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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去内蒙军区,你载不载?”男孩儿明明长了一张乖得不能再乖的脸,偏偏要把眉目间的剑意逼出十分,撑个场面一样。雪花吻在他的睫毛上,融化以后显得眼睛湿漉漉的,模糊了瞳孔里一派纯真,多了一些欲念的味道。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欲念的降落总是难以解释,总之在一刻龚子棋看出他眼睛里潮湿的天真背后,温存着一捧舔上眼睫毛的欲望。龚子棋深吸了一口空调的暖气,火在他的肺里跳了跳。
有的人就连眼神都像在索吻。
“我要说不载你还得在雪里站多久?”龚子棋的军车停在路边,开了双闪。他似笑非笑看一眼男孩。他笑起来时眼睛像犬类,露出的牙齿偏偏又像狼,最适合骗人的组合。
“上来。”
“你还认牌照?”龚子棋看了男孩儿一眼,有些讶异。军车牌照和私家车不一样,部队的车只要一看车牌就能辨识是来自哪个部队院校、哪个军区。
龚子棋掐了烟,还剩大半截的软中华从车窗缝掉出去,空调温度高也打不过嗖嗖灌进来的冷风。他的衬衫袖子不上不下地卡在小臂中间,冷空气舔一下他手指尖,于是他立刻把车窗升上去,卡了城区灰色风雪在外面。
“看出来是内蒙军区的车了?”龚子棋侧过头去看小男孩——他裹在纯白的短款羽绒服里,像一团柔软干净而且沉默的云。
小男孩点了点头,把口袋里的纸巾抽出一张来擦了擦顺着发梢滴下来,划过眉骨又向苹果肌边缘汇聚的雪水。
话很少的一个男孩。
“你不是未成年吧?”龚子棋等红绿灯时侧过头,瞟了小男孩儿一眼,目光正好逮着他低下去的头顶,“先说好,我不载未成年,要是出啥事儿了太麻烦。”
这个男孩像极了未成年,被家庭和学校保护得很好,眼睛里飘着纯净的漂亮雪花还有一捧盛放的少年感。
“不是,”方书剑怕他不信,翻钱包给他看身份证,“我二十了。”
龚子棋不仅看到了他的出生年月,还一眼对上他的姓名。
方书剑。
男孩儿不笑的时候瞳孔里绷紧了刀光剑影,又在眼尾被柔和的书卷气收束。矛盾,却引人注目。
龚子棋意识到自己也有自我介绍的必要,一点头:“龚子棋。”
男孩收好身份证,把安全带扣好,再从后视镜里盯着他的眼睛说:“你好。”
“方——,”龚子棋想叫他名字,他不喜欢叫全名制造出的距离感,又想不出该如何称呼,不尴不尬地卡在姓氏上一个急停,愣了愣又继续说下去,“去内蒙做什么?”
小男孩的眼睛亮起来,好像车厢里一下春暖花来了一样,他说:“找我哥。”
语调轻快得就像站在暑假的起跑线上,盼着下课铃一打就奔跑出去拥抱一个灿烂的夏季,像在说着搁在心尖尖上供奉起来的天神,等待云缝里漏下来细细碎碎的亮光。
少年就连心事都是甜的,还自以为隐藏得很好。
龚子棋不是没听过这样的语调。以前有过姑娘端着一碗自己包的饺子来他军区,她也用这样的轻快语调,仰着脸和站岗的士兵说:“我找龚子棋。”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也不知道姑娘现在在为谁包着饺子。
龚子棋甚至不记得饺子的褶儿是否好看、里头塞了什么馅儿、蘸了醋以后的味道。倒是记住远远听见姑娘和站岗士兵说的那一声“我找龚子棋”,语气像是棉花糖,在他心尖上弹了弹,甚至让他控制不住面部表情。当时哥们儿撞了他肩膀一下,说:“老龚你快别笑了,特傻逼。”
“你哥是谁?”龚子棋问小男孩儿,“一个区的,说不定我认识。”
“我哥?”方书剑依旧用棉花糖一样的语气,一点点骄傲掺在里面,像要把他的小秘密全盘托出了,“阿云嘎,你认识吗?——其实我们也没有血缘关系,就是很熟,熟得像我亲哥。”
龚子棋一顿,半天后应了一声:“认识。”
02.
“哥,真的不用接。对,我自己过来,你忙你的,不麻烦了,”方书剑没来由地一顿,就像舌尖抵了一片滚烫的山楂糕,“大龙哥和你在一起吗?啊,大龙哥好!我给你们带了几桶红糖麻花。嗯,没有别的事了,那拜拜。”
他挂断了电话,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甚至偏过身子在车窗的白雾上画了一个歪掉的笑脸,简笔画的嘴巴像在抽搐。
“嘎子?”龚子棋问。
“是的,在和龙哥吃饭。”方书剑答。
当时阿云嘎那边的声音吵吵嚷嚷的,似乎在部队的食堂里,他是这么说的:“我和大龙,我们两个在吃饭呢。”
龚子棋的车已经出城去,上了南北贯通的一条高速,导航显示下一服务区在两公里外。
龚子棋问他:“你饿了吗?”
男孩把手机放口袋里收好,说:“有一点。”他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服务区只能吃点简餐,龚子棋点了碗葱油拌面,方书剑把菜谱从正面翻到翻面又翻回来,找到“羊肉汤面”四个字,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也不在意多少摸过方向盘上汗的卡车司机的手指也曾停在上面、不介意菜单上沾的辣椒油或者芝麻酱。
“我要这个。”他说。
“你还真是嘎子弟弟,”龚子棋付钱的时候说,“口味都随了他。”
机关食堂里龚子棋没少路过阿云嘎那桌,一张长桌,只坐俩人,人手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面,撒上葱花辣椒油,俩人面对面吃。龚子棋偶尔会对上他俩中一位的眼睛,互相点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龚子棋端着自己的餐盘去了熟悉的别桌。
阿云嘎那方长桌,像是世俗之外的、只有烟火味和热汤面香的另一片天地。
阿云嘎抬了抬筷子,还没来得及张口,郑云龙几乎是立刻把醋瓶塞进他手里。话都不需要说出来,郑云龙就能从他眼睛里读出来他的意图。
阿云嘎就给面碗里填上一点点醋,看着汤汁的颜色变深一些,然后说:“龙哥,这个汤面真的好香啊。”他明明吃了不少年,每次下口依然能感受到味蕾传来的小小震撼和雀跃。或许也没有那么香,那么好吃,只是取决于与他共食汤面的人是谁吧。
方书剑笑了笑,苹果肌鼓着些稚嫩可爱劲儿,取餐口阿姨递出来面碗里的热气直往他眼睛里扑。他说:“是啊,嘎子哥特别特别喜欢羊肉汤面。”
小男孩儿把人放在心尖尖上去关注,也难怪连对方的口味都那么熟,甚至一不留神连对方的说话方式都模仿了出来。特别特别,阿云嘎也喜欢这样叠词,带着一派没褪去天真的诚挚。方书剑今天出门前甚至学着阿云嘎的方式打理了自己的头发,天真地以为像他一分,就离他更近一步。就像他天真地以为他的哥哥只是单纯地喜欢的热汤面的味,他哪里懂得最最重要的是一同吃食物的人。
“你加辣椒吗?”龚子棋问。
“要!”小男孩说,拿勺子挖了一勺辣椒酱调进羊肉汤面里,一碗汤上浮着一层红色的辣油。
他们找了位置坐下,面对面。方书剑加了一片羊肉,好烫,再加上辣椒的劲儿,一下子烧伤他的舌尖,他吐了吐舌头,嘶了一口气。眼睛湿湿的,像某种柔软的小动物。
龚子棋拌他的葱油面,葱香从面碗上升腾起来,馋得小男孩猫儿一样扇了扇鼻翼。龚子棋抬头,看了一眼眼睛被辣得红彤彤的男孩儿:“尝尝我的?”面碗向前一推。
男孩儿夹了一筷子葱油拌面,尝了尝。服务区出品的葱油拌面可真不见得有大学学生食堂的平均水准,但是小男孩的眼睛竟然一亮:“好吃耶!”
“那交换吧。”龚子棋于是端走了他那份辣得有些过分的羊肉汤面。
那似乎是小男孩第一次发现,世界上好吃的面不知羊肉汤面一种。又或许他早就发现,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
03.
龚子棋说高速上开夜车不安全,再加上两个人都不赶时间,六点整就从高速上下来。高速出口连着通往北方一个地级市的主干道。大冬天的很是苍凉,市中心孤零零的没几栋楼,主干道两边没精打采的两排光秃秃的树,鸟巢倒是挂了不少,沉甸甸的。
龚子棋随手选了七天连锁的停车场,一路导航过去。路上经过一家火锅店,方书剑眼睛亮了,侧过脑袋一直看,车开过了还巴巴地回头盯着,怪可怜的。龚子棋立刻就知道,小孩儿这是饿了但又不好意思说。
他下一个路口掉了头,把车开回火锅店门口停着。
小男孩兴高采烈地解开安全带问他:“吃饭了?”
龚子棋说:“嗯,你不是饿了吗?”
小男孩一愣,有点羞赧的样子:“啊,被你看出来了……”
方书剑的眼睛很好看,黑得纯粹,经不起风吹或是火锅蒸上来的热气,也受不住揉眼睛,很容易就红了,脆弱又敏感,像是被欺负狠了。他又习惯性揉了揉眼睛,红着眼尾看了一眼龚子棋,冲他笑了一下:“走,吃火锅去!”
一个眼神,就好像一只幼猫的尾巴在龚子棋的手背扫了一下,痒得过分。
两个人飘着火锅味去了酒店,订的是标间,比较经济。方书剑提议的,龚子棋顺势就应下来,眼角细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方书剑坐在床上玩了一会儿手机,不知道在玩什么单机小游戏,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他脱了运动鞋和白袜子,露出一截漂亮的、少年感十足脚踝和裤腿下伸出来的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腿。
美和欲望或许是相通的,漂亮的脚踝压在雪白的床单上,产生小小的凹陷,这本身也是一种极致的美。龚子棋不经意间看到了,欲望于是在那一刻产生,就淤积在他的胸腔里。他很想握一把方书剑细瘦的脚踝,或是吻一吻方书剑扬起头活动颈椎时绷紧的颈项前那一枚喉结,或许可以尝到少年身上淡得快要消失的椰子味沐浴露香,在这样的香味面前一切香水都显得庸俗。
他紧急摁了暂停。但是有些东西存在之后就不会再消失,或许可以被暂时忽略或是短暂地忘记,但是没人可以否认它确实存在。
“方方,”他随口选了个称呼叫男孩儿,“洗澡吗?”
男孩一愣,走神的时候单机游戏game over了,他有点懊恼地放下手机:“洗,你先吧。”
龚子棋把外衣脱下来,羽绒服里就一件白背心,手臂的肌肉线条终于毫无保留地暴露,牵引到了少年艳羡的目光。
龚子棋也说不上当时是出于怎样的冲动——可能类似于孔雀开屏的炫耀,干脆当着男孩的面把上衣撩起来,小腹上一对翅膀向下延伸就是无法想象的欲望根源。方书剑呼吸一滞,竟然忘了移开目光。
龚子棋顺带把裤子也退了,就留了一条平角裤,为了给男孩儿炫耀右腿上的纹身似的。方书剑的确被震慑住了,饱满的嘴唇微张——如果吻的时候咬一口,或许会红得发肿。
“喜欢吗?”龚子棋问。
他也没具体说喜欢什么,纹身、腹肌还是肋骨线条或者他的白背心。他很模糊地问一声喜欢吗,也可能是把他自己作为被隐藏的宾语。
谁知道呢。
“快去洗澡,”方书剑从床上拿起手机,继续他的单机小游戏,一开局就挂掉地重复了许多次。他有些恼羞成怒地抬头,“快一点,洗完了换我。”
从耳根到脸颊都微微发着烫。
04.
龚子棋做了一个怪异的梦,很真实,真实得他悚然。他站在公路上,面前是抛锚的轿车,身后是方书剑,再向后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梦里凌晨三点的天和地像两汪黑色的水在地平线上交合,冻雨下得像精液。雨和冰碴儿被从云层上敲下来,挨个打击他的肩膀与后背,他浑身滚烫,雨却很冷。梦里方书剑环住他的后颈叫了他三声哥哥,他们磕磕绊绊地接吻,他咬破了男孩的嘴唇,尝到了一股铁锈味,不算特别美好。
他想和他做爱,在引擎盖上,也可以在轿车里,把车座放倒,车窗开一条缝。他想高潮时吻方书剑无数次,日出时吻他,日落也吻他。
男孩儿的白衬衫贴着身体,雨水把纯棉的布料和肉体严丝合缝地粘起来,好像衬衫消失了,只剩下年轻的身体。龚子棋的手搭在他腰侧,潮湿又滚烫。男孩儿的睫毛被雨水舔湿了,绒花一样柔软,黑色的瞳仁迷迷瞪瞪地自下而上望他,又或许在透过他望向其他人。
“哥哥。”方书剑轻声说,嘴唇像被这个虔诚的字眼烫伤了,颤抖着。
龚子棋慢慢地回头,看见了一身绿军装,黑色作战靴。
冷雨这时才真真切切地向他砸下来,冰碴儿在他冲锋衣上跳三下然后落在冻土层上。
龚子棋醒了。
男孩儿比他醒得早,已经坐起来,后背靠着枕头玩跳一跳,聚精会神盯着屏幕。这时他听见了个壁床的声音,抬起了头:“早饭吃什么?”头发翘起来一撮。
二十岁的男孩总在饿,明明每顿吃下许多,总觉得食不果腹。二十岁的男孩也想爱,等待把自己停留在燃点的心脏送出去,换来一份同等的爱。
“驴肉火烧。”龚子棋说。
方书剑一下坐直:“好!”
军车过省界收费站的时候方书剑还在慢吞吞地啃第三个驴肉火烧,汤汁沾在他的唇珠上,溅上晶莹的油光。他小心地不让汤汁落在车上,乖乖的,很懂事。
龚子棋的车跟在其他车屁股后排队,腾出时间看了一眼男孩儿,正看见一点舌尖探出来舔一下嘴角的瞬间。很像军区里退休干部养的小白猫,在下午三点的太阳底下吃了半条清汤小黄鱼后餍足地舔两下胡须。
车厢里一股食物香,龚子棋把车窗开了半扇通风,香味和黑泡音乐一起被流放到内蒙省界的干燥空气里——今日无雪,艳阳高照,气温还是低。
“还有多久才到?”男孩儿问,刚刚吃完最后一个火烧,正拿湿纸巾擦嘴。
“下午就能到。”龚子棋说,“帮我开一罐红牛。”
男孩的手拿着易拉罐举到他嘴边,他握住男孩儿的手腕喝了半罐红牛,似乎能感受到细瘦的手腕下血管突突地跳。
方书剑说:“我也想尝尝。”
他就着龚子棋嘴唇留下来的潮湿痕迹喝了三口,阳光从副驾驶的窗户外扑簌簌掉进来,刷白他小半张脸,就连睫毛上也落了一小丛阳光。
龚子棋想咬他一口,尝一尝是不是有冬日暖阳的味道。
他记得在部队拨给他的单身公寓楼下晒被子,拍两下就会有阳光的味道腾起来。方书剑笑起来暖得像棉被里收集来的阳光。
收费站的第八个入口被一辆货车堵死了五分钟。龚子棋放下驾驶座的遮光板,第一次亲吻方书剑,男孩没有躲开。
这是一个混合着冬季暖阳、驴肉火烧和酒店前台送的薄荷糖味儿的吻。
05.
“不出意外的话,你哥和郑云龙明年下半年就能调回南方了。”
“是吗?”男孩惊异地抬了一下眼睛,“我哥没和我说过。”
方书剑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南方好啊。北方风大,一吹老十岁,吹皱脸皮。”他有点俏皮地鼓着腮帮子向上吹一下前额的头发,“我哥和大龙哥好像都变黑了,眼角好像也多了点皱纹。”
“还是回南方吧,离我也近一点。”
龚子棋变道,超了一辆运煤的货车,嗯了一声。
梦里的绿军装和作战靴,它们在龚子棋脑海里打转,绿军装和作战靴。
阿云嘎。
过省界的那个吻似乎对方书剑一点影响也没有,他还是神色如常,时不时看看外面光溜溜的树、灰白的天,远方枯黄的旷野——夏天那里会开满黄色的小花。
要不是龚子棋清晰地记得嘴唇碰上时的压迫,方书剑柔软的唇珠,他简直要怀疑那个吻是不是真的,或者仅仅是凌晨时那场梦的延续。
“但是我哥他自己不会想留在南方的,”方书剑的手指勾在安全带上,弹了一下又一下,“他生在北方,也更愿意活在北方。以前在南方的那几年他并不自在。”
“以前我还小的时候偶尔夜里能听见他在楼下的阳台上哼歌,哼的是蒙古的小调,我听得出来他很想家。我有一次跑到自己家阳台上往下看,龙哥脚边三两个啤酒瓶,他们俩各抓一把扑克玩抽王八,月亮好圆,他们俩的影子好长。嘎子哥在南方过得好孤独啊,还好他回了北方,还好龙哥一直在他身边。”男孩笑了一下。
“算了,我还是更希望他留在北方。”
嘎子哥是北方人,生于北方,长于北方,最终或许也会葬在北方。
大龙哥也是北方人,听的是北方的风声,看的是北方的月亮,和嘎子哥一样。
南方的细雨听不懂北方的风雪。
06.
“方书剑,”龚子棋叫他,“方儿,书书?醒醒,到了。”
方书剑揉着眼睛坐直,一抬眼便是阿云嘎和郑云龙住的单元楼,灰色,不大好看。
几只麻雀从天上飞过去。
到了?
方书剑有些茫然地想。
似乎没有吃够葱油拌面、麻辣火锅和驴肉火烧,也没看够贫瘠的旷野和支棱的树枝上架着的鸟巢。就连红牛易拉罐上的潮湿吻痕和越过省界时的接吻也太单薄。
这就到了?
他定定地看着龚子棋。
“龚,”方书剑顿了顿,把姓氏吞回去,“子棋,你住在哪里?”
龚子棋似乎早就知道他会问这句,指了指军区的另一头:“14号楼,3单元,501。“
“等我来找你。”方书剑解开安全带下车,带着他极少的行李,“好不好?”
龚子棋点了一下头,趁着停车的功夫点了支烟,这几天他很少抽烟,怕男孩儿讨厌烟味。烟气跑进他的肺里,揉成一团从口鼻出来。
一段不算太长的旅途,一路向北,一个司机和一个旅客。风景不美好,饮食一般般,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念念不忘的。
但他还是没忍住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一眼消失在楼栋里的方书剑。
男孩儿还记得向他要住址,谁知道是不是出于礼貌,谁知道他下一秒会不会忘记。
07.
龚子棋在食堂里看见方书剑了,他跟在两个哥哥身后,去了面食区。两个哥哥端着羊肉汤面,男孩儿端着一碗葱油拌面,他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人,但是没有找到,失落地和两个哥一同坐下。
他坐下后一抬眼,正好看见了龚子棋,筷子架在面碗上,停住了。
该怎么形容男孩儿眼睛里那一束光呢?
像踩着昏线的脚步亮起来的第一盏街灯,像高原地区剥离光污染后的北极星,又或许什么都不像,世界上现存的亮光无法形容他的眼睛。
“哥,”方书剑一侧头,对着阿云嘎耳语,“我去那边坐可以吗?”
男孩儿在龚子棋旁边坐下,脸颊和鼻尖被北方的风吹得红彤彤的,半天都没消退。
“晚上家里包饺子,我给你送一点去好不好?”
08.
晚上下了雪,风扯着雪呼呼作响,龚子棋见怪不怪,照样揣了钱包去楼下小卖部买烟。刚到楼底下就迎面撞上一团白色羽绒服,裹满了雪的白色羽绒服肿了一圈。
他赶紧把人往楼道里拽:“这种天气还跑来做什么?”他有些恼怒地给男孩儿拍雪,羽绒服上淤积的雪扑簌簌往下掉。
“给你送饺子,”男孩儿说,语气有一点骄傲,“我包的。”他的发梢、睫毛都被雪黏住,浑身都晶莹地白着。唯独手指冻得发红,此刻笨拙地把羽绒服内侧裹住的餐盒往外拿。
“你摸摸,还热乎着。”
方书剑笑起来,眼睛里铺着龚子棋见过一次的光。
在接过餐盒之前方书剑先捏住男孩儿另一只手的指尖,五根手指冻得快要变成冬天的一个部分,他问:“冷不冷?”皱着眉头,依旧前鼻音后鼻音不分,普通话不标准显得语气也没那么凶了。
男孩子摇了摇头:“不冷。”
龚子棋摸了摸挤满饺子的餐盒,热得像一颗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