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点一盏孤灯,拾起黄昏。
有人路过心门,难说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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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生出饭店时,夜里的哈尔滨又下起了雪,二月的东北,雪里都是硝烟弥漫的气息,似乎这雪落在身上能烫出一个个火星子的窟窿。
醉态憨欢的人被正装革履的男人亲手送上车,羽生站在雾朦的昏黄灯光下戴上手套,他抹了一把车镜上的水,让司机把车上的两位将军送回去,之后直接把车开回家,不用再来接他。
抖开大衣猎风一响,裹挟着腊月风刀穿在身上,走进灯火薄雾的长夜街头。
仗要打,春节也照样要过,腊梅树上的红灯笼挂了好几天,被风雪摧折的如同这片破碎山河,摇摇欲坠。
羽生很少走路回家,偶尔车坏了或者司机有事不能接他,他坐个马车回去也行,只是今晚他拒绝了东北军两位将军的拉拢,有些心绪不宁,想一个人走走。
羽生祖籍是日本的,但他的家族很早就迁去了英国经商,工业革命让他们在英国站住脚并且富了起来,1842年清政府签订《中英南京条约》开放港口通商,羽生家就随势进入了中国市场,最开始是在上海和广州做航运,后来天津贸易在北方异军突起,羽生爷爷便把航运又跟着做到了北方。
侵华战争打响时,羽生的爷爷当机立断的垄断了东三省的军火厂,做起了军火商,战争第三年羽生的爷爷因病去世,他爷爷生前,一心只有钱财,他父亲也一样,做起战争生意毫不迟疑,可羽生不喜欢人命买卖,他甚至根本不喜欢做生意。
他在伯明翰大学被迫读了金融专业,可他到底是志不在此,被英国的工业铁锈味熏了四年,时至今日想起来,他还感觉鼻子里充满了油灰。
他最喜欢的是假期坐上同学的车去一起去乡下,乡下的春花夏雨、秋麦冬雪、山川江海,能让他短暂的忘记伯明翰不知道是阴云密布还是工业烟雾的天,他有时候会想做一个画家,像透纳那样把风景画成一首诗歌的画家。
上学那会儿中文、俄语和法语是他的必修课,他爷爷从他一会识字说话那会儿就请了老师来教他语言,上大学也不例外,每天课一结束就得学习语言,他倒是觉得语言课比金融系的专业课有意思多了,也能更多的让他了解这个时代和别的国家。
羽生刚毕业就被父亲送到了上海,让他跟着学习经营了两年,就把他派到了哈尔滨,把两家试水的轻工业制革厂和东三省的军火厂都交给了他来打理,现在东北这边的军火来源,除了英日进口就是羽生家的军火厂,就算从其他国家来,也得从天津的港口进入,还是得经过羽生手下。
在东北,不论是党派还是土匪军阀,要买卖武器,离不开羽生。
羽生不喜欢归不喜欢,家里的生意他一点不敢耽误,辽阳战事愈演愈烈,国共两党也摩擦不断,东北军的内斗更是没有一刻停息的,投共投日的,联合其他体系志同道合的军阀私下买卖军火储备战资,暗杀军官肃清处决的事隔三差五就来一出,传的沸沸扬扬。
这两日不少将军花名正大来拉拢他购置军火,哈尔滨越来越像一片浮萍,在明争暗斗的风暴中心跌宕,前路未知。
有轨电车摇着铃铛经过圣索菲亚教堂,羽生站在路口等车辆开过,街对面的洋行正准备关门,墙根抱着两个女孩子乞讨的妇女皮肤黝黑,黑的就像老百姓嘴里万人嚼的资本家的心一样黑。
马路牙子上坐着一个歇脚的老头,他靠在身后两屉冒着热乎气的担子上,嘬着一根掉穗的烟杆。
他又瘦又高,脸上的纹路深得就像一条条刀刻的干瘪沟岬,头戴着一顶线帽子,他老得看上去就像一个古物件,补着补丁的军绿色布鞋被雪洇透,老头操着一口干巴巴的嗓子,吆喝叫卖了几十年,白天摆摊,夜里担着挑子卖给租界和深宅大院打夜牌的有钱人家。
他冻得通红的手捏着廉价木头凿的杆,狠狠嘬了一口吐出浑浊的烟,看到羽生随口笑着吆喝“买包吗?刚蒸的大包,软乎热乎,好吃的。”
羽生硬质的皮鞋底踩着雪濡湿的马路,他买了四个包子,油纸包好,三个给了乞讨的妇女,年纪稍小的女孩可能就四五岁,她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看着手脚干净的男人,像看着一尊花拥金身的小神仙。
羽生蹲下来,戴着皮手套去摸小女孩的头“她这个年纪该上学了。”
手指满是倒刺的妇女吹着冒热气的包肉喂给小女儿,说女娃读书做什么,她们早早嫁人才是安了她的心,要是能嫁给俄罗斯人最好了,逃离战火也逃离贫穷,说话的女人神态憨厚又坚定,她的两个女儿听话点头应道,虔诚温吞。
她问羽生,要不要买她的女儿,不嫁人先去帮工也行,有人要就行。
羽生没有在说什么,他能拯救贫穷,却拯救不了根深蒂固的思想,学习于她们而言,也许还不值一个半个包子果腹的价值,他不是布道者,没有那么多泛滥的怜悯。
雪里夹着雨下的细细密密,当真是夜凉如水,他加快了脚步。
沿街的老店铺被推去大半,经济发展和入侵势力推动着城市新建,亭台楼阁和青砖绿瓦都随着利欲熏心碾成粉末,钢筋水泥填充着权势思想把哈尔滨筑成‘东方莫斯科’,又筑成新时代大世界,晃眼看去,一时难分清它属于哪片土地。
白墙黑瓦的院子已经很难见到了,只有羽生住的城北这一块还有两条街有,院子墙头支出的腊梅铺了一层雪沫子,枝条苍劲,清雅高洁,淡淡苦涩的腊梅香里夹杂了别的气息,闻起来像血腥味。
羽生放慢脚步,借着江边宅子几豆灯火和过往零星船家的笼光四处看,沿江的石板路灌木杂生,白日都鲜少有人走更别说夜里,没有月光连路都看不清。
前面墙根的珍珠梅里,伸着一双赤裸裸的脚,这么冷的天里纹丝不动的支在灌木丛外,脚跟搁在冰冷的石板上微微斜着,就像墙头支出的腊梅,那双脚挺小,露出来的一截脚踝骨瓷般漂亮纤细,不知道是个小孩还是女人,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大概死了吧,否则这么冷的天,光着一双脚,多少也该哆嗦。
死人而已,在如今眼下这片土地可不是什么稀罕事,单是饿死的逃难者,每天就能推出去埋好几个大坑,羽生并不想多管闲事,他脑子命令他快步走过,眼睛却一直盯着那脆弱的双脚,诡异的美感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皮鞋停在赤裸的脚边,身后的船光渐渐远去,视野更加昏暗,几乎要看不清脚下的路。
羽生虽说是个生意人,但因为身体原因他烟酒都不能碰,不过打火机倒是随身携带着,他蹲下身风衣摆盖住一地的腊梅,手指摩擦黄铜色的钢轮点燃火苗,汽油味燃烧着空气里弥漫的血腥香甜。
羽生借着明暗一点的光,看到那双细瘦的脚上凝了薄薄的水珠,血污沾满脚底,脚踝一圈破了皮似乎被上过刑具枷锁。
皮手套拨开脆密的灌木,淤青和干痂的血痕从小腿蔓延到大腿,大腿根被血迹斑斑的白色单褂遮住,一双手罩在袖子里,指尖的血裹着地上的泥冻在了一起,这人单薄的过分,连肩膀都如刀削的纸片,低着头靠坐在白墙灌木间,脏的一缕缕垂下的头发挡住小半张脸,火光下,只能看到秀气的鼻尖和尖俏的下巴,是个少年。
手臂挡着灌木,羽生戴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血渍斑驳的肩头,少年浑身透着一股死气,像路边折断落地的枝条,羽生抬高手,黑色的皮质手套感觉不到任何的温度,他抬起少年线条漂亮的下巴,火光暗昧不清的照亮那张年轻的脸。
羽生眉头一皱,手指托着那张脸看,注意力全在眼里熟悉又陌生的轮廓上,险些烧了按在火机上手套,羽生松开烫手的打火机,随手甩了甩又急忙忙打燃。
他拿嘴咬下手套,剥开灌木去探那人的鼻息,手指碰到少年的嘴唇,又干又冷,跟手背上珍珠梅的灌木枝叶一般扎手,风吹过他手指间让人分不清是死是活,羽生温热的指腹贴上苍白的颈侧,冷的像冰一样的皮肤下,微弱的静脉跳动让羽生得以呼出胸口紧闭的那口气。
他把打火机揣回兜里,动作利落地脱下风衣放在灌木上,脚踩住一边灌木把少年从泥土里抱起,搂在怀里给浑身冰凉的人裹残留余温的风衣,几朵挂在风衣内侧的腊梅被一并拥住。
羽生一把抱起轻飘飘的少年,脚下疾步如飞。
半年未见,一面之缘,羽生却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可真是每一次出场都让人心惊肉跳。
———— TBC ————
我要争取五章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