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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枪口贴在霍道夫的太阳穴上，枪的主人，霍道夫很熟悉，是他最听话的下属，或者如外人所说，是他的一条疯狗。杨好。
脖子有些僵硬，霍道夫微微扭了扭头，引得枪口的力道又重了一份。他并未理会，继续转头将周围扫视了一遍，那些陌生的面孔上是如出一辙的戒备，好像没有人敢相信这过于轻而易举的胜利，而输家竟然还是新九门最老谋深算的霍道夫霍老板。
在一群人中霍道夫唯独看不清杨好的表情，他站在自己身侧，逆光，黄昏落日透过玻璃照进来，给他镶上一层血金色的边，亮得刺眼，模糊了霍道夫原本熟悉的面目。
霍道夫于是又闭上眼，试图在心里猜测着描摹杨好的此刻的样子，却发现不太成功。他脑海里存留的影像全都还停留在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可八年时间过去，杨好的样子同那时已大不相同了。
自我欺骗，自我安慰。霍道夫想，到头来他居然同自己鄙视的那些弱者懦夫一样只记得自己想要记得的——他想要记得的，从来都只是那个如同败家犬的杨好，狼狈而绝望，别无他法，只能把自己视作唯一的依靠和归宿，也因此完全被自己所掌控。
“霍家明面上洗白的五家分公司，阴影里里下地走货的大大小小六十八个盘口，里面的十五个大掌柜一千六百九十二个伙计，都已经被控制，跟霍家有生意往来的几位老板都明确表示保持中立不会趟这次的浑水，你在德国的势力我暂时没有能力清除，但是所有通讯的手段都已经被阻断，保证你无法跟外界有任何联系。”
杨好终于开口，声音比霍道夫想象中要平静得多，带着一点倦意，听起来甚至好像同之前他跟自己汇报工作时没什么不同。
“很好，非常谨慎，足够细心。不过单靠你一个人，恐怕不可能有这样效率。”
“秀秀姐帮了我很多。”
“嗯，很聪明，知道该如何最大程度上利用他人，也知道怎么挑选合作对象能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杨好的兄弟苏万是黑瞎子的徒弟，另一个兄弟黎簇则是吴邪最需要补偿的人，通过这些关系搭上霍秀秀这个关系轻而易举，而使这层合作关系牢不可破的则永远是利益——从这点上来说，霍家正统的当家霍秀秀可以说是最佳人选。九门重新洗牌之后，解家实力大不如前，费了很大功夫才重新回到巅峰，他也就是钻了这点空子，才勉强给自己挣得一点立足之地。
事实上，霍道夫很清楚，自己能维持现有的这些势力，全靠着吴邪对黎簇连带着杨好的那些亏欠支撑着，既然杨好现在要反水，霍秀秀自然乐于将这些旁落的权力收归本家。
“谢谢。”杨好似乎冷笑了一声，“都是您教得好。”
是的，杨好说的没错，他完成这一切所运用到的一切手段，都是从霍道夫那里学来的，而且学得非常到位。
“后悔吗？当初让我来霍家。”不知是出于嘲讽，愧疚，怜悯，或者只是简单的好奇，杨好问了一个让霍道夫觉得很可笑的问题。
“当然后悔了。”他还指望能听到什么回答？
霍道夫现在已经无从确定当初想收留杨好是被什么所驱使，在那时他只是觉得他需要这样一个可以完全被自己掌控的人来帮助他完成许多事，以此得到他筹谋已久也本该就是属于他的东西。可后来想想，更可能的是，他那个时候就已经不清醒了。
真正注意到杨好，是在第一次下古潼京回来，在黎簇的帐篷里，杨好狠狠地捅了黎簇腿上的伤口。
那个瞬间霍道夫的心情几乎可以说是激动的，如同打碎石头以后发现里面隐藏的水晶，他以一种惊喜的眼光看着这个他之前不屑一顾的少年。
霍道夫和陈金水之前费了些心思挑拨这两个小孩的关系，从杨好当时的表现来看他们本以为这一招是成了。可是他竟然错了，在经历过古潼京里发生的一切之后，杨好竟然还选择以牺牲自己为代价救黎簇一命，并且是用这种最惨烈却也最完美的方法——这一招既能以愤怒为借口掩盖他的真实意图，不让陈金水等人起疑，同时也让九门不得不接受这个后果，保证达成他的目的。
原本以为只是一个混迹街头游手好闲的不良少年，没想到竟然会有此等胆色和潜力。霍道夫简直忍不住要为他鼓掌叫好了。
怎么想，霍道夫都觉得，他大概是在杨好身上看到了至少是一部分的自己。
那么爱上他也就变得情有可原。
爱对其他很多人来说都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唯独对他霍道夫而言，爱就是疾病和毒药，总有一天会置他于死地。
因为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爱，是爱上一个注定不会爱他的人。
霍道夫并非从一开始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从古潼京回来后不久，杨好很快就来了霍家。霍道夫对此毫不意外，毕竟杨好在这个世界上孤苦无依，他跟那两个小子的友谊只靠着所谓的义气勉强维持，可他们其实从来都不是一路人，所以自己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杨好早晚会意认清这个事实。因此即使将杨好对他的一切防备恐惧乃至厌恶都尽收眼底，霍道夫仍抱着可怜又可笑的幻想，他甚至愿意为杨好放弃他的一切野心与恨意，甘愿平平淡淡地和杨好过完这一生。
时间一天天过去，这只曾经终日用獠牙和低吠来掩盖惊惶的小野狗在他的掌下慢慢平顺了自己的皮毛，让霍道夫生出了一种他们似乎真的是在过日子的错觉。
后来，在某个毫无特殊之处的夜晚，他们上床了。那是个十分不伦不类的状况，他们既不像炮友那样抱着心照不宣的冷漠来一场荒唐的天雷地火，也不像恋人那样暧昧羞涩，心怀着虔诚的仪式感抵死缠绵。只是他被无法填补的占有欲驱使着发出进攻般的邀请，而杨好未做反抗，沉默地接受了一切。少年苍白嶙峋的身体在霍道夫眼里充满了异样的吸引力，而因为他的动作在皮肤上晕开的绯红则几乎令霍道夫疯狂。
在一切结束的时候，自相识以来，他们终于第一次毫无遮掩地看进对方的眼里。于是霍道夫看到即使杨好的眼神已经因泪水和情欲而涣散得不成样子，那其中仍有一股恨意如同凝结了千万年的玄冰一般未曾融化分毫。
那是对他的恨意。
在得到了杨好的这个晚上，霍道夫终于明白杨好是他的永不可得。
这是早就就注定了的，甚至早在他们糟糕的初遇之前，两人各自的人生就已经决定了这件事不会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所以……
“咔哒。”杨好按下了手枪的保险。
“你知道我不会杀了你的对吧。”杨好的声音轻得如同一片干枯的树叶。
“我知道。但是杨好，你得杀了我啊。”
“……你在说什么？”杨好握着枪的手就要放下来，“你走吧。”
可是霍道夫抬手握住了杨好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杨好，这几年你过得很不好吧，支撑你走下来的，全是你心里的恨。可是你该恨谁呢？是在幕后操纵所有人的吴邪？还是把你拖进局里的黎簇？是杀死你奶奶的凶手齐家？还是对一切无能为力的自己？又或者，是虚无缥缈却又无处不在的命运？都不是的。你不知道该去恨谁，也就无法了结这恨意，就没有办法好好活下去。所以我让自己成为你全部恨意加诸的对象，然后再让你亲手了结我，了结你全部的恨意。你不觉得你有点太小看我了吗杨好？或者说，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一切真的有点顺利过头了吗？”
杨好开始剧烈地颤抖，以至于他几乎无法握住他的枪，于是霍道夫将手掌放在杨好紧绷的手背上，再缓缓将五指收拢，手指的位置与杨好的重合。
“所以杨好，你得杀了我啊。不然我这一片苦心不就白费了吗？”
“你说这些是想干什么！”杨好咆哮道，他已经好久没在霍道夫面前如此失态过。
“很不幸，你要被迫接受来自一个恶棍的爱，它注定不会像其他人的那样纯洁又美好。”霍道夫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几乎算得上温柔了。
“你……”杨好终于隐约明白了霍道夫的意思，正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感觉到扣在扳机上的食指被施加了一个力道。
“砰。”
在杨好反应过来之前，他似乎只来得及听到一句话同枪声一同消散在了空气中。
“我要你抛掉过往的一切开始全新的生活，唯独不能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