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Side P
第一个来的人是潘纳科塔·福葛。
乔鲁诺·乔巴拿的新任秘书穿着崭新的西装坐在西西里某处柠檬园后的老房子里,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书桌,扬起一阵灰尘。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面前的男人,毫不费力地掏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油盐不进的模样恰似那些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十几年的政客老油条。
普罗修特的手下意识地磨蹭起自己留起来一层浅金色胡茬的下巴。面前的人让他想起某个他处理过的那不勒斯警察局的官员,因为胡乱给波尔波下最后通牒所以被卸成好几段扔进海里。暗杀者们管这个叫做A套餐。他也想这么对福葛来上这么一套——如果他的腿和胳膊和眼睛都还在的话。
“乔巴拿先生希望你能回去。”福葛说,“米斯达不太适合做暗杀工作,我们需要一个熟练的老手。”
那你需要A套餐吗,福葛先生?普罗修特想。他放下手来,耷拉着眼皮从旁边桌子上拿起一支散装烟卷儿,塞进嘴里。“我可以拒绝吗?”他含糊地问。
他的态度相当敷衍。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一耳朵听出来这个问句本身是个陈述句,“我可以拒绝吗”约等于“我想拒绝你能拿我怎么样”。问号是一个礼貌的退让,同时用教养堵住对方想要发怒的嘴:我都这么客气了你还想要我做些什么。福葛显然是个通晓此道的聪明人,或许他自己就经常这样敷衍别人的问话,故而当即蹙起眉头想把普罗修特挡回去:“这是乔巴拿先生的命令——”
“你要威胁我吗?”普罗修特又掏出一个打火机来。他原来那个价格不菲的Zippo已经卡在火车轮子里了,现在这个是西西里街道便利店里买回来的便宜货,买的时候店主欺负他不懂巴勒莫话让他多付了一百里拉。不过好在它倒是还好用——最起码还能用。普罗修特用大拇指按下机关,一小簇橙色的火焰就从气孔处窜出来,外焰对准香烟,给后者点燃一个亮闪闪的尾巴。
福葛又皱了皱眉。这次情有可原,廉价烟丝烧起来总有股焦糊的臭味。这就是为什么万宝路值钱。
“那我就直说了,你告诉乔鲁诺·乔巴拿,”普罗修特轻慢地说,目光锋利成大马士革钢刀的刀刃,明晃晃地警告福葛他要是再不滚蛋这把刀就要砍到他脑袋上,“我不会去的。我相信他明白热情的暗杀部队不需要一个缺胳膊少腿还瞎了一只眼的残疾人。请回吧,别让我赶你出去。”
出乎他的意料,福葛无动于衷。他甚至没眨眼睛:“你知道乔鲁诺可以给你把它们接上对吧?”
普罗修特从另一边的书架上拿起他看了一半的《柠檬树的种植与养护》。“让乔鲁诺·乔巴拿自己来。”他说,“你不能替他做主,让他自己来。”
潘纳科塔闻言冷笑。谢天谢地,他终于意识到了他们毫无谈下去的必要了。
热情教父的说客从他的破椅子上站起来,装模作样地拉扯了一下自己被坐出了褶子的西装,怒气冲冲、头也不回地走了。普罗修特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失态的背影笑出声来。
乔鲁诺于半个月之后到访。
普罗修特依旧没种活他的柠檬树。他开始怀疑这是里苏特的错。他要么说错了地址,要么就干脆记错了:西西里的特产柠檬在他家所处的那块盐碱地上压根就长不活,完全就是一堆枯枝败叶。尤其是门口那一棵,看上去仿佛是谁把中世纪僧侣的棺材盖挖出来重新当作树种回地里。它真的能开花结果吗?普罗修特坐着轮椅在房间里胡乱转悠,目光盯着一根垂在窗户上的枯枝。里苏特说过他小时候和他侄子一起坐在这棵树下吃柠檬,后来他们因为那场车祸搬走之后就没再回来。
现在普罗修特替他搬回来了,但是他种不活这棵树。
他种不活这棵该死的树。它甚至不发芽,铁了心地要扮演一棵枯木。
也许这是一种诅咒。他心不在焉地想,一个杀手可能注定了养不活东西,正如霍尔马吉欧抱回来一只就溜走一只的猫。就连最乖的那只他们也没能留住——普罗修特拜托熟人去收拾遗物的时候它已经跑了,就留下一个空酒瓶子,里面还有大概几毫米深的威士忌。
这棵树也一样。
它可能知道给自己浇水的人是谁,于是就不想活了。
不想活就不想活吧。普罗修特咬牙切齿,谁还求着你生根发芽。死了也不错,里苏特没准正等着这棵树在天堂门口突然窜出来往下掉熟透了的柠檬雨。
乔鲁诺就于这个时候在那扇窗户外面出现。他自己开着一辆深蓝色的轿车——大概是菲亚特——沿着从来没被修缮过的土路爬上里苏特家所在的山坡,停在门前的空地上,那棵半死不活的树下面。
等普罗修特终于转着轮椅去开门,他已经从车上下来了。普罗修特发现他没穿着他那件招牌式的粉红色西装。热情的教父和他的秘书一样懂得人靠衣装的道理。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衬衫的领子。他们俩现在好像完全换了个位置。从前西装革履高高在上的那个现在是个穿着粗麻衣服满脑子全是柠檬树养护的瘸子,穿改制校服的小屁孩反而变成英雄,穿定制的华伦天奴,戴劳力士。
如果这么站在他面前的是布加拉提,他也许还能好受点。
但是不是。布加拉提也死了。
不仅他的朋友死了,他尊敬的对手也死了。
普罗修特在心里啐了一口,打开门闩:“请进。”
“你真的不想回去吗?”乔鲁诺说,语气听起来比福葛要更贴心一点。
普罗修特看向他。
“你看我这样能回去吗?”
他扒下笼罩着自己大半张右脸的眼罩。黑色布料底下是空洞的眼眶和被大块掀起来的皮愈合之后的疮疤。普罗修特感到自己的指尖碰到那块凹凸不平的皮肤。他想起来那个主治医生,在他床前来来回回地劝他去做个植皮。
你的脸很漂亮,那个男的说,你没必要这样。
没人给我付医药费。
乔巴拿先生给你垫了钱。医生解释,你这样不管是从健康还是别的方面来说都不好。
我没钱还他,我也不想还他。
“我不欠你什么,所以我没必要回去。”普罗修特说,“现在反正热情也没多少人认识我了——别的地方更没有人。我不打扰你,你不打扰我,不好吗?”
“我不认为你真的打算在这里陪这棵树过下半辈子……”
“事实上已经没有下半辈子了。”普罗修特打断他,“我过不了几年就会因为各种并发症不治身亡,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去投奔别人。”他的手在右手边的储物柜里摸索,想要找根烟抽,少了一只眼睛让他总也看不见那些放在角落里的东西,而他又总是习惯性地乱放东西。
“我可以治好你。”
“治好有什么用呢?”普罗修特不耐烦地低声反驳,连自己都说不清楚这句话到底是对着谁来的。他的手指碰到什么冷冰冰的铁质物体。他把它放在那太久了,以至于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那究竟是什么。粗糙表面的球体蹭着指尖滚开,普罗修特摸到上面的字母。他想抓住它,但是那东西沿着搁板的边缘跑得飞快,他越用力,就离得反而越远。
如果右手还在就好了的念头一闪而过。与此同时,铁球咣地一声砸到瓷砖地面上。
乔鲁诺从对面的椅子上站起来,先他一步蹲下身子将之捡起来。
“你在找他吗?”他轻轻地用两根手指将那个写着R的空心铁球捏在手里,外面镀的那层铜已经花了,生着绿色的锈,底下沾着棕红色的东西——氧化过的铁,又或者是里苏特干涸的血。
是“它”。普罗修特在心里纠正。难道我是那种会把这种东西当作那个死了的人看的蠢货吗?他伸出手去:“给我。”
乔鲁诺端详着那个铁球。
“就当作这是热情的慰问金吧。”他说,“毕竟我们以优待下属出名。”
于是里苏特帽子上的铁球在黄金体验的手中变成一颗带着蓝紫色虹膜的新鲜眼珠。
“我希望颜色是对的。”乔鲁诺把那颗眼球放进他空荡荡的眼眶里。可能是因为神经都死了,普罗修特并没有感觉到疼。他只是觉得难受,某种已经不被需要的东西被强行塞进已经萎缩的部分,诡异的肿胀感让他反射性地想要流眼泪。他抓住乔鲁诺·乔巴拿还在运动着的手腕,但是为时已晚。
西西里的日光穿过柠檬树枯萎的枝桠和布满水滴痕迹的窗户,模糊地透进他瞎了很久的右眼。
“我认为你应该重新考虑一下,”热情的新任教父说,“至少试一试活下去。你活下去了,他才会活下去。”
第二天,普罗修特半年来第一次刮胡子的时候发现,那棵柠檬树发芽了。
Side F
潘纳科塔·福葛不喜欢普罗修特。
男人回到热情总部的第一天就开始颐指气使个没完,高高在上的脾气几乎乔鲁诺给他安上的新肢体一起回来了。不,这么说大概有点不太客观,准确的说法是,虽然福葛之前并不认识这个暗杀小队的骨干成员,但是他现在的表现已经足以证明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目中无人的混蛋了。
福葛试图说服自己别这么刻薄。但是不行,真的不行。
“我希望你能收敛一点。”他终于忍不住提醒,“你必须收敛点,我不希望明天看见那个议员和热情成员横死街头的消息上晚报。教父没给你拨那么多钱用来收买媒体。”
普罗修特站在禁止停车的路牌下点燃一根万宝路,刮干净了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白。他满不在乎:“我也不希望,但是有的时候凡事都得有代价。”
“你这是什么意思?”福葛僵硬地反问,努力维持自己的矜持,遮在袖子底下的手攥成拳头,同时预感到这个人下一秒即将说一些他绝对不想听的话。冷静,潘纳科塔,现在已经没场合让你乱发脾气了,他对自己说,冷静,你不能打他的那张脸,他不是你那个混蛋教授,你不能对他动手。
普罗修特蹙起眉头,蓝紫色眼睛倒映着烟卷燃烧处掉落下来的红色灰烬。“有些事情就是要拼上性命去做。”他微微扬起下巴,眨了眨眼,金色睫毛蝴蝶翅膀一样扇动,“斤斤计较只适用于象牙塔里不谙世事的小白痴们。”
他冷笑起来。潘纳科塔·福葛暴跳着揪住他的领子。
十六岁男孩正在窜个的时候,福葛从乔鲁诺当上教父开始的这近一年光景里已经长到接近一米八,和普罗修特差不多高,轻而易举地可以把仍旧皮包骨头的后者推搡着压到路牌的杆子上。
他十四岁出来混社会,其实会打架,只是打得不如纳兰迦和米斯达那么好,对付一个半残绰绰有余。
“你看不起我吗?”他喝问。
潘纳科塔·福葛平生最恨别人看不起他。
他八岁时学完了小学的课程,举着中学的破格录取通知书向父母要求一份表扬。父亲那只常用于签订价值数千万美金合同的右手放在他的头顶,教导他不许辜负他的天赋,他的脑子是上帝赠予福葛家族的财产,是不被允许挥霍的东西。
福葛从此记住这句话,一切自命不凡与不甘埋没皆来源于此——他怎么可以将这样宝贵的东西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人生中?他在自己卧室的墙上写这句话,在上中学的第一本笔记本上写这句话,在大学的法学词典的扉页上写这句话。那本词典足足有四公斤重,福葛许多年后还能记得自己拿着它砸向他们教授时候手腕的酸痛。他也记得那个教授说的话。他说:“你这么过下去,还怎么继承你们家的财产?”
潘纳科塔骤然暴怒,硬壳的精装书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先击中秃顶老男人的脑袋,血溅上扉页,模糊刚写上没多久的黑色墨水。他的父亲一个小时之后来到学校商谈赔偿事宜。福葛坐在校长办公室里,看着父亲穿着深色西装的挺拔背影,听着他近乎程式化的客套,脑海里浮现有生以来最大的恐惧:继承家产,成为他父亲一样的人,永远地被困在商业利益这个小小的圈子里。
他们都不懂。福葛想到,愤怒在血液里沸腾出无数气泡,震得他耳鸣。你懂个屁。他想到。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们一样随随便便去死,不把自己的命当作命,也不把别人的命当作命吗?
何况我又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福葛想要怒吼。
你甚至不认识我!
普罗修特被他扯着领子按着,几乎享受地看着他扭曲的脸,缓缓从紧抿着的薄唇里吐出一口薄荷味的烟。
“我有必要看得起你吗,小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