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高中时候写的=L=
cp:嵇绍X阮瞻
文:紫色砒霜
出处:抽屉《隐姿梦咄》
始>>>
他很无聊。
阮瞻很没形象地歪在檐下的朱漆廊柱前,单手垫着脑袋。黑发没了在朝堂时束发冠的约束,从张开的指缝里钻出来。阮瞻也不去管,任它们垂悬着,发尾与红色的发带纠结得难舍难分。
睁开眯起的眼看向天空,天上一片云彩都没有,一望无垠的纯粹的蓝——连天都是那么单调无聊。
颇孩子气地撇撇嘴,阮瞻用空闲的另一只手抓向身侧的小酒坛,拔开塞子随意地往口里灌,也不管洒出的酒濡湿了葵叶纹的领口,寒意随着黑红色的衣服攀援而上刺痛心扉。直到坛中酒见了底,他才将它扔到一边,却猛地捂住口不住咳嗽起来。
撕裂心扉的咳声回荡在空旷的廊下,盘桓不去,尖锐而突兀。
摆摆手阻止了大惊失色的下人冲上前来,阮瞻毫不犹豫地抓起另一坛酒往嘴里一通狂灌。
然后没有意外地被呛住,继续咳嗽直到捂住嘴的手感觉到一片微黏稠的温湿。他将手举至眼前,腥红刺目。
颓废啊,颓废。阮瞻在心底有气无力地大叫——这种风和日丽的天气他干嘛在家里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啊,就算已病了半月余,不也应该到大街上与人恣肆调笑然后去追求有个性的漂亮姐姐吗?
燃烧自己的疯狂,挥霍自己的青春,这才是洛阳给予他的人生。拥有八十一面相的多变的洛阳,唯一不变的便是这令人心甘情愿沦丧其中的浮嚣,不管是安定或离乱都不曾冲刷掉的喧哗。
——离乱都不曾冲散。
阮瞻无力地垂下手,略微沉重而疲倦地喘息。
他忽然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无聊了。
恣肆调笑追求漂亮姐姐——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时的轻狂少年红衣如火,凌乱的衣饰与破败的锈剑,还有张扬得有些欠揍的笑。他奔跑在大街上,任风吹起破旧的袍角。
而八王之乱后,他渐渐转了性子,开始认真规划自己的人生,像个正常的成熟的无趣的男子一样在一条血途上步步艰难地前进。底下是万丈深渊,身前身后都是同样前进着的互相倾轧的人潮。
啊啦,阮叔叔越来越成熟了呢。
酒肆里的当垆少女笑得比阳光更明亮,说这话的时候双眸之中娇媚流转。
当连南阮也建起了不逊于北阮的华屋时,那些望族小姐在议论他时瞳中也尽是乔张乔致的风情。
去——!
阮瞻俊气的脸上是让少女沦陷的笑意,飞眼足以陶醉一群少不更事的小丫头,内心却是在不耐烦地连连挥手,像是想要驱散这些热衷于欣赏美男子的天真少女一样。
成熟……天晓得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
他从来没有说过,他不再恣意地疯狂着,也许只是因为在不知第几次被保释之后,从形形色色的保释人脸上看到了不耐烦与冷漠。
是形形色色的保释人呐。
阮瞻发现自己失去了什么。在光线幽暗的牢里他再寻不到那个明亮的白衣身影,带着一脸嘲讽将他保释出来,却永远都在原谅他。
他在那些穿着官服的保释人脸上清楚地看到不屑与不可原谅还有不情愿,于是同样不屑地冷哼,连敷衍也不想就转身离去,直到来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日光倾城。
阮瞻终于明白,那些唇枪舌剑争吵的日子,那些因一句话而扭打成一团直至天黑才仇恨无比地互相道别的日子就像飞鸟一样,飞走就不复还了。
因为那个永远会原谅他的人已经一去不复还了。他的血迹在污了的龙袍上染出绯色桃瓣,被那个白痴皇帝当成宝贝一样供起来,成为让无数人观瞻的标本模范,可那个人的眼睛却是永远闭上了。
嵇绍……
盯着单调而无聊的天空,阮瞻小声地把那个名字念出来。
嵇绍嵇延祖嵇郎嵇不孤——[1]
他渐渐放开声音,把那些别称爱称乱称统统吼上一遍,仿佛这样就能回到从前那段快意逍遥的日子,终于他大笑起来:
你个可怜的家伙,在乡下长大,除了俗事什么都不会干![2]
——到死都在干俗事。
吼了一会儿,他突然又轻声呢喃:司马乂死了,那个混蛋居然也死了。
当年那个十二岁的小混蛋嚣张地对他龇牙咧嘴,而今却已成为几撮惨白的骨灰,唔,也许还剩几段焦黑的残骸在火灭后的余烬里依旧嚣张地瘆人。
阮瞻蓦地记起,今年自己已是而立之年了,
——他遇见他时,他已二十有八;他失去他那么多年,他才三十。[3]
没由来地烦闷起来,想喝酒却只摸到两个空酒坛,于是只能作罢。往下滑了滑,靠上柱子,就这样不管不顾地闭了眼在廊间假寐起来。
他真的很无聊。
末>>>
阮孚来过了,又走了。
阮瞻恨恨地磨牙——那小子全副武装地到他院里来,然后把所有的酒搬到了自己屋里。
哥哥你不是要养病么,那就别再喝了——你总想要留条命吧。阮孚认真地说。
阮瞻看着弟弟,那张脸轮廓渐深,被时间打磨得日益英武,与自己多么相似,却又很不一样。他看着阮孚高挺的鼻梁与墨蓝色的眼睛,突然想起那个已记不大清的鲜卑婢女,会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对自己爽利地笑。那是阮孚的生母。
好吧好吧,你要就都拿走吧。
无奈地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是快啊。他依稀还记得当年嵇绍第一次来自己家时他们正在玩闹,阮孚的小脸洒满稚气。他们追逐嬉闹,他搂住弟弟似木槿花拥抱倒影。[4]而今不过一转眼,阮孚就成了身长玉立的青年,一张俊脸足够吸引住全城女孩的目光。
噫!弟弟长大了,竟会强抢他的宝贝了。阮瞻沉痛地想。
不过他对阮孚的说法不以为然嗤之以鼻——他又不是整日泡在酒里,这病一日日沉重起来,谁知是为了什么,切莫冤枉了酒!
想留条命……啧啧,干嘛说得那么犀利。阮瞻对艳阳笑得灿烂:莫名其妙地得病,莫名其妙地病日笃,要是再来个莫名其妙地死亡——像叔祖父那样醉死酒中也是个不错的死法呢,真是美妙极了。阮瞻满足地想着。
还是无聊。
太子舍人很忙,但一个借口养病赋闲在家的太子舍人却闲得长毛。
无鬼论大师·阮瞻。
——山简这么称呼过他,嵇绍也这么称呼过他,但世人皆知他所擅长的并不止是无鬼论。没有酒喝,阮瞻便与那些慕名而来的名士或凡夫俗子清谈辩论,天地乾坤绽放在舌尖。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但他们不需要管这些,他们什么都不需要做。静坐一室之内,万事万物皆玄而又玄地化为那堆不找边际的废话。
可惜常胜固然美妙,然而胜利的果实品尝久了舌头都会腻烦的,于是他依旧无聊。
何以聊?无以聊。曾经有人能与他争论不休,谁也吵不过谁,于是就算隔着监狱的栅栏也都能打起来——交流思想。阮瞻如是说,令人生气。[5]
但他也说过,他们并不是好朋友,只是勉强才凑合到一起。
不过朋友也好,其他什么人也好,如今一切风流云散,他找不到第二个能对着说说废话的人了。
——可阮瞻不能一个人呆着。[6]
阮先生可能为在下弹一曲以赐教?
这是一个奇妙的世界,奇妙到有人跋山涉水来到洛阳郑重其事地登门拜贴只为听他弹一曲。
抱歉,我从不弹琵琶——我们的父子关系很僵化![7]阮瞻微笑,然后在那人又拿出一把琴时默默无言。
好吧,这个时代盛产疯子,那么他也不介意陪他们一起疯。
接过琴的时候,他突然想起那个相当清醒却一直在陪他一起疯的人。于是十指扣线,默然无话。
广陵散。
清风夜起,悲琴微吟,刀刃闪着寒光。那时他弹着这曲肃杀之音,然后得救了。代价是一柄破剑,一次骨折,几声冷嘲热讽,以及嵇绍的泪光。[8]
按下最后一音,尾调悠长悲壮,可惜三分之中两分像琵琶,一分像筝——依旧不像琴。
那个自称是乐师的人却一脸陶醉地对他千恩万谢。那一刻阮瞻觉得他并不懂音乐。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是阮咸也不是嵇绍,他只是阮瞻。阮瞻愿意为任何人弹琴,哪怕对方是强盗乞丐——哦,这廉价的琴音!阮瞻愉悦地想。[9]
若能寻得一支名“吉友”的笛子,瞻愿为足下再奏一曲。
恶劣的笑挂在唇边,眼里闪烁着恶作剧后的光芒,大海捞针的寻觅他不抱任何希望。
哪怕他真的想再见见“吉友”,不管是人是笛。[10]
一个枯燥而无聊的春季过去,作为报复她唤来一个枯燥而无聊的夏季刺穿阮瞻的生命。
有客来,通名求诣。
廊下相迎,奉茶,清谈辩论,胜利,客套几番后送客——阮瞻觉得这世界太单调了,连会客都有了固定模式。
出人意料的是那位客人竟谈吐不俗,颀长优容的姿势如鹤般高洁,让阮瞻有种莫名的错觉。
他们辩合甚是激烈,不知不觉已是月出东山。下人们不敢来打搅他们,于是室内未燃燔烛,唯月光斜穿入木格子窗,慵谧地照在两人的脸上。
今日北阮那边热闹得很,喧响浮动,沸反盈天。阮瞻猜得到他们一定在笙歌艳舞,像是以往的日日夜夜。
而南阮以这间屋子为中心,扩散出层叠的悄无声息。
世上无鬼?
客啜茶,从容地发问。
又要来挑战他的代表性论述了吗?阮瞻恹恹地想。一拨又一拨的人来了又走,他永远不会失败,只是有些兴意阑珊。
自然,世上根本没有鬼。他大笑,于是两人又热火朝天地吵起来。
真是很久没有与人争执过了啊。不知第几次被客人反诘后阮瞻看着他唇角的嘲讽,突然有种与他打一架的冲动。
那是一股久违的陌生而熟悉的冲动。
终于很久以后,他们的辩合也走到了尽头。客人眼角狠狠抽搐,最终还是没忍住:
古今圣贤都说有鬼,你怎么敢说没有呢!我,就是鬼!
一手指着阮瞻,客人最后几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一字一顿。说罢他现出了诡异的身姿,又如清风消散。[11]
啊呀麻烦,又要写第三版《无鬼论》了吗?阮瞻蓦然半晌,突然抱头哀鸣。
阮瞻。
清冷突兀的声音,却立竿见影地打断青年的哀嚎。三分无奈,三分嘲讽,剩余几分叹息——阮瞻啊……
皇座上的男人唤他阮卿,同僚唤他阮大人,客人们唤他阮先生——也许会有相熟的人唤他千里兄。
只是从过去到现在,会叫他阮瞻的只那么几个,会用那般纯银的嗓音唤他阮瞻的人……
早就不在了。
我的理论没有错,只是需要做一些小小的修正!他有些恼怒地嚷嚷着。
没有回应。
喂喂喂,你说话啊!
唯有沉默。
……嵇……绍……?不确定地、小心翼翼地、试探地出声,阮瞻并没有左顾右盼地寻找,只是看着空空的蒲席,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却得不到回应。
他记起来了,今日是七夕——又是一年七夕到。
好吧,也许他很快就不会无聊了。
永嘉末,阮瞻病卒于仓垣,时年三十。
魂兮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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