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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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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9-05-01
Words:
11,3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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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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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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俟河之清

Summary:

时代覆巢下的感情,只得从一沓家书中窥得半点天光。

Work Text:

【上】

骡车吱呀着行进在晋陕交接处千沟万壑的黄土路上。秋末风带着泥土的潮腥味道从广袤的黄土高坡上滚过,十月底气温已经开始泛起寒意,拂过车上坐着的几个身着中山装的青年。
这一车坐都是年轻的学生们,他们有的来自北大燕京,有的来自巴黎日本,有的是路上村镇临时加入的爱国之士,对于大多数过惯城市生活的进步青年来说,漫长的前行确实是一件很艰难的事,但是一方窄窄的骡车挡不住他们的满腔爱国热忱,这样的年岁里,怀揣着同一颗赤忱之心奔赴延安的青年人数以万计。通往延安的道路上,大批青年从五湖四海结伴而来,到处都是嘹亮的抗日歌声,回荡在河川间。群山环绕的山间小路上,一群群青年时隐时现,用呼声、手势招呼着彼此,蔡程昱所在的这支仅仅四五人组成的爱国小队,只不过是红色潮涌中踽踽独行的一小支。

相同的是青年们脸上挂着坚定的神色,群情激昂。他们谈论南湖游船,谈论井冈山根据地,谈论湘潭的毛润之,也谈及刚刚绕路而行的平型关大捷和不久前举国震惊悲愤的卢沟桥事变。注目远方从平原丘陵行至黄土连天,仿佛透过重重山川阻隔可以窥见卢沟桥上被硝烟抹去的石狮子,天津卫海河里沉浮的无主平民,忻州城里的断壁残垣。
这是一九三七年秋末,战火开始向全国蔓延,长着人模样的恶鬼自东方而来,席卷、吞噬着这个曾有五千年历史,如今却羸弱不堪的泱泱古国。蔡程昱自巴黎归国之后没回过虚线老宅,四九城里暗流涌动,势力纷杂。他自北平托人捎了封家书回去,嘱咐母亲照顾好自己,承诺等局势稳定就回家。第二天北平天蓝得纯粹,大雁正划过天际一路向南,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好日子。蔡程昱收拾行李踏上去陕北的漫漫长路。

天色将晚,蔡程昱为骡车上的爱国青年们唱起了鼓舞人心的《延安颂》*。


这支小队于同年年底辗转到达了西安八办,这才是他们朝圣之旅的真正开端。蔡程昱攥紧着介绍信和一本被看得磨损了边角的《西行漫记》*,抿着嘴角努力抑制着澎湃的内心,静静地等候着组织安排。他是巴黎音乐学院的少年才子,来延安的进步青年众多,其中归国华侨学生不少,但是像他这样纯粹艺术出身的并不多见。恰逢红区传来希望组建一所艺术院校的消息,丰富革命区精神文化建设,希冀借艺术宣传、发动与组织群众,培养抗战的艺术工作干部。借以男高音的身份,蔡程昱顺利领到一张薄薄的“护照”,是他们一行人中最早通过政审的人,当天就出发,从西安经咸阳、铜川、黄陵等地奔赴延安。如果不是实在不合时宜,他几乎想要用他被法国老师赞美为金色丝弦的声音唱出来,赞美出来,Ah,Mes Amis!

延安的城门成天开着,成天有从各个方向走来的青年,背着行李,燃烧着希望,走进这城门。学习,歌唱。过着紧张的快活的日子。然后一群一群地,穿着军服,燃烧着热情,走散到各个方向去。在青年人的嘴里,耳里,想象里,回忆里,延安像一只崇高的名曲的开端,响着宏亮的动人的音调。站在城门前的,蔡程昱愿意为这支歌唱响到声音嘶哑,唱尽最后一丝力气。
一月初的延安下了大雪,南方的孩子第一次见到了大雪封山,皑皑雪松。根据地条件艰苦,没有巴黎熊熊燃烧的壁炉,也没有苏北老家里温暖的炭火盆,蔡程昱长这么大没有受过这样的苦,手指皴裂生疮,但是他有一颗勃勃跳动的滚烫心脏,他沾着自己的心尖的一腔热情,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入党申请,“共产党好呀,要是能加入八路军就更好了。虽然他们应该不会要我这种搞文艺的学生,但是通过不同的方式能为革命尽一份力是我们这些中国人,爱国的中国人应该做、必须做的!
敬礼!”

他没学过写入党申请书的格式,凭着自己的想法写了整三张递了上去,很快就批复下来。来转达的消息是中共的左明同志,陕西人操着浓重的口音,拍着年轻人尚且还瘦弱的肩膀鼓励他,走革命道路需要每一个人的努力,共产党不会拒绝任何一个爱国的人,任何一个有志之士,任何一个信赖共产党的人,并且同时邀请了他来即将成立的鲁迅艺术学院任教。少年人眼睛中的光瞬间被擦亮,像两颗星子闪着,激动着连连点头。他热爱艺术,愿意为国尽力,能够从事音乐行业是一个机会,一种鼓励。
在他十八岁生日这个大雪天里,蔡程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太原保卫战爆发在三七年十一月,马佳后来回忆的时候,总是能想起来日军破龙城那天傍晚的残阳如血。天色是血红的,土地是血红的,人间也是。
后辈会怎么记载这场败仗呢,他无边无际地想着,血沫糊满了他的气管,流弹划过了他的肺——他在军校的医学课上学过的,过了无痛期,此刻疼痛正火烧火燎地为他的死期打节拍。他在学校时光里读过的那些国外战役、英雄传记或是中国诗词,没人写过死亡的疼痛,他们只写一将功成万骨枯。
放屁,明明他妈的这么疼,马佳想骂,吭哧吭哧地竟然还能气出来点笑意来。平型关大捷时候军中每个人都发自肺腑的高兴,党派算什么,这个时代保家卫国齐心抗日才是真。不料随后忻口战役失败、娘子关失守,转眼间功败垂成。眼前有模糊的影子晃动,他看不清来人打着旗帜的是青天白日满地红,还是圆圆的一轮血日。
他太累了,也没什么牵挂,索性就一偏头闭眼睡过去了。

太原保卫战是忻口战役后傅作义率领晋绥军进行的城市保卫战。是太原会战的核心战役、太原会战的最后一场战役,为抗日战争早期的大型战役之一。最后以中方失败为结局,十一月九日,太原沦陷,太原保卫战结束。
历史的车辙滚滚碾过,留下史书里记载的只言片语,盖过万千性命。

马佳醒过来的时候,他们所在的晋绥军第三十五军已经整体移防古交镇。战争还尚未结束,败局就已经确定,剩下的只有佯装冷静的仓皇撤退,移防,转战。从古交镇到石楼,再到柳林镇,最终在十二月底整军驻扎于此,司令傅作义受任第二战区北路军总司令,所部三十五军扩编为二师一旅。马佳所在的原二一八旅第九团折损严重,几乎全军覆没,整军经武后在晋西北地区招募新兵,合并原第六团并组新六团。
马佳任团长,官升一级。整顿军力,以待再战。

好在随队军医比马佳对他的身体和健康比他自己更负责。在王晰的照看下,马佳揣着他的右肺近距离去鬼门关前观光了一回,终于得以安全返回。药品紧缺,多亏马佳身体素质争气,养了两个月后倒是好得七七八八,大动作成不了,日常活动足以。王军医把他扔出总部的时候皮笑肉不笑地叮嘱他,马团长要是下次还想再体验鬼门关,不如走得干脆点,别回头。
日军驻扎太原后忙于加固军事工事,没再追击他们这伙散兵游勇;那方总司令傅作义和山西老总阎锡山之间的关系晦暗不明,这边傅部驻防区又与陕北区八路军一二零师贺龙部隔河相望,双方信使往来不断。马佳毕业后自南京北上追随傅作义,此时也不敢妄加揣测宜生将军*的深意,每日只管操练新兵,日常作训。三方势力的博弈,非他可以置喙。
次年年初,傅作义建立了北路军政治工作委员会,自兼主任。委员会中其中许多负责人由延安派遣的干部担任,与此同时,依靠着傅司令与延安方面交好的关系,陕北公学和抗大向三十五军输送了大批优秀学员,充实了傅作义部的有生抗日力量。
蔡程昱就是在这样一个大环境里,跨过清涧河,从延安来到了这里。


晋陕两地自古相邻,西北不似南方,十里不同音的,两省交界处其实没多大差别。延安穷苦,柳林镇*也没好到那里去,住平地不如住窑洞,地面上光秃秃的黄土高坡整日看得性子乐天的马佳也有些心烦。这边能听得入耳的除了半夜里夜猫子的干嚎,就是陕北老农的秦腔,马佳出生在北平,紫禁城的琉璃顶颐和园的长白船,打小他在胡同里溜达着长大,见得听得也是多少年积攒下来的文化底蕴,黄埔*磨砺了他的性子,没改掉他的喜好。
宜生将军正摆弄着手头的沙盘,听闻爱将悄声不真不假的抱怨,笑了笑让他别慌。延安那边的人就快到了。马佳没懂,没接话,答了声“是”之后安安分分的立正站好,继续躬身帮着司令布置战场格局。傅作义这一年摆脱了阎锡山的控制后,与延安的联系逐渐密切起来,国共双方都希望能争取到这支力量,春天的时候共产党派了一小队人马打着“国共合作,团结抗战”的旗号进驻柳林镇,有文艺工作者也有无党派人士,有医生也有记者,热闹的一群人打破死气沉沉的氛围,马佳抱着肩膀站在城门楼上作壁上观,战争永远不会只是长着獠牙的模样,自然也会画皮。怀柔政策,他轻轻一嗤。

蔡程昱和马佳就是相逢在这个暮春三月里。

鲁艺*建立起来没多久,一次开会的时候上面托音乐系系主任吕骥先生问问,下面的各个教员有没有想要去慰问演出的。蔡程昱年纪小,声音好,又是正经的归国学生共产党员,任务就落在了他头上。吕骥先生惜才,跟着上面问了又问确定只是一次几个月的演出,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才舍得放蔡程昱去晋西北。反倒是蔡程昱,兴奋得知这个消息后回了宿舍里收拾了几件常服就要出发,他在巴黎学的是抒情男高,平日里唱歌只能唱红色革命曲,咏叹调这种资本主义的代表既不能唱也没人懂,能去演出更像放出笼门的鸟儿,整整自己的中山装就出发了。

扪心自问,蔡程昱说不出来这趟行程很远。就他这种文人体格,断断续续走了两天山路也就到了。到是到了,蔡程昱几乎是被身边的人架进城的,没人跟他说行军路上的注意事项,一双锃亮的皮鞋几乎磨烂了他的脚。马佳从城楼上下来,看见的就是身着中山装的小孩儿独身一人坐在中央会客堂里。与他同行的人在会客室里被招待后就被引去各自的住处,本来也只是临时搭伙的一群人来得快散的也快,转脸间诺大的厅堂里就只剩下这个青年一个人坐着。腰背挺得倒是板正,只是腿抻得远远的不愿再动,脚上那双沾着泥的皮鞋诉说着实情。马佳略一思索,去隔壁后勤处要了双懒汉鞋,隔着老远扔给了蔡程昱。
青年一惊,抬头迷茫的看着突如其来的两只鞋和一身军官打扮的马佳,实在不能把两者联系在一起,马佳这才注意到他脸上还有几颗小小的痣,整个人清秀干净,年龄不会超过二十岁,一副进步青年的模样。
真嫩,也是真傻。

“物资匮乏,没有新鞋,”马佳站定在蔡程昱面前,自上方看他,“要是还想要你的脚,要不穿这双旧鞋,要不你就光脚走出去。”
蔡程昱没说话,乖乖脱掉磨得已经走了型的皮鞋,下面的袜子上血迹已经开始泛着棕褐色,他刚低着头穿好平口的懒汉鞋,就被马佳一把拉起来,扶着去找自己的住处。有了人撑着分担力量,行程中虽然还是疼得蔡程昱直咬嘴唇,但是总比刚刚不能走强的多。
“有油灯,拿针挑了流脓就行,长好就完了。”马佳掺着蔡程昱坐在分到的窑洞里,帮着行动不便的青年人点好灯。他看着蔡程昱,心里想起来的是当年军校刚入校时候同样傻过的自己。
“......谢谢哥,”蔡程昱看着灰蓝色军装上的军衔仔细辨认着,思忖着军队里的人是不是更喜欢别人喊他们头衔,“......谢谢上校同志?”
“马佳。叫佳哥就行。”
“蔡程昱。叫、叫蔡蔡也行?”蔡程昱困窘地挠了挠头发,家人朋友确实常常这么叫他,但是现在说出口,总觉得这话像是套近乎。
“不必了,”马佳果然没有应,整了整帽子朝蔡程昱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人天生长了双适合笑的细长眼,明明两人还是不同党派的陌生人,他笑起来却极真挚。“叫程昱吧。好好休息。”


时间很快抹平了这支共产党小队投入国民党驻地掀起的水花。小队中包含的各行业工作者也纷纷谨记上面的嘱托,积极投入到当地的建设工作中。新鲜劲儿很快就过了,吃饱尚且不易的年代,活下去才是唯一的要务。马佳这天照常的带兵训练,归队时途径沿溪柳林。柳林镇之所以被这么称呼,也是因为镇外的溪边垂有杨柳,是九曲河湾不易得的馈赠。通常马佳作训后若无公务,便会来着散心一会儿,短暂的放松自己。这一日遥遥的他就听闻见一阵嘹亮的歌声传来,惊起滩涟上落脚一群北归的鸥鹭。中音和缓如孱孱溪水,涓涓细流,一个转音间陡然升高,唱的是银瓶乍破的清亮,晴日初晓的纯粹。
马佳拂开垂柳树,看见了闭眼放声歌唱的蔡程昱。

军队里的过节聚会不需要什么额外的理由,马佳私下里联系了其他几位暂时驻军柳林镇的长官,请示过司令后便挑了夕阳正好的暖风天搞了场晚会。柳林镇没有礼堂,也没有专门的演出人,晚会就在镇子中破旧骡马市上,拉上本质就是来演出的蔡程昱又拉上几个替人哭丧的妇人,算是开始。演出也没什么歌单,马佳在民间和战场里摸爬滚打久了,早就不是当年黄埔军校里眼高于顶、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毛头小子,知道这演出左不过那几首民间艳俗曲目。
于他本身而言,毕业后一路且战且退,听过的唯有蔡程昱唱的能被称之歌曲。

他到的时候,台上浓妆艳抹的妇人正唱着,嗓子呕哑嘲哳,忙不迭地朝台下频传媚眼,搔首弄姿。当兵拿的是军饷,唱歌比起皮肉生意、真金白银自然是次要的,招个男人回来才是目的,唱完一曲,女人甚至直接坐到了台下一个兵油子的怀里,马佳“啧”了一声,这场面他见的多了,内心虽然不齿这种旧时勾栏院里的做派,但他也懂手下兵的心思,七情六欲人之常情,世道艰难,他不加阻拦。
马佳目光逡巡过侧场蔡程昱的脸,青年嘴角紧紧的抿起,沉默地注视着台下搂抱成一团的男女,登台开始演唱。蔡程昱唱的并非那天马佳听到的那首,而是《送别》。歌唱到一半,下面的人就有开始嘴里不干不净的,蔡程昱长了张白净的脸,像颗干净的玉石,被淮河浸润又被巴黎打磨,落在这个拢着土黄灰黑色调的西北小镇里格格不入,却又熠熠生辉。台下的人笑骂他是兔儿爷,问他陪不陪着喝酒,《送别》的最后一句气的直发抖,唱完蔡程昱眼眶红着转脸下台就往外走,马佳心中骂了一声这他妈都什么事儿,用手势示意着副官处理一下局面,起身去追蔡程昱。

终于在进城门之前,马佳逮住了蔡程昱细瘦的手腕子,把人拉住。
“生气了?”马佳端详着蔡程昱垂下的脸庞,涨得通红,“觉得你被折辱了,艺术被折辱了?”
“......”蔡程昱眼里含着泪抬头狠狠瞪了一眼面前的军官,“你知道就好!”
马佳笑了出来,蔡程昱气恼得更狠,但马佳并不是讥讽的笑,摆摆手示意小孩儿听自己说:“我毕业那年来带兵的时候听过更多更难听的,直接有人捏着我的脸,问我卖不卖屁股,他说他能包我爽。这样的糗事我也有过——你听了有没有好受一点?”年轻的军官拉着蔡程昱找了块草地坐下,“《送别》我听过,我们当年毕业的时候,除了校歌,就属这首歌唱的最多。”
他怕蔡程昱不信,真的轻声开始唱,男声吟唱着“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与蔡程昱“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分离感伤不同,是另一种“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豪情壮志。青年睁圆了眼睛看马佳,“佳哥你......”
马佳站起来朝他敬了个军礼,重新自我介绍:“黄埔军校第九期步兵生,兼校合唱团领唱,男高音,马佳。”

那一天马佳和蔡程昱说了很多,陈在两人中间的偏见隔阂、党派之争被共同的爱好渐渐消弥。夕阳西下,马佳指着太阳跟蔡程昱讲自己几个月前经历的太原会战,青年从未这么近距离地端详过死亡的模样,听着他哥只是随口讲起战争,一颗心都悬在丝线上。
“程昱,我被埋在死人堆里的时候还真想过,”马佳看着他的脸,“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吧,很多人都说要为艺术,或是别的东西,骄傲的死。我读过很多这方面的书,也很敬佩他们的意志。但是程昱,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你还是能活下去。哪怕是苟且的活,也要活下去。”

马佳注视着蔡程昱的眼睛,“你就当我是惜才吧。你这把好嗓子,活下去,你才能去上海、去北平歌唱。信哥哥的,死人是不会唱歌的。”


安稳的日子一过竟然长达大半年,期间国共合作、统一战线在这个仿佛乌托邦的小镇里体现得近乎完美。除了阎锡山曾几次致电傅作义,攻击他“把部队带赤化了”,“三十五军已成为七路半了”,但是战局尚未吃紧,南京方面也未再深究,这些话如流水一般过去。
这半年里蔡程昱和马佳很快熟稔起来,马佳懂的理解的东西比他深刻,无论是生活还是音乐,他都乐意跟着马佳一点点请教。马佳上学时候是爱玩爱闹的性格,蔡程昱性格脾气也好,总是傻乎乎的带着笑,他训练间隙总是带着这个弟弟到处跑,手底下兵也逐渐知道蔡程昱有了他们团长护着,渐渐在蔡程昱演出时候不再调笑,唱罢还能有了稀稀疏疏的掌声。

马佳有时候会和蔡程昱讲他童年的时候的老北平,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他五六岁时候赶上了五四青年运动,当时还尚不懂为什么北平的街头上会有这么多的学生为国请命,义愤填膺。等到他长大了懂了当年群情慷慨,却错过了那个鲁迅胡适李大钊笔下生花的黄金年代。后来他挥别北平的绿瓦红墙,只身南下金陵,考取军校。
他也给蔡程昱讲他在军校的学生生涯,带课任教的都是赫赫有名的军将领袖,学的也是国内国外的经典战役,危如累卵的年岁,有志气的男儿自会身着军装,为国捐躯。他的挚友是个长得像青帮太子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好惹反而笑起来却极暖,本来可以移民却偏偏怀揣一腔热血。后来去了沪上——一九三七年淞沪会战爆发,为国捐躯。同班还有个朋友,天生有着一头卷毛,温柔和善,会吹萨克斯。毕业后加入共产党,如今去了何方他也不清楚。马佳对共产党和国民党之间的爱恨纠葛不感兴趣,西安事变于他而言,是一个能够更好的联合抗日的机会。豺狼逡巡、烽火漫天的世道,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都是假的,能够抗击日寇才是真。
有时他会无声的喟叹,国之不存,民将焉附?洪流之下,身似浮萍,不由自己。

马佳也提学校时候学音乐的趣事。他与他师哥合唱时候几乎把礼堂的房顶掀翻,挚友总是喜欢玩一些洋人的音乐风格,还有湘潭来的学长,会唱花鼓戏。马佳说话幽默,转战西北多年,还是带着股京片子味儿,开起玩笑来能逗得蔡程昱笑出音阶。闲暇时候两个人会躲在麦垛后面唱歌,蔡程昱接受的是纯西式的教育,红色歌曲都是来了延安学会的,对西方的美声歌剧爱的深沉,对着马佳,他才可以放声自由的歌唱,不担心会被人背后说闲话。他唱“Militaire et mari(入伍并成为丈夫)”也唱“è quello che sento(爱是我唯一所觉)”,马佳听两遍就能给他配上和音,两人唱《Grande Amore》*唱到声嘶力竭,气喘不支,最后倒在草堆里看着对方哈哈大笑。马佳的军帽歪了,蔡程昱头发上沾了麦穗,但是没人去注意这些细节。

蔡程昱看着笑倒的马佳,耳朵悄悄地烧上红色。


这天终于还是来了。
一九三九年十二月,日军南犯长沙。为牵制和吸引华北日军兵力于塞北,傅作义主动请战,整个三十五军轻装简行,开赴前线。同时,国民党当局向西北派中央监察委员姚大海,以“考察”为名,要求傅作义排除队伍中的共产党,肃清队伍。
第六团团长马佳主动请缨,带一营将各军政机构中大部分共产党员护送至清涧河,随后再追赶大部队。

篝火吞吐着光明,爆裂在夜色里的骡马市。安逸太久,分别时刻就会加倍的疼痛,更何况是即将奔赴战场,生死无期。马佳性格爽朗,周围总有手下带的兵围上来交谈,长夜将至,没有人能够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蔡程昱抱着膝盖坐在马佳身边,心像是被钝刀缓缓切割,又如同被放在眼前的篝火上熏烤,只剩下一片灰烬。他不明白这种心情是什么,是爱情吗,是想要携这个人远走高飞,去看塞纳河的朝阳与清晨吗?他不会,马佳更不是这样的人。是知己吗?是想要和这个人教书育人,共同带出桃李满园吗?他不甘心,马佳想过这样解甲归田的生活,但他有更崇高的事业去完成。
蔡程昱拉住举杯的马佳,让他的眼睛穿过火光看向自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缓,像是怕惊扰到什么真相:“佳哥,你说什么是爱情呢?”
马佳避开了他的目光,戏谑的看向火堆旁与村妇调情的士兵,一副老兵油子的样子漫不经心的回答,“还能是什么,老婆孩子热炕头,找个屁股大的媳妇儿生一窝小崽子,天天就生孩子玩呗。”
青年执着的盯着马佳的眼睛。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已经引颈受戮,他只期待一个干脆的结果。

马佳终于穿过漫长的时光回望了蔡程昱,他整理了自己的仪容,一字一句地正色回答他的青年:“什么是爱情?”
“是马佳愿意保家卫国,死而后已。”
一如他当年黄埔军校毕业时立下的誓言。

蔡程昱释然。
这个动荡时代里,只谈国事,莫谈风月。

不知道人群中是谁提议,让小蔡老师最后再给大家唱首歌吧,就第一次唱的那个,叫......叫什么《分别》的。蔡程昱忍着哭腔笑出来,纠正到那叫《送别》。蔡程昱唱歌不用伴奏,张嘴就唱,哭腔烘托着离别感伤: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马佳为他配着和声,对着他举起酒杯隔空示意。蔡程昱听清了,马佳唱的是最后一句:
“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蔡程昱这才知道,原本两天的山路,急行军的话只需要一天。
他穿着是马佳临行前专门为他找出来的一双新的布鞋,时隔一年,当他重新站在清涧河旁,内心平静的竟再无波澜。马佳把所有护送的共产党员挨个清点了一遍,蔡程昱是最后一个。他们像初见时候一样面对着面,这一次蔡程昱站得笔直,在马佳转身离开的前一秒伸出手来,攥住马佳的手。
身着中山装的共产党青年和国民党军官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握手,蔡程昱笑着说,“哥,抗战必胜。”
“抗战必胜。”

他们相逢在暮春三月,杨柳青了又黄,故人未再来。

【下】

一九四零年,五原战役胜利。

一九四二年至一九四五年间,马佳随傅作义转战绥远。
蔡程昱在鲁迅艺术学院任教,第一次唱响了《黄河大合唱》。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抗日战争基本结束。
同年八月至十月,国共两党于重庆签订《双十协定》。
同年年底,马佳奉傅作义指示,率兵赴热河省,攻占被八路军占据的承德县。
同年年底,蔡程昱收到上海国立音乐专科学校的邀请,离开陕西,前往上海任教。

一九四六年,蒋介石撕毁《双十协定》,开启全面内战。
同年十月,傅作义部攻取张家口。马佳受封少将。

一九四七年,马佳率团加入新编三十二师,受命驻扎涞水,确保平津保三角地区防线稳固。
一九四八年一月,共产党晋察冀野战军奇袭涞水,新编第三十二师在涞水以东山地被歼灭七千余人,新三十二师师长李铭鼎被击毙,军长鲁英麟在高碑店自杀。
马佳负重伤,送往上海医治。伤愈后整顿暂编至上海三零八师。

一九四九年五月,上海战役前线战事吃紧,马佳接到蒋委员长方面命他协管嫡系部队、退守台湾的命令。
同年,上海国立音乐专科学校更名为央音乐学院上海分院,贺绿汀*出任院长。蔡程昱任声歌系主任。

十一
他们没有想过还能再见面,时隔八年,在上海连绵的阴雨里。

蔡程昱自延安呆久了,适应了陕北的干旱灼人,初到上海反倒不太舒服,潮湿阴沉的积雨云日日垂挂天边,他吃得少,逐渐的清减下去,露出脸颊上的颧骨来。只有唱歌时候,依旧是金色阳光般的声音倾落大地。周大夫叮嘱他今日去抓药,他瞧着窗外细细密密的雨丝,在懒散在家还是出门抓药中犹豫半响,仍是拎了把竹骨伞出了门。

药铺靠近十六铺码头,往年常是码头工人商贩人声吵杂的地方,近来上海战事不断,解放军攻城势头正急,城中平民无事尽量不出门,以躲避战事,十里洋场有朝一日竟然会露出她安静的一面来。现在在城中大批游走的只剩下国民党的驻军,蔡程昱常在象牙塔里不走动,也知道这局势正逐渐倾向共产党一方,国民党大厦将倾。他抓了药出铺子门,正巧遇上一队身着黄绿色军装的士兵排着队搬运东西上船,自认识马佳之后他终于捎带着了解军装军衔的常识,认出眼前的这支军队应是蒋介石的嫡系作战部队。
不想额外生事,蔡程昱撑着伞立在沿街的商铺下,静静候着这队人马走过。

马佳顶着雨来检察队伍的运输情况。蒋委员长贪心,好东西私藏着都想留后手,数不尽的文玩书画被押送上船,再经由上海送往台湾。从军以来,他大大小小打了无数仗,没想到最后身为黄埔一系,接到最重要的命令竟然是护送这些国宝去台湾。这样倒是也好,如今的局势长眼的人都已经明了,三大战役后国民党颓势明显,只待何时解放军渡过长江,何时就会敲定最后的结局。抗日战争结束后马佳就已经明白,一致对外时候双方握紧的的刀子,终究会对准彼此。
台湾。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咂过,是夏季潮湿的雨,是菠萝凤梨,是涛声阵阵,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北平和再也见不到的人。
马佳一语成谶,自他三一年去往南京求学,此后余生里,他都没有再踏回故土。

他就是这种时候抬头环视,看见了商铺下伶仃宛若一只细竹的蔡程昱。如果不是青年伞面上滴滴砸下的雨珠溅起水花,马佳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蔡程昱躲在屋檐下,垂下头翻看手中的书卷,右手还拎了三包叠在一起的中药包。马佳甚至可以想象他安逸的神态,想象出他抬起眼睛笑着叫佳哥的模样,想象出来他的痣,想象出来他的嗓音轻声哼的歌。往事肆意翻涌,那些湮灭在岁月里的情愫在他的左胸腔里呐喊求救,没有时间了。
睡狮从沉沉长梦中醒来,昂首发出怒吼,河清海晏的世界在东方微微露出曙光。他的青年可以在这个崭新的中国里自由歌唱。

他的生活和希望,总是相违背。
他们是河两岸,永隔一江水。

模模糊糊地,事隔经年马佳又想起了蔡程昱当年问他的那个问题,“佳哥,什么是爱情?”
是你在这头,我在那头。

蔡程昱在最后一刹那抬起头来,仿佛当年的心有灵犀,澄澈目光越过人群山海,降落在马佳眼底,他知道他的爱恋落幕了。
这一年的蔡程昱二十八岁,距离他们第一次相见,正好过去十年。

十二
后来的十几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新中国在拼命的向前追赶错失的一百年,于此同时阴影里无声的滋养出黑暗。
蔡程昱四十岁之后身体状况逐渐开始下滑,不知道是不是年轻时候带课太多,消耗了身体的缘故,常常持续几日的低烧,他有时候会温和的向学生笑着解释,像是发条钟快到年月啦,该上上发条了。六几年初的时候时候大环境尚可,他未再成家,学院里系里常常帮扶他,学生也喜欢他,家里虽然没有孩子,但总是不缺少年轻人的欢声笑语。

但是自一九六五年起,整个学校,乃至整个社会风气逐步走向了一个莫测的方向,美其名曰“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如果蔡程昱对政治有着他对音乐一半的敏感度的话,他会发现,早在“大跃进”时期,这个社会上就开始出现一种听不见的声音,蛊惑着人们逐渐走向一种极端化的状态。革命气氛愈炒愈高,革命斗争愈演愈烈,越来越多的学生不再上课,而是划分成两派每日的辩论、寻衅滋事,没人能搞得清两派争论的缘由,后来连老师教员也投身于这场混战,世界被简单划分为“我派”“你派”,是非曲直被扭曲,黑白被颠倒翻置。
六六年初的时候,迎接广州出差回来的蔡程昱的不是他家里的那只可爱的小狗,而是一群冷笑着的人,一张大字报,和一块写着“走资派”三个大字的木牌。他刚刚下车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曾经的学生逼迫着套上木牌,用粗麻绳缚了脖子,生拉硬拽去广场上进行公开批斗。

一九六六年五月,一场为期十年的浩劫,正式开始了。

满打满算,蔡程昱进这个牛棚里“工作”已经一年多。
说是工作,就是做一只能听懂人话的牲畜,吃着草,干着活。若是上面有人想看他们受辱,便来这个窝棚里挑一挑,找个倒霉的拉出去游街批斗,半夜再把半生不死的人扔回来。来牛棚不久,蔡程昱就被一群红卫兵摁着喝了药。他们说他唱的都是资本主义的淫词艳曲,给广大社会主义人民群众洗脑,动摇我党根基——自那之后他就不能再唱歌了。
蔡程昱有时候想,自己性子柔和一点,总归能过下去。若是那个性格温柔却有着铮铮铁骨的马佳在又会怎么样呢?抗战时候那么艰苦的生活,马佳的军装永远一丝不苟,领花永远擦得锃亮。还好他去台湾过好日子了,蔡程昱心里偷偷的笑,这话是他决计不能说出口的。
别走漏风声,黑暗里相爱比敌对更残忍。

十三
六八年刚刚入夏的时候,有人匿名举报,当年在延安工作时,蔡程昱与国民党军官有不正当关系,且曾在资本主义国家学习过,接受过资本主义教育,有重大通敌嫌疑,是打入在我党内部的敌特分子。平地起惊雷,随即,收到消息的上音“社教”领袖庞荣立刻提审曾经的老师蔡程昱,并号召全校的青年学生积极展开批斗活动。
批斗持续了两天。

蔡程昱被拖下来时候已经昏迷,身上已经没一块好肉,草草被扔回窝棚里等待第二天继续“革命再教育”。当天夜里他高烧不退,眼前无数模糊的影子来了又走,他像是重回到十八岁那一年,看见了当年带他入党的左明先生,他想问,他蔡程昱不是一个共产党员吗,他当年入党时候前辈们对他的温言安慰尚在耳边,为什么如今的世道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还看见了鲁艺里共事过的冼星海先生,邀他来上海的贺绿汀先生,为他养身体的周医生,还看见了很多人。
最后他看见了马佳。在柳林镇的血色夕阳下拍着他的肩膀跟他说,程昱,比起骄傲的死,哥哥更想让你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唱歌。
四十八岁的蔡程昱在他人生的最后一天夜里安静地哭到发抖。他想说,佳哥,活下去太难了。
佳哥,你知道歌者失声,爱国者叛国是什么滋味吗。
佳哥,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因为蔡程昱既没能做到骄傲的死,也没能做到苟且的活。
那就这样吧。

第二天,监改处传来消息:敌特分子蔡程昱,畏罪自杀。

十四
李文豹是在自己口袋里发现那封折叠成极小块的信的。他只展开了两层就匆匆合死,警觉打探四周。还好,夏日的午后监工们也想偷懒,两个都在树荫下打着瞌睡。他低下头匆匆把信塞回口袋里,继续兢兢业业的开垦荒田,没有人注意到他小小的动作。
晚上回到牛棚后,他确定整个棚里的人都睡着了之后,才敢偷偷移开窝棚的一小块砖头,让月光洒进来。他掏出来那封信,读了起来。信是来自他曾经的同事蔡程昱的,有些泛黄,估计写了有些年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瞒天过海逃过搜身,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塞进李文豹的口袋里的。

“佳,展信安。
自三九年一别,迄今已经二十七年了。这二十七年里,国内国外时局动荡,天翻地覆,非我当年一心奔赴延安之学生可以想象。所幸中国正愈发走上正途,若你能得见,你希冀的国泰民安业已到来,我何其有幸,能够活在当下。
当年草垛后你说,希望有朝我能替你自由歌唱,替你去再见一见北平和上海,学生蔡程昱说到做到,如今也一一实现了。不知如今你身在何方,是否已经安顿?旧友蔡程昱无法前去拜会,实属遗憾。
分别之时我们说定只谈国事,莫谈风月。如今我只盼你身体健康,万事顺遂,足以。”

后面是一行小小的字,才是写给看到这封信的人。李文豹想,蔡程昱似乎已经笃定这封信不可能到达这个叫“佳”的人手里。
“我知道现在在看这封信的是我信任的人,估计我已经不在人世,生老病死,人皆有之。这封信随你处置,焚烧也好丢弃也罢,只求您尽力将其向正南方向处理。人常道叶落归根,他回不来,我自是想尽量靠近他一些。
感谢您。
蔡程昱写于一九六六年三月。”

十五
马佳是年龄大了才走的。白色恐怖时,与共产党私交甚密这一条几乎将马佳几乎害死在绿岛*,蒋介石念着战功,一心保他,马佳才从集中营中脱身,在台北士林区分得一处房子,得以安度晚年。他这辈子活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既没有战死沙场,也没有死于疾病。
唯独遗憾的是,他听闻的最后一条有关大陆的消息是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自此之后他等了一辈子没能再等来任何一条有关于大陆、有关于蔡程昱的消息。后来马佳逐渐习惯了给蔡程昱写信,写着一封又一封此生无望寄出去的信。

马佳于一九七五年暮春时节逝世,离开的反而比蔡程昱走的更晚了一些。他的最后一封信就这么突兀的停留在这一年,写给他想象中的那个成为新中国著名男高音歌唱家的蔡程昱。
他不知道海峡对岸的十年浩劫,快要过去了。
他不知道他的青年,被那场浩劫吞噬已经是第八年了。

最后一封信他只写了短短的一句诗词: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署名马佳。

 

END

 

 

 

 

一些注释:

1.《延安颂》作于1938年,此处为剧情化用。

2.《西行漫记》又名《红星照耀中国》,为旅中美国记者斯诺所做,1938 年出版,为化用。

3.傅作义,字宜生,后文的宜生将军指的都是他。

4.傅作义部在1937-1939年间分别驻防于柳林镇、河曲、绥远、五原等地,为了剧情我就让他们一直呆在柳林了orz

5.私设马佳是黄埔军校1931年第九期生,宁汉合流后黄埔军校迁至南京,改名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文中为了方便仍称黄埔军校。

6.鲁迅艺术学院建立于1938年4月,此处为了剧情提前几个月。

7.这句话最初提出时为贬义,不过后来逐渐转变为对老北京惬意生活的描写。

8.《Grande Amore》是近年的歌,佳昱的定情曲当然要用!!时代Bug我不管~

9.贺绿汀任上音院长为1949年10月,为了剧情提前几个月了。

10.绿岛:台湾白色恐怖时臭名昭著的集中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