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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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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9-05-13
Words:
8,7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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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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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87

茸仗/承仗 血茶与红绳

Summary:

*预警:在精神失常的边缘滑动的jsk/迷之言情风/灵感来自无间道和色戒

Work Text:

上午十一点。管家推开了华丽厚重的大门。从卧室走到门口这短短的几分钟里,悄悄地,院子里下起了雪,宛如从天而降的礼物。乔鲁诺低声吩咐佣人上楼取他的大衣。干燥的雪花落下来,又厚又重,像硬币一样砸在伞面、大理石阶梯和轿车上。

佣人恭谨地拉开车门,管家撑着伞把乔鲁诺送上车。汽车穿过庭院,防卫严密的自动铁门缓缓打开,车子消失在了纷扬的雪花中。

租下湖边别墅开party是为了庆祝纳兰迦从大学毕业。不是什么正当的庆祝理由,难得这阵子他们几人都在国内,组织里也风平浪静,找个借口聚在一起撒疯罢了。

乔鲁诺迟到了,但是没有人会抱怨——虽然和旧日的伙伴感情亲密,黑帮严密的等级关系到底深入人心。今天的围攻对象依然是纳兰迦。“乔鲁诺比你小两岁,人家八百年前就已经从学校毕业了,我还以为你打算念到三十岁。”米斯达一边说着,抢在纳兰迦之前拿下了第五块草莓蛋糕,好险!布加拉提出声维护纳兰迦,说他上学本来就比同龄人晚,晚毕业是正常的。阿帕基:“说到底还是脑子笨。”“什么?你想打一架吗?”“少得寸进尺了,要不是福葛帮你替考你还得念大五。”

乔鲁诺拉过一张椅子,在他们中间坐下。福葛给他倒了一杯热巧克力。“谢谢。”乔鲁诺喝了一大口,“你们没有通知仗助?”

“昨晚打电话跟他说了。那小子,不会是没有记清地址吧?不来也不吭一声。”

米斯达压低嗓子,很八卦地说:“特里休说他最近很心不在焉的样子,说不定是背着我们恋爱了。”

“不太可能吧,组织里全是一堆男人婆……”

佣人上前通报有访客,乔鲁诺不快地放下了手中的热巧克力,走上别墅的二楼。在楼梯拐角的书房里等待的客人听到门声响动,拄着拐杖站起身,“老板。”

“请坐。”乔鲁诺和他握了一下手,在长沙发的中央坐下来。

“昨晚我派人跟踪波尔波,找到一家城外的手机代工厂,工厂的地下仓库里塞的一包包的全部都是——” 中年男人下巴和腮上软肉颤了颤,沉下嗓子说,“可卡因。”他知道老板的底线就是毒品,哪个部下被发现沾手这些罪恶的白色晶体都不会有好下场。他仔细观察老板的脸色,“我们是先派人盯住他还是直接把他带过来?”

乔鲁诺的眼神总算活动了,“稍等,我去一下洗手间。”他站起身,推开隔间的门。卫生间的镜子里映出了他身上穿着的米色双排扣风衣。今天是他第二次穿这件外套,第一次是在半个月前的圣诞节。

他用手指抠下了其中一个外观全无二致的衣扣,用力折成两半,微型电路爆出一小丛蓝色的火花,定位器就此报废。从十五岁那年父亲死亡伊始就坐上这个位置,乔鲁诺向来谨慎,尽管圣诞节那天赶了不少场子,距离贴近到能够换下他的一颗衣扣的人并不多。少到只有那么一两个。

乔鲁诺下楼的时候,东方仗助刚到,他解释自己昨晚一不小心就玩游戏玩通宵了,早上补了一场觉,迟到了真是抱歉。他还给纳兰迦带了毕业礼物,一副价格不菲的耳机。所以在大家起哄罚酒三杯的时候,只有纳兰迦站起来维护他。

“我自己开车过来的,我可不想酒驾!”

“你坐乔鲁诺的车回去,反正顺路。车就让人明天给你开回去呗。”

“可是……”

“你是在嫌弃老板的超级豪华防弹跑车吗?”

乔鲁诺说今天开的不是那一辆。

“欸?我超喜欢那一辆的,如果是我的话我连睡觉也不想离开它。”

刚刚和乔鲁诺谈话的男人下楼了,经过乔鲁诺身边时给他递了一张纸条,按了一下帽檐就挥着拐杖出门了。乔鲁诺把纸条纳在掌心里,看完撕成几片,丢进了脚下的垃圾桶。

几个人都不愿意放过东方仗助,他半推半就了一会,后来竟很爽快地把三杯酒都干了。他酒量并不好,酒入肝肠脸立刻就红起来,头也昏了,倒在沙发上浅睡。

黄昏的时候天晴下来,那帮家伙早早吃过晚饭,要去滑夜雪。“喂!要一起吗?”纳兰迦用手推他的肩膀,东方仗助翻过身,脸朝向沙发里侧,嘟哝了一句什么又不省人事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酒意略消,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天花板上的主灯不知道被谁关了,只有沙发背后的墙上挂着一盏昏黄的壁灯。他打了个长长的酒嗝,胸闷,有点想吐。垃圾桶就在脚边。他把垃圾桶拉过来,果皮、茶渣里夹着几块碎纸片儿。他伸出手,有人喊了他一声,“仗助。”

他忙把要碰到碎纸片的手缩了回去。

是乔鲁诺。“上来泡一会吗?楼上有个恒温泳池。”

仗助摇头,“你没有跟他们一起去滑雪?”

“没有。组织里又出事了,我很心烦。”

“黑帮老板真是一份全年无休的工作啊,也太辛苦了。”东方仗助把一双胳膊叠在脑后,懒洋洋地觑着站在走廊口的人。屋里光线昏黑,他看不清乔鲁诺的表情,但他自己的脸却暴露在壁灯下。

“你也差不多辛苦。”乔鲁诺向他走来。仗助这时才看见他身上就裹着一件白色的浴袍,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身后,还有水珠沿着发梢滴下来。

“我听布加拉提说有人在背地里沾毒,你在担心这件事?”

乔鲁诺说这是小事。“真正麻烦的是,我身边有警察的卧底。”他在沙发边缘坐下来,伸出手去摸仗助的脸,低声说,“我几年前就知道了,但是我没想到他能站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

东方仗助掀起眼皮,迎着他幽绿的眼眸和他对视。佣人司机都被打发走了,整栋房子睡沉沉的,玻璃墙的隔音又极好,一时间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东方仗助呼吸到了空气里的危险气味,不知怎么的,他竟没有想象中的害怕,只觉得刺激、甚至是兴奋。他侧过脸,湿润的嘴唇擦过乔鲁诺的掌根,舌尖在他的腕骨轻佻地舔了一下。

“要我帮你查出这个人吗?”

乔鲁诺弯下腰,牙齿用力咬住他的下唇,几乎要咬出一道血痕才放开,“那最好不过了。”他拍拍仗助还泛着酒色的脸颊:“我带你上去,泡一泡温水会舒服很多,不然明天醒来你肯定要头疼。”

东方仗助用手指顺着头发往后捋,播散了他那头颇费心思才打理好的发型,恹恹地说:“我超讨厌在水里做,湿淋淋的难受得要死,一不小心还会呛水……我说过没有?”

“第一次听你说,不过我会记住的。”他俯在仗助身上,掰过他的下巴吻他的嘴唇,东方仗助拉着他的另一只手往自己的身下去。

乔鲁诺含住他的耳垂轻舔:“这么快就硬了?”

“太久没做。”他简短地答道,双手抱住乔鲁诺的脖子,舌头伸进他嘴里去翻搅,等到唾液沿着嘴角滑落,两人的嘴唇才微分。仗助舔了一下唇角,“我们上一次做还是半个月前,我可不像你……”

“像我怎么样?我还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乔鲁诺撑起身,很恼火地说。

东方仗助眉眼微垂。他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依靠各种各样的定位器、窃听器和摄像头,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乔鲁诺的行踪了。但就是忍不住要气他。一开始这样做是为了报复——为了得到更多的情报,他不惜爬上乔鲁诺的床,但心里终究讨厌和他肌肤相亲,于是故意在这种细琐之处惹他不快,现在他很享受和乔鲁诺做爱,但这种习惯却保留了下来。

他以前根本不是这样的人。他以前坦诚直白得连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都会吃惊,一连说过几次:“你不行,你这种个性根本没法当卧底,半天不到你到露馅了。”还总想把他调到普通的侦查专业去。当时自己是怎么说来着?“承太郎先生,你应该知道,男人最讨厌的就是被人说‘不行’吧,真的让人超级不爽啊!”那时候他才刚入警校不久,整天一头热地跟在承太郎先生背后跑,最渴望得到那个男人的一声认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会在下水道里蹲三天三夜等待一场毒品交易,也会在黑帮组织卧底七年,从十九岁到二十六岁。

十九岁那年,他最后一次以警校学生的身份和几个高级警官在会议室里进行了一场密谈,从此他弃绝一切过往,抛弃了熟悉的身份、所有的朋友和留在警校学习的机会,提着热情组织的宿敌的人头去见乔鲁诺。他怎么也没想到,令人闻风丧胆的黑帮教父竟是一个比自己还要小两岁的男孩,更想不到他们日后会发展出这种畸形的关系:既不像缠绵缱绻的情人,也不是一味寻欢作乐的床伴,更不是普通的上下级的关系。

这七年就像一场旷日持久的孤独之战,只有他一个人立在战场中央,腹背受敌,敌人是除了自身以外的一切。必须时刻保持警惕、随机应变,总是言不由衷,勉强拜服于不喜欢的东西,长久和给自己带来不幸的事物接触。经年累月,他的精神不可能不受损伤——灵魂和牙齿一样,同样是长在身上的东西。

他总是总是梦见好多年前,自己离开警校那个下午。同学们都上课去了,宿舍楼空无一人,只有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走廊上走。贴着绿色瓷砖的走廊地板上洒满了金黄的阳光。走到尽头,楼梯口站了个人,抱着胸,眼睛笼罩在帽檐的阴影下。他心里千头万绪,头一次没有主动打招呼。对方叫住了他,“仗助!”那口气很急切,像是要说什么话。但是每当仗助回过头等他的下文的时候,梦到这里就断了。

那天下午,他说的是“注意安全”。在转头的那一瞬,东方仗助什么都想过了,就是没想到承太郎要说的是注意安全。他气得甩头就走,很多年以后想起来还是恨得牙痒痒,咬着枕头流眼泪。

“哪怕是一次,你在我的床上不要走神好吗?”乔鲁诺停止了挺动腰胯的动作,扣住他的胳膊说。

“乔鲁诺?”

金发的青年嗯了一声,蹙起的眉头没有放松下来,那双豹子一般警觉的双眼直勾勾地盯住他,好像可以望进他心里。

“我很害怕。”

乔鲁诺侧过脸,吮他下巴和耳根的皮肤,下身又开始浅浅的抽动起来。今晚他格外温柔,但是仗助知道有时候温柔的性事才最磨人,最令人蚀骨销魂。乔鲁诺问他害怕什么,温度略低的手指划过身下这人的眉峰、眼睫和颧骨。

他紫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明灭闪动了一会,很久才说:“怕他们回来看见。”

乔鲁诺盯着他湿润的眼眶,柔声安抚道:“别怕,他们回来了我们躲到窗帘背后去。”

他急促地笑了一声,眼泪一下子就溢出来了,沿着两额往下流,几乎流进耳朵里。

歪曲的人影投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形同不断变化着形态的黑色鬼魅,是交叠的臂膀,交叠的手,交叠的双腿,还有交叠的命运。

他们只做了一次。在东方仗助把皮带扣上的后一秒,门就被推开了。纳兰迦抱着滑雪装备首先冲进来,其他几人随后,“外面真是冷死了!哇,你们关着灯在这里干什么?”

乔鲁诺翘着二郎腿坐在扶手椅上,悠哉地吃着巧克力布丁,指着躺在沙发上揉眼睛的仗助说:“这家伙刚刚在睡觉,我不想吵醒他。”

乔鲁诺第二天早上还有一桩生意要谈,当晚就要离开。东方仗助也没有心情再待下去,纳兰迦和米斯达不准他走,说他太狡猾了,得来最晚,在这里睡了半个晚上,现在又要提前离开,简直岂有此理!东方仗助和他们纠缠了一会,他从大门出来的时候乔鲁诺站在阶梯下等他,上身穿着的黑色圆领毛衫和黑夜融为一体,大衣挂在臂弯上。

仗助问:“司机呢?”

“我叫他们先走了。”两人肩膀挨着肩膀走路,乔鲁诺牵住他的手,“今晚我给你当司机。”

仗助说这太危险了。司机到了关键时刻都能兼职保镖,最不济也要留下一个司机的。

乔鲁诺说很少有能够自己开车四处溜达的机会,如果偏偏今晚遇上麻烦,那就认命吧。“除非——”他扯开嘴角,露出一个邪气的笑,“有人告密,说我今晚落了单。”

东方仗助坐在副驾驶座上,边系安全带边说:“什么叫落单?不是还有我保护你吗?”

“你吗?”乔鲁诺转头看了他一眼,“我可舍不得。”

“太肉麻了!”东方仗助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你今晚吃的巧克力布丁被下毒了吗?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今晚去我家?”乔鲁诺说完又改变主意:“还是你家吧。”去谁家不仅是简陋双人床和Kingsize豪华大床的区别。在东方仗助的出租房里,他们可以过夜。可是到了乔鲁诺家里,人多眼杂,东方仗助不可能在他家睡到天亮,必定要半夜偷偷离开——就算被人看见也会以为在讨论机密要务,不像早晨这个时间这么暧昧。

东方仗助喉咙有点干涩地说好,呆愣愣地想这算什么呢?这个人简直是把整条命都交到了自己的手上。难道他这样信任自己,看到自己伸手去翻垃圾桶也没有多想?还是说他其实游刃有余,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完全就是猫逗老鼠一般逗自己玩,在一枪崩掉自己的脑壳之前想多找点乐子?

车子在街边停好,两人下车了。东方仗助租的房子地段很好,就在市中心,交通方便,是三十几平米的一室一厅——对于平常的单身汉来说绰绰有余,但是对黑帮老板的御用情人而言未免太过寒伧。乔鲁诺早就说过给他买一两套像样的房子,东方仗助当然想要——有冤大头要给自己购置房产,怕是疯子才会说不。每次咬牙拒绝的原因无非是怕某个人问起房子是怎么来的。

他什么都要告诉他,就是这一点瞒着。比起害怕他对自己愤怒或者失望,他更怕的是对方知道了以后无动于衷。那么这段路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撑下去,他会崩溃的。

有时候他又想,他总跟乔鲁诺上床可能就是为了报复他,报复他只说了“注意安全”,不是“别走”,不是“我爱你”,甚至不是“我等你回来”,连“我在担心你”都不是。再往深了想,爱情是自己的痴心妄想,友情全是逢场作戏,正义与邪恶之间的界限也模糊不清,生与死不过在一念之间,也许这七年来什么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在做戏,只有床上那一点欢愉是真的,所以他格外珍惜。他把这苦闷日子里唯一的享乐攥得紧紧的,总是感到饥渴、不够多,乔鲁诺把精力分在组织事务上就算了,如果他去找别的情人,东方仗助可不敢保证他会做出什么——这样的想法从头脑里冒出来的时候,东方仗助就知道自己完蛋了。他犯了大忌,把自己玩儿进去了。

他每天都要靠安眠药才能睡着,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逐渐嗜酒,还有沉溺于床笫之欢,每个夜晚躺在床上都感觉自己的身体内部在逐渐腐烂。他知道自己的状态已经不适合当卧底了,但是只要那个人不喊停,他就不会低头认输。说是赌气也好,他就是要跟他杠到底。

“乔鲁诺,再来一次。”

“别闹了,快睡。”

东方仗助的嗓音嘶哑:“你不能满足我的话,我就去……”

“你的身体已经被满足了,而且不能承受更多了。至于‘找别人’这种话,你最好只是说说,不,连说也不要说。睡吧。” 乔鲁诺的掌心温热,轻轻覆住他的眼皮。

“为什么你不说爱我?”他乖顺地闭着眼,湿润的眼睫毛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动。

“为什么要说?”

“因为你爱我。”

“第三次就是极限了,我不会再说一遍。我叫你睡觉,听见没有?”乔鲁诺从床上起来,窸窸窣窣地套上衣服和裤子。

“你要去哪里?”仗助起身,慌张地问。

“组织里出了事。”意思是你别过问。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你要去哪里?”

“东方仗助,你今晚发什么疯?” 哪有老板做事要经过属下批准的道理?

“是不是波尔波的人联系你?”东方仗助掰过他的肩膀问。由于他昨晚的彻夜蹲守、连续跟踪和通风报信,波尔波和他的毒品都已经在警方的控制之下了,如果与波尔波有关,那么这必定是个陷阱。

乔鲁诺取下挂在墙上的大衣,东方仗助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不让他走。乔鲁诺给了他一个肘击,转身把他抵在墙上,“你今天是他妈的嗑药了?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个疯子!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到你家来吗?我有通宵也忙不完的事情,我放下急事来陪你的原因是你看起来太糟糕了,好像随时都会拎着酒瓶上天台,喝完就跳下去……你听着,我的意思是,我很想陪你睡到天亮,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但是刚刚有人给我发信息说有急事,我就出去两个小时,你醒来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好不好?”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出门的,是谁给你发信息?”

“你在逼我对你动手吗?”乔鲁诺揪住他的衣领,好像下一秒就要揍他,但是他没有,他放开东方仗助的领子就匆匆跑下楼去。

东方仗助只穿着睡裤拖鞋,抓起枪就跟下去了。他的租房楼下是一间书店,上下楼经由书店旁边的侧门,侧门正对着一道窄小的、只供单人出入的楼梯。如果有人埋伏射击,出门的人必死无疑。

东方仗助好像使出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向前奔跑,终于在跑到最后半截楼梯时抓住了乔鲁诺的后衣领。他猛地一扯,让乔鲁诺撞到墙上,自己强行挤在了他的前面。乔鲁诺还没来得及发怒,枪声响了,响了两次。

乔鲁诺的米色风衣上沾满了血。血不是从他身上流下来的。

 

东方仗助已经住院一个星期了,乔鲁诺来看过他一次。他很忙,能抽出一个下午的时间已经很不容易。那个下午,东方仗助一直赶他走,说你的事要紧,傻坐在这里干什么。

反正他们现在也没有话说。

乔鲁诺没有问他:“为什么那天晚上你知道我有危险?”因为答案不言而喻,甚至很早之前乔鲁诺就有预感,只是他不愿意相信而已。

东方仗助还没有傻到以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或者乔鲁诺会念及旧情对他网开一面之类的。在黑帮世界耳濡目染七年,“背叛”是什么意思,“代价”又是什么意思,他还是懂的。乔鲁诺只是比较有耐心而已,他从来都不比别人心软。

一切都结束了,虽然结局是坏的,总比无限拖下去要好。他的任务到此为止,绷紧了七年的神经也松懈下来,总算能好好睡一觉了。他在半睡半醒间想,现在好了,以前他和乔鲁诺在一起的时候,永远是自己在提心吊胆,堤防他的一举一动、害怕暴露身份,现在也轮到乔鲁诺为自己的事心烦了,勉强算是风水轮流转吧。

“什么事心情这么好?”承太郎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他一米九五的个子,坐在那张椅子上委委屈屈的,一双长腿简直无处安放。

“七年了,我终于能有一个假期了。”他转过脸,对着承太郎笑,那笑容灿烂到承太郎不忍心看,就像人的眼睛无法忍受过盛的太阳光一样。

“你就是笨,任务失败了以后还有机会,任何时候都是自己的小命要紧,记住了吗?”

东方仗助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嗯了一声?

“你给他挡弹不就为了证明你对他的忠心吗?”

东方仗助简明扼要地说:“他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承太郎轻轻哦了一声,好像有点反应不过来,他捏着烟说:“那现在我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保护好你,那帮人不会放过你的,你要做好去国外躲几年的准备。”

难得两个人能坐下来聊聊天,气氛又这么好,东方仗助不想顶撞他。他知道没用的,就算他躲到天涯海角乔鲁诺也会把他刨出来,亲手杀掉,所以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逃,这样会死得痛快一点。他太懂乔鲁诺了。

“说实话,其实黑帮也挺好的,待遇不错,每天还可以睡到十二点。再多干两年我都要升到干部了,有本事的话,干部能挣很多钱。我以前计划过,我要是能当上干部,以后就专职混黑帮好啦,你们不要再来找我。”

承太郎被他逗得发笑,一口烟呛在喉咙里,咳嗽起来,咳完了还是笑,说:“你还是跟以前那样。你都二十六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他说,“永远长不大似的……我女儿超过十岁就开始给我摆脸色了。”

“不过我这兼职黑帮就很辛苦了。时时刻刻都要小心,太累了,真的,连自己家里的一张纸条都要小心。”

承太郎说是啊,辛苦你了。“你很优秀,这种工作没有人能一次性做七年的,太折磨人了。”

“我一直都想要一张你的相片,放在什么地方都行,花瓶底下,床垫里,或者镜子背后,有时候可以拿出来看,不过就是不敢,怕哪天被人搜出来——承太郎先生的脸我们这些混黑帮的多少都认识。”

承太郎沉默了一会,“仗助——”

东方仗助说:“给我削个苹果吧,我想吃。”

“好。”不愧是承太郎,连削苹果也如此帅气。左手轻轻转动果实,右手食指顶着小刀前进,一圈圈果皮顺利地从他的拇指下推出。仗助只会削那种坑坑洼洼的苹果,他简直要看呆了。“仗助,你好好听我说,这几年里我一直都在想……”

仗助打断他,“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对不起。”他手中的削皮刀顿了一下。

“我跟他睡了很多年。”

他问,是他强迫你,还是你想要的?

仗助笑了一下,笑得特别凄怆。承太郎责备他:“不要笑了,你以前只在想笑的时候才会笑。”

“以前你也不懂我,更别说现在了。”

“回答我的上一个问题。”

“哪有那么复杂,两个人都想要,就顺其自然地睡了啊。”

承太郎继续转动手中的苹果,削剩下的那一半果皮,“接着呢?”

“好吧,其实一开始我得想着你才能硬。关上灯,闭上眼睛,假装那是就你。后来就不用了,后来我对他很熟悉,他也……很好。”

“你没有必要对我说这些。我不在乎你跟谁睡过,而且这也不影响我要跟你表白的心情。”他失误了,刀刃划开了指头,血流了出来,他自己全未察觉似的,还在继续削皮,好像要永远削下去。

“那天晚上,我为他挡枪就只是因为想这样做而已。我什么都忘光了,我就是想,他不能死,我不能让他死。”

“你爱他吗?”血从他手上的伤口汩汩流出,随着他的动作,把整个洁白的苹果肉都染成了血红。

“我不知道,应该不爱吧,我觉得人是没有办法同时爱上两个人的——不要再削了!赶紧丢掉它。”他哽咽道,“真恶心。”真恶心啊,一只去了皮又被血染得通红的苹果。

“抱歉。”他把苹果丢进垃圾桶,从袋子里拿出另一个,“我再给你削一个吧。”

东方仗助简直要尖叫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非常狰狞:“我不吃了!你的手在流血!”

“你冷静一点。”承太郎站起身,折叠椅被他踢翻在地,他上去按住仗助的肩膀,用那只干净的手摸他的脸,“仗助,你看着我,冷静一点。”

良久,东方仗助的情绪稍微缓和下来,他很沮丧地解释:“我只是想尽量对你坦白,然后你就可以重新考虑你想对我说的话了。”

承太郎抱住他,闷声说:“没什么需要重新考虑的。一切都是我的错,当初说什么也不应该让你去。”

太晚了,现在你越是说好听的话我就越恨你,东方仗助干涩的红眼盯着天花板,默默地想。他出声让承太郎抱紧一点,承太郎收紧了胳膊。他的胸腔被挤压得发疼,但还是出声让他再抱紧一些。承太郎问:“你不痛吗?”他的眼泪流得到处都是,说快要痛死了。“你抱我一下,就胜过我跟那个人上一万次的床。”几分钟以后,他恍恍惚惚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开始喃喃自语起来——像是在责备自己:“我怎么还不死心,怎么还是爱你。”

护士进来给他打过针以后,东方仗助终于睡了。承太郎吻了一下他的嘴唇,俯身抵着他的额头说,“晚安,我明天早上再来看你。”他在梦里睡得很不安,右手紧紧攥着承太郎的烟盒子。刚刚承太郎抱他的时候,他从承太郎的外套口袋里拿的。承太郎拉起他的右手,吻了一下他瘦得青筋暴露的手背。“晚安。”他最后一次跟他道别。那么不舍,就像是永别一样,他恨不得一步三回头。

东方仗助再次醒过来是天更晚一些的时候。他并不意外——没吃药当然无法一觉睡到天明,他也不意外乔鲁诺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

“他很疼你,医院外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警卫。”

“我想要痛快一点的死法。”

乔鲁诺没应声,他问:“你想做吗?”

“真是禽兽啊,连病人也不放过。”

“毕竟我只有你一个人,你不跟我做的话我会很寂寞。”

“那就来吧。”东方仗助挑了一下眉,“让我爽一点,最后一次了,迁就一下我。”

乔鲁诺温和地反问:“我哪一次没有迁就你?”

“好像是哦,你确实是完美情人。”

乔鲁诺的胳膊支在他的脸侧,努力不碰到他上身的两处枪伤。下身的动作沉缓而有力,每一次都进入到他身体的最深处,每一次都是最极致的占有。他看着身下的人在他的动作下慢慢勃起了,凑上去吻他干裂的嘴唇。他尝到了另一个男人留下的烟草味。

他不动声色地盯着仗助攥在手里不肯放开的烟盒子,“第四十一次,你才愿意开灯跟我做。”

“你记得真清楚。”仗助说,“那么,这次你会说‘我爱你’吗?”

乔鲁诺说:“你真好看,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的脸,你的身体。你现在比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要漂亮得多。”

体内的硬物狠狠擦过他的敏感点,压抑的呜咽使他全身颤动。

“你的声音也好听。不,应该说,你的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地方我都很满意。”

“谢谢……”

“忙是借口,再忙也能抽出做爱的时间。比起上你,我更喜欢看你用渴望的眼神盯着我。我宁愿憋着,也要让你心痒难耐。”

“这些好听的话还有多少?要说到天亮吗?”

“不用。”乔鲁诺掏出手枪,抵住他的额头正中央,“在你高潮的时候,怎么样?”

“我想一直握着这个烟盒,我要让它陪我下葬。”

“这就是你最后的愿望?”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了,对方很有耐心,一连打了四五次。乔鲁诺问他要接吗,仗助说不用了。从第一次看到那个高大的男人走进教室,自我介绍叫空条承太郎,他坐在讲台下心脏怦然跳动开始,从他跪在座椅旁边的地毯上,虔诚亲吻黑帮教父的手背,发誓要永远效忠于他开始,他就注定要走向这个无法避免的结局。

仿佛魔鬼主宰了他的一生。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死。前一段时间我还想,如果你真的是叛徒也不错,那我就能理直气壮地把你关起来了,让你一辈子留在我身边。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冰冷的枪口从他的额头滑到嘴唇,乔鲁诺的眼眸更冷,里头仿佛萃了冰。“因为只要你活着,就没有一天不想去找他,就算找不到他,你也没有一刻不在想他。杀了你,你就永远都是我的了。”——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我希望你恨我,亡灵永远缠绕我身。

乔鲁诺掰过他的脸,发疯一般地吻他。他用牙齿撕开他的嘴唇,像猛兽一样吮咬他鲜血淋漓的唇肉。他放下枪,双手紧箍着他的胸膛。东方仗助好像听见了自己的肋骨断裂的声音,小腹上,手术后未愈合的伤口流出了鲜血,染红了绷带,还有纯白的床单。乔鲁诺抱得那么紧,好像要把他全身上下所有的骨头都揉碎。从腹部汩汩流出的鲜血带走了身体的热度,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恍惚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浸在一片温热的海水里。碧波温柔地荡漾着他没有质量的身体。

枪声响起的时候,四周一片死寂。永别了,我的爱人。窗外,一轮新月低到半山腰,是死亡的征兆、是一生孤寂的意象。

很多年以前,在一个沉静的夏夜,乔鲁诺喊东方仗助到他家来。仗助去到以后才发现,老板并不是要给他布置机密任务,不禁有点失望。他已经整整半个月没有收集到像样的情报了,承太郎先生现在一定很着急吧。那一天,乔鲁诺披着头发,坐在高高的窗台上读一本侦探小说,东方仗助也爬上窗台,非要给他剧透。两人在窗台上扭打起来。后来天黑了,外面的路灯亮起来,大半个城市的灯光都铺排在他们的脚下,黑蓝色的天空又高又远,高得仿佛要远离人世。东方仗助停下打斗的动作,注视着窗外,指尖轻轻叩动玻璃窗,说:真的好美啊,乔鲁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