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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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书剑是自己一个人去学校报到的。他推着两个大箱子,下火车,搭地铁,再转公交,好不容易才摸到学校大门。北京八月末的太阳异常毒辣,人被晒得萎蔫,于是就近找了个阴凉地,把箱子放倒坐上去,掏出手机找他拍了图片的新生注册流程表。图刚翻出来,手机就震了一下,是贾凡发来的微信:
“方方今天新生注册?自己来的吗?”
方书剑斟酌用词,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不好意思给人添麻烦,但还没等他想好要怎么婉拒贾凡的好意,又是一条信息跳了进来:
“要是没人陪你来我可以过去帮忙”
可能是对面看到方书剑“正在输入”了半天也没说话,贾凡又补了一句:
“新生注册挺麻烦的,得跑好几个地方”
方书剑抬头看看陌生校园里错综复杂的道路和一个个都长得差不多的建筑,捋了一把被汗水湿透的头发,也就没再客气:
“那麻烦师兄了。回头请师兄吃饭。”
“我现在在东门门口。”
贾凡回了个笑眯眯的卡通小仓鼠表情:“客气啥。吃甜点就行。”
收到回复后,方书剑就坐在原地,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随意划手机。大约十分钟后,头上传来一个声音:“方书剑?”方书剑估计是贾凡到了,抬头,第一反应这人怎么长得这么高,遮天蔽日的,第二反应这人怎么长得这么像他天天用的卡通仓鼠表情包。
遮天蔽日的大仓鼠稍一猫腰,伸手把方书剑拽起来。一副入耳式耳机挂在他脖子上晃悠晃悠。
因为有人带路,报到注册变得很容易,贾凡先领着方书剑七拐八绕找到学校另一端的宿舍办好入住放下行李,又一块去主楼办理入学手续。文学院的办公区在第八层,楼层中间的大厅里摆了一溜桌子,桌上乱七八糟地摊着若干电脑、一堆纸质表格和牛皮纸袋里发给新生的物品。方书剑还没看明白自己该往哪儿去,贾凡就把他推到了一个忙得焦头烂额的学生对面。
贾凡仗着身高优势像哄小孩一样摸摸方书剑的头顶尖:“这有个外校考过来的小男孩~”
方书剑低头,桌子外沿放了个用白纸临时折成的指示,“硕士研究生注册”。他刚想问贾凡怎么这么快就能找到地方,却看到贾凡一转身钻到了另一边的桌子前,也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递过去。
“硕士研究生注册”被走神的方书剑晾了快半分钟,没好气地清了下嗓子。“你还报不报到了?”
方书剑收回目光,迎接他的就是对面一个好大的白眼。“硕士研究生注册”朝他伸手。
方书剑:?
“录取通知书啊。”
方书剑赶紧翻检手里的塑胶文件袋。
新生注册起来其实很快,确认信息、填写表格、电脑录入、校园卡激活一气呵成,几分钟方书剑就搞定了全部流程。贾凡也弄好了他的博士新生注册,晃着一双大长腿溜达回来。
“硕士研究生注册”看到绕回来的贾凡,脸色变得更坏:“贾大头,来帮我跑个腿。”
贾凡嘴上说着不帮,但还是接过了对方递来的录取通知书。大红色,外观和他的那个一模一样,方书剑有点羡慕的望着那一抹大红色,然后把自己的枣红色通知书小心收好,走到楼梯旁没人的地方等着。
没多大一会儿,贾凡就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走吧,最后一步,给校园卡绑个银行卡好往里充钱。充好钱你就可以请我去学校的面包店吃甜点了。”
方书剑摆弄着手里崭新的卡片。“师兄你也要入学注册,有挺多事要忙,还过来帮我……”
贾凡打断他的话:“我别的都办好了,只差一个正式注册。连住都住进来一个星期了。”他摆摆手,坦然又有种莫名其妙的理直气壮。“毕竟我已经在这儿待了七年了嘛。”
贾凡还真是只要方书剑请他吃甜点。学校的面包店趁暑假装修了一番,把原本的米黄色调改成了娇滴滴的樱花粉,连桌椅上的图案都是小花小猫小兔糖果桃心天使翅膀。店里除了贾凡和方书剑两个大老爷们只有几小撮女同学,显然她们对面包店的新装修很满意,正在举着手机用各种角度自拍。方书剑觉得有点尴尬,但贾凡浑然不觉,他切下一勺巧克力慕斯含进嘴里,满足地叹气:“面包店今天才开门,我等这一口等了快俩月……”
吃完点心,两人决定再蹭一会儿店里的空调,贾凡边喝奶茶边絮絮叨叨地给方书剑进行校园生活指南,讲图书馆澡堂怎么用,讲读研的各种注意事项,说着说着就转到了研究所里诸位老师的八卦。
方书剑一开始只是心不在焉地点头称是,却一字不漏地听贾凡讲了一遍老师们的基本情况,在说到阿云嘎时听得尤其认真,恨不得拿个小本子记下来。
贾凡皱眉:“你真要跟阿云嘎老师读?”
方书剑点头。
贾凡松开快被他咬烂的吸管:“不再考虑一下别人?”
方书剑摇头。
贾凡叹了口气:“阿云嘎老师确实很优秀,但他目前只是硕导。”
方书剑点头。
贾凡犹豫片刻,仿佛是在思考该怎么措辞:“……不过你还是要读博的吧?”
方书剑截住了话头:“我明白。但我已经和老师说定了。而且说不定等到那会他就能带博士了呢。”
贾凡本来还想说阿云嘎刚入职两年,到方书剑也只是他第二个学生,不可能这么快就评上博导,但看到方书剑坚决又拒绝的态度,也就没再讲什么。一撮女同学自拍完毕,心满意足地走了,又一撮女同学迅速顶上。叽叽喳喳的笑声不绝于耳,这边却突然安静。
为了打破突来的尴尬,方书剑指了指从刚见面起就一直在贾凡脖子上晃来晃去的耳机:“师兄你平常喜欢听音乐啊?”
贾凡在手机上戳戳戳,然后把一只耳机递给方书剑:“来听一下?”
方书剑一带上耳机就被小号奏出的一串突然上升的音阶吓了一跳:“这是什么玩意儿?!”
贾凡一脸无辜:“勋伯格呀。《华沙幸存者》。跟你说我去年写论文时就是用这个当背景音乐的,提神醒脑又不让人分心,而且我论文和战后德语诗歌有关,十分切题。”
方书剑头一回接触无调性音乐,适应不良,硬着头皮听了一分多钟,感到困惑:“你就听着这个写论文?”
“对呀,然后我就可以哼出若干段勋伯格了。”贾凡喝掉杯子里最后一点奶茶,压低音量,与音频里的男声同时吼出声:“How could you sleep!”
当晚八点,方书剑终于把宿舍收拾出了个能住的样子,筋疲力尽瘫在椅子上。屋里四个床位,但来了的除了他只有对铺的那个人。对铺和他同班,名叫龚子棋,也是比较文学的新生,但长得毫不文学,正大喇喇地穿着短裤在床上躺平,短裤上下各露出一片纹身。
他们还没找楼管领空调遥控器,为了凉快就打开了阳台窗户,于是音乐声从隔壁阳台一阵阵传过来。
隔壁的同学专业未知,但能确定的是他是个躁动的摇滚少年,总之传来的声音音量大节奏强低音重,一片轰隆隆里夹着鲜明的四拍子,邦邦邦邦,总之像打地基像剁菜像敲钢筋。方书剑去关阳台门,没过几分钟又因为太热而不得不再打开。方书剑进进出出几次,龚子棋抬眼看到他一脸的不耐烦,没说什么就翻身下床,冲上阳台:
“操你妈大晚上的能不能安静点!”
音乐声停了,龚子棋回到房间,咧着嘴朝方书剑比了两个大拇指:“解决。”
跟刚才凶狠又中气十足的怒吼相比,微笑的龚子棋竟然有点难以名状的傻气。方书剑也比了两个大拇指:“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