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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19-05-01
Words:
3,755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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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Hits:
2,042

From Behind the Veil

Summary:

一个老朋友回来了。

Notes:

刚看完《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情不自禁地用了第二人称。非常混乱。

没有写出我想要的感觉。可能以后会再尝试几次,这篇就这样吧……dbq

Work Text:

穿上西装。穿上衬衫、马甲、外套,设计师精心挑选的领带。穿上长袜,用扣带夹住衬衫下摆,穿上裤子。仔细不要弄皱了你的衣服。门外,一小队化妆师整装待发。打开门,不,等一下。深呼吸,好的。打开门,迎接一场冲锋。现在,深呼吸就好。

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眼线笔几乎戳进眼睛,你几乎要害怕了,但是你及时想起B——不,你没有想起他。化妆师把你的皮抻直了,把你的头发拉紧。你是一把向上凸起的琴弓,你喑哑,紧绷,你在断裂的边缘。化妆师还不停手,还在给你打上厚厚的松香。你动弹不得。

现在,你是一个体面的新郎了,你是一座移动的炮台,你发射香水、粉末、虚假的微笑。人们回以热烈的逢迎、寒暄、祝福。你们不停地互相攻击,直到手握台本的司仪走来,宣布时辰已到,于是你们怨恨地鸣金收兵。但这不是终结。这场战役才刚刚开始。

战役。你品味着这个词。战役。从什么时候起你开始用战役来形容这一天?你的思绪冥顽不灵地向你提出同一个名字。Bre——

不,你可以改正这个错误。你从自己的身体里拧出一点勇气,你走到你该去的地方,摆出你该有的表情:期待,欣悦,一点点不安。你等待,因为你只能等待。你的新娘走了出来,她一如既往地美丽。她穿一套雪白的婚纱,乌黑的长发盘起。为了你,这都是为了你,你高兴。

她明亮漆黑的大眼睛从面纱下看着你,于是你也看着她。没有什么好羞涩的,你们已恋爱七年,同居三年。但是你的新娘垂下视线,盈盈一笑,她的父亲盯着你,仿佛你是要来抢劫他的恶霸。真是荒谬,他从前可是对你赞不绝口的。但接着你想起婚礼是一场大戏,人人各司其职。你要紧张,新娘要羞涩,新娘的父亲要不舍。于是你放平了心态。

誓言,誓言。冗长的誓言。在上帝面前发誓。在亲友面前发誓。在对方眼中发誓。发誓——这毫无意义。誓言只不过是语言。句子。单词。毫无意义。你可以在一分钟内说四十次我愿意,每一次都真情实感,每一句都毫无意义。言语是没有意义的,有意义的是行动——

停下。这是怎么啦?你不停地想起他。他有一阵子没出现过了,你已经习惯了他不在的日子。可是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呢?你不停地想起他,像想起家里的没关的炉子。唉,你关了炉子吗?

关了。就算没有,你的新娘也帮你关了。你们同居了三年,现在你们要假装从前的都微不足道,只有以后才重要。你亲吻你的新娘,假装这让你激动不已。你演技不错。

好啦!这场闹剧告一段落了。现在你搀扶着你的新娘走出礼堂,走下长长的草坡,微笑,大笑,快乐,幸福。你朝那点缀着鲜花和藤蔓的拱门以及门后短暂的歇息看去,你愣住了。

“Brett!”你失声。

他从门边抬起头来。他穿一套演出的燕尾服,白领结和脸上的笑容歪歪斜斜。他穿这身总是给你一种奇异的感觉,一方面,他令你觉得英俊,几乎是个完全的男人;另一方面,他又总是用他孩子的气质让你觉得滑稽可爱。今天也是这样,你看着他,百感交集。他的眼睛在镜片后熠熠生辉,像两颗秋末的星子,像两粒迸射的火花,要把你灼穿,把你燃尽,而你想要任由他如此。

但是你的新娘在你臂弯里,她沉甸甸的重量令你醒觉。“怎么啦?”她对你癫狂的内心风暴一无所知,“是你的朋友来了吗?”

是的,一个旧友——不,不是朋友。你无法向她说明。她知道你有这么个朋友,但是她不知道这朋友对你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这个朋友在十五年前的夏日午后是怎样把你从无聊中拯救,又是如何在次日用琴声把你拥抱。她不知道这个朋友曾经陪你走过荆棘丛生的小径,一遍一遍地告诉你“你可以”。她不知道在你人生的每一个重大转折点,Brett都站在你身边,用他独有的举重若轻稳定你,安抚你,推动你。Brett曾是你的一切,直到他不再是。

直到你的恋人,你的新娘,你的幸福。他并不是突然就消失的,他给了你足够多的缓冲余地。你很快乐,你不需要他了,他一遍遍地说服你。在你订婚的那个晚上,他坐在你的床上,抱着膝盖。你快乐吗?

我快乐。你说。

于是他离开。

“是的,”你轻轻说,“童年的玩伴,我没想到他会来。”

她理解地看着你:“你可以邀请他来。”

她懂个屁。

你们转移了阵地。你继续战斗,用香槟和蛋糕回击调笑和不合时宜的问询。孩子?不,暂时不打算。房子?我们不打算搬家。是的,一切照旧。是的,我爱她,她爱我,我们用了七年确定。于是人们感叹,装作被这贫瘠的故事打动。

你看着Brett。Brett没有融进来。你曾经无数次看着Brett在人群中如鱼得水,这一次换他含笑看你进退周旋。他看得开心吗?反正你是不开心。你不得不、不得不、不得不客套。

你不开心。

你不开心很久了,但你不懂为什么。你曾经疯狂过,在异国他乡流浪街头。你曾经辉煌过,辗转多地巡回演出。世界——就算不是你的牡蛎,至少你也分得一口汤汁。你以为你已经心满意足,而Brett从来没有真正地拒绝过你。

好吧,让我们停下来,他说。你怀疑他是否对一切都毫无留恋,若时机到来,他会起身离开,绝不回头。后来证明果然如此,那个晚上你怔忪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化在夜色中,你等着他回头看看你,流一滴眼泪,像你一样哭泣,并且不为此感到羞耻。

他没有。

这世界对他而言有何意义?为何他可以笑得那样开怀,然后抽身如此果断?你羡慕他,你憎恨他,你依赖他拖着你走出过去。Brett对你满腹的牢骚似乎一清二楚,他晃晃酒杯,你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

你在花园的葡萄藤下找到了他。从这里你看见少了你的客厅仍然热热闹闹,仿佛人们并不是为了你才来这里,他们是为了聚会才想起你,拿你做个由头罢了。你对此没有任何意见。你想着新娘曾经说过要用自己种的葡萄酿酒,你看着青小的葡萄,盘算着今年能有几多收成。

Brett沉默不语,等着你逃避够了,才看向他。他看起来毫无变化,仍然是圆圆的脸,窄窄的肩。你没有想说的话。你有太多想说的话。你叹息。他嘲弄地模仿你叹息。你加倍嘲弄地模仿他模仿你叹息。

“你去哪儿了?”最后你问。

他撇撇嘴。“到处走走。”

“你为什么回来?”

他看看你。有片刻你以为他会说点玩笑话,或者干脆不回答,但最后他柔声说:“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好。”

这句话奇妙地抚平了你的怨怼。你忽然想起来在多年以前的街头,也曾发生过这样的对话。在你们露宿的第一个晚上,他曾逃走,但随后又回来。你接着想起来,他说他不会再从你身边逃开了。他把那句话说得那么轻,那么含混,几乎像个真心的诺言。但是,瞧瞧。

话语不过是话语。

你不想谴责他,但你的脸色一定泄露了你的心情,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得了,老兄,是你送我走的。我敢说你还庆祝来着!终于摆脱我了,一个电灯泡!”

啊——你又想起来了。是的,是的,你杀死了他,你亲手杀死了他,在北国的冰天雪地中。那是你们第一次世界巡演的某一站,与澳大利亚截然不同的气候让你们那么快乐。你们像疯了一样奔跑、打闹。他摔倒了,或者你摔倒了,你们跌在一处,大笑着拥抱。他的手塞在你的领口中,作为报复你把手从他的大衣下摆中插进去。你是那么的快乐啊!

就是在那里,是的,就是在那里。在那一天,你突兀地决定要和你的女友——现在她是你的新娘——过一生。因为那一天是那么的美好,你忍不住要锦上添花。让人世间所有的幸福都来吧!让它们填满你,拱卫你,把你从世界的角落里拉出来,捧在手心。你可以是你想成为的一切了。

Brett看着突然安静地你,他的手不知何时捧着你的脸。雪沾在他的睫毛上,令他看起来仿佛冰雕。“你想去游泳吗?”他问。

“当然!”你高兴地说。在这一刻,因你幸福,没有什么是你不愿意为他做的。你们脱掉衣服,紧紧握着扶拦,只穿着内裤沉进冰河里。你立刻惨叫起来,同时大笑。Brett率先松开扶拦,在水中扑腾着踹了一脚。你也松了手,去抓他的肩膀。你们打闹起来。

他拖着你往下沉去。你挣扎起来,仰头看着白惨惨的太阳。你低头看他,他望着你,神情晦涩。你困惑起来:你不明白为什么要在此刻,在你最幸福的时候。你用眼神问他,而他只是拖着你。日光变得稀薄了,你必须尽快想清楚你的抉择。这是你们第一次发生分歧,你的心剧烈地跳动。

你踢开他,这并不难。你游上去,浮出水面,你的朋友们焦急地等待着你,把你拉上去。你回头,看见墨黑的冰河下,Brett青白的脸在对你微笑。

你做对了吗?

在很多个夜晚你询问自己。你频繁地看见Brett,但只是一个幻象。他在你视野的边缘自顾自地存在,当你试图看向他时,他就消失了。起初你能清楚地分辨Brett和他的幻象,可是后来你不再作出区分了。你接受了:Brett不再对你说话了。他只是存在。你甚至感谢起来,你不敢想象他真的消失了你会怎样。你杀死他,可那只是一时的冲动。你太习惯他了,你必须经过漫长的调整才能重新适应没有他的生活。

好像是在你真正习惯了没有Brett以后,你开始考虑结婚。现在没有人握着你的手陪你一起做决定了,你焦虑了很久,但最终做出了决定。你订婚的那晚,Brett坐在你床上,长久以来,他第一次看着你,第一次对你说话:

“你快乐吗?”

“我快乐?”你说。你问。

他对你微微笑了一笑。那是什么意思呢?他起身离开,带着挪威冰冷刺骨的水汽。他消失了,彻彻底底地消失了。那又是什么意思呢?他是在认可你的选择吗?

你做对了吗?

是这样吗?

是吗?

“我没有。”你说。承认这一点以后,世界终于回到了熟悉的位置。你既不激动,也不觉如释重负。不过是从冰河里浮起,吸入一口刺痛你内里的空气罢了。而Brett,他只顾着笑了。他似乎根本不知道你经历的挣扎和困顿,不知道你在七个月中踽踽独行的痛苦。他笑起来,于是你也跟着他笑,因为从来如此,他让你笑,你让他笑,你们分享着一整个世界那么大的内部笑话库。

你们聊了起来。一切都那么轻松自如,仿佛他从未离开过七个月之久。七个月!你暗自想着。那感觉就像七年。接着你想起来,也许确实是七年。甚至在你杀死他之前你就已经逐步把他剥离。

你没有资格愧疚,可是你愧疚。他立刻觉察到,并且悄无声息地转移话题,吸引你的注意力。你让他操纵你的情绪,因为这样更方便一些。在你第三次抬起脚挠脚踝的时候,他催促你“在被蚊子分尸之前”回去。

“你呢?”你问,“你留下来吗?”

“我?我还有事。行了,快进去吧。”他推了你一把。你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他不解地看着你,你酝酿了片刻。

“你还会回来吗?”你焦虑地问。

“会的,会的,”他立刻说。你看着他,悲哀地发现你已经失去了对他的绝对信任;这曾是你世界里最恒定的核心。你说:“但我不相信你说的话了。”

他夸张地抬手撩了把发帘,澳大利亚的热浪把他的额头弄得亮晶晶的。“我回来了,不是吗?”

是的,但是。你想告诉他,信任没有回来。他主动上前拥抱你。

“我会来找你喝酒的。我们会常常见面的,朋友,婚姻生活不会一帆风顺的。”

他把这诅咒说得像祝福,而你接受它如同接受加冕。“那么,再见。”

你一回到室内,就被焦头烂额的新娘质问你在那葡萄藤架下做什么。和朋友聊天,你说。她困惑地看着你。“但是你身边没有一个人呀。”

你喝了一口香槟。她不懂,她从来不懂,你也不打算跟她解释。你亲吻她,用宾客转移注意力。这奏效了。你重新投入社交的风暴中,但这次,你只觉得冷静,仿佛Brett穿着你。

你确知Brett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