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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妈妈和你的妹妹共用一个名字。
你不记得妈妈了。她不能注视你，不能拥抱你，不能训斥你把房间弄乱。她在公墓的黑白照片上，姥爷的相册里，工作台的全家福中微笑。
你从姥爷臂弯接过熟睡的妹妹。地球一日日远离它的恒星，渐渐地她钻进你怀里，骑在你脖子上，搂着你的腰。有一天你不再叫她妹妹，隔几年她直呼你大名，只要你想还是能抱得起她，不过你们俩都不乐意。你和她一起弄乱房间，然后把责任全推在她身上，她偷走姥爷的手机，用你流着口水的睡颜填满整个相册。
她在蓝白校服里头晃荡，从家踱到学校，从哈德门逛到王府井，拿你辛苦修车赚的信用点买泡泡糖和五香蚯蚓干。你走得两腿酸疼头晕脑胀，她乐得其中而并不回头看你。她吹出比脸还大的泡泡，狡黠的笑与你如出一辙。
你愤世嫉俗，她自由散漫，你油腔滑调，她耿直敢言。你开着运输车横冲直撞为了躲你亲爹，她冒着被开除的风险（其实并不）和你偷跑出去，为了一点点找到亲生父母的可能。
可她歪头一笑，和你那么相像。
你当然能找到她的一堆缺点：她娇纵任性，好吃懒做，拥有十几岁小女生典型的叛逆习气，还没大没小瞎起外号，你工装上的名字都是她写的，启字上下分得很开。她在你身边或笑或闹或打瞌睡，你嫌弃她，可要是真的想象她谈了男朋友，有一天你会挽着手臂将她交给某人，你就怒不可遏。
你真的拿出哥哥的身份压她，几乎警告般地规劝：哥告诉你怎么挑男朋友，姥爷这样油嘴滑舌的不能要，刘培强这样大义凛然的不能要，Tim那个损样除了你周倩姐谁会要他。还有李一一，这么走一步绊三跤的样，你可千万别看上他。
李一一嘟嘟囔囔不知说了什么。
那我得找什么样的啊？她耐心地配合你。
你思前想后，说：照你哥的标准找。不过有这么好的哥，找个好男朋友很难啊。
开你的车吧。她翻了个白眼。
车窗外，新挖出的泥土和满丘陵的冰晶黑白交替，她看着单调的景色百无聊赖，很快睡着了。李一一给她披上毯子，小心避开你的攻击范围。
你才想起你妹妹其实还是个孩子，离谈婚论嫁还早得远。地球流浪了这么久，成千上万孩子被迫长大了，而她还像活在黄金时代一样，情感充沛热情高涨，却活得毫无目的性，爱耍小性，但你没见过她怨恨过什么东西。二十年间你失去过亲人和朋友，遇见过失去亲人和朋友的人，目睹从未沐浴过阳光的苍白的孩子在人群中穿行。他们脸上或多或少出现过，或即将出现的那种神色，是你无数次在镜中看到的疲惫和怨忿。但她没有。
三年前，你们在上海向冰下望去时，看到无数双向上托起的手。你能想像到她开始怀疑乃至厌恶逃逸时代的决策，而她跪在冰上微笑，说爸爸妈妈我来了。你的全家福上，爸爸被你涂黑了，妈妈的脸温柔而陌生。你不记得他们。她看向你，眼里噙着泪珠。
她不怨恨，也不愤怒。
你驶过冰封的海，驶过稀薄的阳光，驶过被挖空的山峦，驶过让你和爸爸阴阳两隔的等离子柱。韩朵朵在副驾驶睡得昏天黑地，头发乱七八糟盖着脸。
韩朵朵。你默念道。你妹妹和你的妈妈同名。她大笑时露出八颗牙，陪你闯祸替你背锅，还嫌弃你穿秋裤。她喜欢走来走去，你乐意陪着她，你不得不陪着她。她走时仍不回头看你，她丢过很多东西，但知道绝不会丢掉你，一如你在一片火光中纵身一跃，仍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她会拽着你逛王府井，在地球背面看不断流去的星星，或是走一走冻结的沙漠和浅滩。
走啊走啊你就会爱她。
走啊走啊，你就会爱她所爱的这个世界。＊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