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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星后续
龚子棋结婚的那天,蔡程昱正坐在地狱厨房的那家希腊餐馆里约会,桌台太小,只能和方书剑的膝盖挤在一起。油醋汁淋上羊奶酪,油炸的大虾和墨鱼放在一个盘子里,希腊菜偶尔吃是调剂,多吃让人觉得肠胃不济。
方书剑的舌头上还有茴香酒的味道,他说是从罗马巡演回来后养成的习惯,餐后一杯烈酒有助于消化,或者是个借口,他只是想看蔡程昱变醉。
蔡程昱喝醉就变成另外一种人,没那么讲道理,让人头疼,脸很红,傻乐着让人给他动来动去。方书剑是百老汇演员的性子,他散漫又热情,第一次见面就亲吻蔡程昱的嘴唇——“你尝起来像是加了糖霜的月亮。”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直视对方眼睛,像招呼情人去他的海洋里游泳。
纽约人,蔡程昱见够了,三年前他到了这儿就频繁地被龚子棋带入到各式各样的酒会里,来到纽约,别管你是从哪儿来的,都得从头接受一套新的哲学。龚子棋没方书剑那么多浪漫的念头,他朴素到令人发指,一顿烛光晚餐,一支慢舞,他牵着蔡程昱步入舞池,接着松开手,如今他们俩爱情的遗产只剩下那间他给蔡程昱买的上西区公寓,就在黄子弘凡家楼上。
他们没在希腊餐厅逗留太久,这里离方书剑的剧场近,偶尔会碰到他的粉丝。大部分人对方书剑交往男友这件事已经适应,无非是对象关系的长久,他换的频繁,也就是前一阵才突发奇想定下来,在马路上拉着蔡程昱的手,当天下午狗仔的照片已经推送到了手机首页。
“为了你,我十天没有约会别人。”
听上去是施舍,换别人说这句话就有一种炫耀的欠揍感,但这话从只披着晨袍的方书剑嘴里说出来,就带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的信服。他同蔡程昱讲话也像是剖白——常年在剧团里带出来的习惯,文绉绉。好在有着天然的热情,姿态漫不经心又冲淡这一切,撒娇就是小狗摇尾巴,他同蔡程昱讨要奖励,就像是他的学生恳求这篇作业可以拿到一个A。
蔡程昱晚上喝了一点点餐前酒,现在只是脸红。他慢条斯理地拿出钥匙打开门,把围巾解下来挂到钩子上。方书剑早就伸出手从后面拥抱住他,拿下巴去蹭他的头发。他们跌跌撞撞地往沙发上躺,距离这里几十公里之外的长岛上,在办一场婚礼。
真堕落是不是,他也拥有过这样的夜晚,喝不完的香槟,漂亮的白房子,满室满屋的花,餐具永远成套。他们婚礼的那天,长岛上放了半小时的烟花。蔡程昱至今保留着那张他们在烟花底下亲吻的照片,只有快乐,只有幸福,只有满脑子的义无反顾,就算此后再也没有那么纯粹的时刻。
方书剑的手指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滑,力气很轻,咬他很重。方书剑是另一种类型,大部分人吃不准他的心是真的还是装的,但他的好处是从来直接了当,想要就是要。撕开蔡程昱的衬衫在他胸口上舔,仰着头看着他的时候,还会嘀咕一句,“不要想他。”
也就是说得容易,以为靠一晚上的性爱和酒精可以让人短暂忘掉之前,都是故事里的说辞。蔡程昱喜欢方书剑,他带着种不顾一切的冲劲,像他刚认识那阵的龚子棋。说到底他们本来也是一类人,在被侵入到底,方书剑的手指捏着他的胳膊使劲,他们只剩下呼吸和汗水缠绕着在彼此脖颈边上的时候,蔡程昱去亲吻他的眼睛。汗水尝起来和眼泪差不多,都是咸的。
他们是交往三个月已经趋于稳定,甚至可以住到一起的情人。见到彼此的第一面的时候也是在剧场,他是演员,他是观众。蔡程昱和一个面目模糊的约会对象看新出的剧,中间的时候方书剑下来互动,挑中了他,亲吻他的手背,轻声问他,“你快乐吗?”
姿态像足很多年前那个夏夜里,穿着白背心出来和他吃油爆虾的龚子棋。接着方书剑又开始唱歌,场下的所有的演员汇聚到一起,往走廊的边上走,绕过中庭的大吊灯,蔡程昱一时恍惚,只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到第二天在咖啡店里又遇到彼此。
故事的开始毫不让人意外,纽约城中谁没有自己的故事,只不过他们的过去在龚子棋上有了交集。方书剑第一次和他上床的时候就嘲笑过他,“蔡蔡,你被养刁了,摘掉了戒指,怎么心里的束缚还在?”
蔡程昱不吭声,他们都对份关系的来由心知肚明,一个是前夫,一个是前男友。方书剑同样是在他离婚后第一个搬进他家的,毫不避讳地同他聊起龚子棋。
他说的时候认真握着蔡程昱的手, “你们婚礼那天其实我在,但那天宾客太多,你和他在跳舞,大概不记得我。我倒是在剧场里第一眼就把你认了出来。”
“你们并不合适。”方书剑对他的婚姻这么下结论。
刚到纽约的时候没人会公开当着他的面这么说,但流言蜚语总是有,蔡程昱努力过了,他被龚子棋带入到一个个不同的社交圈,他脱胎换骨,成了如今的蔡副教授。他依旧沉迷学术,也同样在软件上认识不同的对象。
刚离婚之后的那阵子龚子棋总会来,有时候是分手炮,有时候只是他累了,需要蔡程昱。他们趴在枕头上一个个地翻软件推送的匹配对象,龚子棋对每一个都要评头论足一番,末了和他说,他交往的每一个对象,都不如自己。
蔡程昱懒得理他,一直到方书剑出现,龚子棋才终于不肯再来。他撞到过一次,他们吃完晚餐在打牌,黄子弘凡也在,龚子棋打开门的时候看到他们就停在了那里,他还是面无表情,他还是不说一句。他只是看着蔡程昱的眼睛,好像把逼问和灵魂都融化在了那长久到没有尽头的对视里。
“我……”蔡程昱开口的片刻才想到,他没有任何需要解释。他就被纽约锻炼出了铁石心肠,早不是当年刚来的时候还会犹豫很久才会打招呼的那个人。
龚子棋离开后的那几天,黄子弘凡跑来通风报信,说他在好几个聚会上遇到了喝得醉醺醺的龚子棋,“你最好劝劝他。”
蔡程昱知道他夜夜浪掷,知道他恋情更换频繁,知道他迟早会再度传来婚讯,但他管不了。龚子棋是报复他,蔡程昱也知道。他从聚会去接他回家,看到他左右手搂着不同的人,黄子弘凡跟在后面。龚子棋看到他后停了脚步,只是站在原地,“你来做什么?我们早就离婚了。”
“余情未了啊?”
蔡程昱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了,他很镇定,“我送你回去。”
“去你家?你要一起?”左右的人都哄笑起来。龚子棋没给过他难堪,从前对他从来都是如珠如宝,但蔡程昱对他很有耐心,“你喝多了。”
“不用你操心。”他说烦了一样挥手,“我不想看到你。”
黄子弘凡慌里慌张地四下张望,这下龚子棋谁都不要了,他松开了手,让所有人都滚。
他们都变了,有时候蔡程昱想,从前他还挺爱哭的,后来也不了。就像他从别处听闻龚子棋的婚讯的时候,也能不掉一滴眼泪。
“你不够专心。”蔡程昱说,他喝醉了就会大舌头,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他的胳膊肘压在方书剑的胸口上,要他用力经营。方书剑这会儿脾气倒是挺好,含含糊糊地咬着他的乳头,打开了他的双腿往上顶弄。他力气也大,小狗似的卖力。蔡程昱闭着眼睛,这是龚子棋将他宠坏的证据,往下沉没的时候也没忘记要拉上一个人。
他以为那会是一个非常漫长的夜晚,但其实也还好,等到天明再度出门的时候,方书剑还没起来。纽约城醒了一半,他捧着咖啡去报刊亭拿最新一期的纽约客,看到旁边别的财经杂志封面上龚子棋的脸,只多流连了一秒钟就转身。
平时里不易察觉,以为所有的不甘心都会被时间抚平。如今他感情稳定,和从前的瑜伽好友们都断了联系,要看到最新的龚子棋消息,除非是通过什么八卦小报,要么就是黄子弘凡。他倒是依旧尽心每天晚上来他家蹭饭,说喜欢他们请的阿姨的手艺。
人是很奇怪的,那个夜晚之后,蔡程昱没有再见过龚子棋。好像很容易就适应了人生里少了一个人,多了另外一个人。方书剑常年要跟着剧团全世界巡演,呆在纽约的时间也不长。只是每次离开前都会记得去学校找他,给他带三十街的纸杯蛋糕。敲门的时候说,“蔡教授,你的外卖来了。”他长得好看,会讲甜言蜜语,到了办公室会先亲吻他的耳朵,再陪他晃悠一会。蔡程昱带的几个研究生都认识他,看过他的戏,还要过签名。
只有蔡程昱偶尔会怔住,那家蛋糕店最早是龚子棋带他去的。一点一滴,都是生活里不易察觉的片刻,累积起来就成了外人无从观测,只有自己内心惊涛骇浪的呼啸——龚子棋喜欢的咖啡,龚子棋喜欢的甜品,龚子棋——
龚子棋恨他,但还在为他们的生物系持续捐献实验室,截止到今年已经是第三个G&C lab。他的学生们知道蔡副教授的感情史,很明智什么都不问,看到刊登着龚子棋离婚消息的报纸也只是偷偷摸摸假装塞在哪个角落里,等到蔡程昱自己发现。
他的第二段婚姻持续的比他们的还要短暂,四个月后已经离婚,报纸上大张旗鼓地进行细节追问,说这次做了婚前协议,对方没捞到半点好处。纽约的势利在这里,明明一切已经和蔡程昱无关,但他就是最完美的背景板,什么与龚子棋有关的都会再度把他拉出来鞭笞。
他在遇到龚子棋的时候没肖想过他的泼天富贵,也同样不在乎现在放他名下的那堆资产。很少人知道,有没有这一切,蔡程昱都会同他结婚,而这一切只是催化了他们分开的速度。他还是和之前那样正常的上课,泡实验室,写论文,改作业;直到学校通知他,他的名字在下一批教授的名单里。
这一年的冬天也来的很早,纽约冷得像西伯利亚,雪下个不停。
方书剑求婚了。
他的剧团难得休息,两人缩在客厅的沙发上跑指环王的马拉松。方书剑泡了热巧克力,捧着一篮爆米花。他坐着就喜欢把膝盖盘起来我,缩在毯子下。看得无聊了就干脆伸着脚趾去踩蔡程昱的大腿。蔡程昱在室内就喜欢穿短裤,他笑着捏着方书剑的脚腕,让他不要乱动,很痒。
还没安静上几分钟,方书剑就开始往他的怀里扔爆米花,“理理我。”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时时刻刻都需要他人的注意力,这就是天生明星,他说还有好莱坞的电影在找他,但他暂时不想离开纽约。LA也不错,但不如纽约,活在纽约的人总是这么想,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么一个地方让人留恋。
蔡程昱看着电视的头扭过去,把方书剑的脚放到自己的怀里,他换了个姿势,“怎么啦?”
“蔡蔡,你看看我。”方书剑说,“我现在很认真的,想要告诉你一件事。”
方书剑喜欢喊他蔡蔡,带着种孩子般的热络;而龚子棋连名带姓喊他,各中曲折,强作青梅竹马的亲昵。或者他只是喜欢这种发音,蔡程昱,从前洗完澡后就会把手指滑过他湿漉漉的头发,给他吹干。
“我知道你为什么选择我,我和龚子棋有相似的地方,但本质上还是不同的人。他不能抛下的东西太多,你能懂他,但未必能接受这种生活。我是浪漫派,想一出是一出,但我过得更快乐。”
蔡程昱停了一停,几乎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方书剑半跪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想要跑。
“我一直在等待这样的时刻,我的生活中存在太多的谄媚和虚荣,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拥有的是纯粹的快乐。蔡蔡,有时候我就觉得我们俩像活在一个普通的中部小镇里,外面除了玉米地什么都没有。夏天的时候我们会开车去洲际公路上兜风,看着风车上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下雨的时候,我们就躺在床上,家里有电视机的声响,你煮好咖啡等我起床。我觉得这就是一辈子了。”
蔡程昱被空气扼住了喉管,他明白方书剑的意思,但是恐惧和不安像是兔子在他的身体里蹦跶,他看着方书剑的眼睛,他曾经以为会有机会进去游泳——他们在一起很好,就像方书剑说的那样,是纯粹的快乐。他们去各种地方约会,剧院的后台,幕布的两侧,他们在排演的片刻偷偷接吻,在剧团的二楼趴在阳台上模仿各种电影里的古怪腔调。方书剑为他在雨中唱过歌,代价是一场持续数日的寒热。
方书剑是那种,在舞台上完全不同的人,他在光束下闪闪动人,现在举着那枚戒指,“我想和你一起拥有这些平凡时刻。”
不是罩在生活外壳上的巨大梦幻肥皂泡,也不是那些愉悦的夜晚。不是他们为幼稚的游戏互相猜测而哈哈大笑的时刻。藏在后台偷情是欢愉的体验,但变成生活就是另外一种。
蔡程昱说,“对不起。”
蔡程昱落荒而逃的时候,只想到,我需要你。
那些他辗转难眠只能靠方书剑抚慰他入睡的夜晚,浆糊的脑子里反反复复是龚子棋恨他的缘由:他们为什么会分开,让他对命运的馈赠感到愧疚。
我知道你恨我,他敲门的时候满脑子都在咆哮这一句话,可我需要你。
龚子棋开的门,看到蔡程昱大衣里面的短袖短裤,只有匆匆忙忙踩的靴子,嘴唇冻得发紫。今年的雪好像要淹没整个街道,他打不到车,深一脚浅一脚迈在雪堆里,被龚子棋抱进屋子里的时候,已经浑身发冷。
龚子棋给他煮了姜茶,把他泡在热水里,自己都被打湿了。“你别吓我。”他的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毫无察觉,只是伸着双手捂着他的手,“还冷不冷?”
蔡程昱缓过来了一点,喝了点茶,把脑袋靠在浴缸的边缘。龚子棋加了很多的浴盐,让他们闻起来像是刚从玫瑰花园里走过。
“不冷了。”
蔡程昱没有抽开手,由着龚子棋捧着他,像捧什么易碎品。他们泡在一缸玫瑰里,热水荡涤着人四肢松懒。他们没再出声,只是看着对方。恨意被延缓到了淡薄的地步,只剩下蔡程昱自己心中的漩涡。要是时光能够倒流,他大概还是会选择去上那个被忽悠的拳击体验课。
小龚教练对他的偷懒毫无办法,想尽方法劝他来运动,最后只成了蔡程昱夜宵吃油爆虾的搭子。再接着他去蔡老师的课堂旁听,去看电影,去约会,住到了一起,然后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中间错过了太多的细节,但幸好多年后龚子棋依旧为他打开了这扇门。他不问蔡程昱为什么来了,就像他不问为什么他会选择方书剑。他们俩留着一种秘而不宣的默契,只把受伤的后背给对方展示,却没人感到胜利。
“我下个月就会转为正教授。”
“我为你高兴。”
“说起来还要多亏了你每年都给学校捐一个实验室,我的学生们如今都只肯去那个,说其他的设施都没那么新。”
“没有我的实验室你也会成为教授,我看过你发表的论文,业内都说你有机会作出突破。”
蔡程昱笑了笑,龚子棋从没看懂过他的论文,却肯夸他一定会成为业界大牛。他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骄傲,但蔡程昱已不如从前,明白这种骄傲经不起生活的磨损。
“他们说你离了婚。”
“是啊。”
“嗯。”
“父母的要求,走个过场也有必要,但没住到一起,她玩她的,我过我的。”
“没必要解释的那么清楚。”
龚子棋看了他一眼,“有些事,从我这里听来的总好过八卦小道消息。”
“我知道。”
“你呢。”
“方书剑和我求了婚。”
龚子棋的手捏紧了他的,他仿佛连呼吸都停了一顿,又带着不经修饰的苦涩问,“你同意了吗?”
“同意了我就不会来这里。”蔡程昱看向他,他们的每一次对视都像是融化过漫长的时光,从冰河世纪走到世界末日,包含着人生中所有可能的大悲大喜——一个人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这么多的情感藏在一个胸膛内,只会把人变成情感的怪兽。
龚子棋没松开手,只有声音发颤。“他并不适合你。”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
龚子棋的声音发涩,“快乐总是短暂的。”
“是啊,快乐总是短暂的。子棋,你知不知道你今晚说的话都不像你。”
龚子棋没再吭声,他长叹了一口气,站起来,一身的T恤湿了一大半,“我给你冲杯热巧克力。”
“别走。”蔡程昱突然扯住了他的衣服,他抬起头的时候,已经不在乎自己的姿态好不好看。他跨越了一个西伯利亚到了这里,地铁上人们以为他是哪儿偷了衣服的流浪汉。他一脸的脏污,满手的红肿,他被打湿了,就像一个可怜的小狗。
他要龚子棋再多的恨意都只剩下怜惜。“既然都湿了,要不要进来一起泡。”
龚子棋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了。他也有从善如流的好处,他报复蔡程昱,也同样不放过他。他坦然脱掉衣服迈入浴缸的时候,还要细心地一寸寸检查蔡程昱的皮肤上有没有留下冻痕。
蔡程昱在他家过的夜,他跑的时候狼狈,回去的时候也带着点忐忑。但到家的时候方书剑只给他留了一封信。 他是老派人,活得汪洋肆意,恋爱里却讲究体面。蔡程昱说对不起,他便笑着说没关系,蔡程昱跑了,他就收了东西,只留下这封信,权作结尾。
方书剑让他别太担心,他原本也没想过会成功。只是一切都太恰好,时间恰好,爱也恰好,而他们在一起太快乐。他之前以为,就可以一直这么轻松又愉悦地过下去。他在末尾写: “如果你回去找他,请记得帮我问候他,他不值得你。”
方书剑从未把龚子棋当对手,人生中的每一段感情都有他的特殊性,他明白他们会离婚的理由,却从未告诉过蔡程昱,他和龚子棋为什么会分手,蔡程昱已经不在乎了。夏天到来之前他们又回到了从前的关系,蔡程昱顺利拿到了教授的脚职,又发布了两篇论文,新领域的研究终于有了一点突破。龚子棋没有逼迫他,只是每周给他买漂亮的鸢尾。而黄子弘凡在春天的某一夜晚从楼下搬到了他的卧室里。
顺带带来的是他的一大堆游戏光碟,乱扔衣服的习惯,还有他的酒和芝士。龚子棋出了一个很长的差,要去欧洲完成一个项目的前期规划,根据他的说辞,等到夏天过半的时候他就能回到纽约。于是厌倦了约会的蔡程昱,和从来没有安定时刻的黄子弘凡,在春天的时候住到了一起。
起因是一次酒会,蔡程昱在家批改学生论文,黄子弘凡出去了还没二十分钟就开始连环call让他换了衣服赶紧来江湖救急。赶到的时候黄子弘凡在休息室里转来转去,看到他来松了一口气。
“发生什么了?”
“你得马上当我一晚上的男朋友。”
黄子弘凡的额头冒着汗,抬着脑袋由着他帮忙重新打理领结,接着伸出胳膊挽上他的手。他未必是没有伴侣,纽约城的黄大少爷,谁不知道,浪荡公子,三个月能换十五个男朋友,每个保质期不到十天,从模特到脱口秀演员,他大概对表演型人格情有独钟。
但蔡程昱没问为什么今夜他一个人,又是被谁吓到慌成这样,不得不打电话让他出来充场面,但他是好朋友,他陪着黄子弘凡从休息室走到大厅,拿起香槟酒杯的时候,看到他直直看向场中的那个人。
蔡程昱终于知道为什么了,这个人出现过,又消失过,像一个冬天短暂出现的幻梦。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黄子弘凡总不提,他们就以为时间冲淡了这一切。
如今的高杨没有当时的落魄,他看上去胖了一点,是日子过得不错的证明。他还是老样子,周旋在不同的人之间,没有半点窘迫。黄子弘凡镇定下来了,他起先的慌张是因为突然撞到老情人,尽管他从没承认过的。但现在想通了那也不过是一段旧露水,只有在张望这段感情的时候才觉得还是漂亮,等到细看却不得不承认上面只剩了无数细碎的裂纹。
很多事是这样,所以高杨朝他们笑着走过来的时候,黄子弘凡好像突然松了一口气。
高杨和他打招呼,“你好吗?”
“挺好的。”他也笑了起来,介绍蔡程昱说,“没想到吧,现在我们在一起。”
“不意外。”高杨举了举酒杯,蔡程昱如今荣升蔡教授,气势惊人,见谁都带了三分你不好好读书就等着我给你不及格的威严,尤其是他不笑和不说话的时候。
现在他和黄子弘凡站在一起,是浪荡子和老学究,看着违和,又因为他们气场融洽,细品起来反倒是带着几分趣味。
蔡程昱已经不是当年的自己,他朝高杨点头示意,黄子弘凡有了依仗,尾巴就能翘起来。
“你呢,怎么样。”
“我也不错。”高杨说话依旧是那种云雾泼不进的暧昧,他颇有兴味地看了看黄子弘凡,呢喃一般地轻声说,“我很想你。”
蔡程昱没有深接触过高杨,只是对他有所耳闻,如今碰到真人,倒是明白了一点为什么黄子弘凡见鬼一样地要他赶紧过来。旧时光的确拾不起来,但感情就怕还残留余温,稍稍有风就会再度燃烧起来。
高杨没有穷追猛打,只有年轻人才会紧追不舍,他懂得适度,只是又说了几句就转身。场内同样有很多和蔡程昱项目相关的客户,都等着他的研究出成果,现在都过来和他打招呼。他们知道他和龚子棋的关系,也有不少人认识黄子弘凡,如今听说他们在一起,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有一派和谐聊天的其乐融融。
黄子弘凡看不出来在想什么,只是借口酒会好闷,要提早走,和蔡程昱去看电影。他说新出的艺术院线有一部讲爱情的电影,要不要一起。
蔡程昱说好,陪他在无人的影院里坐着,看电影里的男女带着不同的视角相遇,相恋,结婚,分离。已经很晚了,酒吧里还有买醉的人,他在光影下怀念龚子棋。
电影里的主角要逃离他们的婚姻,逃到法国去。蔡程昱也试过,他们的婚姻起初像是一场盛大的轻喜剧,俗套地揭开龚子棋豪门身世的彩蛋,又冲破种种障碍在一起。接着蔡程昱像爱丽丝跌入兔子洞,那是童话故事从未描述过的大人世界。
一切都有不得不的借口,龚子棋尽力了,但那些事就是横亘在那儿,他无时无刻不得不回复的信息,赶赴的会,应酬的酒局——他答应了的事总会因为各种原因被搁置,接着那些都成了蔡程昱必须独自面对的孤独。他可以忍受别人的嘲讽,也懂得龚子棋的苦衷,但他无法接受他所做的努力最后只成了他一个人的努力。他们在婚姻中像两座孤岛,原本有桥梁通往彼此,但沉积过多的琐碎如海啸袭来,将他们沉入海底。
蔡程昱捏着爆米花面无表情地往嘴里送,黄子弘凡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以前还是小龚教练的时候,龚子棋就是那种自律古板的性格,他的浪漫不像方书剑那么迷人,他只会烛光晚餐,饭后慢舞,有时间的话会让秘书给他带路上的小甜品。
黄子弘凡开口说,“我不喜欢这部电影。”
蔡程昱嗯了一声。
“一直逃离,只要逃过一次,以后的人生就都是逃离。”
蔡程昱不吭声,他在自己的婚姻里,选择的也是这种落荒而逃的方式。他不敢去更深地面对他们问题的所在,只是费劲切割那些伤害——那并不是龚子棋有意的,那只是他的日常。
黄子弘凡捏了捏他的后颈,他们的开始也总有这样那样暧昧的成因,却更像是没什么理由而只是互相取暖。
“我不喜欢这样。”黄子弘凡的话总是那么多,“爱情一结束,仇恨就开始了。但是我羡慕你,你和龚子棋不是那样。他很好,你也很好。”
电影的声音不大,只会放到他们相遇的闪回,那些开着车灯在草地上一起跳舞看星星。他们在婚礼上跳舞的时候,蔡程昱一直踩着龚子棋的脚,但没人喊痛,没人停下来,只有笑容,无数的笑容,无数的酒,无数的快乐,无数的爱。
“他很好,我也很好。”蔡程昱说,“我们只是两个没有勇气走另外一条路的可怜蛋。”
黄子弘凡嗯了一声,“好走的路总是走的人多一点,哪有两全其美的事。”
“也不会永远都是晴天。”蔡程昱说,他握着黄子弘凡的手,他们看着屏幕上明明灭灭爱情消失的过程,心中藏着各自的感叹。世界上没有任何完全相同的感情,但内核总是趋向一致。
天亮的时候他们才走出电影院,黄子弘凡拆掉了他的领结,路边树上的云雀在唱歌,声音亮的像是要冲破云霄。以前龚子棋在意乱情迷的时候老爱说他的声音像是云雀,明亮婉转,好像要告诉老天他们有多快乐。他让他叫啊,哭啊,最后不可避免地求饶。
爱中的过去带着一层昏黄的光晕,蔡程昱和黄子弘凡告别,他说要去个地方找人,蔡程昱没有多问,其实他们的心里都挺清楚,黄子弘凡的恐慌是因为他在面对心动,游戏人间太容易了,而心动是另一种——他把软弱和恐惧都交付出去,给对方伤害他的许可。
而蔡程昱要面对的,远不止这一些。他拆开命运的礼物,无法拒绝,不能退还,也不能收下。
他试着拆开过,接着他成为如今的模样。
夏天到来的时候,蔡程昱决定加入学校的项目,去欧洲给本科的孩子们上一个半月的课。说是上课,其实大部分时候是散心,尤其是对孩子们而言。这是轻松的差事,黄子弘凡依依不舍,给他送到机场,嘀咕着要么自己也去酒庄顺便度假。
但他最近有了新情况,又回到了从前那种不声张,不宣传,不带出来见人,只有自己偷偷摸摸恋爱的状态。蔡程昱不去干预,他总会有自己的打算。
六月的意大利已经热得发烫,学校的项目不错,他们就在中部的佛罗伦萨,以前美第奇大公办公的地方改的教室。蔡程昱一周一节课,一个半个月倒是有三个长周末,给心思早就野了的本科生上课就像填鸭,讲完资料,也不指望他们能理解多少,反正一个个都急着下课奔赴场外,最多是改作业的时候给自己困扰。
城市不大,他就没事瞎逛,没到一个礼拜,已经把老城摸透。学校给教授的待遇都不差,他就住在阿诺河边,走五分钟就有不错的餐厅,偶尔会和一起去的意大利语教授一起去吃晚餐,只是可惜他酒量不好,而这里盛产红酒,只能忘而止渴。
顺心过了一个礼拜,某一个下午他喝完咖啡,顺路去超市里买了一些熟食,回去研究做肉丸千层面,结果刚到楼梯口摸出钥匙,就看到一个人站在那儿。龚子棋来了,他手里拿着一瓶酒,没有带行李,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的消息,知道他住这儿。
龚子棋一向来神通广大,蔡程昱习惯了,所以他只是歪了歪脑袋,“来了多久了?”
“刚到,只是听说今晚有超级月亮,就想来找你。”
他打开门,侧身让龚子棋进来。他离开纽约在欧洲出差已经快三个月,他们偶尔通讯,但更多的时候龚子棋只让他的送花少女每周准时把花送到他家,没有纸条,千篇一律,胜在稳定。
“我给你煮个面。”
房间很朴素,倒是有一个一流的厨房。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他看到一半的小说,这是纯度假,没有认真学术的念头。南欧就是这样,把一切都催得懒懒的,只想躺在阳光下一下午。
龚子棋放下酒,在国内的时候总是小龚教练负责做饭,蔡老师负责吃;现在蔡教授戴着眼镜努力谷歌这个熟食肉丸的食用方法,龚总裁醒了酒,一边帮他开了烤箱预热,从冰箱里拿出千层面,“你买的芝士品种倒是不少。”
“嗯,上次去店里的时候都试了一遍,觉得都比纽约的质量好。”
龚子棋接过他手里的肉丸,自然地让他去开番茄罐头,“晚上我没定酒店。”
而这里只有一张床,蔡程昱耸耸肩,“那你得去买支新牙刷。”
龚子棋笑了起来,“要放几种芝士?”
“你看着办。”
在意大利住了一礼拜也没让蔡程昱脱胎换骨成行家,在等千层面好的时候,他点了灯,南欧的夏天天暗的晚,到了八点也不过将夜,龚子棋喝了两杯,面色不变,只肯让蔡程昱尝尝chianti的涩味儿,然后给他打开气泡水,先吃起了樱桃。
等到天完全地暗了下来,面包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千层面凉了一会儿,阳台的小桌子上就铺着两人的餐具——但是龚子棋改主意了。他拉着蔡程昱跑到圣三一桥的桥墩上。
入了夜也同样热闹,佛罗伦萨古城是小地方,游客们举着冰淇淋三三两两路过这道桥。蔡程昱年轻的时候没做过出格的事,没想到成了教授后却违反了一大堆的安全守则和龚子棋坐在桥墩上延伸到河上的小平台上喝酒看月亮。
龚子棋从不说谎,他说今晚是超级月亮,就有一轮巨大的圆月挂在老桥的上方。人流如织,他们背对着人群,眼前只有河水和月光。
“你今晚没有拿手机出来。”
“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们俩盘腿坐在那个小台子上聊天,龚子棋的半瓶酒都没有拿杯子下来,只是举着瓶口喝,“其实也没有那么多非要联系不可的人。”
刚回到纽约的时候他才继承自家的集团,再好的背景也镇压不住那批蠢蠢欲动的职业经理人。龚子棋是在鲨咬鲸吞的纽约长大的,明白其中的利害。
“那时候我总是忙。”龚子棋握着他的手,两人的心跳同步在一起,“总想做出点什么来证明。”
“人生有太多东西需要证明,到了现在才明白,大部分给别人看的东西都是虚荣,年轻时候我懂这个道理,却做不到,我只希望如今再做的时候,还来得及。”
“我们……”蔡程昱的语调涩了一涩,“纽约是一个不同的城市。”
“和世界上大部分的城市都不同。”
“刚去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那儿,不是有句话说吗,爱他就把他送到纽约,恨他也把他送到纽约……但你出生在纽约。”
“像晴天,像雨天,你有爱的部分,也会有恨的部分,我们的生活不就是这样。”
“嗯。”
“蔡程昱,我恨过你。”
“我知道。”
“后来我不恨了,只想到刚见面的时候,我问你说,你的身体快乐吗?”
“我说他很好,可乐让我很快乐。”
“我说你体脂超标了,再不好好锻炼以后上课怕是要站不动。”
“所有的健身房教练都那么说。”
“是啊,所有人都那么说,一部分选择来上课,一部分选择没听到,还有一个人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夜宵。”
“我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的,我觉得那个新来的小龚教练很英俊。”
“他一直有在坚持健身,保持身材。”龚子棋喝了一点酒,轻声问他,“那蔡教授呢,他现在的灵魂,快乐吗?”
“他快乐过的。”
“我希望他还会快乐。”
蔡程昱不说话了,龚子棋的手机关机,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几口酒就能让蔡程昱动弹不得,但龚子棋把握着度,让他像小猫一样尝一点点。他喝不出好坏,酒量是标尺,品酒需要大规模的灌溉,他尝什么都是涩,是酸,是苦,是龚子棋的舌头。
人少了一点,月亮也在往上升,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的味道,佛罗伦萨闻起来不像纽约,这儿人的窗台上养着漂亮的花,天晴的傍晚,从山上可以俯瞰到整个达芬奇住过的老城。
“带你来的时候,我还想过,要是抱着你跳下去的话,是不是就是殉情了。”
“你不舍得的,你的野心还没实现一半,不会想着就现在和我一起去捞河里的月亮。”
“但它在水里,很漂亮。”
“任何碰不到的事,都很漂亮。”
“我没有勇气,蔡程昱,我累了,不想再换一个人了。”
“你才三十多,人生才开始没有多久。”
“是啊,我们也还年轻的……”他不出声了,蔡程昱有点困,被他半搂在在怀中,闭着眼睛。他听到龚子棋在他耳边说,“我们又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太多原因了。”
人类是不稳定的原子,他可以对此滔滔不绝讲上半个小事,龚子棋是好听众,永远听他说。
接着又为彼此的人生让开道路——他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不会是那些回不完的电话和消息,也不是他生日那天等到凌晨都没有回来的爽约,而是他们讲究的体面好看。
爱一人又哪会永远周全,所以龚子棋恨他,恨他不肯挽回地要求走。害怕失去才会失去,都是命运指定的归宿,就像他们永远都会踏入到同一条河流。
一整夜都是闲话,坐到了半夜,伸直了腿等到没有那么麻就往回走,蔡程昱半睡半醒,被龚子棋拉着手,他们睡一张床,只脱掉了鞋就拥抱着入睡。
醒来的时候龚子棋已经走了。
接下来又好几年,蔡程昱没有再频繁约会,龚子棋回到了纽约,就像他梦呓一样的承诺,他们固定见面,始终纠缠,功德圆满。龚子棋代孕了一个儿子,小名叫虾虾,和蔡程昱一起去接的,抱在怀里的时候,像是小小的一个猴子。虾虾刚出生的时候红皮肤皱眉毛,长得越大越亲近蔡教授。
蔡程昱已经不是年轻人了,贪图惯性,没了那种为了一点儿小事就争得头破血流的劲头。他不拒绝龚子棋,也不答复他。但他喜欢虾虾,总是带他去教职食堂吃午餐,偶尔三个人一起去野营,被人问是不是一家三口。纽约城里不再为龚子棋编排那些未来的龚夫人,大概是疲劳了,或者是蔡程昱终于获得了拉斯克医学奖的提名,这一切的悬案早在他迈入纽约城的那一刻就尘埃落定。
余下的只是时间,错过的细节,不再能回头的过去,还有那些,他们不提的结局。
虾虾十五岁的时候,龚子棋犯了心脏病被送入医院。他要做个手术,全麻被送进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心脏里多了一样东西——他终于可以开玩笑说,心里有给你上的桥了。
只是很冷,蔡教授又不是从前那个他说句话就会哈哈大笑的傻白菜,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虾虾趴在病床边,他的律师也在。蔡程昱对他说,“你愿意和我结婚吗?我不想之后你做手术不能给你签字。”
没有别的理由,而龚子棋还不能开口说话,他插着氧气管,只是朝蔡程昱眨了眨眼,像回到了很多年以前,在健身房里无可奈何只能点头同意去吃油爆虾的那一天。
蔡老师顶着他的锅盖头,一个可爱又迷人的小学究。他一点都不性感,是个傻乎乎的小白菜,尤其是笑露齿的时候,小龚教练心想,你这样是怎么当上老师的,真的不会被人骗走?
接着他被骗到了纽约,过完了余下的大本生,然后他问,“你愿意和我结婚吗,龚子棋?”
当事人闭着眼睛,阿诺河上的月光像麻药的后劲一样冲刷着他的心脏。
热恋的时候,他问蔡程昱,“我们去跳河吗?”
小白菜说,“去哪儿跳?”
“哪儿都行,只要是我和你。”
龚子棋点了点头,外面好晴朗,云雀叫了一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