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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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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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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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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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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黑】糖。[一发完]

Work Text:

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不太对付应该是属于日常范围的常态,至少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连他们本人都觉得这样没有任何问题,争执的途中摔坏了什么东西都是正常发展,甚至于大打出手都已经不会让熟人产生‘快让他们停下来’的想法了。

没什么需要去劝架的,而且也插不进话。
港口黑手党的首领太宰治脾性诡异,而另外一位虽然很好相处但身份和地位放在那里平常人也接触不到。无人愿意插手,无人愿意下场。三年里他们见了太多的冲突与矛盾,见过中原中也气得咬牙切齿散发杀气的时候,见过对方差点开启污浊却碍于对方首领身份最后忍气吞声的模样。不止一次有人猜测中原中也到底何时因为这个脾气而被太宰治做掉,然而从三年前开始,即使他们之间的对峙如何的针锋相对,中原中也始终都站在太宰治的身边。

同时,也无人见过这位港黑首领有过任何失策的时候,每一次面对那种渗入皮肤浸透肌理的杀气从未有过任何的退缩,这人总是微笑着坐在位置上,看着中原中也一个人自己抑制着怒气。

简单来讲,就是无端的享受这种过程。

不过这倒是第一次,真真正正的被人下了狠手,直接砸进了墙壁里带着脊背接触的水泥坍塌下陷。

太宰治躺在里面咳嗽着,说不清是生气还是觉得嘲讽,他在灰尘弥漫间笑了出来。
疼痛从脊椎骨一路向上刺激着神经,可是这种细碎的折磨却让他的大脑异常的清醒,虽然整个人因为冲击而头皮发麻,但常年未曾这样直面痛处使得这种感觉令他涌起了难得的怀念。
就像是多年未能品尝到的一口甜点,即使早就改变口味觉得这味道甜得发腻,却也会在吃到的时候回忆起当年的那种口感。

以前的时候中原中也还会嫌弃着说他这是闲得发慌没事找事,而现在也只是会将准备好的东西端上来,放在办公桌的一角随便他怎么品尝了。

太宰治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处流着的血,他感觉有些无聊,也有些释然。昨天的那份小蛋糕他放哪儿了?只是记得吃了一口奶油就被腻得五官变形,塑料勺子戳着上面的奶油花儿一边恶心到作呕,一边又觉得这卖相不错不吃太过可惜。

他皱着脸问一边的中原中也,要不要一起来尝尝,可是对方却只是挺拔的站在一边,暗红色的西装烫熨的一丝不苟,脸上的情绪其实表露的并不多,不像是三年前的时候那么生动。
顿时太宰治就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了,他用勺子挖起一块被他搅动的异常恶心的甜点,淡黄色的蛋糕混杂着白色的奶油,像是一块瘫在地上稀烂的脑子。
他想了半天,还回想起了十年前他十五岁的时候与中原中也一起分享的那块蛋糕的味道,随后强忍着恶心的感觉,把那一口混杂着蛋糕碎末的奶油塞进了嘴里。

他说,中也,下次就不要拒绝我了。

他很喜欢赌博,或者说是单单只针对于中原中也的做赌。
赌的东西千奇百怪,但几乎每一次都戳在了对方的神经上,他笑着说那是因为你的一切我都了解,不论是呼吸还是出招方式,又或者是喜欢的与在意的。总归算起来也不过就是那几样,翻来覆去的也没有什么新意可言。

中原中也讨厌他应该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这种讨厌毫不掩饰也毫不做作,讨厌就是讨厌,但是他却就是喜欢看着对方那种明明烦得要死却必须站在他身边,辅佐他成为港黑首领的扭曲的脸。这会让太宰治觉得十分的愉悦与过瘾,最好不留余地的布置给对方极难的工作,再在这个人满身是伤回来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尽情的夸赞。

这样做的话能够看到对方脸上吞下恶心奶油的扭曲的表情,那种明明膈应到浑身难受却也必须强忍着不适扯起嘴角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能让太宰治高兴到多吃半碗饭的地步。他会在进餐的时候手里拿着银质的刀叉,一边吃一边回味着之前看到的属于中原中也脸上的表情,带着那种令人讨厌却算不上贬义的形容词,咀嚼着口感上佳的菜品,眯着眼睛注视着对方握紧的拳头,随后毫不掩饰的笑出声来。

他会说,中也你都二十五岁了为什么还是沉不住气;会说你看这一桌子的好菜你笑一笑嘛;会说别这么看我我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夸奖了我们最出色的干部,别跟我说你是幼儿园拿到小红花还要绷着脸的臭小鬼,这就没意思了。

行为言辞过分到见过的人都会觉得过分的地步,可中原中也却一直一直的忍耐着,一直一直的从未真正爆发。无人知晓这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太宰治是港口黑手党的首领,又或者是两个人之间的身份地位使得这个人没有任何权利来抒发自己的怒意。

说到底能面对太宰治的这种已经过线的调侃行为能摆出嫌恶表情的也就是他一个人了,虽然中原中也碍于他的身份并不会很过分,以至于两个人真要是对峙起来,最后低头认输的永远都是中原中也。
而太宰治的乐趣大概就是低头望着对方取下帽子的发顶,看着这个人对着他无可奈何的弯下腰来,一度他的愿望是能够戳一戳这个人的发旋儿,但又觉得这样的行为太过亲密所以就丢在了记忆角落里落灰发霉。

不管怎么说连中岛敦都放弃劝架的两个人该是无可救药了才对。

太宰治被打到了全是砖头碎块的垃圾堆里,躺在里面满身是灰的低头咳嗽着,他透过面前的朦胧的烟雾,再其散去后才看到从天上打下来的刺眼的阳光。熟悉的那个人单手提着自己的外套搭在肩上,面带嘲讽的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的投下来没有什么感情波动的目光。

里面带着他以前很陌生现在很熟悉的情绪,于是太宰治吐了一口满嘴的砂石,擦了一把脸上流下来的血,对着对面站着的那个人露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表情。

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上前来看一眼,不论是被一拳打在墙壁里的港黑首领,还是那个明显真的动了真气的首席干部,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让所有人都无所适从,或者说紧绷着的神经都快要撕扯断裂了。

太宰治想,或许刚刚中原中也是真的想要杀了他吧。
那一拳打在肋骨上,要不是面对死亡的下意识反应先一步启用了【人间失格】或许早就被揍断了肋骨。而对方也该是抱着会被惩处的后果做出这种事情的——毕竟不论中原中也面对他的时候再怎么暴躁,可扎根在本能里的冷静也不会消失,更何况这么多年的低声下气早就让这个人明白彼此之间的身份。

这就像是一条鸿沟横在了他与对方之间,无法前进一步,甚至光看一眼都会觉得头晕目眩的地步。

天还是那个天,云还是那片云,这座城市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十年前是什么样,十年后还是什么样。该是生活在靠近于死亡边界线的那批人依旧在那里徘徊,生活在灿烂阳光下的人们无知的还是那样无知,他抬头望着站在阴影里背着光的中原中也,仰着头躺在废墟里,末了把嘴里的一口血淬在一边,像是根本不在意被揍成这样的样子,冲着人伸出了手。

他说,中也,我好疼啊,你拉我一把吧。

其实这种话他经常跟中原中也说,倒在地上懒得走了就赖在一边让对方背他,自杀失败的时候就窝在一旁哼哼唧唧的说什么我受伤了中也快来扶我一把。记忆里的这个人会跟他说一切嫌弃的要死的话,可是到最后都会伸出手拉他起来。
他偶尔会弯着腰靠在对方的肩上发出赖赖唧唧的声音,似乎那种男士专用的古龙水的味道还萦绕在鼻腔里,冲散了眼下呛人的灰尘气味。他倒不是很在乎手下人怎么看待现在的这件事情,只是过于怕疼的事实让太宰治的脑子里浮现了很多过于恶毒的想法,可末了便像是退潮的潮水一般消失在海岸线以后,连沙滩上当初留下的痕迹都湮灭的干干净净。

缠绕在眼睛上的绷带里渗出了血迹,浸湿了那块白色的布料,刘海一侧粘在上面很是难受,潮湿的血液贴在皮肤上让太宰治不禁蹙眉压下了唇角。可即便如此中原中也这一次也没有再次伸出手来。

或者说,三年了,‘中原中也’再也没对太宰治重新伸出手了。

尾崎红叶来看望打着石膏的太宰治的时候已经黄昏,手里拿着的是他很熟悉的东西。这位美丽的女性垂着眼睛毕恭毕敬的将那几张纸放在了一旁,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垂着眼睛看着上面的一行字扯了扯嘴角,叫住了都已经打开门要走出去的人,沉默了有一会儿,才将手指间握着的一根昂贵的定制钢笔随意的丢在办公桌上,从外面打进来的光将港黑顶层的办公室照得昏沉沉的,橙黄的颜色让本来就黯淡的地毯显得更加发黑,像极了中原中也当初烧伤的疤痕。

那颜色烙印在太宰治的脑子里,就像是镌刻在时光中永不退色的伤痕,不论怎么重新它都趴在那块皮肤上,绝不消失。

“我以为您会指责我的。”

“这倒是言重了,您是首领,如何去做是您的权利,或者说这种私人的事情我是没有权利置喙的。”

太宰治听到这种回复之后扯出了一个十分公式化的笑容,对着站在阴影里的那位元老级别的干部点了点头,随后便听到了关门落锁的声音。

他伸出手将桌面上的那两张纸拿到面前来去看,最末尾的签名是他和中原中也两个人的。说不清现在是想要自嘲还是大笑,可就算笑也只能是笑他自己罢了。
被异能赋予了主从关系的契约被随意的团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里,太宰治现在心烦意乱到想要动手杀人,手指曲张握紧了好几下,最后他摸上了透明的落地墙壁玻璃,望着横滨整个城市的景色,调整眼睛的焦距看着印在玻璃上自己面色苍白的倒影,从嘴唇里吐出一声嗤笑来,随后将自己的额头狠狠地撞在了那块玻璃板上。

没有想象中出现蛛网一般的裂纹,也没有被玻璃渣子划出来的血液。这堪比防弹板一样硬度的透明墙面只是让太宰治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随后疼痛才姗姗来迟,像是一把重锤死死地击打在他的后脑上,甚至可以感受到颅内的软体器官在晃荡的触感。

太宰治今年二十五岁,正确来说坐上这个位置也过了许多年,年少气盛的时候也没有做过什么荒唐事,稳扎稳打到现在整个港黑算得上是他的一言堂。
没什么得不到的东西,也没什么值得执念的玩意儿。

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他垂着眼眸看着眼前因为撞击而模糊掉的视线,一个人扯着肩膀上披着的风衣,单手撑着实木的办公桌,随后看到了立在旁边的那个垃圾桶。

身上的伤从来没有间断过,他一如既往的缠绕着满满一身的绷带。那些药膏的味道早就在日日夜夜的熏陶下令鼻子再也嗅不到那些气味儿了,即使萦绕在鼻腔里却也像是空气般无法发觉。
他曾经在雨夜里望着窗外的雨向后靠着中原中也的后背,对方游戏机的声音此起彼伏。他说,中也,需不需要我帮你,毕竟在游戏项目上你可是我的手下败将啊。

耳朵贴着那温热结实的后背,即使骨骼很小却从未让他觉得这个人瘦弱过,下面是心脏跳动的声音,如同总是在鼓动的鼓,一声一声的,混杂着外面雨水淅淅沥沥的声音砸在了太宰治的心里。

那人骂骂咧咧的让他赶紧滚蛋,可是他却解下了自己手腕上包裹着的绷带,带着一股子刺鼻的药水的味道,露出了下面青青紫紫的皮肤。他把绷带绕着中原中也的脖子转了一圈,用自己身上的东西覆盖住那条黑色的choker,之后便拉在了自己的怀里。

他说中也,陪我去淋雨吧。我们去横滨海边的港口上吹着冷风,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雷声,然后嗅着腥潮的海水的味道一起跳进水里吧。

对方脱下手套撕扯着脖子上的布条,骂他是神经病半夜没事犯什么毛病。游戏机里传来了game over的音效,他凑在对方的脖子旁边低声的笑,笑不论过了多久中也的水平还是那么的差,笑中也像狗一样被他勒住脖子动弹不得。

这已经是好久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记不得当初在玻璃窗上对着雨水的雾气用手指写下的是什么文字,他只记得他画了一只狗,打了个箭头写了中原中也的名字,可对方却笑他画的四不像,这玩意儿能恐怖到吓哭小孩子的地步。

大概是森鸥外还没有死的时候吧,也是他还没有成为港口黑手党首领的时候。

中原中也的头发在慢慢的长长,发尾的地方逐渐能被手指卷起,他偶尔会想要抓着那一缕头发扯着,吃痛而喊着疼的那个人会把他揍到吐出早饭来。而如今的这几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一次的感受过这种被重力击打在腹部的感觉,久到他都快要忘记曾经的那个中原中也究竟是什么样子,会怎么样对他说话,会怎么样埋汰他是个混球。

吊在脖子上打着石膏的手臂开始疼痛起来,明明只是装作骨折的模样却不知道为何真的感觉到了难过。太宰治俯下身子慢慢地跪在地上,手指扒着房间里那个黑色编织的垃圾桶的边缘一阵作呕。他望着里面丢进去撕碎的纸张,上面写着的是契约书的文字。

他忍不住犯恶心,却还是执拗的翻找着垃圾桶,他像是一个在街边饿了十来天的雾都孤儿趴在垃圾堆里找着食物,一片一片的从各种潮湿的、干燥的、肮脏的废物里捡出那些碎片,一点一点的放在铺着的波斯地毯上拼凑在一起。手里捏着那一片写着中原中也名字的纸片,他举起那片纸对准从窗外射进来的最后一缕昏黄的阳光,面对着即将入夜的黄昏笑了出来。

中原中也应该不是那个中原中也才对。

他找到的特殊异能者写下的契约书明明白白的告诉了太宰治,中原中也就是中原中也。可是明明能被这答案所安慰着的他却依旧独自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笑得不能自已,他笑出眼泪来用指腹擦去,笑到从喉咙里真的吐出了什么东西,但是那些从胃里涌出来的唾液也只是浑浊的唾液而已,滴落在那个垃圾桶里连让他恶心到作呕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在想,为什么他没能吐出更多的东西来,前几天的新闻里播放有一个酒鬼被憋死在了自己的呕吐物里,太宰治曾经一度设想过这种死法有没有可能实现,最后因为实在是太恶心了而作罢。

当疼痛褪去,连呕意都开始减缓后才堪堪站起身来,太宰治从桌面上抽出几张纸擦拭着嘴角,最后在手心里拧成一团后丢进垃圾桶里和他的那些从胃里翻涌上来的东西混杂在一起。

他得去找‘中原中也’了。

记忆里的对方总是一副风里来雨里去的架势,港黑在他的带领下急剧的夸张并非是森鸥外手下那种较为和颜悦色的方式。其实坐在这个位置上之后看到的更多的是对方转身而去的背影、低着头垂眸时摘下帽子后的发旋儿,以及弯下腰后裸露在他目光中的那一条choker。

回忆中更深刻的总归是接下命令离开时风衣划过空中的弧线,荡啊荡啊的,衣角扫过余光的时候总是扫得心里痒痒。他还记得最初的时候他从死掉的森鸥外手中接过了这一柄权杖时对方的表情,像是吃了什么恶心的昆虫的尸体,还必须在唇齿间咀嚼嚼碎的那一种狰狞。
意料之中的表现令当时的他仰天大笑,简直是要笑到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嗓子里换着的气儿无法进到肺里的地步。他当时的得意洋洋与幸灾乐祸全都没有掩饰一丁点的意思,他能从对方睁大的蓝色眼眸里望见自己过于得志的表情,那种从心里涌出来的恶意翻涌不息着溢满而出。
如今想来或许当时只是出自于一种能够真正压过对方一头的想法罢了,不仅仅是能够实现十五岁那年的赌约,光是让中原中也‘像狗一样使唤’这件事情就足够他兴奋个三天三夜。

他说,中也,你记得要学狗叫。说,中也,记得要听从我所有的命令。

——中也,你为什么不对着我下跪。

年少时候的相遇相知哪儿有那么多风花雪月与情啊爱啊,说白了就是两个完全看不过眼的少年的针锋相对罢了,后来即使有了短暂的合作也只不过是形势所迫,如果没有兰波这个意外或许他会真的在准备好的祝贺仪式上就杀死对方。

如果死了的话就没有这么多令人头疼的事了,如果死了的话或许就没有‘或许’了。

或许还是死了更好吧。

一如当年两个人真情实感的争吵时对方脱口而出的你去死吧,太宰治知道中原中也是真的想让他去死,所以当初他也是真的笑着对着对方说了声谢谢。

谢谢你祝愿我去死,谢谢你祝福我得到我想实现的愿望。虽然说过了这么多年他也依旧活在这个世界上,反而是最想要轰轰烈烈活下去的那个人,再也不见了。

太宰治并不觉得送人去死是一种残忍的事情,虽然本质上来说他还是明白正常人的想法,明白死亡几乎是每个人避而不谈的话题,但即使如此谈论死亡对于他来说还是如同谈论爱情,这就像是正常的每一个人明明知道婚姻是坟墓却会在他人结婚的时候送上一句新婚快乐。

曾经的中原中也听到他这种理论后很是震惊的觉得他脑壳有坑,噼噼啪啪按着游戏机按键的手指都停了下来,太宰治看了一眼屏幕是无聊的超级马里奥。

——你这说的是哪门子的歪理?

——说是歪理也没错,毕竟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拍手叫好,但是如果某天中也结婚了或许我会想办法带着你的新娘私奔吧。

——喂!!!!!

他还记得对方气急败坏的脸以及快要接触到他脸上的拳头,那时候两个人都还只是孩子,还在未成年的范围里打着转。对方依旧执着于牛奶这类东西,总是希望能够踩着未成年的这一条线再长高一点点,太宰治总是会时不时的看着这个人的头顶,一年、两年、三年,每一年的视角都不同,他总归让目光垂下去的角度多那么一点点,于是便知道了在这一年的四月二十九号,又长了一岁的中原中也依旧没有任何的长进。

除了身材比例拉长了之外没有一丁点的变化,他穿着更长的裤型和加了码的皮鞋,笑着新的一岁中原中也的鞋码还是那个数字,随后被气得面红耳赤的人在港口黑手党的派对大厅里追着锤。

那段日子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他们还没有长成日后心狠手辣和老练的模样,没有熟练的掌握自己所拥有的异能,没有成熟的心智和丰富的经验。受了伤就是要死不活,落了难就是危在旦夕。可也正是这个时候太宰治能拿着一瓶香槟奔跑在有着紫色光晕的玫瑰窗般的长长的走廊里,身后是气急败坏的叫着他名字的中原中也,而那段时光,才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候。

他笑着把全是泡沫的酒瓶打开,毫无形象大笑着嘲讽对方是一条可怜的落水狗,浑身上下都是酒水气泡的人龇牙咧嘴的扑上来,两个人的衣物潮湿着贴着彼此的皮肤,滚在地上扭打的时候心里都从来未有过一丝怨怼。
他会用自己的小聪明把对方压在地上,随后带着酒水和汗水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贴在这人的耳边轻轻地说,祝你生日快乐,祝你早点去死。

他带着自己的满腔祝福,即使明白就算是真心实意的祝愿也会收获对方的拒绝,于是便笑着躺在一边,完全不管光滑的反着紫色光晕的地板上会不会很脏,抬起头是华丽绚烂的玫瑰窗,像是一扇一扇开在教堂里的彩绘玻璃。

他指着上面繁重的花纹转过头对着躺在一边的人说,中也你看,是五角的形状。明明黄的蓝的红的都有,但只要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这里会产生的也只是暧昧的紫色的光。
他问中原中也到底许下了什么生日愿望,可对方却转过头并不告诉他。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这一点你难道还需要我来说吗?

——这是迷信啊迷信,就跟中也十来岁了还相信圣诞老人的故事一样。

——你放屁!老子早八百年就知道圣诞老人是假的了!

向佛像许愿是假的,求神明垂怜是假的,连从小所记得的美好的节日传说也是假的。

他曾与广津柳浪这位自从第一次在黑手党出任务时就认识的老者说,中原中也是假的,可是这位值得人尊敬的三朝元老只是对着他挤出了一个颇为难看的笑容,随后摇了摇头。

他们都觉得太宰治说的,才是假的。

执着了一天两天,一月两月,到最后过了一年两年。
如今是第三个年头了,太宰治却依旧觉得那个站在他眼前低着头念着文书的中原中也是假的。

推开门的时候外面些许的光照了进来,他抬起头看着里面被五花大绑的人客客气气的发出了一声带着寒暄意味的笑。他在过去的时候曾对着中原中也说,我知道你所有的事情,不论是呼吸的频率还是出招的方式。因此他也知道他会面对的是什么,或许是寒冰,又或许是烈焰。

有时候他会去刻意的思考过去的那一个和现在的这一个如果面对同样的事情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其实大多数时候的整体趋势是一模一样的,只是在那些微小的细节上才会有些许的不同。这种很有趣的猜谜游戏曾经一度让太宰治很是沉迷,他沉迷于自己的意料之中,也沉迷于那惊喜一般的意料之外,可三年过去那些本应该是惊喜的惊喜逐渐也变成了毫无新意的走向,甚至于渐渐地他已经回想不起来曾经的那一个是什么模样,会做出什么事情,会拥有什么样的反应。

明明都是同一张脸才对。

他托着腮坐在椅子上望着被绑在架子上的人,攻击首领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自然是要被拘禁起来的,就算是从小拉扯着中原中也长大的尾崎红叶都认为这种安排没有任何问题。
他看着流着血的这个人无论怎么样似乎都涌不起一丝的心疼,血液顺着对方的脸侧滑到下巴尖儿的位置,最后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水滴声。

自己的脖子上还吊着根本没有受伤的手臂,手臂上打着的是沉重的石膏。他故作柔弱的放慢了语气,端着自己的这半截胳膊凄凄惨惨的说,中也你看你,弄得我好疼。
对方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早就熟悉了这不管汤也不换药的鬼把戏,把脸侧到一边后便不管他的自导自演,随便他自己乐呵。

太宰治扬在脸上的笑容逐渐冷却了下来,他透过从天窗外挤进来的那一丁点儿光望着中原中也不屑的脸,最终伸出手抓住了对方的长发将人的头整个的抬了起来。

他说,你别得意,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心里该是有数的。

他说,别以为顶着这一副皮囊,我就真的会认为你就是原来的那一个。

意料之中的反应该是什么?太宰治开始回想起原来他逗弄过的中原中也。总说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该是夫妻才对,可是对于他们来说却不是这样的。搭档这个词并非是随意弄够使用的词汇,子女可以被牺牲,父母可以被抛开,妻子可以被放弃——只有搭档才是真正交付后背托管生命值得一生信任的对象。

当初他与对方说,孩子没了可以再生,父母死了那是到了年纪,夫妻关系可以建立也可以重组,可是中也,你离开了我还能与谁共处?
他总是循循善诱的像是一条吐着舌信的蛇,贴在中原中也的耳边告诉他,你可别忘了,忘了其他人眼中的你,忘了那些死去的人眼中的你,你为什么是你,你又如何成为你,甚至于,你怎么成就你。

太宰治总是更容易比对方要受到伤害,不提身上那些因为自杀失败而乱七八糟青青紫紫的痕迹,光是在任务中因为身体强度无法相比的原因而受到的创伤就多到数不过来的地步。那时候森鸥外坚持钻石必须用钻石打磨的这个理念非要把他们丢到一起去,所以在年少的时光里其实多半占据记忆的反而是他们彼此。
中原中也讨厌他这件事就如同他讨厌对方一样根本不需要明示,可他们之间的差距大概就在于对方还是会口是心非的稍微照顾他一下, 但是他却会故意坐在对方的伤腿上,拿着五颜六色的水彩笔在被吊起来的石膏腿上写着奇奇怪怪的句子,画着过于糟糕的画。

他会写很糟糕的dirty talk,但只是用于激怒对方罢了,会写你是我的狗,会写中也是狗,会写长不高的矮子,会写牛奶浪费机器。画的话就是乱七八糟看不出来形状的东西,他曾经用红色画了中原中也的脸,但是等对方支起身子坐在床上看着吊起来的那条石膏腿上配合着抽象画的糟糕语句的时候,这人的咆哮声几乎要穿破玻璃,穿透太宰治捂着耳朵的指缝把那风风火火的火气都灌了进来。

他说中也你该去唱摇滚的,最好是穿上那种满是破洞的T恤,外面套一件画满了花纹的牛仔服,耳朵上打着一排一排的耳钉,握着麦克风就能在地下酒吧里唱一晚上的那种。

他还说,到时候我一定去捧场,买你所有的碟,随后都堆在你的家门口前放一把大火烧得一干二净。

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赶下了床,中原中也看着自己腿上的石膏上写着不能见人的话,气得眼睛都红了,对着他吼你要是敢放火老子就他妈的跟你同归于尽!

太宰治记得他那个时候是拒绝了才对。拒绝了对方想要和他同归于尽的想法,拒绝了这个本应该属于两个人可能性的结局。他重新坐到了床边,躺在了对方翘起来搭在从天花板吊下来的医用装置上,摇摇晃晃的拍着对方的肚皮回应。

——不行的,全世界我最讨厌的就是你,所以才不要答应你的殉情邀请。

可是如今想来,中原中也既不会在自己的耳朵上打一排耳洞,戴着一排亮晶晶的耳钉,而他也不会买上所有的专辑碟子,只为了在对方的门口放一把大火。
或许在那个年纪会一时头脑发热做出这种事,可眼下却永远也做不出来了。

曾经两个人都坐在医院里做出假设的那把火没能烧起来,他其实当时想说,你的发色那么像火,千万别老去白了头,所以为什么不真的在某一天轰轰烈烈的死在燃烧的火焰里呢。
死亡总归是特别的,千万不要千篇一律的死,千万不要按部就班的死,要死也要死得与众不同才对。

疼痛可以有但不可以太过疼痛,恶心可以恶心但不能恶心到让他吐出来的地步。
他零零总总的对着床上躺着的中原中也说着自己自杀的条件,末了想到对方说出一个感想来,结果意料之中这人很是不耐烦的用另外一条腿把他从床上踹了下去。

——矫情。

他躺在地上脸侧而耳朵贴着冰冷的瓷砖,转动着眼睛望着床上的人,这种极度落差的仰视角度让太宰治很不舒服,但是他没有立刻起来,只是抱怨着说,中也,你一定会死在我前面的。

有什么能比一语成谶更令人唏嘘的事情呢?
或许只有自食其果了吧。

太宰治笑着插着兜,不再去想以前的事情,他只是看着面前的这个中原中也,最终什么也不想再说松开了自己的手。
按下开关将人放下来的时候漆黑的房间里传来了肉体砸在地板上的声音,锁链互相敲击在一起的动静不大但是在沉默的空间里却显得异常刺耳,透过远处传来的昏暗的光,太宰治蹲下身十指交叉着支在了自己的下巴上,他故意用调笑的口吻去调侃对方,连那幸灾乐祸的笑都从不掩饰。

“那份契约我撕掉了,你该不生气了吧?”

广津柳浪是亲眼看着他把那份契约混杂在正式文件里递给对方签名的,事后老爷子叹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又无法开口的模样。太宰治清楚这人想要说的究竟是什么,等到他拿到这份契约感受到确确实实有主从链接的存在的时候,即使是本应该会让他高兴的东西,可是那胜券在握的笑容最终还是凝结了。

“首领,中原干部就是他本人没有错的。”

——‘中原中也’还是那个中原中也。

能够探知个人真相存在与否,又或是能够确认真名的契约异能力,在发动的一瞬间便被刚刚走出港黑大厦的人知道了。解谜游戏是没有任何的意外只有一个答案的存在,所以这到底算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呢。
至少被人揍得躺在废墟里的太宰治当时望着碧蓝的天空,他想的不是黄昏里Jack搂着Rose的腰在夕阳下站在泰坦尼克号上迎风而立的画面,反而是中原中也那双从未浑浊过的眼睛。

他想,不是的,肯定不是的。

中也不会就这么冷眼看着他咳着血倒在残渣里,也不会真的把他揍成这一副模样,甚至绝对不会拒绝拉他一把来着。

他们曾经发生的事情明明应该是,对方因为他受伤而愤怒到开启污浊,虽然无差别攻击但只要触碰到就会恢复神智,即使明明伤势更严重的不是他,但只要太宰治哼唧一声这人就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擦一把鼻子下面流出来的血迹,一边骂着他是废物没有任何用处,一边拖着残破的身体背着他走在回去的路上。

其实他偶尔并没有受很重的伤,只是愿意趴在对方满是血污和汗水气味的后背上,明明知道对方累得迈不开腿,却也依旧执拗的非要被背在后面。中原中也比他矮了不少,不论身高体重还是骨架都小了不止一个码,可他总是会说你是我的搭档,命都给你了这还算什么,于是即使很讨厌很讨厌这个人,可还是会躺在地上撒泼打赖一般哼哼唧唧身上难受。

森鸥外活着的时候说,你就是故意欺负中也吧。

他歪了歪头想了想确实是这样,因为讨厌所以不太想让对方好过,因为讨厌所以才一定要让这个人不舒坦才好。狗的作用大概就是为了取悦主人吧,摇着尾巴表达着自己的喜欢,张着嘴吐着舌头来展现自己的忠诚,丢出去的即使不是骨头而是空气也要激动地跑出去才对。

可是中原中也不论是真的还是假的,没有一个会对着他摇尾巴。

不划算,这不划算。太宰治想着,最后解开了倒在地上躺着的中原中也身上的拘束器,末了说了一句。

“你真可怜。”

这个人还是回到了原来的岗位上,让原本蠢蠢欲动的那些人全被太宰治拿下去做掉了。中原中也穿着深红的西装里面是深色的衬衣,有时候衣服送去换洗便会换上这一套衣服,把石膏取下来的他从文件里抬起眼睛,望着对方没有出错的领带撇了撇嘴,一想就肯定是尾崎红叶帮忙挑选的。

其实很多时候他并不愿意去听这些琐碎的报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走着神,盯着对方修身的西装,盯着那一条肯定不是中原中也自己搭配的领带突然之间心生烦躁。

手指间转着的笔最后停了下来,被他按在桌面上企图戳出一个洞来,指节按压在上面形成了有些危险的弧度,只不过这点小动作并没有被低着头看着文件的中原中也看到。他想了许久,也不管报告里的内容是什么直接就打断了对方,并在这人有些诧异的抬起头的时候说。

“今晚我去你家睡。”

不同意也没有关系,应该说不同意才是正确的发展,但是太宰治只需要说一句这是命令,基本上就可以畅通无阻。
他想,这也没什么值得羞愧的。

当初被打的是他,受伤的也是他,即使是欺骗对方签署了主从契约,但单单从两个人的身份来说这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想到这里太宰治笑了出来,他在思考这个‘中原中也’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身份来生气,甚至散发怒意到越界的地步。
公寓还是那个公寓,他一直知道对方非常有钱,在世界各地都有自己的房产,但至少是在三年前以前,中原中也的常用住址就从来都没有变过。
这就像是挑选了一个愿意落脚的地方,即使是别的别墅再怎么金碧辉煌到头来还是这狗窝更舒服一些。他跟在对方的身后看着这人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才发觉三年过去当初他熟悉到摸一下就能打开的锁已经更换成陌生的模样了。
太宰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跟在身后,进去的时候门边上就是一排鞋柜,中原中也拿出了一份新的拖鞋丢在地上,他先是无言的换好鞋之后才低头望着拖鞋上寡淡的颜色,伸出手扯住了正在解着自己小西服扣子的人的手臂,声音低沉的问。

“我原来那双呢?”

太宰治并不像中原中也一样十分乐忠于外在的享受,比如说红酒和名车,豪宅和奢侈品,所以他的住所相较于对方来说总是寒酸了许多,明明在过去还没有成为首领的时候所持有的资产应当差不多才对。
他喜欢曾对方的住宿,不论是床还是沙发都柔软得一塌糊涂,还有定时的钟点工会上门打扫,冰箱里的食物永远源源不断,甚至于房间里的游戏机都是他喜欢的款式。
那段时间他总是来骚扰这个人,中原中也每一次从外面回来不是看到他的脸,就是看到茶几上摊了一堆的薯片包装袋。十来岁的少年生气起来势头快去的也快,以至于虽然总是对着他的背影骂你个青鲭太郎一辈子都不要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却还是会在根本拿他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带回来了一双拖鞋。

那时候他站在门口的玄关处低头望着放在地毯前的那双鞋,上面绣着一对颇为难看像是儿童画一样的鱼,拖鞋前面还有鱼尾巴的装饰品,比起一般外面贩卖的猫耳或者兔儿的款式显得尤其不伦不类。
可是那一刻太宰治却是很意外的,他甚至并不嫌弃这双拖鞋,反而是立刻换上后踢踢踏踏的跑到房间里去,蹭在站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的中原中也的身后,故意带着那种做作的口吻问。

——中也居然给我准备拖鞋了,是不是下一次就是睡衣了?

把勺子放在锅里煮着烫的对方手里的动作一顿,下一秒就抬起腿踢向了他的屁股,把他从厨房里一脚踹了出去。

——太!!宰!!治!!!不要得寸进尺!!!

那双画着丑鱼的拖鞋他一直穿到了二十二岁,期间过了好些年,连这拖鞋的绒毛都掉了好多,连那刺绣的颜色也泛白了不少,可是太宰治就是喜欢这一双说什么也不换,甚至于开始查找当年的这个厂商有没有出同款蛞蝓款式的,他也一定要定一双回来,把两个人的放在一起才好。

他说,中也,如果是蛞蝓的话拖鞋上面应该会竖起两根触手吧,说不定还有条纹,毕竟蛞蝓这种东西还是有颜色的。

过了三年再来,虽然还是原来的那个公寓可是细节的很多地方都变了,鞋柜的帘子换了颜色,中原中也常穿的那双毛绒拖鞋也是,光是从玄关的地方望着就发现了不下十处改变。太宰治感觉到自己的喉头似乎被什么东西噎住,上不去也下不来,就横在嗓子中间让他坐立难安。

中原中也自己去收拾东西给他腾出房间用来晚上休息,而太宰治则是在屋子里四处的转着。
这是他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熟悉到曾经每一个角落他都触摸过的地步,陌生到如今他再看着这样的房子已经无法从中找到当年的一点痕迹了。

明明只是三年才对。

二十五岁的太宰治像是个五岁的小孩充满了带着恶意的好奇心,他翻箱倒柜的把整整齐齐的客厅掀了个底朝天,在各种角落里找到了当年他藏在这里的东西。有些还在但是有些已经不见了。
抱着被褥刚刚路过的中原中也气急败坏的把一床被子丢到床上后咬着牙看着可劲作死的他,只是这人握着拳头老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过分的话。

没有骂他是神经病,也没有骂他是混蛋,连一句算作语气助词的‘他妈的’都没有,只是让他自己别太过分,随后似乎是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长舒了一口气,那种‘随你的便老子再也不会上你的当’的态度令太宰治沉下了脸色,颇有些无趣的摆弄着手里的盒子。他回头看着自己折腾的满是狼藉的地面,嗤笑了一声后从兜里把手机掏了出来,叫人安排一个钟点工上门打扫。

其实他真的没想怎么做的,毕竟疯狂的事早就在三年前都做过了。不甘心也好,不承认也罢,那些尖锐的、过于锋利的感情和行为早就在时间的冲刷下变得不那么锋芒毕露了。偶尔太宰治也会想,只是区区三年而已,本应该刻骨铭心难忘的东西就慢慢地沉淀下来,沉沉的坠在他的心头,没那么滚烫与炙热,也没那么冰凉与寒冷。

半夜的时候他随便就撬开了中原中也的房门,进去的时候没有一丁点的声音,但是对方已经在他坐在床边的时候睁开了眼睛,黑色的夜晚里那双蓝色的眸子还是那样的剔透,静静地盯着他,似乎是早就知道他一定会来的模样。
于是太宰治便笑着骑在了对方的身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床被子,他跨坐在上面的时候压着中原中也的小腹,并且将自己的手抓上了对方的喉咙。

哪有什么真的假的,太宰治想,大概这一切在三年前都是一种错误吧。

他了解这个人的所有,了解这个人的全部,不论是那令人捧腹的天真与仁慈,还是夹杂在外表下的柔软与温情,亦或者是那些从来没有被外人所看到的脆弱和特别,这都是太宰治一直一直收在眼底,一直一直记在心里从未被忘却过的东西。
为这个人幼稚的仁慈而感到可笑,为那外强中干包裹在躯壳下的温柔而感到讽刺,他明明那么那么的讨厌中原中也,明明那么那么的厌恶着这个人,却从未将目光移开,从未真正的想要放手。

放开那条牵在对方脖颈上的那一条狗链,放开两个人之间脆弱却坚实的羁绊。即使是过了千年百年,亦或者是沧海桑田,中原中也是什么模样对他来说都只是一眼认出的程度。满是人群的世界犹如臭虫之海,而对方就是那一只最大最丑陋的臭虫。无论是换了什么皮囊,无论是换了什么躯壳,只是一眼而已他就能认出自己年少时期即恶心又能托付性命的搭档,无论是什么时候。

这就像是无言相顾的两个双生子,可是太宰治又觉得他跟中原中也一丁点儿都不像。
他们太不像了,不像的像是从世界的彼方、从天涯海角的两处凑过来的一对人,从头到脚都互相的排斥着,无论如何都无法相贴。他喜欢的他讨厌的,恰恰就是对方所讨厌的喜欢的。可无论再怎么说怎么讲,他与中原中也都一起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那段时光,在那些处在阳光下的时日里迎着横滨的海风肆意的笑着。

有时候他还是会觉得两个人莫名其妙挺像的,大概是面对某些事情上的执拗吧。执拗着不原意放弃,执拗着不愿意妥协,也执拗着不愿意低头。而这个时候就又像是吸铁石的同级,同性相斥的道理谁都懂,可非要把两块磁铁贴在一起的话就需要狭小的空间和正正好好的盒子,贴着边束缚着放在一起,碰撞的时候还会发出清脆的响声来。

太宰治慢慢的用手指顺着对方的颈线抚摸着,指腹按压着温热的皮肤就像是在抚摸自己的情人,他下的药剂量很大,大到即使是中原中也的身体强度也无法挣脱的地步。于是他便笑了起来,一声一声的,断断续续像是被锯开的风箱,明明节奏紊乱但是并不刺耳,那笑掩藏在漆黑的夜色里,却暴露在蓝色的目光中,他看着对方抿着唇角几乎不说一句话,只有一张脸因为他手指逐渐缩紧的动作而渐渐泛白。

杀死中原中也究竟有多难呢?

有人说或许需要几百公斤的C4,有人说或许要一个小队的超强异能者,又有人说过或许哪天等再出现一个克制异能的异能者出现说不定就可以了吧。

其实并不需要这么麻烦,因为一个太宰治就够了。

他笑到咳嗽,笑得浑身发抖,他俯下身去贴着中原中也的耳边,将自己的嘴唇贴着对方的耳垂,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一股粘稠的潮湿感,像是潜行在海底的鱼,每一口呼吸里都是满满的水汽。

他说,你有什么资格生气呢,你又不是他。

“所以说,即使是我骗了你签了字,你又凭什么生气呢?”

他想,你又不是我的中也。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七年,从二十二岁的那一年开始,对于太宰治来说中原中也就再也不是那个中原中也了。即使拥有所有的记忆,即使能够和曾经的行为脾性一模一样,可是不是就是不是,即使用着同一具身体,即使音容笑貌还是那副样子,可这对于太宰治来说就已经是天差地别了。

也即是所有的迹象所有的人都说他错了,可他依旧是坚持着不是。

当然不是了,怎么会是呢。

那些明明应该是他独享的特权没有了,明明该是属于他的反响也没有了。咖喱上不放辣的中原中也再也回不了了,他失去了躺在地上装死的权利,失去了每天离开大厦时得到一罐蟹肉罐头的权利,失去了对方会记住他不吃甜辣酱的权利。
似乎一切都回归正轨,回归到他本应该享受的那个生活里。这个世界线再也没有那个会因为他的黄色玩笑而面红耳赤的人,也没有了那个会在他撬开房门后多准备一份罗宋汤的人。吃苹果的时候没有了多削出来的小兔子,受伤的时候也没有塞在手里用来转移注意力的游戏机。他们两个在二十二岁以前留下来的对战记录早就被删除了,太宰治永远无法再指着掌机上的那一排排数字去嘲笑对方的操作稀烂了。

那些他曾经不以为然的,那些他曾经置若罔闻的,如今都成为了遥不可及的过去式,再也没有了,再也回不来了。有的只是回归了本源的属于中原中也的态度和反应,细微的细节全都颠覆了过往里已经变得熟悉的习惯,让太宰治一个人站在原地凉透了一颗心。

他想,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允许。

十五岁的时候赢得的这条狗,就应该一直一直的陪伴他到死去为止,不仅仅是死前的世界,死后也是一样。他的狗必须一起死在他的尸体上,在肉身没有僵硬发凉的时候倒在一起,前脚跨过了那条线,对方后脚就要跟在身后才对。哪儿有狗会死在主人前面的,这不应该,这不应当。
于是便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中原中也死掉了,应该是死掉了才对。

再没有人会陪着他一直一直的沿着港口的小路走下去,顺着海风的方向拉长着自己的影子,即使是浪费掉一整天的时间也没有关系,顶多只是会抱怨几句,随后一起回到公寓里,对方会从冰箱中开两罐罐头,一边嘀嘀咕咕他无聊无趣又懒得抽筋,一边走到厨房里准备没那么美味却也能下咽的食物。
他曾邀请过眼下的这一位,可是他却顶着中原中也的脸,从各种文件里抬起头来,遮在帽檐下的眼睛没有一丁点的温度,连夹在手中的烟都是那么的呛人。

对方说,我忙着,你随便找谁去吧。

他那个时候就在想,这是能随便的事情吗。

从少年时期留下来的习惯,从许多年以前就产生的无言默契,那本应该是独属于两个人的时光,没有别人,没有其他什么人,没有所谓的港口黑手党应当处理的事情,没有背负这座城市安宁的责任,他们脱下来束缚着身体的西装,穿着宽松的便服,迎着舒适的海风一起畅想着海对面的风景。

这本应该是,特别的,没有什么‘随便’,也没有什么‘谁’才对。

中原中也喜欢带着兜帽的外衣,双手插在兜里会让风吹的半长的头发都在飘着,他问海那边是什么样,对方会说就是那个样子,和横滨也没有什么区别。
作为出差过的干部对方和他不一样,就算是当上了港黑的首领其实太宰治也并没有怎么离开过这片土地。所以总是缠着这个人一定要听听海那边的景色。

他说,中也,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办法离开了,一辈子都守着这一方的土地,看不见所谓的乞力马扎罗山的终年的雪,也无法参观挺着两口炮台的战争博物馆,甚至于传说中的欧洲小镇也是只能在图片里观赏了,你去了那么多地方总归要带回来跟我说说吧。
因为这个原因每一次中原中也从外面出差回来都会给太宰治带一些当地的手信,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特殊节日才发放的明信片,甚至还有当地教会传教的时候赠送的玫瑰项链。他们会不约而同的抽一天出来,两个人走在埋葬兰波的那个悬崖边,顺着海风吹过的悬崖就这么走着,一边走一边说着外面的风景。

说,巴黎那边是真的乱的很,但是圣母院前的道路上却还是有卖花的姑娘,他当初买了不少玫瑰,然后带着明显是快要枯萎的玫瑰花去到巴黎圣母院里面参观了举世闻名的玫瑰窗;说乞力马扎罗山是真的终年有雪,他在坦桑尼亚的大平原上热得恨不得把皮都拔下来,但是站在狮群远处的越野车上越能看到浮在半空中像是浮岛一样的雪白的山顶;还有在北美洲的西海岸那里的港口比横滨要大上很多很多,只不过那里确确实实是在走私着成千上万吨的毒品,不像他们最多只是军火罢了。

太宰治总是安静的听着,其实中原中也并不擅长讲故事,但是他就是爱听,听那些他没有去过的地方,听那些他无法亲眼见证的景色。
他有时候会天南地北的跟中原中也聊着天,说如果他能出去一定会约会那些美丽的欧洲小姐,看他们裙下的风景,触摸那没有穿bra的身体。说完就会问对方,你有没有在外面有一夜情啊?熟悉了他言行举止的中原中也总是会嗤笑一声把燃尽的烟头丢掉,随后望着坐在一旁的太宰治吼我他妈又不是你。

几年过去太宰治早就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情场老手,或者说睡过的女人能绕着港黑的五座冲天大厦好几圈的地步,可是中原中也一直洁身自好,有时候他对着这种事情嘲笑对方的时候这人总是不耐烦的想要踹他的屁股,说着什么老子才不和你这种渣男一般见识。他倒是听说过下面人调侃过他的性生活,大致扣上的帽子也不过就是死渣男负心汉薄情郎一类的称呼,多半也是那些床伴们或者一夜情对象流出来的话。他说给中原中也听的时候这人已经学会了面无表情的无视,直到他黏黏糊糊的凑上来贴着这人的耳朵吹气,才会看到对方红着脸气急败坏捂着自己的耳垂丢东西的场面。

这已经好似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太宰治捏着对方脖子都觉得算是陌生的经历。过硬的身体素质让自己骑着的这个人还是没有断气,只是苍白着脸冒着青筋,连眼睛都开始充着血。
这个人,这个中原中也,再也不会和他一起走在横滨艳阳高照下的海边,路过兰波凄凉的墓碑,走过那坑坑洼洼的悬崖,踏上他们曾经承诺一起的水边。也再不会与他诉说外面的风景是如何的模样,讲述那些陌生人们在工作期间的故事,包括提到在圣母院旁卖花的少女其实更爱穿着利索的裤装。

再也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了。

明明和所有人的交谈和对话都没有任何的改变,明明对于所有人来说中原中也还是那个中原中也,可是只有对太宰治而言这个人变了。应当来说是过去的那一个死掉了,死得透透的,死得化成了灰烬,死得让他开始无言哽咽。

其实是知道这是为什么的,也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变成了这样的结局,可是太宰治只是不愿意承认,连思考一下对方真的再也回不来的假设都觉得内心难捱。

搭档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呢。

该是最信任的,最亲密的,最牢不可破的,最无法撼动的才对。可是当太宰治看着身下的这个人逐渐的开始停止挣扎后却发现,他与中原中也已经不是搭档很多年了。

他们成为了上下级的关系,成为了君臣,成为了主从,甚至成为了主仆。再也没有肆无忌惮的你追我赶的时光,也再也没有风风火火扭打在一起的可能,不仅仅是从三年前,应当是从更远的时候,他似乎都再也没有趴在对方的肩头,一边笑着喘气,一边挑着这人的choker说他像是个女孩儿了。

杀死中原中也的这件事情让太宰治异常的兴奋,兴奋到浑身发抖,兴奋到手指都在挪动。可是他又在想,这怎么算得上是杀掉了这个人,明明都不是他的中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中原中也,这不应该算作是他的谋杀,这不应当。
在脑中自己构建了一个漏洞百出的逻辑,可是太宰治居然意外的相信了。他就像是坠入深海的鱼,明明应该是回归了生命的范围,却依旧催眠着自己会溺死在里面。

夜晚过得很慢很慢,放在床头柜上的漏斗因为倒了个干净而自动转了180度重新开始,太宰治低头望着已经没有什么动静的中原中也,他看着这人半垂着的带着眼泪与血丝的眼睛黯淡了下去,感受着自己的手掌下再也没有了起伏的脖颈,上面留下的是他的手印,乌青的横在上面就像是一条廉价的狗链。
他断断续续的开始笑,笑得都快要把肺都吐出来,咳嗽着俯下身去把自己的头枕在对方的胸前,把耳朵贴在上面静静地听着下面的动静。
没有呼吸而产生的鼓动,也没有心脏跳着的声音,静悄悄的只有夜晚里才独有的耳鸣。
太宰治直起身子掀开被角,他缩在中原中也的身边,满怀期待的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在三年里杀死的第二个‘中原中也’了。

佛说轮回道说修身,可是从来没有人说,那些不信神不信教的人,该是如何的看待自己的生命。
太宰治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中原中也究竟是什么东西,他说中也你不入轮回也不会修身,没有之前的记忆也不论之后的未来,今后会怎么样呢,这具不属于你的身体会怎么样呢。

似乎从十八岁开始对方就再也没有变化了,是一丁点都没有,一咪咪都没有,不仅仅是身高,从任何方面来看都像是停止了生长,但真要说起来的话并非是不‘生长’,而是不‘衰老’。
似乎这具身体成长到了成年的时候就已经成熟了,成熟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他问中也你说会不会你永远不会老去,不会满脸皱纹也不会白发苍苍?
那时候嘴里咬着手抓饼的人回头看了一眼,用餐巾纸擦着嘴角的沙拉酱,跟他说你可想的真多。

——是啊,我总归是要关心一下你的寿命。

——怎么?考虑什么时候暗杀我?

——才不是这种无聊的事情,只是想着会不会等到其他人死去了中也你还活着,毕竟你只是异能的外表,异能这种东西应该是没有所谓衰老的过程吧,这样的话你岂不是等到百年以后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那真是太可怜了,孤家寡人的中也。

——你怎么屁话这么多?你肯定是死在我前头,什么时候真的自杀成功了我一定给你开个盛大的死亡派对,反正你这条青鲭是活不到老的那一天。

——你这么肯定啊?说不定以后我还是个可爱的老头呢。

——滚吧,你又不想死了?

——当然不是,只是想到中也以后还是这副模样的话,对外宣传就直接说你是我孙子好了。

——太宰治!!你给我去死吧!!

之后便在那一年属于他的生日派对上得到了来自对方的祝福,他看着中原中也从一堆香槟里抬起头,活像是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黏糊糊的蛞蝓,所有人都在狂欢,而他则是架着人躲到了无人的角落里,瘫在柔软的沙发上听着对方絮絮叨叨的说着喝醉酒后的醉话。
他端着酒杯偶尔抿上两口,而这人就趴在他的大腿上小声的嚷嚷。
嚷嚷太宰治是个王八犊子,嚷嚷太宰治的心就是个烂成筛子的蜂窝煤,骂太宰治没心没肺他连个蜂窝煤都不是。他就在一边抚摸着对方的耳朵和耳边柔软的长发,嗯嗯啊啊敷衍着说是是是好好好我连蜂窝煤都不是,那中也你连烂掉的花盆都不是。
喝醉酒的人没什么意识,所以对方愣了两秒后才从他的大腿上抬起头,眯着眼睛盯了他好一会儿,才问你个棒槌是不是刚刚在骂我。

他自然是举起双手矢口否认,说怎么可能肯定是你听错了,本来都打算重新躺下去的人又突然直起了身子,冲着他笑眯眯的脸说你放屁老子再也不会相信你的话。

那天中原中也喝了很多很多的酒,醉得一塌糊涂也吐得一塌糊涂,他蹲在横滨凌晨的街道上看着快要摔进自己呕吐物里的那个人,托着腮歪着头在寂静到知道呕声的街边悄悄地问,中也我的生日祝福呢。

他看着半醉半醒的人扶着电线杆子擦了一把嘴,因为呕吐而产生的生理反应让对方的眼角挂着泪,湿漉漉的眼睛望过来,似乎是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太宰治在说什么,于是便浑浑噩噩的说,既然你这么想死,那么就祝你,长命百岁吧。

 

“长命百岁啊……”

他坐在港黑大厦顶端的办公室里,一旁的中原中也走上前递交了文件,他抬起头看到了对方换了一身高领的衣服,只不过choker还待在上面,从衣领里若隐若现的露了出来。
他知道那下面是他的手印,青紫色的用来掐死这个人的手印。因为是第二次经历这种事情所以还算是熟练,他有收尾,有掩藏痕迹,也有找到一些借口,甚至于为什么他躺在那张床上都想好了天衣无缝的说辞。

可是他眨着眼睛望着面前的这个中原中也,却知道自己失败了,他要的那一个并没有回来。

于是便说要办一个非常盛大的派对,祝愿他们这位年轻又劳苦功高的中原干部不久以后的忌日。这话吓得一众人都以为这是太宰治要对方去死,连广津柳浪都震惊的说首领您千万别冲动。可是只有冒牌货一个人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手里拿着还没有诵读完毕的文件,从嘴里发出了一声‘哈?’的疑问。

似乎对方知道他并不是那个意思,所以便将手里的纸张直接拍到了办公桌上。

“你为什么不给自己办一个呢?”

“我就算要死了你们也不会答应的吧,最多是在死后给我办一个欢庆仪式?”

“你还真是了解自己啊?”

“不,应该说是了解你吧。”

说完太宰治便滔滔不绝的向着对方说起了派对中想要布置的细节,比如说五颜六色的彩带,比如说绝对不会放过的国王游戏,还有高高的香槟塔。可是对方只是听着根本不插话,末了等他说完了才丢下一句,你这人只是想作吧的话来。
太宰治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没有什么毛病。他就是想折腾面前的这个中原中也罢了。

“你不想死吗,我以为中也这种人早就对生死看淡了呢。”

“很抱歉啊我一点都不想死,不过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毕竟你又不是人,死不死生不生的,有意义吗?”

他靠在舒适的办公椅上,说着这种已经算是很过分的话了,站在一边的广津柳浪睁大了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似乎也是没能料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是碍于身份悬殊却也并未开口阻止。桌子对面的那个人也是一样,震惊的表情浮在脸上,这要是在以前或许光看一眼太宰治都会笑出来的地步,可是他现在不想笑,也笑不出来。

那天他杀死了‘中原中也’,静悄悄的躺在冰冷的尸体旁边,他钻在被窝里把两个人都盖得严严实实,他等啊等啊,等到了太阳升起,等到了天色渐亮,才等到这具已经冷下去的尸体重新恢复了温度,然后苍白的脸色也开始泛起了红晕。只有脖子上他掐出来的痕迹无法完全褪色,身旁的人睁开眼睛的时候太宰治屏住了呼吸,只是近在咫尺的看到那双睁开的有些迷蒙的蓝眼睛的下一秒便知道,这一个,也不是他的中也。

所以,他生气是应该的吧?恶语相向也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因为他有发泄脾气的权力。

即使说的再怎么过分也没有人会惩处他,广津柳浪不会,尾崎红叶不会,更别说面前的这个人。

对着不满意的狗又大又骂是许多年以前的训狗师经常做的事情,太宰治觉得他只是重复了这样的习俗罢了,毕竟他现在满腔的恶意都要翻涌而出,恨不得劈头盖脸全都砸在对方的脑袋上,用腥臭粘稠的液体将对方灌溉,满满当当的浸泡着融化着,将这人完完全全的侵蚀掉。

所以便冷眼看着对方一副不敢相信的蠢脸随后摆出了愤怒的表情,似乎是想到了上一任之前经历过的事情,所以这一任‘中原中也’并没有将他一拳揍到墙壁里,到最后只是说,那你随便吧。

摔门而出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楼层里,太宰治转过头笑着对广津柳浪说,老爷子你看,为什么他这么理直气壮呢,明明他什么也不是,顶着一副还看得过去的皮囊,在我面前是在耀武扬威吗?

对方说了什么他已经不想去记住了,只是那叹气的声音细不可闻,无奈的话语模模糊糊,到最后也只是记得这人重复着曾经的话,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劝说,重复着那几个他恨透了的字眼。

——“不是的,那一位不是假的,还是曾经的中原干部。”

他想,怎么会呢,怎么不是假的,又怎么还是曾经的?

可是太宰治并没有任何想要跟对方争论这件事的意图,因为着实是没有必要。

中原中也还是一直一直的在他的面前晃悠,顶着一张他熟悉的脸,风里来雨里去,有时候太宰治想要看见对方了就找些理由把人留在身边坐在旁边的办公桌前处理文件,又觉得烦了便随便给了外派半年一年的工作求个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往往最多到了三个月的时间就非要挑着对方当地半夜的点一通电话打过去,死乞白赖的叫人回来。

说什么中也我快要死了死之前让我看你一眼吧,说什么我不行了我要断气儿了你再不回来以后这港口黑手党我就交给武装侦探社的那个芥川龙之介,又或者说有人举报你背叛了我所以麻烦中也赶紧回来给自己开脱罪名吧。

每一次看到对方挂着一堆黑眼圈精神萎靡的从飞机上下来马不停蹄赶到他面前的时候太宰治都有一种无言的满足,他满足于这个人真的像是一条狗一般,他让去哪儿就去哪儿,甚至于他让对方去死,那就应该真的去死才对。
太宰治没有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任何的错误或者偏差,毕竟他觉得他与中原中也的所有羁绊已经随着三年前的那次之后就烟消云散了,面前的假货们就算是死在了哪个角落里可能他都不会眨一下眼睛,只会吩咐手下的人记得尸体一定要完好无损,随后怀抱着希望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从这具身体里醒过来的人到底是谁。

是继承着之前记忆的量产品,还是那个特殊的、唯一一个的中也?

他将缠绕在手臂上的绷带尽数的解下来露出了下面青青紫紫的皮肤,那些或深或浅的伤疤像是一条一条趴在上面的蛆虫,丑陋又带着新生的粉红色的肉。药水早就从伤口处渗进了肉里,但外面一圈皮肤还是泛着药水黄黄的色泽。太宰治拿过一边的面前沾着酒精擦拭着带着颜色的皮肤,无言的在空旷无人的顶层一个人呆着,等到某片云将阳光遮挡着,令房间内的光线都消失之后才突然之间像是烦躁暴起一样把手里的棉签头捅进了堪堪长好的伤口里。

疼是真的疼,几乎一瞬间疼痛刺激的太宰治眼泪都要掉下来,可最后也只是憋回去看着顺着手臂将血滴在地毯里消失不见的伤痕,棉签从里面拔出来的时候鲜血淋漓,随意的丢在了一边后他便从一旁扯了好多卫生纸压在上面,白色的柔软的纸张瞬间就被染红,变成了湿漉漉的恶心的一团。

他发现这个伤势有点不太对劲,流出来的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不论他拿多少纸压在上面也没有用处。椅子上地毯上茶几上都是湿乎乎血淋淋的液体,红色的稀释了的把周围的一切都弄湿。
太宰治有些站不住脚,他用自己白色的绷带缠在手臂上面让血液流通的慢一点,随后从椅子上滑下来摔在湿掉的地毯上,半睁着眼睛嗅着一鼻子呛人的血腥味儿,思考着他这是不是歪打正着的就要死掉了。

似乎死掉没有什么可排斥的,毕竟对于太宰治来说就这么死了应该是符合他的期望才对。
就这么在三十岁以前终于死掉了,闭上眼睛就什么都不管,就算尸身泯灭都不是他所关心的事情。上天堂又或者是下地狱也都无所谓,没什么值得在乎的,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才对。

至少他面对着自己即将失去意识的事情,是真真正正的心态平静。

脑子里回想着许许多多的事情,他在算着自从上一个‘中原中也’死掉后又过了多久呢。好像是也有两年了,却也好像是还没有到两年。
他想要的那个人还是没有回来,下一个来的还是那些讨人厌的量产品。
期间的日子过得真的是波澜不惊,没有在雨夜里一起品尝的蟹肉罐头,也没有在横滨的海边港口一起谈论的外国风光,他们就像是最最普通也是最最正常的上下级关系一样,毫无乐趣,甚至是让人感到乏味的地步。

他在心里头抱怨着,至少前面一个‘中原中也’还能一拳头把他砸进墙里,这一个还真的是没有长进。

浑浑噩噩的时候脑子里千丝万绪的想到了很多事情很多场景。他还记得十五岁那年两个人一起走在横滨的街道上,车水马龙的城市里一个个上班上学的陌生人从他们身边走过,那种青春朝气与生活在阳光下的明朗是他们从未有过的东西。伴随着穿着制服的女中学生们擦肩而过,对方从兜里掏出了一颗包装简陋的苹果糖,塞在了站在原地望着那些人背影的他的手里。

那时候是怎么说来着?

——别阴沉着一张脸我看着都烦,你是小孩儿吗还需要给你糖哄?

太宰治低下头看着躺在自己手心里的那枚糖,塑料的糖纸反射着七彩的光,里面的糖果是浅浅的绿色,他笑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这个人,顶着头上的太阳,在街角的红灯变绿的时候说。

——在兜里随时随地都揣着糖的你,才是小孩儿吧?

二十二岁之前,中原中也披在肩上的黑色外套兜里永远都放着一把糖,硬的软的都有,苹果橘子香蕉什么味儿也都有。偶尔他嘴里没味儿了就会凑过去把手伸进对方的兜里摸着,就像是抽奖一样不论抽到什么类型的糖果都要感叹一句运气真好。
那时候的他也什么都知道,但是却什么也都不说。

他知道的,他知道的。
他知道中原中也到底与其他的人究竟哪里不同,也知道他的中也和其他的中也究竟是哪里不同。

明明都清楚,明明都明白。
明明将这一切揣在心里死活都不说出来,觉得无所谓,觉得不在乎,觉得可有可无,也觉得毫不在意。

肆意挥霍着中原中也的温柔,肆意浪费着对方的掩盖在锋利外表下的柔情,拿到手的时候觉得廉价又便宜,总觉得这是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玩意儿因此毫不珍惜,每天都能收到一捧一捧从对方那里接过的感情,多到快要把太宰治淹没,多到他已经垂着手臂再也不想要的地步了。

多看一眼都觉得腻味,多说一句都认为多余。他就是想看着中原中也怀抱着满腔的热情却永远送不到他手上的模样,看着这个人举目无情的抱着那沉重的感情却无处放置的可怜样子。小心翼翼的藏着这一切不想让他知道,以为他什么都没有察觉,自顾自的以为自己藏的很好,每天都准备着不同口味的糖果,听着他最近又约了哪位漂亮的女士,听那些想要递交婚约书的家族又送来了什么样的嫁妆。

他不想给对方一丝一毫的希望,却又觉得这样也太过无趣。于是总是会从地上捡起一两颗掉落着的星星,假装自己对这个很感兴趣,似乎都能望见中原中也那愚蠢的天真的意外神情,他想,或许那点深藏在内心深处的劣根性全都包裹在了对方的身上,明明知道自己最讨厌的就是中原中也,却依旧享受于这个人掏心窝肺的特殊对待着他的事实。

情人节的时候曾经在这人的兜里掏出了一块巧克力来,对方别过脸支支吾吾的说只是节日购买的时候店家赠送的而已。然而太宰治看着上面糖纸上写着的商品logo便知道这是定做的奢侈品甜点,于是他笑着当做不知道的模样,将巧克力掰成几片,当着中原中也的面分给了在场的中岛敦,广津柳浪,芥川银和尾崎红叶。他没去看身后人当时的表情,也无所谓那人究竟在想什么,只是最后想想中原中也也着实是足够可怜,于是最后的那一小块就没有送给谁,只是丢进了自己嘴里罢了。

巧克力甘醇的味道留在唇齿上,好吃的几乎能够比得过那一年的苹果糖。

事后还故意调侃说,三月十四号的白色情人节他可没有回礼,于是收获了对方踢过来的一脚,而那时的他已经成为了港口黑手党的首领了。

他有时候还会故意拿着那些想要来联姻的大小姐们的照片问对方,中也你看哪位小姐长的更可爱?这里什么类型的都有,熟女啊学生妹、大姐姐和清纯系应有尽有,要是有你喜欢的和我说一声我给你安排相亲啊。
早就习惯他不正经调侃的中原中也则是是拿着钢笔坐在位置上纹丝不动,一边批改着手里的文件一边头也不抬的说,你高兴就好。

其实他一直觉得中原中也会对他很特殊真的是一件十分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们那么的讨厌对方,也那么的烦着彼此,应该是那种不死不休的发展才对,结果却成为了眼下这种不伦不类的关系。
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就会思考着这人到底看上他哪儿了,可到最后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毕竟以对方的性格来说太宰治本人是最明令禁止的类型,或许中原中也选择芥川龙之介他都会觉得这是比选择他更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太了解对方也太清楚中原中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太宰治坚信着对方永远不会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或许在今后十年的时间里两个人都会有各自的生活而渐行渐远,以他的身份来说估计也会有一个用来联姻的女人,等到踏进婚姻坟墓这人都只是会嘲讽着祝他墓地一定要买得风水上佳才好。

因此即使是故意去当做自己不知道,故意去挥霍着那些溢满而出的感情也应当不是错事才对。他偶尔会在心底嘲笑着中原中也真是可怜,不敢说也不敢做,只是默默的一个人把所有的事情藏在心里,难过的是他,难受的也是他。

只是在后来再也无法从对方的大衣口袋里掏出糖果的时候太宰治会觉得很不高兴,这种拿不到想要东西的心情就像是失去了心爱零食的小孩儿,明知道这种想法幼稚到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地步,却在曾经一度执着于非要从那里掏出什么东西来。

已经不是属于他的中也的‘中原中也’嫌弃他烦人,干脆利落的买了一大盒子的糖放在办公桌上,跟他说以后想吃了自己拿。

——所以说,不一样了就是不一样了啊。

他醒来的时候嘴里还回味着十五岁那颗苹果糖的味道,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惨白的天花板,稍微拉扯回了意识便知道这是在医院里,从干燥的嗓子中挤出了一声哼笑来,太宰治便明白他大概是又没死成。

身边坐着的人手里削着苹果,但是没削皮也没有他的苹果小兔子,太宰治看了一眼就觉得没有什么食欲,而中原中也也毫不在意,只是在看他不想吃以后自己便把那些苹果都吃掉了。

可能是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他作死的想要自杀的事情,所以已经不像是早几年那样慌慌张张的到处都有人来慰问,只是安排了病房找人照顾,随后估计会派遣干部上来劝说罢了。

坐在身边的人擦了擦嘴看着他醒了过来,扎在手背上的点滴刚刚过了一半,于是便问。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太宰治躺在床上想了想,他觉得也没有为了什么。其实当初也只是想要处理伤口罢了,只不过突然之间心情不好手一抖就戳了进去。

“意外而已。”

“难得啊,第一次形容自己的自杀行为是意外。”

“是第一次吗?”

“对,第一次。”

太宰治想要笑出来说你他妈哪儿来的‘第一次’可言,但随后想起来虽然面前这个中原中也已经是第七个他杀死后出现的,但本身还是继承了之前的记忆。于是便回忆起从十五岁开始到现在自己所有在自杀的时候想出来的借口,果真发现确确实实是第一次‘意外’。

不再去看身边的人,太宰治只是望着天花板,突然觉得他该好好想想今后要怎么办了。

怎么去死,怎么自杀,又怎么离开这个臭虫之海一般的世界,于是他躺在床上示意对方靠过来一点,这种总是死不掉的现状让他总是觉得无比的烦躁。

“中也,你说我究竟在葬礼上放什么曲子好呢?”

“这随便你高兴,想放儿童歌曲我都会帮你安排。”

“是吗。”

第七个中原中也对他已经只有上下级关系的感情了,因为在此之前他将对方所继承而来的那些处在二十二岁前的温情回忆全都消磨殆尽了。
他对此后的每一任都不好,却还是无法割舍掉曾经的那些东西,所以只能告诉自己这不过是睹物思人罢了。

所以,‘中原中也’也并不再将他看做是曾经的搭档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他听着这毫无波澜甚至于让人提不起兴致的公式化的答案,思索着如果是原来的那个属于他的中也会说出什么样的话呢。

大概是——

——欢乐颂吧,因为我一定为你举办全横滨最大的欢送仪式庆祝你这条该死的讨人厌的祸害终于撒手人寰了。

“那就欢乐颂吧。”

他与对方曾经一起在执行某个任务的时候坐在音乐厅里听过一场交响乐,当初进场的一瞬间响起来的旋律就是昂扬的音符,那时候周围的声音都像是有立体回声一样,配合着带着消声器的枪打出去的一瞬间,台上穿着燕尾服的指挥家指挥着全曲最终的高潮,他凑到了对方的耳边轻轻的说。

——中也你说,这像不像是在庆祝死亡。

 

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太宰治似乎是看到了风霜的痕迹。
掐指一算这些年的时日,才发觉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

他已经不再是年轻的年纪了,甚至可以说是人到中年,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会死在意气风发的时光里,可是到头来自己却成为了最令人讨厌的糟糕的大人。

不断的自残带来的伤痕与每日每夜不停歇的暗杀让他的身体早就千疮百孔,医生说或许他活不过中年的尾巴,可是太宰治却并不怎么在意,因为他一直都觉得早死早超生的好。
被绷带覆盖在下面的皮肤狰狞的像是恶心的虫蜕,新的伤口没有好更新的就出现在上面,让他除了一张脸以外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块好肉。
站在身后的中原中也毕恭毕敬,他有时候望着对方那张二十二岁的脸在想,或许当年他的猜测是对的,荒霸吐所形成的肉体是真的不会变老,会永远保持着成熟的模样一直一直到所有人老去,到所有人死亡。

于是太宰治便笑了出来,他说中也,你看看你,真像是个可怜的玩意儿。而对方已经不会再生气也不会再愤怒了,只是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微微的垂着头,就像是一条听话的狗,再也不会叫,也再也不会吠了。

这是第几个了?太宰治也数不清了。

掰着手指头算似乎也早就过了手指的数量,他记不清面前的这一个中原中也到底是被他杀死后的第几个量产品,只不过他唯一所知道的就是,他想要的那一个始终都没有回来。

他谋杀的手段越来越熟练,甚至于愿意等待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暂,记得的最短间隔的一任是他在前一秒杀死了某一任后,后一秒发现下一任也并不是,便重新把手里的匕首捅进了对方的喉咙里,继续满怀期待的等待下下一任的到来。

偶尔会觉得这个人也确实是很省心,不用他想办法杀人分尸,也不用想办法掩藏尸体。如果真的每一个中原中也都是独立存在的话,太宰治想他的身后一定是许许多多的流着血死去、而且死不瞑目的‘中原中也’堆叠起来的尸体吧。
可每当他看着这个人依旧年轻的脸,依旧保持着他是去对方的时候所拥有的容颜,却又觉得自己绝对不会是什么杀人犯,最多只能算作是一个熟能生巧的量产品回收处理站罢了。

可是他还是在找,还在找,想要那个中也回来,他好想念,他真的好想念。

说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在想念着什么,或许单单的只是那个人会允许他把头埋在对方的怀里,即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也能就这么抱着他坐在地板上,听着外面雨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一次又一次。
解谜游戏似乎是已经玩不下去了,因为现在的这些‘中也’们甚至都已经不会生气了,像是毕恭毕敬的狗,就算是他丢掉他们也只是会蹲在原地摇着尾巴一声不吭。而原来的那个,最特殊的那个与之相比,其天差地别已经无法支撑这个游戏进行下去。所以在度过了三十九岁的生日以后,太宰治就爱上了赌博游戏。

可能曾经的他早就已经玩腻了吧。
中原中也外衣口袋就像是个充满了惊喜的盒子,每一次伸进去掏出来的糖果都是一次赌博。其实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对方,自己最喜欢的糖果的味道就是苹果,所以那年在横滨街道上吃下去的那一颗才那么的刻骨铭心,那么的难以忘怀。

他总是在赌,二十二岁之前赌他抓出来的这一颗糖是不是他要的苹果糖,二十二岁之后,则是在赌,他杀死‘中原中也’之后下一个醒来的是不是他的那个中也。

时间仿佛无穷无尽,概率也是无穷无尽,久到太宰治到最后的乐趣反而不是自杀,而是在考虑下一次杀死对方应该用什么样的手段。
他总是会死的,苟延残喘的身体早就破破烂烂,不需要他自主的去死,总归是会在某一天断了气儿。从那以后陌生了十来年的口袋里开始揣着各种各样的药片,红的黄的白的,不需要他主动去拿,对方就会按时按量的看着他咽进肚子里。

太宰治也想过,‘中原中也’到底知不知道其实他杀了他好多好多次,有时候觉得对方不知道,因为知道的话总归是要有些反应的,可是却又觉得对方或许还是知道的,因为这么多次,次数太多了,多到即使是他肯定也有遗漏的时候。然而不论怎么想,中原中也还是站在他的身后,成为了港口黑手党首领的狗,一直一直的从未衰老,也一直一直的从未离开。

他有时候会躺在床上问对方,巴黎圣母院前的那条街上还有没有穿着裤装的卖花的姑娘,对方似乎是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没有了,那姑娘结婚生了孩子,卖花的摊位也不摆了。甚至于那条街过了十多年都变了很多,也没有人在卖花了。

——那乞力马扎罗山的雪呢?

——还是那个样子,狮群换了个地方栖息,现在那里都是长颈鹿的地盘了。

——美洲西海岸的港口呢?

——那边被政府一锅端了,基本上也没什么走私了。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多半都是零零散散的内容,他已经步入了中年时期,可面前的这个人却依旧年轻。
顶着一脸白白嫩嫩的脸,似乎是在嘲笑着太宰治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无用功罢了。时间在所有人的身上或多或少的都留下了痕迹,没有人能够逃过,也没有人是那个例外。

曾经放置在记忆深处的那些片段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太宰治都快忘记了当初他们两个坐在公寓的地板上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出来的游戏记录是多少分了,也快要记不得当年路过兰波的墓碑时旁边的那一位刻在石头上的名字是什么了。

似乎在一瞬间太宰治觉得自己老去了,他紧紧地抓住中原中也的手臂,有些歇斯底里的问,你去哪里了。

你去哪儿了啊中也,你到底去哪儿了。

可是回应他的只有面前人疑惑不解的脸以及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形容的表情。他看着对方那双蓝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脸,虽然说依旧英俊清秀,却已然有了老去的痕迹。
这就像是一桶冰水从头到脚把他淋了个透心凉,太宰治突然之间就清醒了过来,他松开了抓着对方手臂的手,无声的笑了出来。

哪儿有什么再回来,哪儿什么能回来。
明明是知道的才对。

曾几何时他与中原中也说,我一定要死在二十二岁才好。那是正正好好的成熟的时候,并且没有到达下一步烂熟的线上,卡在青春与衰败的中间,这样就永远是最美好的年纪,即使哪天死掉了摆在灵堂里的照片也一定是他最帅的时候。

可是如今镜子里的那张脸早就不同以往,他失去了最好的时光,失去了那张最好的遗照。一个自杀爱好者马上就要结束自己的中年阶段,可最讽刺的是他依旧活着。
活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受到了孤独的重创。依旧是这个地下世界里最顶端的那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如往昔坚持了又一个十年。
中原中也死掉了,谁知道这又是第几个呢。

太宰治用银质的刀叉分割着盘子里三分熟的牛肉,血水从肉质里流淌出来,而对方的尸体就静悄悄的躺在白色的桌布上。

他等啊等啊,等的自己都焦虑起来,即使这样的经历已经经过了很多很多次,可是每一次对于太宰治说都足够心惊胆战。
这不像是抽卡游戏有保底设置,也不像是一般的轮盘赌博赌空了总会的到自己想要的。这是个无底洞,没有底的需要他去搏,就像是永远看不到尽头,可是却也永远永远的抱着那一丝丝的希望。

其实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

几十年前的时候他和中原中也大概就像是如胶似漆的两块同极磁铁,非要把对方扎的鲜血淋漓才肯罢休,明明还算过得去,却也要风风火火的对立。或许当初接下首领的位置就是单纯的想要看到对方吃瘪的表情罢了。
那个时候中原中也的兜里穿着零零散散的糖果,两个人站在横滨被异能者波及的街道上,周围都是同伴们死去的尸体,他与这人争吵着,从未有过的激烈的争吵着。

究竟是什么事情值得他们这么的毫不留情的扯着嗓子争吵呢,如今太宰治已经想不起来了,只是还记得当初他们顶着明媚的阳光,站在满是废墟的战场上,他看着对方那张意料之外的脸,抿着唇笑了出来。

那些在醉酒后没能说出的话,那些趁着他假装睡着的时候没敢说出来的话,在这个炮火连天震耳欲聋的战场上被撕心裂肺的吼了出来。
或许中原中也自己都震惊于他居然说出了口,两个人沉默着互相看着对方,他甚至还记得中原中也颤抖的嘴唇,上下滑动的喉结,以及那双说不清是羞愤还是恼怒的眼睛。

年轻气盛这个词究竟算是褒义还是贬义连太宰治都说不清,只是那个时候的气焰高得比谁都汹涌,非要燃尽一把火把两个人都烧得干干净净,烧成灰烬,烧得连渣都不剩才肯就此罢休。
就像是灼热的空气,能把肉体都蒸腾殆尽,融化在高温中,烫得连一声哀嚎都发不出来,只能就这么闷闷的捂着胸口,等待里面不断膨胀的气焰将骨骼和皮肉都炸开,炸得满身是血。

他在笑。那个时候的他就是在笑,就如同是握住了什么把柄,拿到了吵架吵赢的最终武器。他终于听到了这个人说出了自己藏在背阴里见不得人的感情,也听到了那个黏黏糊糊的字眼。太宰治活像是一个胜利者的模样,昂首挺胸的看着面前惊讶着睁大了眼睛的人,用自己最能摆出来的嘲讽的表情,用自己最能够说出来的恶毒的口吻,轻轻飘飘的满怀着恶意的望着对方,最后说出了两个字。

——“恶心。”

你的喜欢让我好恶心,你的倾慕让我好恶心。
只要想起来就觉得恶心,只要听在耳朵里就觉得恶心。

中原中也,你怎么这么恶心?

那人的表情该是欲哭无泪吧,连大声嚷嚷着的话都再也没能说出来,哽咽的声音明明应该被掩盖在炮火声里,可是太宰治却听得那样的清晰。
像是藏了许久许久的宝藏被人发现,也像是掩盖了许久的真相被人得知,那种突如其来被掀开了遮羞布的反应及时是过了这么多年也依旧记忆深刻。

他记得的,记得当时中原中也不可置信的神情里带着怎样的失望和落寞,或许比起这些更多的是一种自嘲与感到讽刺,紧紧握住的拳头松开了,连因为与他争吵时而紧张的双肩也怂拉了下来。应该是感到难过的,或许还会恨,恨他太宰治为什么这么不留情面,恨他自己为什么一时嘴快说了出来。

可太宰治不恨,他高兴死了,他得意过头,他如同捏着这人最后的尊严,望着赤条条的中原中也,觉得对方可能在他面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他就是胜利者,就是大胜利的获得者,他赢得了这次争吵的最后战果,将对方打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于是在听到手下人说这人开启了污浊的时候也觉得没有什么关系,即使又听到说控制不住的时候也觉得没有什么必要。

为什么要那么着急呢,又为什么要那么慌张呢?
反正有他在不是吗,反正中也不会死不是吗?

那种不可理喻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心理状态让太宰治优哉游哉的坐在酒吧里喝着杯子里的酒。他想的是反正他们吵架了,所以晚点去也没什么的,和他最讨厌的中原中也刚刚斗完嘴,根本没必要表现得很关心的模样去处理后事。

或许该是姗姗来迟,等到对方躺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时候,他再蹲下身来先是嘲讽一般这人狼狈不堪的模样真是入不了眼,然后轻而易举的揭过他之前过于恶毒的语言,再去伸出手触碰着这个人温暖的皮肤,让中原中也回归本源。
然后等着人醒了之后带着慰问品上门当做所有人的面嘲笑着对方的毫无用处,甚至于似是而非的提起当时的事情,最好气得中原中也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做着,即使尾崎红叶已经急得两眼泛红,他还是说没有关系,反正中也也不会死。踏着战后萧条的街道,跨过那些倒在地上的水泥砖头,他慢慢地走到了对方的面前,蹲下身来望着这人半垂着眼的可怜的脸。

中原中也的眼睛还是那么的蓝,即使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一部分也有剔透的色泽露了出来。躺在废墟里的人看起来那么的娇小,破破烂烂的衣服下面是被黑红色的污浊所覆盖的皮肤。七窍里都流着血,他看到自己蹲下来挡着这人面前的阳光的时候,中原中也眨了一下眼睛,似乎是转动着眼珠看向了他,但随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太宰治伸出了自己的手触碰着对方,可是没有发生效果,也没有什么声音,他蹲在对方面前好一会儿,才想到什么一样从地上抱起了中原中也的身体,那人还是半睁着眼睛不眨一下,像是个破布娃娃一样随他摆弄。

他俯下身去听怀里人胸前的心跳声,那里安静的就如同这片早就死光了人的战场,安静的像是这个人从未经过他的生命,什么也没有带来,什么也没有带走。

此后所有的一切,不论是雨中的午后他们靠在一起拼搏过的游戏记录,还是那些揣在兜里五颜六色的糖果,亦或者是在横滨的海风中所诉说着的艳丽的玫瑰花窗,都像是太宰治自己一厢情愿的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少年时期举着香槟互相追打的时光,也没有受伤的时候对方所专门用小刀给他削出来的苹果小兔子。那些独属于他的特权全都没有了,在那天他抱着中原中也逐渐冷掉的尸体的时候就全都没有了。

不论怎么歇斯底里的去讨要,不论怎么嘶声裂肺的寻找,没有了就是没有了,失去了就是失去了。那双眼睛最后看到的是他或许真的只是太宰治的一厢情愿,他还记得两个人最终的对话,没有什么温情也没有什么值得留念的,因为在中原中也死掉之前,他所最后说出口的只是那两个字。

恶心。

什么是特殊,什么又是唯一。对于他来说只是那些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的东西,即使以后会一直一直的出现同样的‘中原中也’,在同一具身体里醒来,从荒霸吐中形成新的安全装置,可第一个就是第一个,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他所真正在意的,那些在过去时光里所遗弃的东西,也都再也回不来了。

满心欢喜的杀掉眼前这一个,满怀期待的等待下一个。他等了无数个死死生生,等了无数个中原中也的死去,也等到了他自己都快要抬不起手,只能望着玻璃里自己泛白的头发,问着身后依旧年轻的人,你还记得吗,你说好要给我准备欢乐颂的。

梦里他站在漆黑的房间里,里面全都是中原中也的尸体,他扫了一眼大概就认出,这些都是他在过往的日子里所杀掉的那些量产品。尸体多到塞满了整个房间的程度,每一个人都垂着眼睛死不瞑目,他的脚下是蔓延而来的血液,可是太宰治却并不觉得可怕,只是在感叹,原来自己已经杀了这么多啊。

可是这么多过去,他想要的那一个还是没有回来,于是便顺着走廊往里走,脚边躺着的也是死掉的中也的尸体,他打开了那扇门,里面坐着的是十五岁穿着墨绿色夹克衫的中原中也,墙壁上挂着液晶电视,而对方则是在握着手柄打着游戏。
太宰治站在门口愣愣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他看着漆黑的房间里屏幕上打下来的光照亮了对方的侧脸,稚嫩的就好似他们真的还在十五岁的时候一样。他静静地坐在了对方的身边,看着屏幕里这人使用的角色还是当年他们作赌的时候用的那一个,游戏音效噼噼啪啪的响着,而他则是最后看的累了,便侧过头靠在了这人的肩膀上。

头发都白了的181身高的老年人缩着自己的后背,中原中也则是放下了手中的游戏机,骂他好重让他这条青鲭赶紧起来。

明明这才应该是他的中也会说出来的话,可是却在这几十年中从‘意料之中’变成了‘意料之外’。
眼泪顺着眼眶流了出来,滴在对方的脖颈里顺着流进了衣领中。太宰治无声的落泪,而对方则是握着手柄开启了下一回合的游戏,耳边的音效声遮掩了他的哽咽,连那眼泪都好似是假的并不存在。

他说,中也,我想吃糖。

他好想吃,真的好想吃。想吃那被放在口袋里的酸酸甜甜的糖果,什么味道都可以,是巧克力也没有问题,他说他会在下一次来的时候带着回礼过来的,不放芥末也不放辣椒油,你想吃什么我都带来什么,所以,中也,你能给我一颗糖吗?

他带着恳求的口吻,第一次这么放缓了语气像他的狗寻求某样东西,然而面前十五岁的这个人却停下了手中打着游戏的动作,电视屏幕上的动画效果也被按下了暂停,他看着这人转过了身面对着他,看着他早就苍老的容颜,慢慢的说。

“已经没有了,我能给你的,全都给你了。”

总以为自己会英年早逝,伴随着美丽的樱花死在最美好的年纪,一定要在葬礼仪式上摆放他年轻的时候最帅的照片,请最好的交响乐队穿着黑色的燕尾服伴随着音乐将他的棺椁抬出去才好。
可是最想要去死的太宰治却一直一直的活着,他不甘心,他不接受。他无法容忍他的狗死在了他的前面,也无法容忍中原中也再也不能回来。就如同一个人跟着自己较着劲,他非要那个属于他的中也回来,回来一起死也好,回来一起生也罢,这种执拗几乎深入骨髓让他病入膏肓,无法放弃也不能放弃。

如果呢?万一呢?

万一下一个就是呢,万一这一个死掉了就是了呢?

床头柜上放着满满一盒子的苹果糖,太宰治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无法坚持下去了。伸出来的手干枯的满是褶皱,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如今已经多少岁,却还能回忆起当初中原中也喝醉酒的那天,祝他长命百岁。

他伸出手搭在了身边人的手背上,指腹摩挲着对方滑嫩的肌肤,中原中也还是二十二岁的模样,是他当年怀里抱着的冷却掉的尸体所拥有的容颜。
当年开的玩笑一语成戳,他老了,其他的人也都老了,只有这个人还依旧年轻。仿佛嘲笑着太宰治不论如何也得不到他想要的,无论如何也握不住他期待的。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犯,犯下的罪行能够写满七张长长的牛皮纸,让人站在城墙头上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可是他却从未后悔,只是在想,如果当初快一点、再快一点的话,是不是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快一点,快一点跑到中原中也的身边去,扯下碍事的长款风衣,脱下身上紧绷着的西服,卷起系着纽扣的袖子,迈开腿脱下鞋,奔跑在当年横滨的战场废墟里,摆着手臂费劲力气的跨着自己的两条腿,一定要把喉咙都跑到冒烟的程度。
他要迎着那天明媚的太阳,即使是嗓子疼痛到说不出话来都没有关系,跑到中原中也的身边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把自己的眼泪都滴在对方的身上,他要捧着这人的脸,望着那双半垂的蓝色的眼睛,嘶声裂肺的大声的吼,我没有,中也,我没有觉得你很恶心。

——可以的话求求你了,给我糖吧,我想吃糖。

——求求你了,最后一次了,给我个机会吧。

他像是一头在哭泣的野兽,只是为了一颗廉价的糖果就会不顾一切的哭出来,抱着这个人的身体让他永远永远都不会变冷,让那个真正特殊的中原中也永远不会死去。

其实直到最后太宰治才明白,并不是最初的那个中也才是真的,只不过是此后所有的‘中原中也’都是正确的罢了。
就像是云端储存一样,每一次的记忆都是真的,每一次出现的文件都是真的,只不过他的中也才是bug,bug被删除掉以后,其余的都会按照正常方式来运行。

喜欢他,才应该是bug。

所以说一直一直在寻求那个没删除掉的bug的太宰治,才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才对。

他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连抬起手来都觉得困难,发出一丁点声音都觉得嗓子疼痛,却还是执意着喊着中原中也的名字,在灯光昏暗的卧室里望着对方年轻的面容。

真的是一丁点变化都没有,于是太宰治笑了出来,他冲着对方挥了挥手,远处的中原中也迟疑了一下,却还是俯身过来,贴近了他这个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将死之人。

“你应该记得的,某一年我就是这么杀死你的。”

继承了前面所有记忆的‘中原中也’垂下了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两个人近在咫尺的无言相顾,可最后对方也只是突然笑了出来,活像是曾经站在港黑大厦的五角玫瑰窗前,拎着一瓶香槟追着他的那个少年。

“是的,我记得。”

赌博游戏的游戏潜在规则大概就是没有抽到自己想要的就永远不会放手吧,太宰治嘴里含着一颗酸酸甜甜的苹果糖伸手扯着对方的衣领,拽下来与之交换了一个吻。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吻这个人,不论是中原中也还是‘中原中也’都是一样。
那颗糖推进了对方的嘴里,两个人都睁着眼睛对视着,直到这颗糖全部融化在彼此的口腔里,他才重新倒回枕头上,难捱的握住了自己的喉咙。

他要睁着眼去看,一定要看,即使是要死掉了,也要尝试最后一次。

说不定呢?如果呢?万一呢?

于是面前的这个人重重的倒在了他的身上,隔着一层被子将脸对着他。颜色艳丽的头发垂在洁白的布料前,半睁着的眼睛里流出了湿漉漉的眼泪,而太宰治则是在想,中也,你要快点醒过来,告诉我究竟有没有赌到我想要的东西。

闭上眼睛之前他似乎又梦到了曾经的那个人,蹲在港口的某一个石台上抽着烟。他走过去从对方的嘴里夹过了那一支塞进了自己的嘴里,随后他们互相吐着烟气儿,伴随着邮轮鸣叫的声音在夕阳下一同肩并肩的走回去。

他伸手去掏对方的口袋,躺在手心里的是嫩绿色包装袋的苹果味,于是举起糖果对着还未落下去的夕阳,睁大了眼睛满是欣喜的对着中原中也说,中也!你看!我抽到大奖了!

对方忍不住他蹦蹦跳跳乱走的样子伸出手把他拉回来在身边站好,随后一脸嫌弃的从另外一个兜里又掏出了一块巧克力也塞在了他的手上。

他听到对方说,是是是好好好,你抽到大奖了,我再奖励你一块,别蹦跶了赶紧回去吧你好烦啊。

他静静地听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道为何手里握着两枚糖,眼泪突然就这么掉下来了。
中原中也不知道他在哭什么,手忙脚乱的凑上来拿出手帕乱七八糟的擦着他的脸,可是他又突然变得好高兴,哭着哭着又笑了。

他把自己的脸靠在对方的肩膀上,闷闷的发出声音。

——中也,我死的时候一定要放欢乐颂。

——啊,好。

——你死的时候也要。

——你犯什么毛病,你这个混蛋别哭了成吗?你这他妈的是想让我嘲笑你一辈子?

太宰治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好困啊,他伸手抚摸着死在他胸前的这个中原中也柔软的头发渐渐的闭上了眼睛。
他在睡过去之前似乎听到了激昂澎湃的交响乐,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与鼓舞。

那一大盒苹果糖被窗外的阳光照射的亮晶晶的,于是整个房间里都回荡着循环播放着的欢乐颂的声音。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