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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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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9-05-01
Words:
6,84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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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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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2

贝壳

Summary:

生存au,作者违逆天性做了一回人

Work Text:

呼吸声。肺的风箱狂鼓着,惶然、嘈杂、重如千钧的呼吸声。血剧烈地冲刷着,狂风过峡谷,万条河淹没他的耳朵。视野左右晃动。楼梯的几何形状扭曲成蛇的曲线,缺氧的黑色边缘啃噬眼睛。担架!有人声嘶力竭。登上最上一级时膝盖发颤,很快又伸直了,没人看出力气已经耗完。焦点从鞋尖缓慢推向前,天台的水泥地面,方形板之间的缝隙,缝隙里碧绿的圆瓣杂草。绿色渐渐,渐渐地洇成深青;水流进石板缝里。透明的水泊中,丝线一样的红不安地曳动着。他逆着水的方向缓慢拖动脚步,血越来越浓,浸湿他的鞋子,令它变重。源源不断的血水淌到脚边(哪里有那么多可流?)他慢慢抬起头。晶体不肯聚焦,先映入眼眶的竟是铁灰色的水罐,金属被强力冲击成一团废纸。水从无数裂缝中朝外喷射,落到地面时却都变成猩红。画面的中心仍未清晰。疲惫像冰冷的雪块塞满四肢,他麻木地站在那儿,头晕目眩。天已经亮了,阳光一根根金针一样刺下来。从扭曲的金属内,放射的血迹中心,他们缓缓挪出一具湿漉漉的身体。什么东西落到地上,溅起很轻的一点红。他一动不动,目送他们将担架抬上直升机。黎明的光辉中,画面几乎是单色的。走吧。有人叫他。他慢腾腾动起来,却是往方才坠落微声传来的地方。红色把眼睛打得透湿,手指盲目地在水中摸索,最终碰到一颗小小的珠子。他直起身:掌心躺着一枚滴血的樱桃。

 

贝壳

 

空条承太郎惊醒过来。脸颊从掌心滑脱,梦断崖似地中止了。他沉重呼吸两次,眼睛仍蒙着睡眠的毛玻璃。春日午后的光落在视网膜上,薄雾渐渐被驱散,露出窗外的明蓝。麻雀扑棱棱飞到枝头,新嫩的绿随之微微晃动。不久前病房外还一派萧条景象,如今连花季也在门槛上了。他收回视线,任它飘落到身边的病床。花京院典明仍沉睡着,歪向一边的脸上投下消瘦的阴影。承太郎小臂压在膝上,半身向前略倾,默默看着他。洁白被褥一直妥帖地拉到颈部,只有边缘伸出的无数纤细胶管暗示其下遮掩的情状。承太郎仍然记得见到那伤口的第一眼:即使是他,也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怖。

最初几个月是最难熬的。那天他指挥医护人员把血输进祖父身体,确认波鲁那雷夫伤势稳定,之后才低声问起花京院情况,甚至带一丁点犹疑。奇迹般生还。传进耳中的是这几个字,他没吭声,慢慢吐出一口气,血液随之流到脉管末梢,终于往指尖传回些温度。但那就是全部了:自那以后三个月,花京院从未睁开过眼睛。
没人知道年轻人会不会醒来,头个星期仪器曲线至少危险波动过三次,每次都无限逼近鬼门关。前两次谁也没让承太郎知道,第三回他半夜在房里听见荷莉和乔瑟夫通话:“不知道能不能撑过……那么好的一个孩子……”他一言不发,抓起椅上搭着的外衣,等荷莉讶异地按着话筒转过头,他已经消失在了大门外。在计程车里他什么也没想。低温的风从窗缝间打在脸上,和开罗黎明的风并不相似。在急救室门口他看见花京院的父母,白灯光下两人面容显得憔悴,转过身向他致意道谢。乔瑟夫也在,老头子得知消息后临时取消了回英国的航班,此时过来拍拍他的肩。四个人在门外沉默等待,他望着亮起的红灯走神。在开罗楼顶见到的景象和眼前缚住心脏的危险,几乎确定的丧失和摇晃不定的命运,到底哪个更捉弄人一些?
很难有答案。在中东停留的一夜他们屋里曾飞进一只金龟子,没头没脑撞了半晌后奄奄一息掉回地面。白金之星小心谨慎把它捡起来放在掌心,两人围到替身边上,发现它已经折断两条腿。会死吧,他说。花京院耸耸肩,召出法皇,一条翠绿卷须拧开窗户把手,另一条把小东西捞起送出去。那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红头发年轻人说。他们站在窗边,看着萤绿藤蔓向下消失在黑暗里。他此时也这样看着暗红的指示灯。两小时后医生出来摘下口罩:没事了,伤患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花京院夫妇的肩膀一下松垮下来,而他迟来地感到睡意。

他每个周末都来,整晚整晚守在病床边 。花京院父母几次向他道谢。你是他交过的第一个朋友,他们说,而承太郎在心里加上后半句,也是他躺在这里的原因之一。他低着眼看那张昏睡的面孔,自觉负有某种责任。这种心思当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不知怎地,还是被乔瑟夫发觉了。“别试图揽下所有事情。”离开日本的前夕老头子这样嘱咐,他什么也没说,但由着那只手落在自己肩头,共情似地攥了攥。
第一次告诉花京院父母自己可以顶班时,他们连连推拒。那怎么能行,多麻烦你……但许是负担的确太大,或终于对他足够放心,第二个月他默默重提这一建议,而他们向他致谢,掩上门回去休息。于是只剩下他在花京院床边。药液缓慢地从吊起的袋中滴落,他垂下眼,面容因此变得柔和,竟如许愿一般。
或者也有些别的。半梦半醒的朦胧水汽中,碎片泡沫一样轻轻浮上来。散漫的谈天,无重力地漂浮在记忆的池子里,一些旅行奇闻,南欧、中美、东南亚……花京院一本正经向他描述邪眼的传说、真假捕梦网的细节、某些高原地带动物袭击人的可笑方式。可能还有两三个约定,新口味的汽水、电子游戏、相扑现场、海边的短途旅行……一颗漆红的金属耳坠仍然在胸前口袋里硌着他。快点醒来——他想象自己朝对方皱起眉毛——把它拿走。

像是听到他内心声音一般,在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花京院睁开了眼睛。

仅仅是一瞬间的感觉。那天是星期一,早上六点零九分二十三秒,空条承太郎刚刚将背包甩上肩,准备拉开病房门,坐公交去学校。在他的手接触到门把手的前一刻,一颗奇异的弹珠落在他的直觉上。像在开罗街头一样,他回过头去——
而映入他眼帘的,是友人缓缓颤动的眼睑,逐渐反射出光芒的紫色瞳孔,以及随后慢慢出现在那张脸上的,大梦初醒般的茫然表情。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身,许多感情涌上来,拥堵似地梗在喉咙口。与此同时,那双游移的紫眼终于对上了他的目光。两人的视线静静在病房中央交汇了,有那么几秒钟,他们只是互相看着。紧接着,一个微笑渐渐浮现在花京院脸上,几乎称得上如释重负。
“所以……”
喉咙因久未使用而嘶哑,很快又被咳嗽声打断了。承太郎三两步跨到床前。别说话。他浑身绷紧,看起来恨不得摁住伤患的嘴。我马上去叫他们。等下,花京院艰难抬起手,生疏地操纵指尖勾住他手腕,叫他不能甩开。我们赢了……花京院断断续续问,笑容仍然悬在唇角上。是不是?
承太郎叹了口气。口头禅到了嘴边,不知为何也溶解成一丝微笑。他抓住那只刺满针眼、血管浮凸、但温暖得叫人安心的手。
“没错。”他说。

少不了眼泪:他侧身给花京院父母让道,善解人意掩上病房门。走出两步仍能听见啜泣、温柔的责备,以及年轻人沙哑的劝慰声。他并非有意要偷听,但却被牵住似地,在走廊里停下脚步。没事了……他听见被干渴磨损的嗓音鼓出开朗的调子。这不是还好好活着吗?抱歉让你们担心……他想起先前花京院告诉自己,去埃及的事并没提前通知家人,结果引起轩然大波,一路上还因此接了不少质问电话。平时在家里是个乖孩子吧。他想着,又继续往前走了。倒真是个矛盾的家伙,又温柔又固执……迈出大门的一刻,清早的光线洒在身上,在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的嘴唇边第二次浮出了微笑。

虽然已经苏醒,但离出院还有很远的距离——毕竟是几乎致命的重伤,脏器受损情况又相当复杂,必须继续留院观察。承太郎跟花京院父母商量,周末依然让他过来陪护。夫妻俩握住他手道谢,他倒有点窘迫。是我应该做的,他说,他也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
真进了病房,倒没有这么热烈的回应了。坐在病床上的人看到他,调侃地扬起眉:“是你啊?我还以为会是美丽的护士小姐呢。”
“让你失望了真是抱歉。”承太郎回道,“你听起来有点像波鲁那雷夫。”
花京院发出几声竭力压住的笑声。你别逗我笑。他说,眼角弯起来。万一伤口裂开……
承太郎顿时紧绷起来,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他反应太大,倒把花京院惊了一下。
“……等等你别紧张,没那么严重。”
“……你躺下。”黑发高中生硬梆梆说,语气僵硬,不知是掩饰紧张,还是在控诉笑话的拙劣程度。花京院眨眨眼。
“医生说不要一直躺着,得稍微活动一下。”
反正你小心点。承太郎说。他背过去放东西,声音因此听起来闷闷的。我晚上会一直在这里,你有事就叫我。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浅,奇怪的不安纠缠着他,叫他掉不进深黑梦乡。近午夜时终于惊醒过来,却听见隐约的压抑喘息。他立即清醒了,几步跨到友人床边。花京院,他喊对方名字,你还好吗?
岂止不好。月光从小窗落进来,照亮花京院痛得扭曲的脸,冷汗从他发间流下,反射冰一样的白光。我去叫医生,承太郎说。别,花京院从牙齿间挤出一声,忍过去就好。他的手紧紧攥着床单,指甲同布料磨出圆钝的刮擦声。之前也这样……叫他们来也只能加止痛药。没多少用处……他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喘息和抽气,像丝帛撕裂,落在无能为力的听者耳中。承太郎蹲下去,抓住他捏紧床单的手,掰开,拉到自己手臂上。
“你抓着我。”
他说,口气近乎强硬。花京院没听他的,手指仅仅贴住他皮肤,不施一点力气。承太郎把另一只手搭上来,完全覆住花京院手背,然后握紧。
“用点劲,你捏不断我骨头的。”
花京院疼痛中笑出声来。你……但他的声音一下就断裂了。新的一波痛楚贯穿身体,他疼得弓起来,手指收拢,紧紧钳住友人小臂。承太郎任他死死抓着,另一只手探出去擦他冷汗淋漓的额头。被握住的肌肉和骨头传来剧烈的压痛,但承太郎无言地忍受了:唯有以这种方式,他才能分担一点对方的痛苦。
试试深呼吸。他给出笨拙建议,指尖浸满对方淋漓汗水。花京院紧紧捏住他,冰冷细藤从用力至僵硬的指节缠出,一圈圈勒在他手臂上。他明白过来:对方无意识中放出了法皇。纤细软韧的精神象征因疼痛颤动着,不安地绞紧,嵌进他的皮肤。深呼吸,他重复,对友人的固执完全放任。勉力维持的吐息摇摇晃晃响起来,细长尖锐,刀子一样。他蹲在床边,另一只手收回来,盖上花京院手背。

次日承太郎如常去学校,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但当天向他投来的目光格外多,懒得听清的窃窃私语背景音也比平时响一倍。临放学终于有人鼓起勇气来问他:那个,空条同学,没遇到什么事情吧?承太郎不明就里。对方见他没反应,磕磕绊绊解释:你的手……
喔。他才想起来似的,很快露出愠怒表情,全然不顾这样会引发更多闲言碎语。关你小子什么事?啊,没没,对方连忙道,就是大家都很担心,没事就好,那,那我先走了……
教室门灰溜溜地关上了。承太郎皱起眉头,捋起袖子。青紫指印和绳状血痕狰狞地盘绕在左臂上,看起来的的确确有点诡异。……管它呢。他压低帽子嘁了一声。痛感隐隐缠着胳膊,他不会说这令他感到安心。

一个月以后,花京院终于拿到出院许可。那天所有人都来了,连乔瑟夫和波鲁那雷夫也特意从西欧飞到日本。承太郎走进病房时法国人正满脸眼泪地向花京院伸出双臂,被后者毫不留情按着脸推开。
“虽说是好得差不多了没错,被你一抱怕是又要躺进急救室了吧。”
“怎么讲话还是这么残忍啊——”
波鲁那雷夫悲痛欲绝。真是够了,承太郎没忍住一声口头禅。法国人闻声回过头,立即转移目标,冲过来把他搂了个结结实实。承太郎!被叫名字的人默默拍了拍对方的背,在颇有压迫感的胸肌下有点无法呼吸。 乔瑟夫在旁边高高兴兴看热闹,表情堪称幸灾乐祸。病房里比之前任何一天都吵,甚至引得护士敲他们房门,叫他们快点办理手续,别在这打扰其他病人。
“抱歉,”花京院率先摆出诚恳神色,“和朋友太久没见面,加上我今天就能出院,太高兴了,有点得意忘形……”他为难地笑起来。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我们这就多注意些。承太郎冷眼旁观,看着他每多说一个字,年轻护士的脸就多红一分。最后反倒是占理方先败下阵来——没事,护士嗫嚅道,急匆匆转回门外,红晕漫到耳朵尖。什么人啊,承太郎腹诽,而波鲁那雷夫目瞪口呆。
“我靠,也教教我吧?”
“算了吧。”花京院维持笑容转向他,“你一辈子也学不会的。”
“你这人个性也太差了吧!!!”
鸡飞狗跳。承太郎拿帽檐挡住自己眼睛,恨不能也挡住耳朵。但又是多么熟悉的场景。许多次,在吉普车里,在潜艇中,在划破海水的大轮船上……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又好像仅仅发生在昨天。有人已经离开了,他看着另外三个人想。迟来的钝痛和怀念像片羽毛从水底幽幽浮起,在他心中唤起另一大洲的回忆。

半小时后花京院在门口同他们握手道别。乔瑟夫收起那副老不正经的样子,叮嘱他好好休养。波鲁那雷夫苦着脸张开手,这回花京院笑起来,认真地拥抱了他。法国人倒小心翼翼起来,不敢收紧胳膊,生怕真的碰伤好友。毕业之后会去法国玩的,花京院向他承诺,到时一定去找你。一言为定啊,波鲁那雷夫哽哽咽咽。花京院轻轻拍他后颈。
承太郎等到最后才上去。花京院微笑着伸出手,他握住,被对方拉到怀里。
“……老妈让我转告你。”他在花京院肩头低低说,“等你再好些,务必来我家做客。”
花京院哧地笑出来。
“这么郑重,我以为你要说什么。”
“所以呢?”
“当然了,我再乐意不过。”
他们松开彼此。花京院钻进父亲车中,拉上车门,隔着玻璃窗向他们挥手。
汽车远去了,一小股白烟袅袅地飘散。五月的树荫在地上拉出淡色的影子。承太郎后知后觉想起来,两件事他只记得讲出一件。仍有一颗小小的东西硌着他的胸口。

火烈鸟。自闪着银光的水泽中,花瓣一样的粉红色团团升起,梦一般的翅膀打开,遍布整个灰蓝的天空。羽毛震动的声音像溪流,光静静照进车窗。轮子滚过铁轨,咣当咣当。什么电影里也不会有这样的场景。不吃樱桃的话给我可以吗?一只手拈起他盘中的小巧水果。颜色鲜丽的果汁在桌上的玻璃杯里晃荡。叫人恼火的舌尖旋律迟迟没有响起,他颇有些诧异地抬头,看见那颗樱桃仍悬在半空中,红如血滴。对面座位空空如也。他伸出手,接住小小的红色水果,它缩水一般收拢,变得坚硬,在他掌心变成一枚纤巧的耳饰。什么意思?他困惑着,然后看见它在掌心融化,少许冰凉的血。

“有件东西忘了给你。”
承太郎说,右手探进胸前口袋。花京院和他并肩坐在走廊边,两手撑着木地板,好奇地望着他动作。
“不知是不是一直没物归原主的缘故,昨晚甚至还因此做了噩梦。”
“你也会做噩梦?”花京院逗他,接着睁大眼睛,“噢,原来在你这儿啊……”
承太郎摊开手,上着红漆的樱桃耳饰无声躺在他掌心里。
“他们说把我送到医院的时候只拆下来一只。找另一只找了好久……倒不是多珍贵,但缺了一半总是不舒服。我本以为再也找不到了呢。”
“那天我在地上捡到的……从你身上掉下来了。想等你醒来给你来着,总是错过时机。”承太郎伸伸手,“拿去吧。”
谢谢。花京院抬手要拿,但动作到一半,又若有所思地停住了。承太郎看见他眯起眼睛,露出个有点促狭的表情。
“……怎么?”
他神色带上警惕。花京院爽朗地微笑起来。
“拜托你帮我戴吧。这里也没有镜子,不方便啊。”
这也算是个理由吗?他差点反问。转身进屋里就有镜子,何况常年戴耳钉的人哪会找不准耳洞。但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叹了口气,把针尖同金属扣拆开。
“过来一点。”
花京院依言别过头,一只手将刘海捋起。他头发颜色明丽,正似火烈鸟羽毛,有一绺从指间滑脱,搭在象牙白的耳廓上。黑发碧眼高中生指尖触上他耳垂,屏息静气,将针尖对准细小耳洞。
“不用白金之星?”
“用不着。”
承太郎被冒犯似地回答,手指稳稳将金属针推进耳垂。金属链发出流沙般的声音,拖着鲜红的樱桃下落。接着是耳扣。他左手指尖抵着花京院皮肤,右手捏住纤小金属。鸟在院子里的树上啼啭,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你抽了烟吗?花京院问。的确,他中午在天台上抽过一根。针上螺纹嵌进圆孔,一寸,再一寸。上一次这样是在新加坡,他们在酒店阳台上抽烟。花京院找他要了一枝,咬在唇间,却几次都点不燃打火机。于是对方凑过来,垂下点头,从他嘴边燃着的烟那儿借火。燃烧的烟草末端半明半暗地闪烁,缭绕的烟雾中那双眼睛低垂,几乎是绮丽的……正如此刻。指尖推到尽头,铜片牢牢压上耳垂。他放下手,花京院扭过脸,他们的嘴唇轻忽地彼此擦碰。消炎药片的苦味,烟草的苦味,浅浅地溢散在勾连的呼吸里,一秒钟,或者更短促,几乎不存在的一刻……
后方渐近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寂静。他们不约而同地分开,向相反的方向转头。心脏腾腾跳着,血液在耳膜后嘈杂纷响,滚烫的温度一点点从脖颈漫到颊上。谁都没说话,各自撑着膝盖看向别处,直到荷莉拉开他们身后纸门。
“晚饭做好了噢!”
“好,”花京院转过身站起来,已经恢复惯常微笑,好像无事发生,“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承太郎也饿了吧?”
荷莉探头问儿子。承太郎不置可否,从走廊台阶上站起,低头钻进屋。他的耳根仍微微发热。

那我就先回去了。用完晚饭花京院说。今天太感谢了……荷莉睁着鹿一样的眼睛看他,八分不解两分受伤:“不留下来过夜吗?”
承太郎没跟着她一起抬头,只盯着自己移动的筷子尖。花京院犹豫了两秒钟,没出声,他心里烦乱起来。结果两秒钟后,他听见对方开口,居然是反问。
“……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荷莉露出少女般的雀跃,“我在承太郎屋里给你再铺一张床!啊,不过如果你习惯一个人睡的话,再布置一间也不成问题,空房间有的是……”
“没关系,我就和承太郎一间吧。真是太麻烦您了……”
“怎么会,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你天天都能住在我们家呢。”
承太郎默默喝掉最后一口汤。他想不起上次这么尴尬是什么时候了。

熄灯之后,他们一开始还在勉力聊天,话题生硬,简直像东拉西扯拽来救急。两个人都闭口不提之前发生的事,但与此同时,谁都能听出对方意不在此,心不在焉。说完即将上映的电影后,房间终于陷入沉默。月光透过障子薄薄投在地板上,承太郎背冲花京院,盯着地面块状的模糊光斑。寂静中什么都变得响亮,他甚至能听清友人(是吗?)在背后深深吸气。他不说话,等对方深呼吸完开口。
“……承太郎。”
花京院叫他。他嗯了一声,没有翻过身。
“今天下午……”
又顿住了。
“……你是认真的吗?”
承太郎半天不吭声。地板上传来簌簌响动,一条翠绿小蛇绕过枕头,鬼鬼祟祟朝他游过来,被他一把抓在手心里。
“像开玩笑吗?”
他攥着法皇反问,声音闷闷的。背后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那你倒是转过来啊,花京院说。承太郎掀开被子坐起来:花京院正跪在他身边,朝他微笑。是认真的话……
后半句湮没在一个吻中。这次的确能被称作一个吻,生疏但温柔,代替一切未说的词语,未曾被表露的痛楚。他抓着对方肩膀,深重地呼吸着,嘴唇急切寻找那唇间的热度,他们的味道在舌间绞缠,融成湿热的、迟来的雨水,被燃烧的渴望饮尽。花京院扣着他的后脑,指尖埋进他漆黑的头发。

或许这是很久以前就该完成的事情。在晚风扬起的烟雾中,在沙漠的夜空下,在火车驶过大平原的白日,在每一心有灵犀的时刻。当一切升至凡间难有的高度,友爱与情爱为何不能是同一种?在一个吻里,所有的梦都像深睡的鸟一样颤抖。

他们仍然没有分开。花京院的头发散落下来,刺痒地扫着他的脸颊。呼吸滚热,津液也是滚热的,彼此贴紧的两颗心滚热。承太郎的手从花京院肩上滑下,覆上对方被睡衣遮住的小腹。还疼吗?他问。花京院吻着他,捉住他手,从自己衣服下摆伸进去。已经愈合了,红发年轻人说。他手掌轻轻抵着花京院腹部,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皮肤上的疤痕,描出巨大的圆形伤口。撕裂的疼痛幻觉一样从心里卷上来。我能不能……他不用说完这句话。花京院松开他,一颗颗解起扣子。布料逐渐散开,昏晕的光寂寂向下滑落,一点点照出狰狞的环状伤疤。那天这里是一个恐怖的豁口,被巨大的拳头洞穿,一切都是血的颜色,破碎到让他也感到冰冷。他一厘米一厘米地摸过缝合的创口,现今隆起的伤疤之下,血管稳健地跳动着。花京院的呼吸温暖地拂在他脸上。承太郎偏过点脸,去吻花京院的耳垂,他亲手戴上的耳坠沙沙晃动着,他的舌尖触上抵住耳洞的金属,尝到黄铜的涩味。咸的潮水回涌进来,酸与痛,被压抑的种种……花京院双手环过他背后,赤裸的心口温热地贴上他。没事了。那双嘴唇贴上他额角,而他闭上眼睛。已经没事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