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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瓦隆
卡兹pov
他们一直生活在黑暗之中。
夜晚。百万个夜晚。像繁星一样数不胜数的夜晚。他行走在暗影中,暗影从他身边飞逝,又拖在他身后。卡兹抬头看向月亮的银盘和它身边模糊的、暗淡的彩虹般的光晕,然后他想,【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他与他的种族是如此强大,如此卓越,为什么他们所拥有的只能是这个如此【弱小】,如此【低劣】的天体?那只不过是渺小、虚弱的反光,一个贫瘠可怜的讽刺。月光苍白地涂抹在他们的身上,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为他们所不能拥有的一切而嘲笑着他们。
为什么呢,他和他的种族如此强大,如此卓越,为什么他们却会永远地困在黑暗的牢笼之中,困在其他任何生物都不曾遇到的绝境之中?即便是不能移动的植物,也能伸展自己的身躯,向着更高处、向着天空生长。
但是他们,虽然拥有吸收其他动物的生命的能力,拥有绝无仅有的愈合力、速度和力量——他们却永远不能触碰阳光。
在黎明到来时,他们就会遁入岩洞或地穴之中,有的时候,卡兹则会多等一会,他安全地待在阴影的荫蔽之下,望着太阳照亮的大地,颜色铺陈开来,一开始是缓慢的渲染,然后随着太阳的光线亲吻在物体上,所有的色彩一下子爆裂开来,一切的辉煌一下子展现在眼前。
卡兹与他的族人都一样,他们的视觉在黑暗中像水晶一样清澈,物体和轮廓和深度巨细靡遗,但颜色却是不饱和的,呆板又微茫。
只有太阳才能激发出色彩的全部光辉,它的活力对于他们而言是一个秘密。这个种族永远会在天空显露出最初的亮色时遁入黑暗中,他们害怕日光的灼烧,并逆来顺受地回到了自己在黑暗中的领地。
但卡兹与他们不同,有的时候他会注视着射入岩洞的太阳光线,看着尘埃在空气中闪烁飞舞,然后,他会小心地拿起自己的一缕长发,把发梢放到阳光下。
然后,在头发变成余烬和残灰之前那极其短暂的一瞬间,他能够瞥见那紫色色调的鲜明和生动。
他陷入了深沉的痛楚;如果这紫色被照亮、在他身边闪耀,将是多么美丽的场景啊。
然后他会带着痛楚退回到黑暗之中,远离洞穴中反射出来的光线,那种光并不会把他烧伤,只会让他感到作呕和恶心,使他的头脑困惑和晕眩,而在黑暗的凉爽和明晰之中,他可以向自己保证,那一切理应属于他的色彩终有一天会成为他的。
他也会早早地回到洞口的位置,看着夜色渐渐地从天空浓郁的色彩中渗出,同时用自己的手和脸紧紧地贴在被太阳晒得温暖的石头上,直到一切的温暖逐渐消逝,只剩冰冷。
(有的时候艾西迪西也会在那里找他,看到他把自己贴在石头上的样子,而当艾西迪西把手放在卡兹的脸颊上的时候,也差不多是同样的温暖。)
当太阳最终落下去,同时也带走他们牢笼的栏杆之后,卡兹伴着寒冷和阴影走入夜色,他向自己保证,总有一天,那一切的温暖都会属于他。
他们,他的族人们并不相信他。(一个也没有,除了艾西迪西——艾西迪西永远信任他,他总会露出像烈焰一样的笑容,并说,“如果你的计划是找到一条去到阳光中的路,那我的计划就是跟你去那里。”)
但是他知道,他们的体内有尚未开发的潜能。他能够感受到,他能够觉察自己的细胞内那些决定了他是谁、他是什么的蛋白质与核酸,他知道只要他拥有了任意改变它们的能力,他就能变成任何生物。
因此他创造了石假面,改造了自己的大脑,让他拥有了这份控制的力量。
这让他拥有了更强的能力,可以让身体更快愈合,让骨头生长为骨刃,让他远离了任何衰老——但它依然不能改变他的身体,让他能够禁受住阳光。
他的身体的柔韧可塑是一把双刃剑;他可以任意地改变它,但这种可塑性也同样让他的身体变得非常脆弱,所以会被太阳的光芒焚烧殆尽,那柔弱的原子会像放射性的物质一样因辐射而解体,质子、中子和电子分崩离析(他在用手指轻轻拂过太阳光束的边缘时能够感受到原子是怎样解体的)。
他需要更多的控制,需要改变原子的力量,要轻松地把它们聚合、打破、增益、减少——他需要快速地支配它们的力量。
他需要这种力量——【需要】它,需要它把自己从黑暗中解脱出来,这种黑暗像污泥一样地吸附着它,用无形的手像沥青坑一样紧紧抓着他不放。他需要自由。(需要感受到阳光在他的肌肤上的温暖,需要被鲜明的色彩包围,需要知道太阳真正的样子,不是它在人类的画中描绘出来的样子,而是它真正的模样,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他的族人企图阻止他,他们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如果他们满足于永远生存在黑暗中的话,他们想必也会满足于死亡,很明显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真正的生活。)
(除了艾西迪西,他一直都像火焰一样燃烧着生命,一直都如此深切地感知着情感,他肆意欢笑肆意痛哭,不管不顾地爱,并因痛苦而喜悦,他从不在它面前退缩,而是从中径直穿过,脸上带着破晓般的粲然笑容。)
他曾不想这样的,他曾想要把自己的力量和他们分享,想把他们所有人都带到阳光之下——但他们说他是个狂人,并企图阻止他,因此他把他们全部屠杀干净,既没有悔不当初,也没有心慈手软(艾西迪西在旁边帮他,全程一直大笑,然后放声痛哭,并把两个幸存的婴儿抱在了怀里,并用卡兹自己的话向他们俩保证,他们终有一天能看到白昼之光的)。
(在私下里,卡兹经常想,是艾西迪西让他得到了解脱——就像石假面和艾哲红石最终能让他从黑夜中解脱一样,他觉得他之所以能够从一切的情感负担中解脱出来,是因为艾西迪西总是体验了两人份的情感,并永远勇往直前,就像是火焰吞噬它道路上的一切。)
他们身上沾满了同族的鲜血,带上了两个婴儿,然后就踏上了寻找终极力量的旅程。
石假面自身是不足够的,它必须要深深地刺进他们刚刚变为不朽的大脑中,并在愈合之前改变它的运转。
几千年来他们一直都在寻找,但是什么也没有找到。那两个婴儿都是男孩,他们茁壮地长大了。人类惧怕和崇拜着他们,把他们当作神灵,并且献祭自己的族人来取悦他们。
(他们的胃口从不减退,他们可塑的细胞需要生命的力量来维持,分裂和聚合,化学反应需要大量的能量;他们的力量是巨大的,但并不算高效,也不能靠自我来维持,而且他们不能像植物一样为自己创造能源,因为他们无法利用太阳的能量,阳光的力量太过强大,会使他们身体的原子分崩离散。)
(这是因为——因为他们无法在阳光的辐射下生存——因此他们永远都需要来自其他生命的能量,需要那种活物储存在细胞中的能量,虽然这种能量比起太阳的光芒来说很微弱。只要他们能与太阳为友,他们就再也不用像过去一样吞食其他的生命了,他们可以像植物一样高效地生活,可以像树一样拥有自给自足的永恒生命,可以拥有【完美】的永生。)
最终,他们听说了超级艾哲红石的传言,这是完美的宝石,能够把光干干净净地转化为能量,整个过程中没有损失,阳光的每个微粒都转化为了纯净的、毫无损伤的力量。据说这颗宝石在穿过海洋的那片大陆上,在罗马皇帝的手中。
他也知道,知道超级艾哲正好能够提供他所需要的力量,这样一来,石假面就能刺穿他们的大脑,并在愈合之前彻底改变他们的身体,他也知道他需要它。没有什么能挡在他和宝石之间,即便是广阔的大海。
于是他启程远渡重洋去寻找它,他和艾西迪西(一直,一直都是艾西迪西,这是他在不灰飞烟灭的情况下能够触及到的最接近阳光的温暖和辉煌之物了),还有其中的一个孩子,他们给他起名叫华姆,在战斗的方面,这孩子是个天才(另一个只堪守门之用,带上他没有必要,只会碍事,所以他们把他留在身后了)。
(他们穿越大海的一路上,卡兹都在向自己保证说,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能拥有超级红石,当他用石假面得到再次的进化之后——他就能拥有像鸟儿一样生出双翼的力量,他可以飞翔。)
在东方的大陆上他们遇到了波纹一族,这群人类能通过他们的呼吸引出像太阳一样的能量,这种能量会摧毁他和他的族人的细胞(而这,也是让石头变得温热、让花朵盛开、比火焰更加明亮的能量)。
(虽然卡兹消灭了他们,但他还是嫉妒这些人类;他嫉妒他们不仅可以随意地晒太阳,而且还能在他们的体内创造和保持这种能量,像树木一样从空气中获得力量。)
(这些渺小可怜的人类拥有的力量——卡兹想要它,需要它,而且终会拥有它)
(不过,不需要着急,从来都不需要着急——他拥有这世界上全部的时间,他是不死的,而且他知道终有一天,太阳的力量将会成为他的,不可阻挡。这并不是一个能不能的问题,只是个什么时候的问题,而他已经等了几千年;只要有必要,他可以再等几千年。)
(它会属于他,最终会属于他。世界不可能永远阻隔在他和这份力量之间。他会追逐自己的命运,即便要如此的耐心,最终他会找到它,到那个时候,它就无法再逃脱,并最终屈服于他。然后,他就会把它撷取下来。)
打败波纹一族花费了力量比他想象的更多;这些人类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但是,虽然人类并不能活很长时间,他们的繁殖速度却非常快,因此,他们的数量是很大的。
把波纹一族彻底消灭的时候,他很疲惫了。艾西迪西,华姆,他们都很疲惫了。
(几千年的清醒——在夜间,他们踏上旅程,他们在星空下狩猎,欢宴直到餍足,向前奔跑直到夜晚被抛在身后;在白天,他们躲藏在岩洞和房间内,规划着未来,用石头雕刻面具,锻炼着战斗的技巧,沉浸在他们能献给彼此的光和热中——他们不需要睡眠,他们的全部细胞,包括脑细胞都在不断地再生,燃烧着他们吸收来的生命。)
(但是,与波纹一族的战斗需要他们以前所未有的方式使用自己的身体,用比平时更快的速度分裂和重构他们的细胞,向前推进他们之前认为自己能够做到的极限,而到了最终,他们已经疲惫了。)
(与波纹一族的战斗是他们从未体验过的充实;是他们从未体验过的刺激;从未体验过的筋疲力尽;似乎,他们自己太过于沉溺其中了。)
(在他们无尽的生命中,有趣的对手太少、太少了;他们之前从未享受过战斗的快乐,除非对手是彼此,但是和波纹一族的战斗比这还要有趣,因为他们在杀掉这一族的成员之后还会把他们吃掉。)
因此他们陷入了沉睡,把身体融入了石中,这样他们就能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安然休息了。(当你要睡上千年,而剩下的世界以人类那匆匆过客的脚步向前推进着,你必须要确保在你睡去时都是安全的。)
而在他们苏醒时,世界已经发生了变化。(这并不出乎他和艾西迪西的意料,因为他们之前也有过与这次差不多的睡眠时间,不过,这却是华姆的第一次休眠,这些变化似乎令他一开始措手不及,不过他很快就适应了,他一直如此,而卡兹从没有后悔过在渡海的时候把这个少年带在身边。)但是,波纹一族的人也一直在等着他们。
人类,他们繁殖和扩散得太快了;似乎他们不可避免地遗漏了波纹一族的某些亲属,于是这种技巧在人类中代代相传,延续了下来。
不过,他们的数量还是显著地减少了;站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个波纹使者。
两千年前,他们消灭的是一个由好几百人组成的波纹使者部族。两个不是问题。他们算不得威胁。
其中一个波纹使者表现出了能成为他们强大对手的潜能,华姆和艾西迪西把自己的死亡婚戒给了他(这是卡兹出了石假面以外的另一个发明;那些躲开太阳、畏缩不前的白昼并没有荒废。卡兹对他们的这项小小娱乐没有什么不满。)
(华姆对待战斗一直是非常认真的,他那坚定不移的专注和无人能够超越的直截了当非常令人欣赏,而艾西迪西总是需要宣泄他那势不可挡的情感,以免这些像阳光一样炽烈的东西把他自己焚烧殆尽;卡兹只是没有这些特质罢了。他所关注的只有把艾哲红石拿到手,这样他就终将,终将能够踏上阳光所装饰的大地,再也不用害怕白昼——再也不用畏畏缩缩地躲藏、再也不用害怕任何东西了。)
卡兹没有干涉他们与这个波纹使者决斗的消遣,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在寻找超级艾哲这件事上马虎。
他并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耐心,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焦躁——毕竟,他拥有世界上全部的时间;没有理由着急,也没有必要着急,他最终定然是能得到艾哲红石的,因此,急躁和焦虑都是毫无道理的——直到艾西迪西点破这件事,他才忽然意识到了(艾西迪西似乎总能比卡兹本人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
艾西迪西在注视卡兹的时候,他自己的脸上也反映着急躁和焦虑和痛心,他伸出手来,像闪耀的火光一样轻盈地抚过卡兹紧张的眉宇,又羽毛一样柔和地拂过他的下颚,然后他嘴边浮起一丝微弱的笑容,并说:“你的下一句话是:‘我并没有急躁或焦虑什么的!’”
“我并没有急躁或——!”卡兹开口说道,然后咬着牙停了下来(艾西迪西怎么总是能读懂他的心思呢?),他瞪了对方一眼,然后叹了口气。他让自己的身体向前倒去,把自己的额头靠在了艾西迪西温暖的胸前。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而且无论怎样,他在想的一切艾西迪西大概都是知道的。)
他的头发一直都紧紧地裹在头巾之中,而艾西迪西的手指无声无息地放到了头巾上;艾西迪西说,“红石会是我们的。然后我们就能在阳光下行走了。”他的手指轻轻地抚弄着黑色的头巾的边缘,“像你这样的头发应该在阳光下闪耀。”
卡兹站起身,俯视着桌子,然后伸手捡起了一块小的、不完美的红石,在指尖把玩,同时注视着它折射出来的烛光在墙上映出的暗淡的红色影子。
“我们已经等了几千年了,”他说,“所以再等几天?再等一个月?再等一年?还是说要再等一千年?”
“别告诉我你不着急”,艾西迪西已经说出了这句话,所以卡兹就不再重复了。于是艾西迪西猜道:“我们等待的这几千年已经是浪费的几千年了。”
然后卡兹把不完美的艾哲红石放在了桌上,并起身离开了房间。
在那个晚上,艾西迪西出去了。直到夜色消逝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华姆在城堡的地板上不住地走来走去,就像是笼中的困兽。卡兹什么也没说。华姆的脚步声无声无息,一片静默。(一直以来,把这沉寂填满的都是艾西迪西。)
当天晚上,他们出门捕猎,用生命的能量满足他们饥饿的身体那无情的需求的时候,华姆吃得比平时少。卡兹吃得多。
他们回到了那个寂静的城堡,然后注视着阳光缓缓地照透窗帘。卡兹想,也许到了晚上,他应该用石假面造出一支吸血鬼军队作为自己的奴仆;毕竟粗活也得有人干。而一旦他们没用了,还可以吃掉,他们体内含有比人类更多的能量。华姆有意识地控制自己不在地板上踱步。他开始冥想,专注于自己的呼吸,那是属于战士的深沉而稳定的呼吸。
卡兹注视着他肌肉厚实的胸部稳定地起伏,听着他呼吸时均匀的声音,他的表现让卡兹觉得,只要能拥有保持住能量,不让它破坏掉自身的原子的话,那么,他们使用波纹该是件多么、多么容易的事啊。
最后一缕日光也归于寂灭,就像尸体流干了最后一滴血一样,华姆睁开了眼睛,对上了卡兹的视线。随着卡兹几不可见的轻轻颔首,他们一起从端坐的姿势站起,没有一句交谈,一起踏出了大厦,走进了夜色,暗影伸开臂膀拥抱他们的身影,繁星像艾西迪西的眼睛一样带着笑意。
夜色从不是寂静的。
他们狩猎,华姆吃得比昨夜多,卡兹吃得少。
他们回到城堡的时候,艾西迪西已经在等着他们了。他的脸上带着笑意,卡兹经常觉得太阳的灿烂应该也就是如此,他的手中缠绕着一条精致的项链,项链的底端垂着的,正是超级艾哲红石。
(但是当然了——最终把红石带给他的当然是艾西迪西。)
卡兹两步走过去,用他的手抓住红石,两人的手指在宝石上交缠,艾西迪西流光溢彩的眼睛对上了他的视线,卡兹希望那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属于自己,就好像他一直梦想的力量如今已经属于他了一样,于是他亲吻了他,企图用自己的双唇采撷那微笑(但艾西迪西就像是无法被扑灭的火焰一样,他在这个亲吻中大笑,然后闪耀得更加明亮了。)
(卡兹会把他带到日光之中的。)
温暖的臂膀从他身后抱住了他,他的耳畔传来了低语声,“两位大人”……卡兹扬起嘴角,就像艾西迪西唇边闪烁的笑意也点燃了他的一样,同时他向后倒在了华姆强健的臂弯之中,把头向后仰去,并伸出手穿过了华姆的头发,而华姆则向前倾下身,把像阳光一样温暖的嘴唇压在了他的喉头。
(卡兹大声笑了起来,这笑仿佛是从他身体内部迸发出来的一样,他觉得自己被空气所支持,扶摇而翱翔于高天之上,仿佛他已经拥有了他在不久的将来就能够长出的羽翼。)
(在数万年困守于黑暗之后,他终于能够打开牢笼的大门,带着他们自由地走进阳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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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西迪西 pov
为了卡兹,艾西迪西是会把空中的太阳亲手摘下来的。
为了把卡兹一直梦寐以求的力量献给他,他可以如此欣然地奔赴灰飞烟灭的结局,他会心甘情愿地做任何事,任何事都可以。
对于艾西迪西来说,卡兹比他遇到的任何语言所能形容的都要多得多。“我爱你”、“我珍惜你”、“我崇拜你”——这些话他都没有说过,没有直白地说过,因为这些词句都不够用,也不可能够用;这就仿佛卡兹明明应该拥有太阳,而自己却只给了他月亮一般。
艾西迪西一直都知道,卡兹是注定要连太阳都向他叩拜的。
而且,只要能够看一眼卡兹在金色的阳光下的身影,看他紫罗兰色的长发倾泻下来,流光溢彩,艾西迪西都会心甘情愿地灰飞烟灭。
艾西迪西知道,从他第一次见到卡兹的数万年之前就一直都知道,卡兹在洞口的暗影中徘徊,用他那双炽燃的红色双眸注视着外边近在咫尺的在阳光中熠熠生辉的花朵,卡兹应该拥有一切。为了让卡兹拥有一切,他甘愿做任何事。
完美的艾哲红石,当他把它从败北的女性波纹战士的手中夺过来时,它的颜色正如卡兹的眼睛。
而在卡兹看到艾西迪西拿着红石站在那里的时候,他的眼睛也闪耀着光彩。这种光彩是艾西迪西一直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看见的。
(卡兹披戴着黑暗如披戴着帐幔,承受它如承受刀刃,但是在他的目光之中,黑暗只是枷锁。)
卡兹把两人的十指紧扣在红石上,并且亲吻了上来,仿佛艾西迪西的口腔是最终通往阳光的道路,而艾西迪西感到自己通体都变得如此明亮,如此不可思议、难以承受的温暖,就仿佛他早已经在其中灰飞烟灭一样。
(数万年来他都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中,本来早就变得麻木了,而卡兹让他感知到了一切,一直如此,从外到内到骨髓到构成他的每个原子都是这样。)
之后,他看着卡兹戴上了石假面和红石,在不朽的生命中第一次踏出门外迎接朝晖。第一缕迸射出的光线让艾西迪西与华姆不自觉地向后逃避,然后他们向门外看去,卡兹就在门廊那里,站在阳光之中,紫罗兰色的头发流泻下来,闪着光辉萦绕在他身边,他睁大了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东方,嘴唇微张。艾西迪西再也无法把情感压抑在自己体内了,他放声大哭。
“艾西迪西……华姆……”卡兹的声音轻柔,充满了敬畏。他赤色的眼睛闪着晶莹的光,就像艾哲红石,“太阳……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东西。”
然后卡兹笑了,他的笑容那么自由自在,他的眼睛那么明亮,在他抬起手的时候,臂膀上生出了丰满的羽翼,那是与他的头发一样绚烂夺目的紫罗兰色,接着,他拍动着自己曾是手臂的翅膀,飞到了空中,艾西迪西只能跪倒在地,哭得更加大声。
那无以承受的幸福会把他焚烧殆尽的,就像波纹,就像太阳。
“艾西迪西大人……”华姆说,一边在艾西迪西的背上轻轻地摩挲着温暖的圆圈,一边拿着眉间镶嵌着超级艾哲红石的石假面。
艾西迪西摇了摇头,他仍在哭泣,摇头的动作也抽抽搭搭的。他的情绪太强烈了;就好像全世界的所有花蕾都塞到了他的胸膛之中然后一齐绽放一样。
几万年了啊。
几万年了啊,他们一直等的就是这一天。
(几万年中,他一直看着卡兹努力接近太阳,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只能跟随着这个人的美丽而无法满足的天才,并在他每次失败和跌倒时接住他——)
(而现在,最终,最终艾西迪西总算能把他所需要的力量送给他,让他能够见到太阳,飞到高天之上,他真正所属的地方。艾西迪西一直都知道他真正属于哪里的。)
艾西迪西几乎无法站立,也几乎无法从自己的笑容、笑声和泪水中挤出一句话来,“你、你先吧,华姆。”
华姆注视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只是点了点头,把石假面罩到了自己脸上并走了出去,走到了阳光里。
这个宾馆的帘幕透出了明亮的光线,而当华姆拿着超级艾哲红石回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充满了敬畏与惊叹。他的眼神对上了艾西迪西的目光。
“太阳确实是绝对的奇观,艾西迪西大人,”他说,声音很庄严,同时把红石递给了艾西迪西。
艾西迪西从眼睛里抹去了最后一滴眼泪。他现在已经从情绪的支配下恢复过来了,也可以站起身了。现在他已经能追随卡兹去任何地方。去往永恒。去往太阳。
“跟上他”,艾西迪西对华姆说,并向着天空的方向点了点头,“我就在你后边。”
华姆低下头,向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走进了阳光中,淡金色的羽毛出现在他的手臂上,变成了丰满的翅膀,在几下有力的拍打之后,他就飞到了空中。
艾西迪西的唇边扬起了微笑的弧度;华姆已经长得多么强壮了啊。
他弯下腰,拿起了第三个石假面,并把宝石嵌入了它的眉间,然后把这个面具扣在了自己脸上;严丝合缝,就好像卡兹专门为了他雕刻的一样。
他走到外边,进入阳光里,他知道卡兹在那里等他,等着艾西迪西跟着他来到那里。就如同艾西迪西在这几万年来一直追随着他一样。
太阳与艾西迪西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那是一个明亮、辉煌的圆盘,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而当石假面从他脸上碎裂开之后,艾西迪西可以在不被烧掉的情况下注视它了。
多少万年来只能生活在黑暗之中啊。
那灿烂的光芒——即便是他最狂野的幻想也及不上它分毫。
鸟儿们肃肃振羽,翩翩颉颃,长着羽毛的身体辉映着太阳,它们啁啾着,歌唱着,它们的肺很小巧,却有让人难忘的力量,而它们也正用尽了全部这种力量在肆意欢闹。而艾西迪西也生平第一次分享到了这种欢愉。
(对于像鸟儿一样轻盈的生物来说,这一整个黑暗的夜晚该是怎样的漫长啊!)
艾西迪西闭上了眼睛,让自己生出了羽毛,然后睁开双眼,巨大的翅膀强力地拍了几下就升到了空中,洁白的羽毛在灿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卡兹高踞他头上,正在绕着太阳盘旋,华姆也在,绚烂的紫罗兰色和金色羽翼带着他们上下飞腾,艾西迪西的情感在他胸中澎湃着明亮的潮水,并像破晓时白昼的天光一样形之于色,他飞起来加入了他们。
当他追上他们的时候,卡兹正在欢笑,阳光在他的肌肤、他的羽翼、他的头发上慷慨地赐下炽烈的亲吻。
曾经,只要能够看一眼卡兹的模样,艾西迪西是甘愿灰飞烟灭的——看他拥有永恒的生命,并能像现在这样自由,不至于被烧掉,这是比太阳更大的报偿了。
他们在黑暗中等待了数万年就是为了这一刻。
而现在这个场景终于、终于属于他们了,他们三人一起飞翔着,向上、向上、向上,大地与它漆黑的洞穴都被远远地抛在下边了。
他们再也不用逃避光了。
他们抟扶摇而上,载翱载翔,在长空之中追随着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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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姆pov
几千年来,华姆一直被人类尊为战争之神。
其他人也一直被尊为重要的神灵;卡兹被认为是暗夜之神,月神,有的时候也是冥界之神,艾西迪西是火神,而桑塔纳一直被人类看做一位邪神,一位司掌混乱的神灵。
在人们的观念中,华姆自己并不是一种大自然的力量,而是一位智慧之主,他所掌管的是战争的艺术与技巧,战斗的策略与搏斗的技术,还有力量与荣耀与勇气。
向他指出这一点的是卡兹,那是在他们的一次训练之后。华姆第一次成功地让卡兹流出了血,他心中充满了复杂纷乱的情感,既为自己越来越强大的能力感到骄傲,又因为伤害了他的主君而自责。
(卡兹与艾西迪西一直都是他的主君,尤其是卡兹。他们就是支撑他的整个世界的支柱。)
“也许这很合适,”卡兹俯视着跪在他脚边的华姆的样子,被逗笑了。他的嘴唇扬起,火炬的光在他赤色的眼中荡漾。他把手放到华姆头上,用拇指轻轻掠过他的眉宇。“不论怎么说,元素本身是不会改变的。它们各从其是。不过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无限的潜能。”
卡兹把手撤了回来,往后退了一步,说,“继续让我为你感到骄傲吧,华姆。”
华姆努力压抑住自己喜悦的战栗,向卡兹保证他会的。
卡兹与艾西迪西教会了他如何战斗,而且也赐予了他为之战斗的目标。他要继续磨练自己变强,这样才能更好地在两位大人征服太阳的战斗中侍奉他们。
一直以来他所投身的都是战斗本身,而不是战利品。这已经渗透到了他的自我约束之中,而这也赋予了他荣誉感,因为只有在出于荣誉感而行动的时候,他才能继续提升身为战士的自己。
这就是为什么他拒绝杀掉小孩子和那些没有能力还击的人——杀掉他们无助于磨炼自己作为战士的技术,只会让他自矜于已有的力量,从而阻碍他的成长——这也就是为什么卡兹会容忍他的这种行为,他本人是会毫不手软地杀死弱者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卡兹出于溺爱,而为他制造了死亡婚戒的原因,这使得他能够在波纹战士成长得足够强壮之后再次与之决战;而卡兹甚至更进一步,制造出了戒指的解毒剂和盛放它的环(这个环如今还戴在他的嘴唇上,现在已经没有用处了,因为与其说它是对于他的对手的一个承诺,不如说它代表着卡兹对他的信任和信心。)
卡兹的眼睛永远注视着太阳;华姆所希望的只不过是事奉他,尽自己作为战士的全部力量去事奉他。这个人一直以来都给了他所需的一切,而这是自己能回报给他的全部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卡兹带着华姆远渡重洋,继续追逐太阳的旅程,却把桑塔纳留在了身后的原因。桑塔纳对一切都抱着玩世不恭的态度,他只会做自己想做的事,从来不在意结果,也没有什么目标来指引他的行为。
人类把他视为一位邪神与混乱的使者是恰如其分的。他野性而不可预测的行为在人类的社会留下了他们的印记,比其余三人中的任何一个都多,而他即便在陷入沉睡之后,再度苏醒以及败在那个波纹使者乔瑟夫手上之前(这并不令人惊讶,因为他从未与他们一起渡过大海,之前毫无疑问是没有见过波纹使者的,也无从了解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他的名字也流传了下来,用来指代那种灼热、干燥,在美洲西海岸引起野火的狂风,有的时候也叫作“恶魔之风。”
桑塔纳绝不是一位战士,而且他对太阳也漠不关心。因为两人的不同,华姆和他好几次都大打出手了。
桑塔纳很高兴看到他们终于走了并让自己一个人待着了,华姆也很高兴没有带上他。
之后,在海洋尽头的那片大陆上,他们在寻找红石的旅途中遇到了波纹部落,华姆非常高兴。他从来都不具备卡兹那种专注的野心,也没有艾西迪西那种炽燃的热情;对于他来说,只要能够事奉他们、参加战斗就足够了,而他在这样做的时候心里也充满了愉快和感激。
也许是因为他的年龄还远不及他们,又或者是因为他可以控制风,能够比卡兹与艾西迪西更多地探索白昼,因此他并不觉得那里有什么比他所拥有的一切更值得追求的东西。
和卡兹与艾西迪西不同的是,对华姆而言,黑夜从来就不是一种牢笼。如果白昼对他有什么威胁的话,他也把它看作是一种挑战,一种精进技巧的方式,因为这使得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结束室外的战斗,而且必须磨练自己控制风的力量,这样才能在这段时间里遮挡住阳光。
但是,征服太阳是卡兹与艾西迪西的愿望,而既然这是他们的战争,华姆又是他们的战士,那么,对于华姆而言,与太阳战斗并征服它的理由已经足够了。
他也期待过艾西迪西大人在去寻找红石的时候能带上他来和波纹战士乔瑟夫战斗的,这个人类和他独特的技巧让他着迷,但他也理解为什么艾西迪西大人这么做的原因,也根本无意怨他。
当他看到了太阳和在阳光下欣欣向荣的万物之后,他并没有像卡兹一样开怀大笑,也没有想艾西迪西一样喜极而泣,不过,眼前的景象依然令他忘记了呼吸,心中充满了无言的赞叹。
他从来不知道太阳竟能如此光明,没有一丝的阴翳,他也从不知道颜色竟可以如此分明、如此生动。
一直以来,当他在风的保护下步入阳光的时候,他都必须把自己的眼睛保护起来,不能直视强烈的光芒,他眼前的世界几乎只是一片茫茫白雾,看不分明,只能让他勉强感知对手的动作。不管是物体的细节还是颜色在夜影之中都会更加清晰,也正因为此,他一直都无法理解,白昼到底有什么如此值得追求。
但当他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之后,看着卡兹用鸟儿的双翼在上空翱翔,阳光照透了他丰满的紫罗兰色羽毛和头发的时候,华姆彻底明白了。
他明白了他们这几万年来一直苦苦战斗是为了什么,也明白了他们战斗的理由。他明白了卡兹的笑容与艾西迪西的眼泪,自己只是太过于震惊、太过于呆滞才没有那么做的。
太阳的光辉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
而当他追随着卡兹,用自己的翅膀在天空中翱翔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通过石假面与超级艾哲红石得到的东西远远不止白昼。
他们现在就像卡兹所保证过的那样,是究极的生命体,拥有全部生物的每一个个体的一切力量;一切的生命都汇集于一身,在他们每个人的身上。不论是他们能展现出什么样子、能变成什么样子,他们拥有的可能性都是无限的。
华姆并不知道这第一个白昼到底有多长;在大地上盘旋了不知多少圈之后,他们跟随着太阳,和它一起穿过天空中永恒的道路,他们没有落回地面,也没有落入那永远在吞噬着也永远在消逝着的夜影之中,他们有时在最高的云上飞行,有时在山巅彼此追逐,有时低低地掠过闪着粼粼金光的浪花,他们从来不用停下来进食,因为他们现在已经能像植物一样进行光合作用,从照在他们皮肤上的阳光以及他们所呼吸的空气中获取能量。
最终,卡兹优雅地降落在了陆地上,他们也跟着他落了下来,那是一大片花海,像阳光一样的金色花朵一直铺到了天边。
卡兹躺在了金色的花朵之间,他紫罗兰色的长发扇形地散开,萦绕在他身边,他微笑着,闭着眼睛,享受着阳光温暖的爱抚,华姆与艾西迪西坐在他身边,把他的头发编成辫子,并让指间绽放出各种花朵,然后把它们编进他紫罗兰色的发绺之中,直到卡兹浑身都装点上了灿烂的色彩,就像他在他们心中的样子一样光彩照人。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他们笑了,并优雅地用手肘支起身体,他们则用一切能想象到的方式向他倾泻着自己的欢愉。当夜幕在他们身边合拢,他们让自己的身体发出光亮,就像是萤火虫,就像是扁角菌蚊的幼虫,就像是水母和深海的生物。
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的样子让他们都屏住了呼吸,然后卡兹笑着吻去了艾西迪西的眼泪,华姆看着他们,又看着太阳,感觉无比温暖。
几千年来,华姆一直被人类尊为战争之神,他对自己的定位也就是实践战斗的艺术,这样才能更好地事奉他的主君,有朝一日征服太阳;但如今太阳已经是他们的了,而且他们的生活也再也不是一场战争了。
“也许这很合适,”卡兹曾经对他说过,“人类把你看做一个知识的神灵而不是一种自然的力量。不论怎么说,元素本身是不会改变的。它们各从其是。不过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无限的潜能。”
现在华姆明白了,虽然他们的战争现在已经结束了,他提升自己的努力却并没有结束。在拥有了石假面与艾哲红石带给他的力量之后,他现在拥有了比以往多得多的潜能。(他可以在永恒中进化自己,而且永远也不用担心自己需要发展和提高的能力与技巧有用完的那天。)
“继续让我感到骄傲吧,华姆。”
我会的,华姆这样想着,一边注视着卡兹的长发随着太阳升起而绽放出光彩。
如今一切的美善与力量都是他们的了,他可以实现它,实现他们崭新的永恒的承诺,就像他唇上的戒指一样。他与艾西迪西将会跟随着卡兹,穿越如今已被太阳照成金色的时间之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