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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を逢えます-】
太宰治本来是要自杀的。
他绕开了武装侦探社的那些人,甚至将国木田独步与中岛敦都给甩开,然后双手插着兜从每天都经过的小路上邀请着美丽的小姐去殉情,在得到了她们的拒绝后微笑的告辞。
他扯紧了缠绕在手腕上的绷带,留在皮肤上的伤口并没有完全愈合,于是从结痂的位置溢出来的鲜血将新换的绷带染湿,他低头看去,泛红的色泽在夕阳下总感觉有些暧昧,像是女士留下的口红印,也像是玫瑰汁水的污渍。
他当时想的可美了。
《完全自杀手册》已经全部看完并实践了里面所有的死法,虽然都失败了但总归是做了许多的笔记,作为礼物包装好送给死后的自己。武装侦探社也在这几年陆陆续续的来了不少新人,中岛敦和芥川龙之介也能独当一面成为了新的‘双黑’,或许再过几年福泽谕吉退休了就是国木田独步成为新任的社长,森鸥外这个幼女控也该寿终正寝了。
他恶毒的想自己死在对方面前就一定是赢了,于是在这一天工作的时间里正大光明的翘了班,一个人慢慢悠悠的顺着河道走着,本来是想投河自尽,却又觉得在死前感受一下坠落的失重感与呼啸在耳边的风声也不错,于是便找到了一栋还算高耸的建筑爬了上去。
天台的门锁直接用曲别针给撬开,这种置于高处而看到的风景着实令人心旷神怡,至少是让马上准备自杀的太宰治感觉心身舒畅。
风吹着他浅色的风衣外套,灌进衣物里的气流让本来就不怎么温热的皮肤变得冰凉。之前溢出血液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他站在边缘处向下望去,那种因视觉落差而产生的心悸感弥漫在胸腔里。
于是笑了出来,撑起身子爬上了天台的边缘,一瞬间的踉跄差点让他跌了下去,但他只是站在边缘,半个脚掌悬空踩在水泥的护栏上,张开双臂迎接着夕阳下吹来的风,打算充满朝气的一跃而下。
在这个五月的尾巴里,连樱花们都早就凋谢,那些明媚嫣然的花们争相开放却也逐渐凋零,感慨春秋的时候就望着被养在侦探社里的盆景,看着那鲜艳的色泽枯萎,随后会想要去死。
国木田独步会说,你都三十二了,别再折腾我说你有五月病。
是啊,他掐指一算,自己都三十二了。
当年说着要在二十岁的时候就自杀身亡,保持着少年的韵味儿,却也堪堪到达成为成熟男人的那一条线,这样他就是永永远远的十二岁,等到那些熟人们都老的如同一块橘子皮再回想起来的时候,自己从来都是最青春靓丽的那个人。
可是二十岁的时候他没有死,二十二岁的时候也没有死。到了如今三十二岁也依旧活着,不同于十年前的那副模样,镜子里的自己总归还是有了变化。
一样的苍白,一样的病态,一样的毫无生气,也是一样的没什么干劲。
只是面孔更加的成熟,真真正正脱离了那种青葱的少年感,成为了他最讨厌的糟糕的大人。
而立之年的那次生日倒是办得挺隆重,而他从侦探社的众人手中接过礼物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这种无趣到令人作呕的日子已经进行了三十年。
一万多个日日夜夜,他孤独的徘徊在这个无法将他空虚的灵魂填满的世界中,而眼下没有发现他离开的国木田独步,也没有时时刻刻都生怕他自杀的中岛敦。
只有无人的寂静的天台,如血色般鲜艳的夕阳和火烧云,以及喧嚣着的风。
太宰治望着脚下车水马龙的街道与高耸入云的楼层踏出了一只脚,可在马上就是失衡的时候情感突然回溯,他想起了十年前的这个时候他正温柔的望着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中原中也,然后一边嘲笑着对方灰头土脸的模样,一边笑着牵着对方的手说,中也你也有今天啊。
那种心情像是黏稠的、腻味的过期蜂蜜,粘牙又过于甜蜜,甜到舌苔上散发出丝丝的苦涩,咽下喉咙里都会感觉到一阵被粘在舌根撕扯下去的错觉。
说不清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就在那一刻太宰治收回了自己的腿向后跌去,他没能坠落下楼,而是仰面摔到在了天台上。强忍着背部的疼痛,他望着天上鲜艳的云,突然就意识到了十年前的自己,在那个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太宰治,三十二岁,患有【感情延迟症】,时效间隔为十年。
同一时刻他从地上站了起来,十年前突然回溯的感情冲击着心脏,他震惊于自己的那种黏糊到令人恶心的欢喜,随后抬起手抓住了自己胸前的衣物,将另一只手的手指伸进了自己的口腔里,随后压着舌头用两指扯出了几朵花。
他盯着这个东西皱起了眉。
与谢野晶子将他捆绑在手术台上大卸八块,可事实上是基本没有什么用处,毕竟该吐出来的花还是要吐,该胶着的病症还是要胶着。福泽谕吉盯着太宰治身边一地的花瓣皱起了眉,现在已经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点也不显老,还是和曾经一般严肃却又很精神。倒是一旁的中岛敦不太冷静,抓着自己的头发就痛苦的哽咽。
可太宰治本人却没有什么实感,一个人坐在板凳上哼着歌,想着没打算跳楼去死结果要死在这么浪漫的病症上。
所有人都焦急万分,只有他像是在逛花园扑蝴蝶一般的心情舒畅,与谢野晶子抱着肩坐在了沙发旁,然后认命的叹了口气说。
“找他喜欢的人吧,我没办法了。”
“我哪有什么喜欢的人啊。”说完他将花从唇齿间扯了出来随意的丢在了地上,皮鞋的表面已经被红色的花瓣淹没,可是他却闻着这样的香味儿感到非常的舒适。
毕竟这是必死的病症,是无解的梦魇,也是最浪漫的死亡。
但不知为何等他说出这句话之后迎来的全是全员的寂静。
【-梅雨-】
福泽谕吉给他放了假,说是在病症期间可以休息了。往常在上班期间乐于摸鱼的太宰治在得知了这个消息以后,反而觉得带薪休息日没有以前那么的令他高兴了,或许是因为得到了同意而缺失了偷偷摸摸的那种乐趣。
国木田独步生气的拿着那本理想的书追着他打,但是追着追着就停下了脚步,用一种说不清是什么感情的目光注视着他,最后叹了口气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下了几个字,随后丢给了他一听啤酒。
说是你要是心里难过就喝两口,但别没事找事儿又要去自杀。
他笑着接过了之后打开了易拉罐的拉环,清脆的一声响带着白色的气儿飘了出来,太宰治嗅着这廉价的啤酒的味道突然来了食欲,可从喉咙里不断涌出来的花瓣却接连噎在他的嗓子里,这一口酒还没能触碰到他的嘴唇便被吐进去了一口红色的花瓣。
太宰治盯着自己手里的易拉罐上面飘着的东西,风将其吹走之后才留下一丝余香。
他眨了眨眼睛在这一阵的呕吐感消退之后才重新将酒水倒进了自己的喉咙里,并且咀嚼着落在饮口处的那一小片花,品尝着植物纤维被咬碎后传来的酸涩感,配合着啤酒下肚后的苦味后劲,让太宰治本来还算明朗的心情突然沉淀了下来。
他一直都算是个浪漫的男人,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小姑娘迷恋他,如果仅仅只是脸长得好看是达不到邀请殉情后还不被女方追着打的地步。于是他便重新从嘴里将涌出来的花吐在了手心里,转了个身哼着歌去找了一家花店,想去询问一下这花到底是什么含义。
就如同死前的一种消遣,带着特殊意义的病症总归是还有着些许戏剧性的因素在其中。或许是为了庆祝他终于命不久矣,今天横滨的风也是带着一种很舒适的喧嚣,阳光和天气都好的一塌糊涂,太宰治低下头用双手捂着嘴,随后吐出了一捧色泽鲜艳的花瓣走进了他经常光顾的花店。
老板娘年事已高却跟他认识了快二十年了,十五岁的的时候就光顾过这家店,满脸沟壑的女士微笑着接待了他,而太宰治只是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面上,跟对方打着趣,和平时与每一位小姐搭讪的时候的口吻一样,温柔又礼貌。
他大概是,好些年都没怎么来过了。
“啊,是红蔷薇啊。太宰君哪里找来的花?”
“别人送的,只是由于不小心损坏所以想来问问是什么花。”
“这样啊,不过应当是一位小姐送的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是红蔷薇啊,所以该是位追求者?”
太宰治垂下了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暧昧的笑着,老板娘也没多说,便接待了下一位客人。狭小的房间里满是盛开的花,五颜六色的簇拥在春天的尾巴里,将这一小块天地衬托的姹紫嫣红。
他走出去的时候长长的风衣下摆被挂在了一株植物的叶子上,等到他回头去看的时候才发现,那是开在角落里的一株白色的花。
这一天风和日丽,晴空万里,横滨老花店的一角连风中都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淡淡的香味儿,太宰治盯着那白色的植物,像是无辜的可怜的幼苗,挂着他的衣服不论风怎么吹都不撒手。他从兜里将手拿出来扯下自己的衣服,但同一时刻脆弱的花散落在原地,就像是突然破碎的玻璃,怎么都回不去了。
于是太宰治皱着眉,捧着小花盆里还剩下一根光秃秃的茎的植物,付了钱就要走。而老板娘没说什么,只是跟他讲这是难得的提前开在五月末的荼蘼,如果可以的话其实在春天的最后一段时间还能开放。
他笑了笑,眼睛里是别样的红,那一屋子的芬芳似乎跟他没有任何的关系,就算花香弥漫在空气中却也没能留在心底。
他知道的,知道这一株白色的花叫什么。
老旧的街道里开着的只有老旧的店铺,那些先生和女士们的脸上都带着风霜的痕迹,连路边的装饰都看着上了年纪。他捧着一盆损坏凋谢的花靠着墙壁行走着,随后拐进了一处无人的角落里,躲在阳光照不到的阳台下,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进灰色的阴影中,随后把手指伸进了喉咙里,对着地面呕吐着。
火红的红蔷薇一片一片的从舌头上飘落下来,让太宰治看见着颜色都以为自己呕出了血,可干燥的手掌只抚摸到柔软冰凉的花瓣,一盘放置着的光秃秃的茎则是被风吹得肆意摇摆。
中原中也曾经说,买花的话还是送活的比较好。
那一年他们刚刚才认识。
十五岁的花季少年有着少年独有的烦恼,他们只是因为第一眼的看不惯就能大打出手。可每个人却也有每一个人应当抱有的理由。不论如何似乎成为了区别于他人的异类,慢慢地、渐渐地、身边能够相处并且能处下去的也只有对方,即使互相厌恶,也即使互相排斥。
最初相遇的时候没有奇奇怪怪的病症,太宰治还是那个十来岁就看淡生死一心自杀的神经质少年,中原中也会穿着西式的小马甲,坐在沙发的靠背椅上晃着两条腿。荡啊荡啊,耳边是游戏机击打声的音效,而他则是趴在港黑某座别墅的二楼窗前,望着外面的绿油油的草坪思考头朝下坠落的话会不会摔断自己的颈椎。
和他不同,中原中也对一切都很认真,或者说充满了克制的别样的热情。只要是真正活着的东西在对方的眼中都是富有价值的,不论是烂醉如泥毫无用处的中年男性,还是那些坐在高档写字楼里的成功人士,全都一视同仁着,也全都没有什么区别。包括那些在‘羊’中背叛他的孩子,最终还是留下了一条命,一个人决定跟着森鸥外走了。
于是他们的住所里毫不意外的养了不少的盆栽,他懒得打理那些绿色的认不出品种的草,可中原中也喜欢,并在春末的时候跟他说,想要养一盆花。
这人过的着实精致,喜欢喝红酒,喜欢线条流畅的车,皮鞋擦得锃光瓦亮,色泽明亮的头发每天都看着质地柔软,连穿着都是标准的三件套,完全和吊儿郎当总是受伤的太宰治一点都不像。
没有满身的药水与伤口流脓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也没有那种颓靡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得古怪气息,张扬的和每一个轻狂的少年一样,嗓音清爽,性格外向,面对一切都抱有最纯粹的热情,那是太宰治永远永远也望尘莫及的高度。
不论是在对待活物,还是对待死物上。
他重新缠绕着头上的绷带,跟对方说随便打电话定一束不就好了吗,可在门口刚好穿上鞋将衣领翻下去的人却说,不行,要养活着的才好。
因此两个人便一起走出了门,顶着春末夏初过渡期中耀眼的太阳,漫步在暖洋洋的街道中,一家一家的寻找着色彩缤纷的花店。
那个时候的太宰治还是十分的厌世,厌世到恨不得直接在马路中心一躺爱咋咋地的态度。可不得不说没有人会拒绝美丽的花,女人不行,男人也一样不行。
没有路标也没有方向,他们两个就走啊走啊,顺着城市的光影线迈着轻盈的步子,最后来到了老旧的小巷中,看到了一屋子的绚烂。
身边的人似乎发出了轻轻的感叹,太宰治转过了头用露在外面的那一只眼睛去看,看到了落在对方帽檐上的阳光将毛茸茸的布料都照得亮晶晶的,蓝色的眼睛里似乎有光,明明并不算是个人类,却意外的拥有着耀眼的情绪。他收回视线看着爬了满门的喇叭花,各种颜色簇拥在一起像是花环做成的拱门。
老板娘还没有到达年迈的年纪,但却也因为风霜而开始显得有些苍老,一双手沾染着深色的土,太宰治跟在中原中也的身后看着对方有些结结巴巴的说着自己的来意,随后转头望见了放在花架上的唯一一盆白色的花。
圆圆的开放在那里,没有什么鲜艳的色彩,也没能跟着一屋子盛开的缤纷相匹配,连那花盆都只是小孩子不要的塑料玩具,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中原中也却挑上了这一株。
可老板娘只是轻柔的弯下腰来,跟对方说,那是荼蘼,开不久了。中原中也问为什么?而面前的女人笑了笑回答道。
——因为那是春天最后的花。
夏季快要来临的时候气温都开始升高,粉红的樱花早就凋谢,温柔的色彩从世界的表面褪去,慢慢地镀上了盛夏时节才该拥有的浓郁的色泽。
他嘲笑对方的品味,买了一盆马上就要凋谢的植物,可这人却小心翼翼的和他并排走在午后的街道上,一点都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生怕这一朵随时随地都可能老去的花就这么破败了。
也正是那一年,中原中也精心呵护在幼稚的塑料玩具盆中的荼蘼在立夏的前一天落下的一朵白色的花瓣,而太宰治则被诊断出严重的【感情延迟症】,从那一天起开始倒退计时。
跪在地上的太宰治吐着口中的花瓣,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二十二岁以前回想起的关于中原中也的一切。
那十年的光阴如同虚度一般洋洋洒洒的就过去了,三十二岁的太宰治先生感受到了当年的自己应当获得的感情,于是一个人蜷缩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抱着一盆凋谢的花,无声的落下了眼泪。
【-開花日-】
十六岁快结束的时候他们经历了龙头战争,而那年凋谢的荼蘼在来年的春天又开花了。
太宰治带着那盆花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冷冷清清的模样反而不像是一位单身男士的房间。他将买回来的花盆随意的放在了向阳的窗台上,然后望向了一旁的台历,上面圈着的时间马上就要翻页了。
他是见过中原中也怎么照顾盆栽的。
嘴里的花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没人知道最终的花期会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死在哪一天。
虽然说十年如一日的期待着死亡,却在青年的时候不会那么的冲动,会思考在死之前的自己该做些什么。
侦探社已经不想再去了,他一个人窝在沙发上,外面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起了柔软的窗帘在飞。温暖的金色的阳光投在地上和桌前的茶几上,如此好的天气太宰治就只想这么无所事事的虚度光阴。
曾经中原中也呵斥他这就是在慢性自杀,那时候的他瘫在位置里就像是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睁着一双眼睛望着天花板,过了几秒才笑起来说,我一直都在尝试去死。
逐渐消退的感情让太宰治无法同步的共鸣自己的情绪,那段时间一直在试图从情景与正常的对话里得到应有的反应。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立刻达到十年的跨度,这总是在一点一点的累加,一点一点的积攒,用了三年的时间才堪堪的停止在了十年的间隔上,让他生存在这个时间上的每一分每一秒,得到的都只是十年前回溯而来的感情。
十六岁的少年对任何事情都感觉到无趣,却也会有新奇。或许只是坐在一旁打着游戏,就会突然感知到过去某一时刻想要死去的心绪,于是便丢下手中的东西推开窗户打算跳楼身亡,而身后的中原中也则是死死的搂着他的腰,气急败坏的骂他脑子有坑骂他是神经病。
又或者是在出任务杀人的时候突然直接就笑了起来,不是那种似是而非的嘲笑,而是真正的开怀的欣喜,对方问他的时候他就趴在对方的肩膀上起伏着自己的胸腔,唇齿间都带着压不下去的笑意,随后小声的跟中原中也说,我突然感受到你之前成为我的小狗的时候、我的那种由衷的幸灾乐祸了。
有些日子里他玩心重会在两个人刚刚吵完架和好的时候假装自己回溯了某一段过往的感情,于是便装作委屈的模样义正言辞的指责中原中也居然在他生病的时候骂他,随后望着愣在原地的人捂着肚子笑出来,说中也你也太好骗了吧。
可这种笑却无法达到眼底,因为无法去感觉到此时此刻这种捉弄到对方的快乐,那些浮在表面的行为只是条件反射下的一种动作,那个时候的太宰治就在想,他的一切都只能在今后的某一天才能陆陆续续的收到。
就像是曾经有一段时间里流行过的时间胶囊,给一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将当时的事情和心绪都记录下来,封存在一张老旧的信封里,等到一年之后才开启。
平时的生活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可在细节上却总是抓不住某些东西。太宰治的自杀时间也变得漂浮不定,有时候突然想死了,却在要死的时候又突然想活了。来来回回的折腾连森鸥外都受不了,可自始至终一边嫌弃他麻烦一边又从来没有放手的也就只有中原中也了。
十八岁那年发生的事其实等到快二十八岁才有实感,当初做下了那种选择只是理智告诉他应该如此罢了。还记得那半年出差日要临走的时候,中原中也站在他面前絮絮叨叨的说,想死的时候克制一下那是你之前的想法不是你现在的想法,不想死的时候也不要给别人找麻烦,首领虽然有时候不去过问但也不要太过分了,有什么问题找红叶大姐或者联系我。
末了还咋舌一声显得十分的不耐烦,骂骂咧咧的拉着自己的行李箱头也不回的上了飞机,结果在消失在乘客通道之前还是回过头来对着他喊,你这个大麻烦消停一点啊!我一点都不想管你!
于是二十八岁的那年突然从梦中醒来,那年的太宰治想起了十八岁的自己站在通道了另外一边,其实那个时候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是忽然在床头上摸来手机,在输入框里敲敲打打下了‘中也简直就是老妈子’几句话,但是最后却发觉自己的这一条短信其实根本就无法发送出去,而应当接收这条消息的人也再也收不到了。
深夜独自坐在床上周围只有寂静,黑色的环境下只有手机屏幕亮着白光。太宰治低头望着自己输入的那几个字,他觉得这个时候应该伤心一下才对,可是无法同步自己的情感,胸腔里那颗心脏所应当拥有的情绪像是信号塔一般发送给了十年后的他,而眼下却一点都不剩。
如今瘫在阳光温暖中的沙发里,太宰治连水都不想给那盆花浇,他只是突然想起来了以往的事,于是算着可能要六年后才能知道那天晚上的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偶尔也是想过,要不要某一天等到了某一个他十分想要知晓的情绪的时候再去死,可这等待的十年间总是会更新他最想要获取的感情,所以这个时候他就一边对着垃圾桶吐着喉咙里卡着的花瓣一边思考着是不是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到现在都没有去死。
他趁着对方在十八岁去往了欧洲的时候离开了港黑,于是临走前炸掉了这人最爱的车,独自一人望着冲天的火光在脑中想象着中原中也气急败坏的模样,想着不知道二十八岁之前他是否活着,是否能够活着在某天回忆起自己此时此刻的得意与轻狂。
那晚上输入的短信文字还存在他的手机草稿箱里,大概只是区区几个字的内容罢了,却因为不想在三十八岁回忆起的时候什么都不剩下。
太宰治低头望着满地的红蔷薇,却笑着知道,他活不到三十八岁了。
【-変わり種-】
森鸥外穿着医生专用的白大褂上门的时候其实太宰治一点也不意外,不仅不意外还故意吐了对方一脸的花瓣。
爱丽丝在一旁咯咯的笑,十二岁的小女孩儿在十年后的今天也依旧还是十二岁的模样,不过森鸥外却也没有怎么生气,只是感叹了一句花不错,就跟着进了屋。
没有好的茶水也没有好的招待,如今的港黑首领的脸上也有了苍老的痕迹,或许时间是公平的,对于谁来说都是一样。
“你来做什么?”
“看看快要得到梦寐以求之物的熟人罢了。”
“可是我们并不是很熟。”
“那就当做这只是认识的人的关心?”
“不要,太恶心了。”
太宰治直接拒绝了对方的话,面上那一副下达了逐客令的表情太过明显,可森鸥外却视而不见。
“花吐症总归是有解决方案的,但太宰君的话估计并不想解决吧?”
“你的话好多。”
“虽然这么说却也不是不想解决的问题,毕竟能解决的人已经不在了才对。”
“请你出去。”
“太宰君应当是知道红蔷薇的花语吧?”
从吐出第一片花瓣到如今已经过了快两个星期,他能吐出的东西从零零散散的花瓣变成了成堆成堆连在一起的花萼,虽然不是整朵从喉咙里涌出来却也是让人觉得噎得慌。
他开始安排自己的后事了。
以前总觉得自己会随随便便的死在什么时候又或者死在不知名的路上,所以一直以来两袖清风无事一身轻。可如今知道自己会死在哪里死在什么地方,便开始投入起热情来找事做。
他收集起自己从嘴里呕出来的花,并且要买一张十分昂贵的雕花棺材,抱着一颗苹果,在满是蔷薇的棺材里下葬。
墓碑上要写着自己那句座右铭,要让所有看到了这块墓碑的人都知道他是爽朗又充满朝气的死去了。没有遗憾也没有不甘,就这么潇洒落拓的闭上眼睛离开了人事。
手中握着的笔洋洋洒洒的写下了他的心情,虽然现在并不能感受到,可太宰治却能模拟和想象出他自己应当在这个时候具有的情绪。
但笔尖在遗憾与不甘两个词汇上转了许久,最后涂抹下了两坨黑色的印记,将它们严严实实的遮盖在了墨水的下面。
垂下眼睛望着那张布满了字迹的笔,太宰治用手指伸进了嘴里,一朵一朵的把只有一半的残缺的蔷薇扯了出来,满桌的花儿带来了春末独有的芬芳,艳丽的开放在他的视线中,像是热情的火蔓延在他的世界里。
买回来的植物似乎是重新开了花,他偶尔端着杯子靠在窗边晒着太阳的时候,会时不时把杯底的水浇灌给这朵被他薅秃的荼蘼上,而过了些时日马上就要到六月初,夏装早就已经上新,春天即将结束了。
在他理想死亡二十岁的前一年,十九岁的他与十九岁的中原中也刚好在洗白的中途见过一面。
时隔一年多重新再见其实也没有太多的话讲,他记得中原中也很是生气,毕竟那一辆车是他最喜欢的,可当时他却只是在笑,可能是因为多日后的重逢,又或者是看到了对方的反应。双黑散伙的第二年太宰治已经不穿黑了,可眼前的人还是那副模样,保持着黑色的衣物和穿着,再加上那张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的脸,让他感觉中原中也相比起曾经并没有任何的不同。
或许还是互相抬杠并大声的吵了架,可肢体冲突反而却没怎么有。那天的夜晚十分的明亮,漫天的繁星和银色的月光,他们肩并着肩走在返回的路上,寂静的街道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漆黑的影子拉长在身后偶尔交融在一起。
他说,这都四年了,从相遇的时候开始中也就没怎么长个子呢。
中原中也抬起腿就要踹他的屁股,在后面喊着你个青鲭给老子滚过来。两个成年人像是小孩儿一样奔跑在凌晨的城市小巷中你追我赶。
跑到最后两个人都撑着自己的膝盖喘着气,那种夹杂在喘息里的笑声回荡在耳边,记忆里是对方先开的头,可具体说了些什么也不太记得了。毕竟他们两个是那种就算不言不语也能清晰的了解彼此想法的类型,这默契就如同刻在灵魂里的印记,无论何时都是存在的。
太宰治嗅到了空气里的酒味儿,他想,中原中也一定是酒后失言了。
可那个时候的他没能感受到莫名其妙以别样的方式告白的快乐,又或者是讨厌着的人喜欢自己的那种卑劣的心情,只是猛地想起了三年前两个人刚刚遇见之后,对方将开着花的荼蘼递到了他手上,说花很好看,你多看看,别总是想着去死的这句话。
十九岁的那天还没能延伸到十年的跨度,于是他感受着十五岁从对方手中接过花盆时的心情,那是见到温柔又美丽的植物而感到愉悦的平静,也是手留余香后萦绕不散的沁人心脾。
于是他俯下身对着银色月光下因酒精而红着脸的中原中也笑,他觉得他该是幸灾乐祸一些,又或许可以嘲笑对方一番。
可三年前的花太好看了,好看到太宰治感受着回溯而来的心愫完全升不起任何玩笑的意思。
他明明知道自己应该是讨厌着的,是厌恶着的,是恶心着的,可却鬼使神差的记住了那个夜晚下月亮的光辉,以及头顶闪烁着的北斗七星。
两个人的开端就在这天,他品味着荼蘼花带来的别样的情绪,也不想去管事后应该怎么去处理,只是中原中也愣然的神色带给了他异样的欢愉,于是便轻笑着说,可以。
乱七八糟的告白,莫名其妙的回应,太宰治一直一直都清楚,当年他答应的原因,只是正好得到了那盆花的愉悦,而非对中原中也感情的答复。
【-終わりに近づく-】
太宰治失落的躺在自家的地板上,他觉得很不舒服,也感到很不高兴。临死之前回溯的感情太多了,多到他有些应付不来的地步,本以为都该是些日常琐碎的事情,然而等到反应过来才发觉,那些承载着情绪的记忆里每一帧都是最不该出现的人。
然后难得的,他失眠了。
他抱着一盒子的花平躺在床上,本来还做着随时随地去死的美梦,可梦着梦着就感觉似乎不太对劲,于是迷迷瞪瞪的醒了过来,睁开眼睛望着黑糊糊的天花板,在凌晨的夜里再也闭不上眼睛了。
本不应该这样才对。
侦探社的人还是不怎么死心,中岛敦不断的打电话过来询问,问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又或者是喜欢他的人,但一心求死根本没想过要治愈的太宰治统一的回复都是没有。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他喜欢,或者说本身喜欢这种感情对于他来说就已经很奢侈了。那些被邀请的小姐们每一个其实都记不住名字,只是在死亡的时候不太想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坠入冰冷的河水里,又可能是掉下高楼的时候希望有谁能够抱在怀里。
确认了关系之后的他们似乎也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不常见面,也没有约会,就算两方有了什么冲突也是该下死手就下死手。偶尔在战斗途中会调侃对方,说是自己被杀死的话那岂不是让中也守寡了吗。这个时候就会看到对方恼羞成怒的脸,最后再b补上一句谋杀亲夫就可以溜之大吉。
与谢野晶子光明正大的骂他是渣男,可太宰治总是双手插兜耸着肩,说哪有的事儿他可尊重每一位女士了。就算武装侦探社这边听了那么几耳朵的话,却也没几个人将他与中原中也是情侣的事情当真。
除了作为女性很是敏感的医生,以及本身观察力就很无解的江户川乱步。
这一层关系就像是薄薄的一层纱盖着两个人,并没有任何的进展,或者说不论是他还是中原中也都不觉得彼此之间的关系需要有什么改变。唯独算作是变化的,大概就是当他在街道上跟不知名的漂亮女士单膝下跪邀请殉情的时候,会被偶然路过的对方踩在脚下拖着带走。
中原中也似乎每一次见到他都很生气,可这人也总是气着气着就消停了,基本上太宰治从来没有道过歉,因为不需要,也因为没必要。
只有在调侃对方或者需要拿身份做文章的时候才会嚷嚷着自己是中原中也的恋人,其他的时候就算是福泽谕吉问起来也是微笑着否认。他们之间没有情人节的巧克力也没有夏日祭的苹果糖,甚至与连一个像样的约会都没有过。
只是曾经他将追求者送来的玫瑰转到了中原中也的手上,当初只是抱着处理杂物借花献佛的心,却没想到意外的收到了回礼。
还算是精美的包装里包着的是红色的果子,附带了一张卡片,太宰治看着上面的笔迹就知道是对方的。
在十五岁那年一起买下的花一直都活着,在每一年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静悄悄的开放,没有艳丽的颜色,也没有惹眼的花型,白的像是褪了色的笔刷,却在凋零之后会结出深红的果实。
小巧光滑的果子被捏在手指间,咬下去的时候酸酸甜甜的,一旁的江户川乱步想要摘一枚走,可太宰治却一反常态的微笑着拒绝了。
他一个人吃光了所有的果子,到最后感觉到了口腔里的酸涩十分的持久,不同于荼蘼的花香并不停留,即使是酒水也依旧无法冲刷下那股子奇妙的味道。
他没有告诉对方自己品味后的感觉,只是之后的几年里每当春末夏初的时候都会收到对方寄来的果子,即使是他再也没有赠送中原中也玫瑰花也是一样。
偶尔两个人在街上相遇之后便会一同顺路走一段距离,几乎都是吵闹着打开话题,随后慢慢的聊一些琐碎的事情。
白天的时候有工作就点头示意,晚上便絮絮叨叨的并肩走着,有时候兴致来了就搞几个语言陷阱,套一套森鸥外最近又做了些什么事情。
有一次是他们时隔两个月的相遇,恰巧是个周末,明摆着中原中也是要去酒吧喝酒,但两人在夜市里的霓虹灯下对视着,最终对方的脚尖一转,背离了常去的地方跟着他走了。
太宰治笑着说中也你还真是为了我连酒都不喝了,结果收获了对方踹在小腿上的一脚,随后就见这人压了压帽檐,高声的让他赶紧闭嘴。
那天走在灯红酒绿的广告牌下,来来往往的过客川流不息,远处的街景晕染着暧昧的光,太宰治突然就在纷乱的城市边缘停下了脚步,他看着眼前的那个人,莫名其妙的就笑了。
那是那一年呢?其实也记不太清了。
他重新启步走了起来,然后用自己的手臂环住了中原中也的脖子,手指拉扯着对方脖子上带着的choker,看到了被覆盖在布料下面的淡淡的疤痕。
这是他曾经留在上面的,而眼下做出这种事的时候所抱有的心情跨越了几年的时间找到了他,如今正在太宰治的胸腔里翻滚着、作祟着,像是归巢的兽横冲直撞的兴奋着,兴奋地让他根本无法按捺那种高昂的情绪。
他说,这里还没好啊?
中原中也拍开了他的手皱着眉问他想要干什么,可他只是笑笑说突然想起几年前我俩执行任务的时候做出的事儿。细细的线缠绕在了对方的脖颈上,其实当时太宰治是有别的方法的,但他还是选择了用点燃的烟头按在了中原中也的喉结旁,才将人救下。
那时候他说,中也你看,我留给你的痕迹或许到死你都无法摆脱了呢,就像是主人给狗套上的项圈,这块疤就是我的名字。
【-フラワーガーデン-】
太宰治觉得自己应当是快要命不久矣了。
吐出来的花们开始变成了完整的一朵,一口一朵的从嘴巴里吐了出来,他皱着眉看着结实的花萼划破了他的喉咙,红色的花瓣上沾染着红色的血,才渐渐的有笑声从嗓子中溢出,逐渐扩散。
真的是该死了呢。
这种被异物噎住喉咙的不适与疼痛不仅仅只是窒息一般的令人难以忍耐,那一股子花香就如同一团气体顶在他的胃里,那种绝望的呕意和被什么东西填充着食管的压迫感并非是普普通通的难受。可太宰治觉得如果这是让他迎来死亡前的训礼,其实也并不是难么难以接受。
而他最后买回来的荼蘼花,也确确实实是要重新开放了。
半夜的时候经常会惊醒,会突然直接回溯起从十年前归来的感情。他躺在床上留着冷汗粗喘着气,用手紧紧地捏着胸前的睡衣,最后干呕着趴在床边对着漆黑的地板吐得一塌糊涂。
眼泪从眼眶里滴下,太宰治没有开灯,他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生理反应而落泪,还是因为那些肿胀在胸腔里的感情令他难以自持。
一朵一朵柔软的花被倾吐而出,密密麻麻的铺在漆黑的夜色下,即使是如此却也能透过窗外的光看到那鲜红的颜色。
他和中原中也,终究是不一样的。
曾经不是没有想过,会不会人到中年他还没死,就跟对方一起走在横滨的夕阳下,突然之间回忆起十年前的某个场景,随后拉扯住对方的手,来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比如说我想吃鳗鱼饭,我想去做云霄飞车;你是不是又喝醉酒瞎说话倒在我公寓面前出丑了;亦或者是中也我跟你讲十年前的那一次你超蠢的,我现在非常非常想笑。
可能是二十来岁的某一天他们路过了一家餐馆;半夜里突然被敲门声吵醒打开门后对方吐了一地;又可能是他开了什么玩笑这人上当了。
总之肯定都是些琐碎又平常的事情。
他们吵吵闹闹的一如当初年少,顶着金灿灿的夕阳,看着那些像是被烧焦的颜色,一起讨论着与回想着十年前的那个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如果是中原中也一定不会记得这些事情的,就只能他通过回溯而来的感情做出判断。
可能是开心的,可能是忧郁的,有可能是突如其来的想要去死。乱七八糟用语言形容不出来的情愫也多半涌了出来,最后他们在分叉口的地方等着红绿灯,于夕阳落下去之前跟彼此挥手再见。
或许是、会说出来的吧。
那些因为没能在同一时间体会到的心情,还有因为病症而无法感知到的心绪,渐渐地会在时光的长河中被大水从源头冲刷下来,就如同晚了许多许多年的决堤,也如同积攒了许多许多年的不甘,会在等待了许久许久以后,突然降临。
一份的重量会变成一百份。
一滴水的容器会变成一万滴。
太宰治看着自己面前的滔天洪水、看着围绕在身边百米高的巨擘大厦,在时间倒计时变成0的时候。轰然倒塌。
他将手指伸进自己的喉咙深处,那种口腔里最柔软的肌肉被按在了指腹下,紧凑的压迫感不断的袭来,似乎能穿透他的喉咙将脖子都割下。
湿滑的食道口能摸到许多细小的伤口,他的指尖触碰到了薄薄的一层,于是两指合并夹住了
那一片,慢慢的将完整的一朵花从自己的喉咙深处扯了出来。
唾液里带着细细的血丝,虽然在夜里看不见却能敏感的闻到那股味道。太宰治眯着眼睛将红蔷薇抓在了手心里,破碎的花瓣连带着结实的花萼粉碎在指尖,连上面沾染的血迹都打湿了白色的绷带。
其实有些事情还是知晓的。
一直以来因为无法被当时的感情影响到行为和心理,太宰治总能用最理智的方式来处理身边的事情。他算无遗策,无人能愿意与他做真正的计划上的较量,因此他一直一直都以为,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意外可以被避免,末路可以被挽回,甚至于那些曾经的遗憾到最后都可以想办法补救。
至少他知道的事情是自己永远永远都不会一个人孤独的死,毕竟十五岁那年的春末,中原中也看着想要自杀的他,大喊着挽留的话。
他一个人拄着拐棍爬上了教堂上高高的房顶,白色的鸽子和黑色的乌鸦盘旋在头上,而中原中也站在教堂大门前的广场上,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喊。
——太宰治你这个神经病!你死了我不也就活不久了吗!反正我俩是脚前脚后的下地狱你到底在慌什么呢!!
【人间失格】让一切异能都无法触碰到他,本来应当是万能的重力操控也无济于事。他们两个在少年时期的相处基本就是你跑我追,你死我活的状态。可唯一一次让他能够想要活下的的理由,却也是因为中原中也。
对世界是真的没有什么留念,可偶尔想起来如果自己死了对方也会死的话,太宰治就会觉得有些许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排斥,也形容不清这算是什么感觉,是粘稠的粘腻的那种恶心,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以前有人说过,这大概就是殉情。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便将这话与中原中也说,说你看,你这么讨厌我以后还不是要跟我一起死吗?可那一次对方却没有生气的反驳他的话,只是张了张嘴发出了回应的一个音节后便不再出声了。
当时的他其实不太明白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或许是惊讶,或许也是意外,又或许带着些许的嘲讽。
可如今回忆起那个片段,连带着感情一同装在心脏里之后,太宰治才明白,在那种时刻的自己,明明是欣喜的。
那些火红的花铺天盖地的将他淹没,一朵一朵的似乎都在叫嚣着什么,可是他听不见也听不清,只是觉得耳边噪杂不堪,喧嚣的像是永远不曾停歇的机器,永远的重复着同样的话。
他将咳在手心里的血涂抹在自家白色的墙壁上,不去管开得娇艳的花们如何可怜的被丢在原地,他只想去等,等那盆白色的荼蘼完完全全的盛开。
中岛敦跟他说,太宰先生,你有些不一样了。
因为交代完了后事所以无处可去的太宰治重新回到了武装侦探社,他才知道国木田独步这些人从未放弃过拯救他的生命,可他这个时刻却无暇关注自己的死活,只是用沙哑的嗓音哼着调子愉快的歌,平躺在沙发上随便翻着茶几上放置着的书。
他问,我哪里不一样了。
可能是这个问题比较难以回答,也有可能是因为中岛敦本身就太过单纯与直白,对方想了好一会,才低头看着整整一个垃圾桶的蔷薇花,有些不确定的回答说。
——您似乎比平时看起来还要心情舒畅,但又不像是想要自杀的时候的那种高兴。
路过的江户川乱步难得的把一包薯片丢在了太宰治的脸上,随后眯着眼睛望着他身边的人,告诉中岛敦没什么可担心的,就当做他自作自受好了。
虽然话不好听,可这一回连对方都只是抿着唇没有反驳。太宰治望着中岛敦隐忍着的表情,微笑着说了两句并不好笑的俏皮话。大概也就是别这么难过我觉得他说的挺对的,又或者是可不嘛,恶有恶报我差不多也该撒手人寰了。
不是反讽也不是抬杠,而是他确实整整一天都觉得情绪高昂。这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情,是这三十二年以来第一次经历着的情绪。
不想去死了,不想自杀了,不想阖眼了。
满腔的感情比蓄满了水的大坝还要深不见底,他无法去宣泄也无法去疏通,只是那么沉重的积攒在身体里,一天比一天的强烈,也一天比一天要令人不知所措。
似乎让周围的一切都能温暖起来,让本来毫无色彩的世界变得明亮又充满朝气,太宰治站在被阳光洒满金色的床前,他用手扶开被风吹起来在空中飘荡的窗帘,推开了透明的玻璃窗,望见了外面金灿灿的街道。
他想笑,他好想笑。
最好是能开怀的为了什么事情而开怀的笑,又或者是突如其来的望着外面明媚的世界就笑了起来。苍白的脸也变得红润,太宰治歪着头嗅着鼻腔里弥漫着的花香,里面还携带着些许腥甜的味道。
他突然想买花了。
一直一直都活得精致过得精致的中原中也几乎能说出所有常见的花的花语,偶尔在他发短信问到送给美丽的小姐应该用什么花的时候,都是先会得到准确的答案,随后跟来的就是一封充满了感叹号和粗口的邮件。
他总是笑着借花献佛,却从未真正的买那么一束送给对方,直到如今,直到十年后的今天,中原中也都不曾得知当初他寄过去的那一捧快要干枯掉的玫瑰,其实是别人送给他之后他转送出去的废物。
低着头望着窗外楼下手牵着手一起说说笑笑的情侣,太宰治突然感觉到有些后悔。不需要等到现在的心情去往十年后,他现在即使没有任何的感知,却也明白。
他在后悔。
手掌抚上了自己的脸,他捂着眼睛不让阳光照射进来,喉咙里噎着的花明明应该是痛苦的开始,可这个时候的他却只觉得满心欢喜。
坐在大厅靠墙的江户川乱步将手中的蛋糕放下,随后对着不知道为何落泪可并不难过的太宰治说。
红蔷薇,是‘热恋’啊。
【-終わり-】
“太宰!你快点啊!”
“我不是真在快点嘛。”
“你那企鹅一样的移动速度叫做快吗?!”
“不然呢,你那才叫快?”
“不然呢?!”
“中也,男人是不能说自己快的——”
“这个时候就不要说黄段子了啊!!”
他们奔跑在横滨的海边,身后是追来的追兵,做着作为诱饵的任务,他们迎着风在充满了潮湿水汽的沙滩公路上跑着。满嘴都是腥潮的味道,海浪的声音传入耳中打碎了前方中原中也的怒吼。
他的眼里是对方伸过来的手,于是两个人紧紧地牵着彼此,一边从肺里挤出湿热的空气,一边回过头去举起枪,对准身后的人打了出去。
他因为生命受到了威胁而会死去的可能性异常的狂喜,脸上是有些许扭曲的笑容,笑声里带着点歇斯底里的情绪。这让中原中也最终和他肢体纠缠着摔下了高架公路、摔在坚硬的土地上,笑得他连血都从嘴里吐了出来,喷洒在身下人的脸侧。
太宰治从对方的身上爬起来,望着因为给他当了沙包而受了重伤的人,最后实在是摆不出一副后悔难过的抱歉模样,便咳嗽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躺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的中原中也只能送给他一个白眼,随后将他蹭着对方脖子的脑袋给推开。
他轻轻的贴着对方的耳朵问,中也,中也,你要死了吗?
当初他们说好了,太宰治拥有了想要活下去的意识,因此以后不论怎么样,他们都要去殉情。于是便执着于问着满身鲜血的人,你还活着吗,你是不是要去死了。
半阖着眼睛的中原中也浑浑噩噩的抬起手拍在了他的脸上,那双蓝色的眼睛变得混沌不堪,却还是吊着一口气儿回应了他。
你还没死呢,我死什么啊。
太宰治曾经在武装侦探社里摸鱼的时候发出了自己的疑问,到底怎么样才算是殉情呢,可是周围的人的答案都不一样,说出来的死法也都不一样,但最终殊途同归的也就只有一句话,那要是两个十分相爱的人一起去死,才算做是殉情。
他这才想起来曾经的中原中也,一瞬间站在自己的家门口望着堆满了楼道的红蔷薇,眼泪像是决堤了一般落了下来。
春天啊,春天。姹紫嫣红五彩缤纷的春天,是万紫千红的花,是嫩绿色的新生的枇杷,是刚刚发芽的芭蕉,是等待着等待着,在夏天快要来临的时候,坠在春天的尾巴上开放的荼蘼。
那是最后陪伴着中原中也的东西,也是他没能从对方唇上摘下的东西。
二十二岁的恋人有着成年人独有的韵味儿,却还是携带着少年时期的意气风发,一颦一笑里都是张扬与轻狂,笑一下都觉得全世界都该成为他的花园,如果可以的话无论许下什么愿望都该满足才对。
这样的恋人是属于太宰治的,他当初想,不论抱着的是怎么样的想法,他与中原中也都该是一边痛骂着对方再一起怀抱着去死才对。
不同于那些沾染在深红花瓣上的血液,会隐藏在相同的颜色中。白色的荼蘼纯洁的如同末路之美,咳在上面的血鲜艳到扎眼,而他将那些画面全都看在眼里。
十五岁的春末,花店的老板娘告诉捧着幼稚塑料玩具盆的对方说,荼蘼是开在春天最后的花,如果哪一天它凋谢了,那么就代表着春天结束了,夏天就要来了。
耳边是谁痛苦的咳嗽,一声一声的扎在他的耳朵里,扎在他的心里。像是一根针刺入柔软的内脏,尖锐锋利的破开他的皮肉,深深的埋了进去。
明明没有出血,明明也没有伤疤,可动一下都能牵扯出撕心裂肺的疼来,让眼泪顺着眼眶就滴落在地上。
森鸥外临走前对着他说,太宰君,你现在正在热恋中哦。
十年前的他二十二岁,他与中原中也是一对恋人。
十年后的他才终于感受到了曾经处在热恋时候的自己所抱有的感情,那样的炽烈,那样的热情。比最最高温的火还要滚烫着,灼烧他的五脏六腑,那无处宣泄的情感能将一池的死水都蒸发殆尽。
嘴里似乎是在喊着什么人的名字,他抓着自己的胸口,想要大声的喊,却只有深红的蔷薇一朵一朵的倾吐出来。
那一年他坐在对方的床前,伸手摘下了贴在中原中也唇边的一枚沾着血的荼蘼花瓣,他看着对方没有了什么神采的浑浊的蓝眼睛,内心毫无波动。
那时候的他在想什么呢,心里的情绪是什么呢。
是前几年他没能吃到蟹黄拉面的沮丧,是他从某条河里爬上来时的萧瑟。
什么都有,也什么都可以有,唯独没有的,是他本应该抱有的最美好的东西。
其实许多年以后太宰治才明白,荼蘼并非是开得极盛之后的衰败,在所有在春天里争艳的花们相继凋零之后,漫山遍野就只剩下白得透亮的荼蘼,开在山花烂漫处,开在所有植物的破败上。
可无人会在春末之际垂怜这寡淡的花,即使开得盛大又繁华。
所以,荼蘼该是那些太过期待,却反而在即将盛开时便又不期待了的那种无谓了的感情。
大概就是等不到了吧。
苍白着的人躺在床上,那双眼睛里还装着最后的期待,太宰治当时回溯着他们某天一起走过街道时平静且有着些许无聊的心情,最后低下头去亲吻了自己的恋人。
这是他们交往后的第一个吻,也是最后的一个吻。
记忆里的中原中也最后释然的对他笑,原本嗓音优秀的喉咙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他看着最后闭上眼睛的人说了最后的一句无声的话。直到今天他才又重新的回想起来。
那是——‘算了吧。’
没能等到他那十年的光阴度过,也没能等到十年后的他终于体会到曾经的爱意。他从未对中原中也说过任何明白表达情意的字眼,却也从未真正的拒绝与反驳过自己所应当拥有着的情愫。
或许最终对方还是体会到十九岁的那个告白就是一件错误的事情,他们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许下了错误的承诺。他没能给予对方一丁点的回应,只是不断的索取着这个人澎湃的感情,于是在最后恶有恶报,他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好想去说,中也,我来送你红色的花吧。
他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想说我没有不爱你,我没有不喜欢你。我好爱你,我好喜欢你。
与谢野晶子说,花吐症必须是自己爱着的人同时也爱自己的人互相亲吻后才能治愈。
所以解药是‘相爱’。
只能感叹造化弄人,也只能哀叹无可奈何。他所有的感情与喜欢,都在二十二岁的那一年被贴上了封条送往了十年后的自己,于是在面对着虚弱的恋人的时候,那个他们之间唯一的吻都只剩下了可惜与悔恨。
如今回想起来没有酸涩与痛楚,只有他亲吻了对方的时候那种无言的高兴与甜蜜,心脏像是被长着角的鹿疯狂的撞击着,一下一下的,就要从嗓子里跳出来吐在对方的嘴里,把那些纯白的荼蘼都染上热情的红。
太宰治捂着自己的嘴奔跑在横滨老旧的巷子里,他的唇齿间是破碎的花瓣,手指间漏出来的是淋漓的鲜血,他抱了一捧最鲜艳的红蔷薇,他觉得自己真的快要死了。
真的是带着最疯狂的笑意与最痴癫的爱意,湿润的眼睛在阳光下熠熠发亮,那些因为别扭与不认输而从未说出口的话语,如今应当听到的人却再也听不到了。
喉咙被花萼划破,急促的咳嗽声与嘶哑的哽咽交织在一起,他想他该是完成了自己毕生的愿望,按照曾经说出的话那样去死。
有什么遗憾的,又有什么悔恨的。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因为一心想去死的太宰治先生,在要去往地狱的这一天满怀着一腔无处宣泄的爱意,成为了世界上最幸福的热恋中的人,怀抱着满满的一捧蔷薇花,在如同恋人发色般鲜艳的天际里————
一跃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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