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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谓千峰历尽。
犹记爱你如昨。
Zero
“你要的资料。”组长叶修慵懒地叼着一支烟,随手把一沓资料推到了王杰希的面前。
王杰希接过文书,认认真真地审视了一番。成果精彩绝伦,几年前还大肆猖獗的黑道组织如今已经没落到几乎被连根拔起,好些大人物都落了网,而这些功绩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在面前的资料里。
“全国上下的据点基本都被捣毁了,G市还有最后一个,要不要亲自去,你的选择。”叶修吐出一口烟雾。“其实你是知道的。找了这么多年,还不打算放弃么?”
话里的意思锋利得伤人,现实总是鲜血淋漓地昭示着结果。面对现实,王杰希选择垂下眼帘。
“至少我要做完最后一次尝试,无路可退时再告诉自己说算了。”王杰希起了身,面无表情地把文件推回了叶修的面前,“谢过你的资料了。至于我的选择,你分明是最清楚的。”
One
人活在世界上,总有那么些事情不能尽如人意。
尽管王杰希王警官在离开刑侦科后选择了反黑这条危险之极的道路,还偏偏剑走偏锋做起了卧底。结果出乎意料地成功,他顺风顺水地在自己的人生履历上添加一条又一条光鲜亮丽的功绩。而那么多那么多功绩里,却没有他想寻找的事物。
至今王杰希依旧无法忘记三年前他从卧底任务里撤出时的情景。那天的G市雨过天晴,他从无边的黑夜里仓促逃亡。屋外的苍穹说不出的刺眼明亮,可他却似乎没看见光。是他亲手把光送进了绝境里。
忘记一个人会从忘记他的声音开始,王杰希却始终忘不掉。
“王杰希,我喜欢你。”极尽温柔的声音几乎要穿透头盖骨刺进脑海最深处的角落,激得他额头上的青筋就要暴起。很久没有被名为思念的情感这般侵蚀,竟意外地有些迷恋。
他拔出了手枪的弹夹,确认其中的九颗子弹全数填满,然后迅速地把弹仓合上,冰冷的金属撞击声拉回了他的理智。
该出任务了。这已经是他最后的一丝希望。
如果再找不到怎么办?他想。
那就放弃吧,还能怎么办。他又想。
根据情报部门提供的线索,组织最后的据点设立在某家制药公司里。该公司是G市赫赫有名的制药大户,一直隐藏得密不透风。消息甚至没有透露进自己人的系统里,是以三年前的扫黑行动里它成功地幸免于难。
前些日子从组织的另外一个巨头的交易记录里费尽千辛万苦才挖出了这条信息,G市的反黑队便定在今天行动。王杰希得到叶修的消息后马不停蹄地从B市赶来,行动的负责人还在对上头安排了外援一事喋喋不休。王杰希推门而入的时候,心情有些郁闷的话痨G市反黑队副队——现在是队长了——直接一把挥起手中的日本刀,刀背挑起指着来人,颇有些泄愤和示威的意思。
王杰希面色不改地盯着离自己不过几厘米的森寒兵器,扬了扬下巴。他知道对方没有动真格的意思,刀势稳稳地收着。“你们队打招呼的方式真特别。”
“哦,是你啊。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无所谓,你在黑暗中都敢拿手枪跟我对刀,你的脑回路跟别人能一样么?”夜雨声烦看着面前神色冷峻的王杰希,回刀入鞘,动作流畅和三年前初次见面时一模一样,“最后一个据点,我想你怎么都会来的。你找队长找了三年了。”三年过去,他倒也没改掉“队长”这一称呼。
“如果还有希望,不论多少年我都会找下去的。”王杰希回答。
静默片刻,夜雨声烦才重新开口:“不惜放弃自己也要把你救出来,队长做了个非常正确的决定。听说你擅长正面进攻,一会我们会给你掩护,就由你直捣黄龙。
“如果找到队长,拜托你务必要把他带回来。”黄发的青年闭上了眼,把那如鹰隼般犀利的目光尽数收敛。
不经意间想起了小时候宣誓时的动作,王杰希下意识把拳心握紧放在胸口,“还用你说么?我等那一刻很久很久了。”
***
缜密的行动计划换来的是到目前为止的万无一失。
王杰希干净利落地放倒了挡在他面前的几个持枪守卫。他们的确身手不凡,但耳机里不时传来的远程指挥让他几乎每次都能顺利抓住进攻的最佳时机。最后,他以预计中最小的代价闯到了敌军腹地。这一路上他用八颗子弹精准地剥夺了八人的行动能力,此刻手枪里还有唯一一颗孤零零的子弹,三年前离开G市时他保留了无论何时都在枪里留下一颗子弹的坏习惯。
他信步踏入整座建筑的最高层,整层楼只有一个房间。他并不紧张,G市那帮家伙的能力叫人信得过,情报说只有一人,那就只有一人。
似是领头人的人物背对着他站在窗边凝视远方,整间屋子被落地窗环绕,他推门而入的时候偶然经过的云朵收割了洋溢在屋子里的温暖的阳光。男人听见王杰希的脚步声,从容不迫地回过头来
“是你。”王杰希眯起了眼睛,他当然记得这张脸,组织G市分部的部长,高层之一,资料上的确有说他还在潜逃,不想竟然在这里遇见了。
“哟,这不是王警官吗?”男人随即换上了谄媚的笑容,“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我们带了逮捕令来的,与你多说无益。不说别的,外头那些人有持枪许可么?光凭这一点我就能拘捕你们了。”王杰希冷冷道。
“王警官所言极是,既然你们找到了这里,那我也就自认倒霉。”男人轻松地耸肩,“做我们这一行的,如果没有这点觉悟,那也就不用混了。”
王杰希懒得和他废话。这种油嘴滑舌的人没有半句真心话,王杰希已经见过不止一个例子。千辛万苦把这种多年流连于上流社会和社会阴暗面里的人物带回警局,他们却总还是有办法脱身。他们当然不紧不慢,对于他们而言,组织此刻的分崩离析并不能夺走他们曾经从中获取的暴利。
每每这样想,王杰希就忍不住咬紧下唇——那么当年选择见死不救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听说你一直在找他。”男人被扣上手铐的时候突然开口,眼神狐狸般狡诈。
王杰希怔了一下,随即便重重掐住对方的手腕,“你知道他的消息。”他自己都并未发觉他的眼神那么凶狠,凶狠里却带着一道流光。
“老实说真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也是你们的人。你们真是演了一出好戏。”男人悠悠说,似乎是想挑战王杰希在此事上的耐心,“或者说,他真是演了一出好戏。”
“……够了。”
男人对王杰希的咬牙切齿充耳不闻,依旧继续:“王警官,拿下我们是你的丰功伟绩,但别忘了没有他,你又怎么会有机会像这样威风凛凛地站在我面前?你这样大张旗鼓地找他,人是死是活总要给个答案,是不是?”
“我说,够了。”王杰希只听见自己的内心在暴怒地嘶吼,宛若千刀万剐的想象不受控制地在心头垂坠蔓延。他极力克制自己的表情,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他上前一步把男人狠狠按倒在地上,男人不惊不惧,反而抬起头来直视王杰希的眼睛。
王杰希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这是男人的报复,男人提起这件事,就是想要欣赏王杰希此时的样子。分明是他高高在上地拘捕了男人,他却好像才是那个被人捏住命脉的囚徒,流露出了狼狈与落魄。
如此僵持了许久,男人才嗤笑着说:“看把你着急的,好像我把他吃了似的。我也不怕告诉你,他就在这里,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钥匙在我外套左边的内袋里。”
王杰希盯着男人的脸,想看出什么端倪。但他失败了,男人自此再也不肯多言,就那样安安静静由着王杰希压制着。王杰希怎么不明白?无论这是不是陷阱,他都只有投身进去的选项,男人抓住了他最大的弱点。
斟酌片刻他选择带上男人一起前往二楼。一路并未遇到任何阻碍,直到达到男人指示的房间面前时,一直缄默的男人忽然桀桀而笑,笑声令人毛骨悚然。“王警官,三年前的生死之交即将感人重逢,你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呵,要知道你要来,就早点把他杀了,这样你的表情大概还能再难看一点。”
“如果你真的杀了他,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男人的话让王杰希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但想要见到那人的心情已经高出了一切其他的情绪。
他把男人拷在了对面的屋子里,男人的怪笑仍旧猖狂:“还是好心提醒你一句,这事没有结束,王警官还请好自为之啊。”
王杰希重重摔上了门,把一派胡言乱语关在背后。
对面的门上有锁,他手握钥匙,手指却不住地颤抖,钥匙迟迟插不进锁眼里。他不知道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可能是怕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重逢,也可能是怕自己没有勇气面对那人因他的选择而支付的“代价”。
他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开了门。屋子里很黑,他摸上了门边的墙面,十几秒后他打开了灯的开关。
最先映入眼帘的白色的躺椅、四方的木桌、挂着吊瓶的支架,木桌上摆满了散乱的胶囊和药瓶。这一切触动了王杰希脑海里的记忆,他想起了三年前的审讯室,那时是他躺在这样的白色躺椅上,冰冷的针头将药物灌进他的血管,同样冰冷的指尖摩挲着他的皮肤,他凝视着眼前的青年,任由爱情生根发芽。
光是引出了这样的记忆,就好像几乎能够闻见那熟悉而浓郁的薄荷清香。王杰希觉得自己心跳在加快,或许是直觉在作祟,他强烈地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屋子更深处有个白色的屏风,他屏住了呼吸,越过屏风。
屏风后的铁床上是抱膝而坐的黑发青年。
的确是那张让他日思夜想的脸,比记忆里的要惨白消瘦许多。那青年抬起了头定定地看着他,那双漆黑如夜的瞳孔里依然闪烁着倔强的光。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你……”王杰希踌躇了片刻,“你还好吗?”
青年只是看着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王杰希叹气,坐在床边伸手想拉住对方的手。没想到青年一副好像很怕他的样子,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一点,不给王杰希触碰自己的手。
重逢的场景他设想过无数次,却还没有想过这样的一个,他从未想过对方会拒绝他。他想了想,又说:“你别怕……没事了,有我在,你的队员们也都来了,把手给我,我带你回家。”
大概是回家两个字触动了对方的某根神经,黑发青年神色缓和了些许,王杰希趁机捉住对方的手把他拉进了怀中,“喻文州。”他叫出了那午夜梦回间无数次徘徊的名字,“我很想你。”
喻文州没有作出他意料之中的任何反应,没有言语,没有与他拥抱。王杰希感觉到喻文州的身体在微不可察地发抖,异常僵硬。
恍若被惊天之雷穿过脑海,王杰希松开了喻文州,转而伸手去解他凌乱不堪的衬衣的纽扣。喻文州的挣扎与反抗被他视若无物——那几乎不能称作是挣扎,喻文州一点力气都没用出来。王杰希毫不费力地逼他脱下了上衣,裸露在外的是瘦骨嶙峋的上半身……和惨不忍睹的伤痕。有旧伤疤,也有新添的伤口,没有一处经过了系统的处理。王杰希方才抱得太紧,牵动了他的伤口,他一定很疼。但他只是绷紧了肌肉,甚至没有闷哼出声。
从见到喻文州那一刻就在努力维持住的镇定瞬间崩溃了。王杰希感到有些耳鸣,不知所措地伸手轻触对方已经结痂的伤疤。他觉得愤怒,可这愤怒无处安放,他又觉得懊悔,可他曾经说他心甘情愿。空气中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过了很久以后才有勇气正视喻文州,他只能说:“对不起……我很抱歉。”
这一定不是喻文州想听见的话,但他没有别的言语可以表达他此刻混乱的心情。
见喻文州还是不答,他又准备再说些什么。此时,喻文州缓缓伸出食指按在他的唇上,不让他再说下去。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说的话,而我现在暂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你。”喻文州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没怎么变,还是三年前那个温文尔雅的嗓音。他说每个字都好像用尽气力,不然就无法发出足以让人听清的音量。
王杰希捏住了他冰凉的指尖,而他虚弱地笑了笑,连嘴角的弧度都那么熟悉。
“这样说可能有点煞风景。但可不可以先告诉我,你是谁?”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