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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19-05-18
Completed:
2019-05-18
Words:
210,230
Chapters:
25/25
Comments:
32
Kudos:
1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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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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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59

囚龙(全)

Chapter Text

第一章
大梁靖安二年,隆冬。
自前两日起,金陵便下起了鹅毛大雪,一入了夜,苍穹无月亦无星,天地间皆是如墨般的混沌。
只有大梁的皇城有光。
微弱,腥红,在风雪中不断摇曳,既是巡夜宫人手中提的灯笼,也是清冷禁苑中惨淡的烛火,隐隐约约,闪闪烁烁,就像恶鬼的眸光,望之只感森冷。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夜望不到尽头,风雪的呼啸越发凄厉,却骤然被一声尖叫撕裂。
“有刺客!!”
死寂的夜色起了轻澜,转瞬间便如同沸水般翻滚了起来。
皇城内一片哗然,禁军冲破宫禁,齐齐闯入了御花园内,各宫先后亮起了灯,不少宫人从梦中惊醒,躲在门后探头张望,见禁军都朝养居殿冲去,更是面无人色。
难道陛下遇刺了?!
不过片刻,帝王寝殿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殿内鲜血淋漓,大梁新帝萧景琰正面色阴沉地坐在榻上,明黄色的寝衣上也溅上一大片血迹。
“微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禁军统领蒙挚单膝跪在萧景琰身前,他双手空空,自己的佩剑正插在刺客的尸身上。
一共有五名刺客,蒙面,四名立毙当场,还有一名活着,已被蒙挚的副将制住。
萧景琰略定了定神,挥手示意蒙挚起身,见对方仍在微微气喘,不禁淡淡笑道,“连蒙卿都如此狼狈,这些刺客真是好功夫。”
萧景琰看来颇为轻松,蒙挚却是脸色铁青——被刺客闯入深宫,险些伤了圣驾,他身为禁军统领简直罪不可赦,就算当场被摘了脑袋,也无话可说。
可是……不对啊!!
蒙挚一头雾水,后知后觉地朝萧景琰看去。
刺客武功高强,趁夜行刺,陛下正在熟睡,怎么可能逃过一劫,等到自己赶来救驾?等等,说到底,陛下今夜干嘛留他在宫中值夜呢?
蒙挚越想越迷糊,然而目下容不得他多言,只能压下疑窦,垂头站在一旁,静候萧景琰发落。
萧景琰却再不看蒙挚一眼,长身而起,缓步走到唯一的活口面前,负手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那刺客被禁军围攻,早已遍体鳞伤,闻言只是把头撇去了一边,并不答话。
“你的坚持毫无意义。”萧景琰伸手扯下那人蒙在脸上的黑巾,拿在手上随意把玩,“就算你现在不说,朕也有几百种方法让你开口,还不如直接招了,省得麻烦。”
萧景琰的语气轻描淡写,那刺客的身子微微发颤,却依旧咬牙没有出声。
萧景琰耸耸肩,转身冲蒙挚道,“拖去慎刑司——”
“昏君!”刺客忽然大吼了一声,挣扎着朝萧景琰扑去,禁军自然不可能让他得逞,将他牢牢压住动弹不得,“临阵叛友,不共戴天,我林氏就算只剩下一个人,也必将以赤焰焚尽你萧梁全族!”
赤焰?!
林氏?!
萧景琰一惊转身,蒙挚已失声吼了出来,“拆了他的下颚!”
然而为时已晚,在禁军出手之前,那刺客已咬舌自尽了。
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之中,只听见萧景琰若有似无的喘息声。
“陛下恕罪。”看押刺客的禁军们惶恐地跪倒在地,蒙挚身为他们的上官,也一并跪地请罪,心绪却仍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林氏仍有族人在世么?

数十年前,大梁西境有一小国,国主林燮正直坚毅,护国大军番号“赤焰”,所到之处,战无不胜。奈何国土贫瘠,又位于大梁与大渝之间,不得不在夹缝中求生。
其时大渝势强,梁帝萧选便主动派使者与林燮接洽,两国结成同盟,共抗大渝。
其后数年大渝多番率军攻打大梁,都是林燮派赤焰军从旁援助,方能得保萧梁江山不失。萧选心存感激,将亲妹萧溱潆嫁于林燮,并许诺共享天下。之后两国往来越发频繁,还是皇子的萧景琰也与林燮和萧溱潆的独子林殊结成了莫逆之交。
然而十二年前,风云突变,大渝皇属军倾巢压境,三国于梅岭血战数月,仍是不分胜负。
谁料在最紧要的关头,萧选突然命梁军倒戈,与大渝一起围攻赤焰军,林燮猝不及防,全军覆灭,林氏族人包括林殊在内,死伤殆尽。
梁帝此举背信弃义,为世人所不齿,萧选却仍沾沾自喜,并于事后与大渝共同瓜分林氏国土。
于萧梁而言,往事已时过境迁,但对林氏后人来说,却是血海深仇,不可不报。
想到此处,蒙挚悄悄朝萧景琰看去,心想即便看在林殊的份上,萧景琰也应给予这几名刺客死后的颜面。不想萧景琰面色森冷,目光落在那些刺客的尸身上,像是要剜出几个窟窿。
“曝尸荒野!”
“陛下——”蒙挚大吃一惊。
萧景琰摆摆手,这时大内总管季颂悄悄走进殿来,给萧景琰披上了一件虎裘大氅,以免龙体受寒。
萧景琰肩上一暖,慢慢回过神来,自行把大氅裹紧,“把尸体拖走。”
立时有内侍上前,在蒙挚不忿的目光中将五具尸体拖了出去,门外积雪皑皑,尸体拖拽而过,留下了数道殷红的血痕。
萧景琰折腾半夜,已感疲惫,更没有兴趣多说,“蒙卿先行回府休息,有事明日再议……其他人也都出去吧。”
蒙挚望向萧景琰深不见底眸色,微微一叹,领着禁军躬身退出殿外,心中却不禁想起那个传闻——
梅岭大战时,亲手击杀林燮父子的,正是萧景琰本人。
籍籍无名的靖王殿下在此役中立了大功,从此一跃成为萧选膝前最得宠的皇子,进而入主东宫,到如今,成了大梁新帝。
然而蒙挚并不愿相信这样的传闻,他不信当初那个纯真的少年会是卖友求荣之辈,忍心踏着挚友的鲜血飞黄腾达,然而再联想起萧景琰方才的反应,即便如蒙挚这样忠厚的心性,也忍不住微微动摇了起来。
不……不要再想了,陛下不是这样的人……
蒙挚步履沉重地走出了养居殿,回望殿中,仍是满室血腥,然而季颂只咳嗽了一声,便有宫人进殿清理,又捧了几尊香炉过来,很快便将血腥气遮掩了过去。再转眼一瞧,门外的血痕已被新雪覆盖,纯白如初,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天将白,极度混乱的一夜慢慢过去,梁帝遇刺的消息虽然尽力遮掩,多少还是传入了“有心人”的耳中。
“失败了?!”誉王萧景桓拍案而起,脸色骤变,“你不是计划得天衣无缝吗?怎么会失败的?!”
“殿下莫慌。”坐于下首的紫衣丽人仍是言笑晏晏,一派镇定,“那些刺客是般若亲手训练的死士,即便失败了,也只会说自己是林氏后人前来复仇,不会牵连到殿下的。”
“你还很得意了?”萧景桓微微冷笑,阴鸷的双目似要飘出几丛幽火,看得人不寒而栗,“你事先是怎么跟本王承诺的?你说那几名死士是你一手栽培,身手无可挑剔,定能将萧景琰置于死地。本王费劲心血安排他们净身入宫,抹去了全部来历,又潜伏了那么长时间,这才动手,到头来却是枉费心机,你居然还敢在本王面前表功?”
你可知道要在宫里安插人手有多难?!
“殿下恕罪。”秦般若歉然俯下身去,“这次是般若疏忽,定当全力想办法补救。”
“最好是这样。”萧景桓敛下怒气,仰天长吁了一声,“眼看父皇三年丧期将尽,本王也要遵新帝之命前往封地,若不能在此之前杀了萧景琰,往后再想要翻身,就更难了。”
父皇,你瞎了眼,居然选择萧景琰继承大统。
但儿臣不瞎,这皇位,你既不肯给,我抢了便是。
萧景桓闭上双眼,任凭自己浸于冰冷的晨光之中,被权欲之心慢慢煎熬。

转眼间日已过午,萧景琰这半天过得极其忙碌,昨夜他根本没睡多久,忍着倦意上了朝,下朝后又赏了蒙挚三十军棍,命他立即查清刺客的来历。
蒙挚知道萧景琰已是从轻发落,这三十棍挨得心甘情愿,转头又赏了负责巡守禁苑的两名副将各五十军棍,这才算出了口气,回府趴在榻上,咬着枕头苦思该怎么交差。
晌午过后,萧景琰才回到了养居殿中,还来不及倚榻小憩片刻,季颂已悄悄来到身边,低声禀道,“陛下,柳贵妃求见。”
萧景琰叹了口气,振作起精神应酬,“宣。”
少时,一名素装美人款款而至,身后的婢女还提着个食盒。
“参见陛下。”
萧景琰摆摆手,示意柳贵妃起身,还未开口,美人的一双水眸倒先红了,“陛下,可还好么——”
萧景琰一听这泫然欲泣的语气,就知道自己遇刺的事情连柳贵妃都知道了,不禁转头瞪了季颂一眼。
季公公点头哈腰,做了个无辜的表情,表示不是自己传出去的。
萧景琰不为己甚,又冷然吩咐了一句,“旁人也就罢了,若惊扰了母后,小心你的脑袋!”
季公公连忙躬身应命,诚惶诚恐地道,“陛下安心,太后正在郊外小明山上礼佛,明日方归,奴才一定缝上宫里的每一张嘴,绝不扰了太后清修。”
萧景琰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示意季颂退下,又接过柳贵妃亲手奉上的暖羹,淡淡安慰了一句,“朕没事,你别哭了。”
柳贵妃拿出手绢擦了擦眼角,赧然垂下头去,“臣妾不经事,让陛下见笑了。”
“你也是关心朕。”萧景琰将暖羹放在桌上,示意柳贵妃坐在自己身边,又拍了拍她的手背,“两年了,朕仍未与你圆房,你不怨恨朕,反而事事体贴,朕知道你的好。”
“臣妾惶恐。”柳贵妃俏丽的脸上飞过一抹红晕,更显娇美可人,“先帝丧期未过,陛下一心守孝,臣妾感慕尚且不及,哪里会心生怨恨?”
“到底是柳卿教导出来的孙女,处事端方,大家风范。”萧景琰叹了口气,“后宫交给你,朕很放心。”
柳贵妃面上优雅无波,心中却异常欢喜,如今后宫仅有三位妃嫔,贤妃秦氏美貌妖娆,萧景琰还是皇子时便嫁入王府当了侧妃,却恰恰不是萧景琰喜欢的类型,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就算是见了,也最多客气几句。还有一位林嫔,据说是萧景琰的婢女,最后被他纳为侍妾,平日里跟个木头似的不言不语,且出身卑微,给个嫔位也算是顶天了。
但她柳沁娴是不同的。
一入宫就封了贵妃,先帝三年丧期过后,萧景琰便会升她为皇后,即便将来有再多秀女入宫,她也是唯一的正妻。
她也必须当好这个贤良温婉的正妻。
“陛下,把暖羹喝了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嗯。”
柳贵妃望着萧景琰喝她亲手做的汤羹,更感满足,然而转念一想,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听闻陛下昨夜遇刺时,正在熟睡。”
“是啊,怎么?”
“那陛下是怎么躲过刺客的毒手的?还是……陛下早有防备?”
要不然怎会事先留蒙大统领在宫中值夜?
萧景琰眼眸一寒,放下汤羹,面无表情地看向柳贵妃。
柳贵妃被萧景琰的目光看得心生惶恐,这才明白自己失言,连忙跪地请罪,却被萧景琰示意起身,“你很聪明……好了,回凤仪殿去吧。”
“是。”柳贵妃捏紧了手中的帕子,惴惴不安地退出殿外。
萧景琰叹了口气,从袖中拿出了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小楷秀丽飘逸,却言简意赅,“凶光将至,好自为之。”
这张字条昨天突然出现在了萧景琰的御案上,看得他既惊骇,又莫名。
是谁在给他示警?
这字迹非常陌生,只是……
萧景琰拿起纸条,放于鼻尖轻嗅,梅香幽幽,淡不可闻,却在萧景琰的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副模糊而又残缺的画面。
苏太嫔?

那是两年多以前,梁帝萧选御驾出巡,萧景琰作为监国太子,便在代为坐镇金陵。谁料萧选才走了几个月,便中途折返回京。
萧景琰虽感意外,还是率领宗亲及百官前往金陵城外迎驾,眼看九龙御辇自远处缓缓行来,萧景琰竟闻到了一股浓烈而又刺鼻的香气。
“什么味儿?!”百官掩着鼻子交头接耳。
萧景琰起先还能保持常态,待到御辇行至跟前,双眉也忍不住紧皱了起来。
这味道也太大了,简直像是打翻了香料铺。
然而虽是这么想,萧景琰还是率领众人行了礼,御辇中传出萧选命人平身的声音,众人大都被香气熏得头昏脑涨,稀里糊涂地站了起来,萧景琰却觉心中一凛,这声音,似乎不像是父皇啊。
车驾继续朝城内开去,御辇后是静贵妃的马车,她掀起车帘示意萧景琰过去,萧景琰应命钻入了车厢,而静贵妃的第一句话是,“你父皇驾崩了。”
萧景琰惊愕异常,怔了良久才看向前方的御辇,总算明白了车中为何香味刺鼻,看来是为了掩盖尸体的气味,撒了大量的香粉。
也对,帝王死在出巡途中,太子又远在千里之外,若不掩人耳目,压制死讯,只怕有人会趁乱逆天而行。
“母妃辛苦了。”萧景琰来不及伤感,全部的情绪都被震惊和感激掩盖了,他有一位厉害的母亲,“到底怎么回事?离宫前父皇的身子还好得很。”
静贵妃的眉眼间隐有哀戚,却又瞬间消散,言行如常,“你父皇行至江左,在河岸上遇见了一名叫苏哲的男性坤阴,一眼便看中了人家,强行把人宣到了行宫,封为贵人。”
萧景琰听得直摇头,萧选喜好渔色,他并不意外。
“那苏哲已经二十七岁了,还是被你父皇纳入宫中,可想而知他有多么貌美。”静贵妃入宫多年,对所谓的恩宠早已看淡,对苏哲也只有同情,“当晚你父皇就翻了苏贵人的牌子,谁料他还没来得及承宠,你父皇便心梗猝亡了,唉,可怜那,年纪轻轻,未嫁之身,便要如此葬送于深宫之中了。”
萧景琰也深感怜悯,但事已至此,他亦无可奈何。
这时车驾驰入了宫内,萧景琰下车料理残局,马车一驾一驾地经过,最后一辆车却是崭新的,车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声,里面应该就是那位苏贵人。
萧景琰身为成年皇子,不便面见父亲的妃嫔,只能默默望着马车驰远,鼻尖却闻到了一缕幽香。
梅花的香气,清雅甘美,与御辇中的浓香形成了鲜明对比,也越发使人印象深刻。
那是苏贵人的信香,果真摄魂夺魄。
萧景琰叹了口气,收拾散乱的思绪,开始斟酌如何处理萧选的后事,如此便一直忙碌到了深夜,入睡后萧景琰却又梦见了马车中的苏贵人,面目模糊,仍在不断咳嗽,那一缕幽香沁入了梦中,久久不愿离去。

一朝天子一朝臣,妃嫔也是一样。新帝仁厚,恩准有子嗣的太妃们跟随儿子去封地颐养天年,却总有膝下空空的,苏哲便是其中之一。
静太后提了苏贵人的位分,封他为太嫔,也是想让他过得好一些。
萧景琰政务繁忙,很快便将此事抛诸脑后,如今看到了这张纸条,闻到了熟悉的香味,方才意识到,自己竟从未遗忘。
“苏太嫔怎么会知道有人要行刺朕?”萧景琰满腹疑窦,便遣开了宫人,只带上季颂一人,朝苏太嫔所居住的凉花阁走去。
凉花阁位于宫中最冷僻的角落,静太后本不忍心让苏哲居于此处,苏哲却一力坚持,说自己好静,不喜与人来往。
萧景琰带着季颂走了一个多时辰,这才来到凉花阁前,却见满宫寂寥,冷风夹杂着枯叶扑面而来,竟还能听见破旧的木门发出的“吱呀”声。
“这是人住的地方吗?”萧景琰朝季颂怒目而视,“谁让你们苛待先帝妃嫔了?!”
季颂吓了一跳,连忙跪下扇了自己一巴掌,“内务司办事不力,老奴这就去教训黄主司。”他嘴里这么说,心中也替黄主司冤枉,虽然静太后有意照拂,但毕竟宫内杂务繁多,谁会对一个从未承宠、又“克死”了先帝的太嫔上心啊?
萧景琰懒得多说,大步走入了凉花阁中,果见庭内无花亦无树,只有侧殿的窗外立着一株梅树,孤零零地花开花谢,虽非上品,却顽强地生长着。
这时殿门从内打开,一名老嬷嬷端着漆盘走了出来,见到萧景琰时怔愕非常,过了半刻才跪地行礼,“参见陛下。”
萧景琰走上台阶,顿时闻到了殿内浓浓的药味,转头再看那老嬷嬷端着的漆盘,就见盘中有一碗汤药的残渣,还有一块手帕,手帕上满是鲜血。
“苏太嫔病了?怎么不叫太医?”
“回陛下,苏太嫔入宫前就久病缠身,这两年来从未见好,叫了太医也是无用,所幸他自己有偏方,每日按时吃药,也能熬下去。”老嬷嬷的声音越来越小,萧景琰也明白了,太医一趟趟地跑,早就烦了,便放任苏哲自生自灭。
萧景琰的脸色更黑了几分,季颂一拍脑袋,心中开始念佛。
“凉花阁里就你一人伺候?”
“是。”老嬷嬷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就老奴一人,不知陛下驾临,老奴这就去请苏太嫔出来接驾。”
“不必了。”萧景琰示意季颂也在殿外,转身推门而入。
殿内的情形倒比殿外好上不少,至少收拾得相当干净,萧景琰的眉心却皱得更紧了,因为殿内的药味实在太浓,四周的气息又冰冷刺骨,这根本不是一间宫室,而是一座冰窖。
萧景琰在殿内默立了片刻,简直不敢相信这座冰窖内竟还有活人,然而他听到了咳声,干裂嘶哑,比两年前更加严重。
循着咳声,萧景琰朝侧殿走去,轻轻掀起布帘,便望见了苏哲。
苏哲没留意帘外的动静,正倚在案边,专心致志地摆弄瓶中的梅花,看来是他刚去窗外折来的,只是才扶正花枝,便又低头一阵猛咳,咳到最后竟跌坐在地,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拿起桌上的手帕捂住嘴。
萧景琰静静地站在原地,仔细打量他父皇生前最后一位贵人。
这个人,应该是美丽的。
只是现在的他却与“美丽”毫无关系,脸色枯槁,眉目惨淡,即便隔得远远的,都能感觉到他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他病得太严重了,身为一个坤阴,竟连原本清冽的信香都淡不可闻。
萧景琰胸口发闷,忍不住叹了口气。
苏哲听见了,慢慢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萧景琰身上。
萧景琰心神俱震。
苏哲咳得太过厉害,甚至咳出了泪来,瘦削白皙的脸上飞过一抹红晕,却又迅速褪去,肩上的披风滑落在地,露出一身单薄的白衣,他没有绾发,乌丝及腰,看得出来,很长时间都没有修剪了。
萧景琰突然明白萧选当年为何要强纳苏哲入宫了。
他的眼睛,明澈冷冽,即便病入膏肓也不见半分颓色,反而亮得骇人,仿佛能笔直望进别人的心底。他的五官清淡,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凉薄,却因嘴角的那一丝浅笑,反倒让人觉得,他拒绝你,是因为太过温柔,太过悲悯。
这样一个人,晶莹剔透,就像是风雪中走来的鬼魅,又像是飘在云端的圣人,看着便觉得冷,却又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想把他从云端拉下来,拉入凡尘,捂在怀里,捂热了,热成一团烈火,烧他个玉石俱焚。
这位苏太嫔,并不“美丽”,却“惊心动魄”之极。
苏哲轻抚胸口,平复下咳后的喘息,这才慢慢起身,淡然施礼,“参见陛下。”他原该有把清润动人的嗓子,却咳坏了,听来极其沙哑。
萧景琰回过神来,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太嫔免礼。”他定了定神,正要开口询问“纸条”之事,却看到了苏哲放在桌上的手环,顿时双目瞪大,大步朝苏哲冲去。
苏哲一怔,朝后退了半步。
季颂公公正在殿外等候,忽听殿内传来一声撞击的巨响,紧接着是嘶哑的惊呼,“陛下!”
怎么了?
季公公吓了一跳,生怕有失,连忙扑了进去。
侧殿之中,苏哲已被萧景琰撞倒在地,整个人被他牢牢抱在怀里,可萧景琰的动作却无丝毫柔情可言,只是扣住他的下颚仔细审视,脸色骇人,几欲择人而噬。
“陛下这是何意?”苏哲虽惊不乱,伸手推了推萧景琰的肩膀。
萧景琰不答,转而拿起了那个手环,森然问道,“哪儿来的?”
苏哲低笑了几声,忽的歪了歪脑袋,反问道,“陛下以为,这是哪儿来的呢?”
萧景琰的眼中迸出血丝,双臂也越拥越紧,“太嫔是在挑衅朕吗?”乾阳的气势合着君威喷薄而出,压得苏哲全身发颤,可苏哲显然不是一个示弱之人,他又推了萧景琰一把,加了几分力气,“陛下,放手。”
萧景琰冷哼了一声,眸色暗沉,显然被怀中的坤阴挑起了属于乾阳的征服欲。
苏哲心中一凛,微微怒道,“陛下这是想子犯父妾吗?”
萧景琰不为所动,反而俯下身去,凑到苏哲无瑕的腺体处轻轻一嗅,哑声笑道,“朕就犯了,那又怎样?”
“陛下——啊!”
匆忙进殿的季公公见到陛下竟然搂着苏太嫔放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恨不能立时变成一个瞎子。
萧景琰转头瞪了季颂一眼,苏哲却又低咳了起来,慌忙用帕子捂住嘴唇,雪白的锦帕再次染上点点鲜红。
萧景琰眉心一皱,解下身后的大氅将苏哲牢牢裹了起来,口中漫不经心地道,“季颂。”
“老奴在。”
“去跟内务司说,苏太嫔久病不治,于今晨薨逝了。”
“这——”季颂抬起头来,愕然看向萧景琰臂弯中的苏哲,“那他——”
“他?”萧景琰冷笑了数声,这才摘下瓶中的一朵梅花,轻轻点在了苏哲的眉心,“他是朕的梅妃,今日刚入宫。”
季颂目瞪口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声。
苏哲却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默默伏在萧景琰的胸前轻喘。
景琰啊,你可还记得我给你的纸条上写了什么?
凶光将至,好自为之。
我提醒过你了,可是你不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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