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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见过你室友,他房门总是关着,”方书剑一伸手就把龚子棋的烟半道拦下来,烟嘴湿乎乎的,发苦。他含着,上下齿一关,轻轻咬给龚子棋看。他很少吸烟,吸起来偏偏又很猛,烟雾在他肺里转过一周,餍足地找了出路,他便躲到雾背后去了,一双眼睛在灰烟后笑得清澈。
“你的室友,他长什么样?”
房间里有一股空中爆炸后冷却的的性欲混杂着国烟和冰镇可乐的气泡的味道。方书剑下床,踮着脚绕过三个用过的套,把百叶窗向上折一轮,放小半片月光进来,再把玻璃窗也挪开一道缝,把精液的味道放出去。已经是对他而言很熟稔的系列动作。
外面在下春季的第一场冻雨,云层里的阴茎历经高潮,雨打得像射精,云团肮脏又色情,他多看了两眼,竟然觉得有些美。
方书剑把烟尾巴从窗户缝送出去,等着雨与冰碴儿杀掉一小撮黯淡的火,他把手收回来,一甩腕,烟头滚进垃圾桶了。
“你说蔡,”龚子棋另点了一根烟,低着头打火,火舔出他从鼻梁到下颌角的线条,睫毛在火光里颤了一下,像是被火燎到。他把室友的姓含糊地吐出来,咽喉一滚,又把名咽了回去。
“他长这样。”
方书剑接过龚子棋的手机,停在龚子棋ins的页面上。时间大约是去年暑假,蔡程昱穿短袖坐在海边的大排档,风鼓动他柔软的头发,手边一共三瓶德国啤酒,男孩儿笑起来五官像在唱歌,单纯和快乐的双重极致被他像两颗小太阳一样挂在眼睛里;去年春天,龚子棋和蔡程昱驾车去湖边钓鱼,湖边停车之后龚子棋拍了一张睡着以后挂在安全带上的蔡程昱,阳光温柔,他的轮廓同样温柔。
在所有的照片里,他和阳光一同笑,白色的衣袖里兜住暖风。看起来好纯澈一个男孩。
往下翻过几张龚子棋在健身房对着镜子的摆拍,方书剑在他朋友圈见过一次,又在微博看了一次,原相机同样能把野性和力量美学剖析得彻底。但是对于方书剑已不再新鲜,直接跳了过去。
他这时突然觉出哪里有些好笑:“你拍你室友用B612?”
龚子棋的胳膊搭过来,压在他肩上,每一个字带起的呼吸烫着他的耳垂,一下一下:“谁在原相机上都不上相。”
“我还没见过他。”方书剑说,“他好像从不出房门。”
他偶尔后半夜能听见蔡程昱房门的响动,然后厨房的火被打开,一点香味顺着门缝溜进龚子棋的房间,还醒着的方书剑闻出来是有人在煮面。他偶尔醒得早也能捕捉到大门关上的余音,已经有人在日出的时间就出门了。
“他这段时间考试月,”龚子棋说,“A大信息工程系大一的淘汰率就达到70%。他能熬到大四很不容易。”
“难怪。”方书剑侧过头,微微仰着下巴,下颌的线条很是少年,问,“我想抽洋烟,有吗?”
难怪高潮的时候龚子棋咬他的嘴唇许多下,贴在他耳边说:“嘘,乖一点。”
隔着两堵墙、一间客厅、两扇门,他的小室友在那一边对着电脑上的代码一筹莫展。
难怪。
方书剑失眠了。龚子棋在他身边睡得很熟,他就这一点点微弱的亮光看他的五官,线条很硬,像块石膏。
“龚子棋,”他很小声地叫他一声。回应他的是均匀的呼吸。
“我饿了。”他自言自语。
方书剑摸索着出了房门,口袋里还揣着一盒龚子棋的万宝路。冰箱分了许多格,龚子棋叮嘱过:“一二格是蔡蔡的。三四是我的,里面的东西你随便拿。”
方书剑拉开冰箱门,一二层堆了许多新鲜果蔬,还有一升装的新鲜果汁和牛奶,零零星星散着几盒没喝完的果粒酸奶。三四格冰了许多酒,还有些超市买来的三明治、不太新鲜的番茄,水果看不到,蔬菜就孤零零的一棵大白菜,看外层的叶子已经不太新鲜。
方书剑拿了一个三明治,放微波炉里转了一圈,热得时间过了头,烫手得很。他把三明治搁碗里,自己开了抽油烟机,靠在料理台上点了根万宝路。好像回到十五岁,在发小家里点第一支烟,好彩牌的,还未学会用肺过烟,白色的烟雾在口里短暂停留后飘向房顶。
蔡程昱端着一桶泡面出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场景。他是知道方书剑的存在的,龚子棋很久之前就和他提过,说自己以后会频繁地带一个人回来。他懵懵懂懂地点了许多下头,甚至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以为会是个漂亮姑娘。
谁知道是个漂亮男孩。
他只看清了方书剑的背影,他穿着龚子棋的黑色睡衣,睡衣袖口太大,从他的手腕一路滑到手肘拐弯的关节,露出一段好白的胳膊。一截颈子也白,镀了层月光似的,明明今夜没有月亮。
方书剑右手架着烟,雾气袅袅地升上去,被吃进抽油烟机,他背对着蔡程昱发呆,脊椎挺拔,似乎在不断向上生长,好像很快也会变成一口雾、一片月光,然后散掉。
蔡程昱合上房门,决定留在房间里啃掉昨天买的餐包。
这一声门轴响方书剑听见了,他转头,只看见已经闭上的房门,像一张缄默的口。
好奇怪的人。
“你想见他?”龚子棋似乎有些意外,“可以啊,等他忙过了这阵子,可以一起吃顿饭。”
方书剑依旧隔三差五来住,依旧只能从夜班关门声和清晨开门声中感知龚子棋室友的存在。他等待见到蔡程昱的那一天,甚至手心有些微微冒汗。
真正见到蔡程昱,也并没有多戏剧性、没有任何跌宕,很平淡地,握一握手,交换一下姓名,以尴尬的身份坐在餐厅的四人桌两侧。
方书剑看了一眼他在龚子棋ins里已经熟悉过许多次的五官,蔡程昱眼睛里的确有阳光,一笑起来就蔓延到眼角去。不过他眼底一片青,憔悴得眼睛里的太阳摇摇欲坠,他打起精神问方书剑喜欢吃什么。
“你吃什么?”方书剑反问,“这家店我不太熟。”
蔡程昱笑了笑,说:“我和子棋一样。”
方书剑合上菜单:“那我和你们也一样。”
方书剑很好奇,蔡程昱和龚子棋是怎样相处的。两个不同磁极一样的二十来岁男性,在一个屋檐下竟然相安无事这么多年。
方书剑多看几眼鞋柜,椰子、AJ甚至还有巴黎世家,他数着数,一、二、三、四、五、六……都是龚子棋的。下面一格属于蔡程昱,一共没有几双鞋,都是最普通最普通的大众品牌基础款,颜色已经看不太出本来面貌。
鞋柜外还倚着龚子棋的高尔夫球包,深蓝色,旁边还有蔡程昱从宜家买来的扫把,天蓝色。
龚子棋说,蔡蔡是烟酒不沾的——酒其实沾一点,但是半杯就上脸,三杯下去就站不起来。
实在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
方书剑看一眼身侧的龚子棋,眼神又看向蔡程昱,似乎觉得有意思,笑意都提上苹果肌,笑起来又乖又甜。
他一垂眼睛开始吃饭,蔡程昱抬起眼眸,愣愣地看他一眼,只敢看一眼。
龚子棋支着手臂,眼底把什么都收了进去。
方书剑晚上又没睡着。睡前折腾得有些狠,龚子棋知道蔡程昱的考试月结束后便不太顾及另一房间里的室友,用他二十岁出头的全部精力来做爱,野性并且疯狂。方书剑环着他的脖子,咬他的耳垂,一声一声地叫着哥。他实在是严重犯规,龚子棋甚至想以性的方式将他处死在出租屋的床上。
方书剑很累,但是睡不着,而且他故意没吃褪黑素。
他干巴巴地在床上数完了全内蒙所有的羊,然后干脆起床去厨房开了火,往锅里下了两袋方便面,丢进去切丁的火腿肠,顺带打了个蛋进去。
这次他听见了迟疑的脚步声,由远到近,然后停在他身后。
“晚上好。”方书剑说。
“晚上好。”蔡程昱说,他也穿着睡衣,头发软塌塌的。
厨房的挂钟显示凌晨三点,两个失眠患者的黑色眼睛终于在厨房的黄色光线下相遇。
方书剑把锅里煮的面分了一半到蔡程昱的碗里,蔡程昱从冰箱里取了两盒果粒酸奶,芒果的给自己,草莓的给了方书剑。
方书剑舔了舔酸奶盖,舌尖探出来,像只小奶猫,一下子软化了蔡程昱的肋骨,连胸腔里的一颗心都跳不动。
他偏偏还要笑着看一眼蔡程昱:“蔡蔡哥,你快吃面,一会儿该坨了。”
他们坐在餐桌边面对面吃面,吃完以后蔡程昱洗盘子,方书剑站在他边上拿勺子很慢地吃着还剩下一半的草莓酸奶。
方书剑问他:“蔡程昱,你怎么治疗失眠?”温柔的发丝耷拉下来,他的眼睛是睡不着的黑色。
“我试过很多方法,治不好。”蔡程昱说。
蔡程昱有一套苏斯博士系列的儿童绘本,从他念小学一路陪他到大学,理工科的男孩儿私底下的小幼稚被他藏在书架的最底端。
方书剑的肩膀挨着蔡程昱的肩膀,体温在接触的部位传导,他们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开一本绘本。
方书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里有穿袜子的狐狸、绿鸡蛋和火腿,还有那只叫霍顿的孵蛋大象,然后有一个落在他前额、毫不色情的一个吻,有着全世界最温柔的祝福。
有人祝他晚安,好梦。
“你是不是喜欢他?”龚子棋问,他给蔡程昱发的微信语音。
过了大约五分钟,蔡程昱回复:“是的。”
“他是很好。”
蔡程昱等来龚子棋一条看不出情绪的回复。
龚子棋和蔡程昱各自在房间里,龚子棋坐在床沿抽烟,蔡程昱坐在书桌边上,面前一本摊开的日记。方书剑在厨房里热面包和牛奶,踮起脚够微波炉的按钮时裤脚下露一截线条好看的脚踝。
周末方书剑不需要赶回学校,闲适地坐在餐桌边慢慢地吃完早饭,拖鞋在脚上一荡一荡。牛奶喝掉三分之一的时候蔡程昱和龚子棋分别从各自的卧室出来,很难得作息一致,同时坐在餐桌边吃了早饭。
“今天我要见朋友,”龚子棋给面包片抹果酱,“会晚一点回来。”
他亲了一下方书剑的耳尖:“和蔡玩得开心。”耳语被吹进方书剑耳廓。
方书剑觉得很痒,抿着嘴笑了一下。
他们在被龚子棋关上的门后接吻,舌头都没伸,嘴唇碰上嘴唇,像被一根橡皮筋拴在一起的傻乎乎亲嘴鱼玩偶。
他吻蔡程昱身上的日光,蔡程昱尝了尝他身上的月光,好笨拙,方书剑几乎要笑了。
扯散的领带和皮带扣,皱巴巴的衬衫和床单,揉啊揉地进了方书剑的眼睛。蔡程昱亲他的时候小心翼翼,似乎方书剑的喉结和眉骨是展柜里的艺术品,他带着虔诚去吻他,方书剑眼睛发热,水要流下来,可咽喉却颤抖着笑意。
他爱蔡程昱质朴的笨拙,也爱龚子棋直白的激烈。
他在蔡程昱的亲吻里高潮,也亲他下颌角一百次,问他:“今晚不煮面了,三点涮火锅好吗?”
蔡程昱的手指揉进他的头发,轻声道:“叫上子棋吧。他也是失眠患者,那天凌晨三点是他给我发消息说你在煮面的。”
方书剑似乎早就知道,又似乎是一瞬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竟然笑了。
他们在凌晨三点煮了火锅,在火锅底料的味道中接吻。三个人挤到卫生间去,方书剑脱下上衣,在他锁骨的深涡里,蔡程昱缓缓倒下牛奶。
白色的液体在他身上画出最纯洁、最色情的线条,龚子棋舔了舔积在他脐涡里的牛奶。
牛奶和精液是白色,爱和性也是白色。
最后连出租屋也变成白色,四月份下了最后一场雪,然后春风彻底灌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