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张海客?
我惊得坐直了身子,仔细看他的样子,却是一张很陌生的脸。算得上是个帅哥,但也不是特别醒目,和我印象中的张海客比,从脸型到声音没有一处相似。
这不奇怪,因为我看到的张海客一直易容成了我的样子,从未露出过真面目。因此我也无从判断,这个人和那个张海客是否是同一个人。也许他其实叫张骇客或者张海克?或者我见过的那个根本就是假的?
不管怎样,出于谨慎的考虑,现在姑且还是认为他就是那个张海客吧。
他的注意力都在闷油瓶身上,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惊讶,否则我真不好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盯着一个陌生男人猛看。
闷油瓶没出声,我也不知道是因为失忆了还是不想搭理对方,毕竟按照张海客未来告诉我的说法,闷油瓶在他面前算是高高在上的族长,本来就是说不上话的。
张海客倒也无所谓,收回手去又笑了笑,转向我道:“这位老弟,送你到西宁如何?”
他娘的,这么快就下逐客令了?
我看着张海客礼貌的微笑,恨不得揍上一拳。
“不行,他答应带我一起走的。”我指了指闷油瓶,他无动于衷,倒也没有戳穿我的意思。
“哦?”张海客语气有些不屑,“怎么称呼?”
“他叫齐羽,是我朋友。”
回答他的是闷油瓶。这下不仅张海客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连我也被吓了一跳。我们什么时候算朋友了?打见面之后,就只有他救我的份儿,我什么也没做成,甚至还坑过他,他究竟为什么要对我另眼相看?
还是对齐羽另眼相看?
盯了我好几秒,张海客才点点头转过身去,挥手道:“好吧,齐老弟,你可以在车上先休息休息,一会去洗把脸。”
我被他说得一愣,借着窗玻璃的反光才发现,我的脸颊边被划了好大一条口子,不过没有血流出来,只翘起一块白皮。
原来是人皮面具破了。
从紧张状态一放松,人就特别容易犯困。我几乎是眼睛一闭就睡死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依稀感到有人拍我才醒来,发现车已经停了,后面还停着一溜车,发动机都没熄火。
路很宽,周围灯火稀少,看来这是在某个军方机构的大院里。张海客领着我和闷油瓶进了旁边的招待所,给我们开了间房,就带着整个车队走了。
他当然不担心我们跑路,一方面这里不知道有多少站岗的,一方面我们也没地方可去。
我对着男厕所的镜子,花了好大劲才把破掉的面具一点点从脸上撕下来,但毕竟时间没到,看上去还是破破烂烂的,活像个起了皮的老土豆。完了回房间,看到闷油瓶躺在床上歪着头看我,目光好奇里带着陌生,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是真的不认识我,也不可能认识,这才符合逻辑。
张海客是第二天下午过来的。他来得很是时候,因为我刚睁开眼睛没几分钟。虽然肚子饿得咕咕叫,但这是久违的安眠——我都数不清自己在疗养院里失眠多少天了。
闷油瓶穿着服务员送来的军绿色衬衣靠在窗边,看天看得很出神,已经开始变色的阳光把他染得金绿金绿的,活像窗外的树叶子。
“那群人已经失势了,不然我们也来不了。”张海客扫了我一眼,单刀直入地对闷油瓶说,“您还不知道吧,大佛爷走了很多年了,都是下面那群二世祖在胡闹。”
我发现他很微妙地用了个尊称,而且居然没有回避我的意思,似乎闷油瓶那句话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
说着,张海客叹了口气,又道:“经过这些年的内斗,又没有族长在,张家已经是一盘散沙,所以我们打算再组织一批人进去。”
听到这,闷油瓶的神情突然有了波动。那种厌恶我见过,在文锦给老邓吃尸蟞丸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如此我也就明白所谓的“进去”是指什么了,他们一定要去一个极危险的,类似四姑娘山“史上最大盗墓行动”那样,能带来巨大伤亡的地方。
所以他们需要闷油瓶的帮助。
“你说的是哪?”
张海客不满地看了我一眼,显然很讨厌我插嘴,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族长的密室。我们需要转移那里面的东西。”
察觉到闷油瓶的默许态度后,我又问:“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没那个权限。”这次张海客答得很快,而且立刻就转向了闷油瓶,“我只知道那里被六角铜铃守护,只有族长才能安全地走进去。”
这一定就是张海客后来告诉我的,所谓的“终极”秘密。
“为什么要转移?”
大概由于闷油瓶的持续沉默,张海客终于意识到我的地位不是随便一个路人甲了,神情变得认真了一些,“因为现存的张家人已经分裂成了两个派别,一方是拥护族长的我们,另一方则根本不承认他的权威,想要挖出我族代代相传的秘密。我们是最近才占到上风的,但他们的势力还很庞大,不把东西移走,恐怕会落到他们手里。”
“你是说大佛爷的后人吗?”
“当然了。他们和外族联姻,血统本来就不纯,还这么仇视族长,我怀疑这一派里面有内鬼。”
内鬼。
我突然记起汪藏海那个绵延数百年的张家灭绝计划。难道他竟然神通广大到这个地步,直接打入了张家内部?
“你觉得大佛爷这一支被汪藏海渗透了?”
张海客神色一凛,腰背忽然挺直了,却又试图装出不在意的样子,“哦,你倒知道不少。”
这算不算现学现卖呢?汪藏海云云都是他告诉我的,现在却让我在他面前装起了大头蒜。我心里暗自好笑,不过嘴上还是顺便找了个理由说道:“我在海底看到些东西,和这些事有关……唉,没想到你们这两家过节这么深。那你们是想让他去拿东西了?”
看到张海客又点了点头,我心情很是复杂。他现在虽然没明说,我却很清楚,他要的就是闷油瓶那个能对抗铜铃幻觉的铃铛。因为房间有六角铜铃守护,他们进不去。等东西拿出来,族长信物就只剩下象征意义了。到时候他还会不会对我们这么客气,实在是个未知数。
“你去不去?”
我说完不禁叹了口气,这实在像极了我以前和霍老太谈判的时候。当时他一句“我去”闹出了多少风波,这次又会怎么样?
如果他突然说要去,我他妈的要不要跟着去?
闷油瓶没有回答。
太久的沉默,让张海客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尴尬了起来。
他大概不想去吧,我想。既然那个族长房间对常人来说那么危险,进去又是千难万难,何必非要把东西移走?那东西是什么?移到哪里才算安全?这里面未知数太多了。可如果他现在答应和族人在一起,是不是能逃过被越南人抓去当肉饵的结果呢?
“您再考虑一下吧,毕竟您也需要我们的帮助。由政府组织的人员,总比那些乌合之众可靠吧。”张海客说着又看向我。我知道他是指老九门拒绝履行诺言的事,那实在是我的软肋,只好装作没听见。
不过他们要是真的派人去守门,闷油瓶也许就不用去了……所以张海客的条件对我来说,其实还是有几分吸引力的。
但闷油瓶依旧没有表态,他的目光从我们两人身上划过,然后起身走出了房间。
他大概是我见过的人里,把“我自岿然不动”贯彻得最好的一个了。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我突然想起这两天里他唯一和张海客说过的话,就是介绍我的身份,不禁开始同情起这个毫无胜算的说客来。
张海客苦笑了声,从口袋里摸出包烟递给我。我抽了根点上,等他的下文。他正攻闷油瓶不下,现在肯定是打算走我这道偏门了。虽然我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左右闷油瓶的决定,但没关系,因为我也正需要从他那里挖掘点东西。
他摇着头点烟,深深吸了一口,又花了几秒吐出来,才道:“据说当上族长的人都这样。”
“你是说,当上你们族长的,都会变得很闷骚?”
张海客疑惑地皱起眉,我才想起来这个年代的人是没听过这个词的,赶紧改口道:“我是说,都会变得不爱讲话?”
“不……”他说完顿了顿,又说,“也算是吧,他小时候就很沉默了。”
我以为接下来他会把跟我讲过的故事原封不动地再讲一遍,那样就能顺便从细节里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但接下来他讲的,却是另外的东西。
“我们族里有个说法,说只要成了族长,不管他原来性格怎么样,继承了张起灵的名号后,都会变得和其他人越来越疏远。”看了我一会,张海客笑了笑,感叹地说,“你果然一点都不惊讶。他居然什么都肯告诉你。”
我装作得意地眯起眼,因为表现得和闷油瓶越亲密,我能挖到的内幕就会越多。
“高处不胜寒,自古都是这个道理。”
“不。一开始,我也以为是规矩把他们抬得太高,但后来我觉得不完全是那样。因为我们的族长,总是能在最正确的时机做最正确的事情,也因为这样,我们家族才能发展壮大。所以族里很多人对族长都有种崇拜心理,他们说族长不是人——只要当上了张起灵,就不是人了。”
我随口附和他道:“你说得对,他那么闷,确实不像个人。”
这大概就是闷油瓶给人的错觉。不得不承认,沉默对他的牛逼起到了很大的加成作用,但说到张起灵光环,就有些太扯了。他们要是真那么牛逼,张家现在怎么会衰落成这样。别的不说,泗州古城那次大内战就绝对谈不上是什么正确的事,城被淹了,张起灵被刺杀,还丢了族长的信物……可见还是要看对象的,至少闷油瓶前面那几个,我就觉得不怎么样。
想着,我又问他:“那你呢?你也算崇拜者之一吗?”
张海客苦笑了一下,“我们族里有个说法。据说还在前清的时候,某位族长交待一件事,下面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法本无意,道无不为’,还说凡事都不见得有意义,但还是有做的必要。这句话后来在我们家族里流传得很广,所以不管崇不崇拜,大家都会依令行事。”
这说法,竟然和我05年最后一次见到闷油瓶时的对话颇为相似。我像被针扎了一下,顿时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意义这个词语,本身就没有意义”,原本我一直觉得只是一种感叹,但结合张海客的故事,显然就别有所指了。
他把这句话当成是族规,接受得轻松坦然,我却知道它会带来的后果。
我不能因为现在闷油瓶还活着,就忘了2015年的事故。如果我当时听懂了他的话,是不是后来就不会是那样的结局?
可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到现在都没法理解。
从表面看,这八个字的含义似乎很简单。道德经说,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是说天意无意义无目的,但又能产生天理规则,无所不包。这是很有禅意的话,可是放在这里却令人暴躁,因为没法确定他究竟是指什么。
这就好比有个人急着想得到答案,却有个大和尚不停地打机锋,那么结果不是举起屠刀,就是立地成佛。
我一定是前者。
张海客托着下巴想了一会,拍拍我说:“我观察过了。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是真的信得过你,才告诉你那么多东西。族长做事是说不出缘由的,我们早就习惯了,你可能还接受不了。不管怎么说,他能有这么个交心的朋友,我替他谢谢你。”
我一听眼泪都快下来了。狗屁的交心,为了调查出那些真相,我不知道花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那混蛋要是真跟我交心,我现在也不会莫名其妙地呆在这个地方受窝囊气。不过他以前也就这个死样子,十年我都忍下来了,现在又有什么可抱怨的?
我叹了口气,说:“你们把东西拿走,准备藏在哪?现在谁都进不去,不是更安全吗?”
张海客犹豫了一下,起身坐到我身边,小声道:“现在是进不去,但他们在研究一种机械,能代替人进去。青铜铃对机械不起作用。”
原来是这样。我恍然,倒是忘了这是84年了,国内的遥控技术还不够成熟,可能还做不出能突破古楼机关的机器人,但他们一步步推进,迟早也是能成功的。
“要是他不肯帮忙,你们打算怎么办?”
“那也得去。”张海客语带忧郁地说,“这个秘密不能公之于世,我相信祖上的判断。”
我在他眼里看到了恐惧。
我还想起了“鬼影”张起灵狰狞的脸孔,和令人胆寒的执着。
也许我应该冒这个险——既然闷油瓶不肯去,那他去了就会极大地改变历史。至少张海客的任务完成了,他就不用在以后再扮成我了。
另一方面,毕竟我是个随时可能因为因果悖论而被“修正”掉的人——如果闷油瓶去了巴乃,很可能就不会再与我相遇,我不会与他有那个狗屁约定,不会在2015年进青铜门,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继续在这些事中掺和,最可以预期的结果是我会消失。我没法一直跟着闷油瓶到2015年,但张家人可以,尤其是这群保密派。他们需要族长,哪怕是为了利益,还可以派人去替他守门,十年百年地延续下去。
那是双赢的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