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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特一路跟随管家走到会议室,他相信这位服侍斯卡曼德家几十年的老管家已经不记得他了,但无意中捕捉到的匆忙一瞥又让他觉得并非如此。
府邸的主人已经在房间里恭候多时,在老管家轻声通报后,忒修斯·斯卡曼德伯爵不耐烦地转身。迎上纽特的探寻的目光时,身体的每一滴血、每一根神经仿佛都在这瞬间冻结,他僵在原地,脸上的急躁逐渐化作更加复杂的情感,最后,统统融入在满是惊喜的笑容之中。
纽特站在土耳其地毯的边缘,彼此间的凝视让他中了失魂魔咒,迟迟无法往前踏近一步。
一时寂静无声,最先听到老管家轻声咳嗽的是纽特,他移开目光,迅速鞠躬,用疏离又礼貌的口吻说道:“让您久等了,先生。”
简短客气的问候狠狠地把斯卡曼德伯爵脸上的笑容抹掉,又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眸眼间的所有热情。忒修斯重新戴上高傲漠然的面具,抿了抿生硬的唇线,抬手示意老管家可以离开了。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两人,纽特甚至要把头埋进所站的象牙地板里,拿着工具包的手攥得更紧,他觉得壁炉燃起的熊熊烈火正在放肆地吞噬着周围的空气,窒息感在喉结凝固。他感到喘不过气来了。
“噢,对,请坐。”忒修斯走向桌前的椅子,示意纽特坐到他的对面。
纽特终于迈步向前,柔软厚实的土耳其地毯让他有种在云间漫步的错觉。他听话地坐在忒修斯的对面,工具包放置在大腿上,意识到这不仅给自己添麻烦,还显得没礼貌,于是他又把包包放在脚边。
环顾四周,纽特发现这里几乎和自己离开时一模一样,但金碧辉煌的墙壁上除了几幅价值连城的名画外,最为显眼的地方还挂上了斯卡曼德伯爵的画像。颇为有趣的是,招待客人的座椅全都背对着这副画像,似乎忒修斯并不想在谈及要事时还受他父亲的影响,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看到那张鄙视一切的脸。
像是考试作答完再一次检查试卷,纽特从里袋掏出皱巴巴的预约信,从头到尾又默读了一遍。他早就对纸上的一字一句熟背在心,但他知道忒修斯在注视着他,而此刻的静默又如此压抑,于是这项无用功成了缓解紧张的一剂良药。
“没想到我们是以这种方式见面。”片刻之后,忒修斯终于开口。
除了刚刚见面的第一眼,纽特再也没有直视过忒修斯,他把预约信重新放回里袋,轻轻地回答:“您看起来很好,先生,也很健康。恭喜您订婚了。”
忒修斯被最后一句话给戳痛了,他呼了口气,扯出一个勉强的笑。“父亲去世之后留下了一大笔债,还有一个坏名声。”他淡淡地讲述这些本没必要告诉纽特的事情,“我已经尽我所能偿还大部分,也让斯卡曼德这个名字脱掉‘一文不值’的屈辱帽子。但只有莱斯特兰奇——我们最大的债主,执意要用婚姻来抵偿债款。”
“他们的财富,和斯卡曼德古老的贵族地位,实在是两全其美啊。”纽特苦涩地评价。
“母亲也是这么想的,名和利都有了,堪称完美的婚姻,但只有一个问题。”忒修斯说到这里,纽特皱了一下眉。他没有忘记,正是斯卡曼德夫人无法容忍他的存在,一个私生子竟然能在家中自由地生活,这是对她的挑衅和侮辱,于是在十年前的一个雨夜,纽特和他的佣人母亲只好收拾包袱,悄声无息离开斯卡曼德大宅。
“什么问题?”
“我不爱我的未婚妻。”
两人一时无言,偌大的会议室里,壁炉燃烧的火柴噼里啪啦作响。
“我注意到,”忒修斯靠在椅背上,“你用了你母亲的姓氏,难怪我都找不到你。十年了,没想到你我住在同一座城市,却不曾见过面。”
纽特嘴唇嚅动,连一个字都回答不上来,只觉脑袋和心都成了乱麻。他深知自己和忒修斯之间存在一堵由各种各样问题浇筑而成的墙,同父异母已经够糟糕的了,他们还有各自的阶级位置……他无法逾越,也最好不要有这样的想法。
深思熟虑的结果是再而三地释放尴尬的沉默空气。
“我们来谈谈礼服的事情吧。”纽特虚弱地说。
忒修斯注意到了弟弟的答非所问,他有些生怒。他讨厌纽特强装的客套,即使在过往,纽特对他亦是小心翼翼,但绝非像现在这样。从前他们是亲如骨肉(甚至还不止)的兄弟,而现在,他们连主仆都不如。
“我以为你会成为一名驯马师,也许在马戏团干活,结果却是一个裁缝。”挖苦的语气让纽特感觉吞了一根刺,他不经意地换了个姿势。忒修斯继续说道,“天知道你有多喜欢动物,我一度认为你能和鼬鼠交谈呢。”
“一个是上流社会的专属,一个是地狱,两者都不应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当裁缝就应该了吗?”忒修斯追问,“邓布利多教授不愧是社交先锋,你做的那套意式西装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我相信在之后他们都去关顾你的店吧?”
“一半的人因为裁缝铺业务过于广泛而离开了,他们可不想自己的晚礼裙和东区家庭主妇的家居服放在一块;另一半的人……”纽特蹙眉,耸肩表示一点儿也不在乎。“因为我而不再光顾,他们更想听到奉承的话,明明胸围只有36,偏偏要坚持41。”
忒修斯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他已经很久没有开怀大笑过了,在订婚之后更是如此,尽管纽特说的不是玩笑话,但他总能从中找到特别的笑点。
“我哪一半都不是,”忒修斯清清嗓音,“我不需要你把我的衣服放在什么黄金做成的篮子里,也不需要你恭维我。”
“那你需要什么?”纽特抬头,对上忒修斯冰蓝色的眼睛。
“我需要你。”
混杂着激动和紧张的炸弹在心头炸开,纽特别过头去,手本能地想伏在心上,想压住心脏的狂跳,他抱怨自己只凭一句简单的话就显得如此窘迫,但好在他足够理智,也足够坚定,那只掩饰的手落在了脚边的工具包上,弯腰解开拉链,他已经摸到卷尺和笔记本了,却在拿出来之前一头栽进逃避的怀抱。纽特合上工具包,谎称他忘记带上必要的测量工具,他只想一路跑出斯卡曼德大宅,搭上最快的一班电车回到裁缝铺,他要用一整天泡在各类布料的搭配和缝纫中,以此来忘掉忒修斯,忘掉他的声音,忘掉他已经订婚的事实。
纽特是出色的裁缝,也绝对是世界上最差的骗子。
“你刚才说要讨论礼服的事情,那我们就来谈。”忒修斯站起身来,跨步走到纽特跟前。“你是要测量我的身体吗?要不要我脱掉衣服?”正说着,忒修斯已经开始扯开领结,脱掉外套了。
“我……我忘记带工具了,”纽特扭过头去,嗫嚅着拒绝。他的心在跳动中收紧,一连串的副作用显现为脸上浮起两抹显而易见的绯红。“我们改天再讨论吧,我先告辞了!”
“我不准你走。”忒修斯抓住了弟弟的手腕,拉扯的力度让纽特不得不站起来,这下子两人的距离更加贴近,近到纽特再怎么后倾,他都能感受到忒修斯温热的气息,更不用说身上溢出的香水芳香。
他被锁在忒修斯和座椅之间,紧握手腕的手向前拉近,贴在忒修斯的胸膛上。纽特的脖子以上像是着了火,副作用引起的红扩散到了耳根。
两颗心急遽地跳动着。彼此之间的厚墙短暂融化,纽特情不自禁地靠得更近,就在他吻上忒修斯的双唇时,敲门声击碎了所有的动作和冲动。他连忙把对方推开,提起脚边的工具包,没等忒修斯反应过来,已经跳开几步远了。
“进来!”忒修斯怒吼,他搓揉疼痛欲裂的额头,给纽特抛去期待的眼神,仿佛在说:我们还有可能吗?
纽特选择了无视。管家服从地走进来,询问一切是否安好。他又瞄了纽特一眼。
“送这位先生离开吧。”忒修斯吩咐道,“过几天我会去亲自拜访你的,纽特,我保证。”
一个星期之后,斯卡曼德伯爵并没有踏进位于城市另一边的裁缝铺。纽特反倒收到了来自莱斯特兰奇家族的预约信,上面写着,莱斯特兰奇小姐会在今天三点前来定制婚纱。
这些天来,他几乎不分昼夜在工作。画草图、缝纫领子和袖口;挑选适合的西装面料,像拼图一样安在人体模型上,又沮丧地扯下来扔到一旁。他对为忒修斯制作的婚服完全没头绪,把责任推到乱成一团的工作时间,所以他尝试让自己闲下来。纽特把店交给班蒂打理,只身一人前往城郊湖边散心,不消一下午他就回到裁缝铺了,当他躺在床上夜不能寐时,才终于承认:所谓的没头绪,只是本能的抗拒罢了。
他不想忒修斯结婚,又讨厌自己的自怨自艾。他以为十年过去,昔日的情感早已让时间冲刷干净,但仅仅只是一次见面,他就已经被击垮,痛苦地求饶,遭受可求却不可得的折磨。
某种程度来说,这封信来得十分及时。以毒攻毒,用新出现的危机来挤掉忒修斯给他带来的烦恼。
纽特从未见过哥哥的未婚妻,只在报纸上读过她的名字——莉塔·莱斯特兰奇,跟着的内容无非就是作者对这项婚姻虚伪的祝福。莉塔看上去自信又迷人,匀称的身材可以驾驭数不清的衣着风格。纽特找不到理由来恨她,可以想象,她拥有无懈可击的礼貌,天生的魅力会让所有人都喜欢她。
他甚至有些期待见到这位莱斯特兰奇小姐了。
纽特暗自期待莉塔会像其他新娘那样容易满足,在成品的婚纱里选到钟意的,如果一切顺利,他和她的见面次数就可以控制在三次以下。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由于纽特看到预约信已经是正午时分了,请模特来试穿婚纱已经太迟,最后,在御用模特奎妮的推荐下,她的姐姐蒂娜答应会过来。
看到蒂娜的第一眼,纽特不敢相信她是奎妮的姐姐。女孩走进裁缝铺,脚步轻得连班蒂都没有发现她。蒂娜穿着一身素灰色的连衣裙,裙子外面又套上老旧过长的深蓝色大衣,齐肩的短发又让她看上去十分干练。
“你好,”她对纽特说,“奎妮让我过来的,说是要帮她代半天班。”
纽特停下手头的工作,尴尬地笑了笑。“你是蒂娜吗?”
女孩点头,似乎点的有些太多了。
“啊,这就难做了。恐怕奎妮没有告诉你具体要做什么。”
蒂娜歪头,勉强地笑着,露出疑惑的表情。
“待会儿莱斯特兰奇小姐会来看婚纱,而你——恐怕要当试穿的模特。”
纽特挠挠头,他从蒂娜脸上看到了一万个不情愿,就在他打算告诉蒂娜她可以拒绝时,被另一个悦耳的女声打断了。
“噢,这就是邓布利多推荐的裁缝铺?看上去有够小的。”
莉塔·莱斯特兰奇走了一圈,玫红色的丝绸长裙贴地纷飞,用手中合上的折扇撩起架子上的东方旗袍,又掀开西装外套看个究竟,等她看够眼了,才慢悠悠走到纽特和蒂娜跟前。
她的目光放在了蒂娜身上。“我以为会是金发女郎,没想到是黑发美人。”
蒂娜听罢,身子颤了一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好抿紧唇线扭过头去,但苍白的脸很快升起了红雾。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莉塔将视线转移到纽特。他愣了一愣,随即点点头。“我想您说得对,莱斯特兰奇小姐。”
“叫我莉塔就好,我可以叫你纽特吗?还有,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波尔蓬蒂娜·戈德斯坦。”蒂娜冷冷地说。
莉塔嗅到她并不友好的态度,走前一步,用折扇轻轻挑起女孩的下巴,昂头直视着她。
“你的眼睛很漂亮,像……总之很漂亮。”莉塔喃喃道,仿佛出了神,但很快她便恢复过来。“波尔蓬蒂娜,身为模特,最重要的是自信。”
蒂娜紧咬着下唇,锁骨因粗重的呼吸而一起一伏。纽特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几眼后,连忙走上去打圆场:“不如我们开始吧。”
莉塔移开折扇,朝蒂娜露出灿烂的笑容。她的双眼始终没有离开眼前的黑发女孩。
“如你所愿,纽特。”
等莉塔走开后,纽特才凑上去,小声对蒂娜说:“如果你想的话,可以离开。没关系的。”
但她十分坚决地摇头,声音听上去也有些恶狠狠的。
“我答应过奎妮要帮她忙,不能食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