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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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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9-05-28
Words:
3,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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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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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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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4

何劫中不曾泛滥

Work Text:

他梦见将近十年前,他们在安芸和广岛大败幕府军。那时候日头正盛,树林在热风中沙沙作响。他们将敌军赶出几十里,凯旋而归,此起彼伏地唱着一支所有人都熟悉的曲子。海水强烈地反射着阳光,明亮如玻璃,摸上去十分温暖。他梦见高杉掬水洗脸,甩开水珠的动作好似猫科动物,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晒得发红。

台风预告播出之后,神乐打电话说留在志村家不回来了,言语间不掩饰对万事屋防漏雨功能的鄙视,银时吐槽两句挂了电话。晚间风雨刮起来时高杉来了,头发湿漉漉地贴着头皮,勾勒出一个顽固的头骨轮廓。银时没跟他计较太多,他们用相互嘲弄代替寒暄,之后,高杉忍受不了浑身潮湿地待在屋里,径自往浴室走。

银时不记得他们上次见面是多久前了。高杉很会挑时间,不过也可能不是故意的。比如伊东那件事过后、银时正在气头上并且四处打探他的行踪时,他像鲯鳅一样滑手,踪迹全无。过了银时一鼓作气的时间,又再耗了一段时间,他找上门来,对那句见面就砍的宣言大肆嘲讽,但银时已经提不起劲跟他大吵特吵了。高杉总是在他的脾气已被消磨殆尽时来访,前一次针锋相对时的硝烟已经散尽,他找不到什么来讨伐他了,真刀实枪的对峙要依赖在那之前积蓄已久的怒火。

高杉做了一个轻蔑的手势,表示,太平日子过久的人可能已经忘记什么叫真正的怒火了。他措辞不算激烈,所以银时只给了一拳,被打回来。后来他觉得,这种你来我往很像调情,不够严肃。比较严肃的冲突之前也有过,在很久以前,他还未褪尽战场留下的习气的时候,在他还有兴趣告诉他这条街,这间屋子给予他什么的时候。那时,他还打算告诉他黄昏时分寺院的钟声,还有卖炭丸、年糕、夜鸣荞麦的小贩彼此不同的叫卖声,以及三百年来没有改变的事物,它们平淡无波,不慌不忙,具有一种令人安慰的巨大力量。高杉的回答是:只要想找借口总是很多的。他还说,他没打算说服他做什么。人斩?他想要总会有的,而且他需要的是不会不听命令四处乱跑的下属。在攘夷时期,他们就是彼此独立的。不用担心他拉他入伙,他不屑。再之后,他们就不怎么提起这回事,沙发的一块靠垫背后有一条深深的刀痕,没入支撑垫子的木头之中。银时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那时他还没说出见面就砍的台词,等银时说出口过后很久,久到拿刀都要反应一下的时候,高杉不期而至,问他不是说见面就砍吗。之后,他肩上确实多了条伤疤,痕迹明显,做爱时银时喜欢掐那地方,好像它还能渗出血。他沉迷于此,高杉说这爱好可真算变态。那次之后他们就不怎么提起这回事,到现在,时间过去太久,这几乎已经成为笑柄。但有关高杉的笑话向来尖锐。

银时知道军队正往江户集结,对前任将军的死,高杉脱不了干系;他不清楚他把一桥派放到什么位置上,但他也必定在暗作筹划。其实无论高杉要做什么,他都必定深陷其中,往日的教训已经够了。对高杉,他没有其它可说,不是因为他无法理解,恰恰是因为他已明白一切,尽管他从未问过他。就如同你没有必要跟自己的手臂说话,问它疼不疼。也因此他即便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大体上也能感知,这不过是把之前在攘夷战场上的默契用在了如今对立的立场上。

他们把室外的绿植杂物搬进屋里,把所有的挡雨板关上,所有窗户关上锁住,用胶带封住,他看了一会儿电视就把它关掉了,最后把灯也关掉。高杉若有所思地盯着外面看,直到他凑过去,拆他的浴袍的带子。夜非常稠密,使空间仿佛缩小了,变得沉厚、温软,把一切包裹住。

风摇晃着屋宇和森林,拍在窗户上,使窗格发出锥心的响声,天河倾泻。阳台上很快积满了水,敲着地面周围高起来的石砖,浸湿了挡在门前的沙袋。

他们无话可说,只剩做爱。因为一旦开口,话题必然会演变成你指责我草菅人命,我指责你醉生梦死,之后从吵架升级为打架,再从打架演变为上床——但也可能是说与不说没什么区别,横竖高杉都知道,就像对手臂那样熟悉。高杉也可以是肋骨,心脏,思想,无处不在,侵入一切之中。在稠密的黑暗中延展,密布于他从少年时期直到现在的生命轨迹。他在他的身体里听见声音,曾经尚有话可说时被重复的台词,在沉默中依然在他心中回响。这具身体充满语言,四肢被其它星球的射线灼成发红,就像近十年前被防长二州的太阳晒成的颜色,头发不那么光泽了,有些硬,他依然觉得这很美。高杉从头到脚可叫他不那么勉强地称赞的唯有这类事,因为美可以独立于立场之外,他承认它不妨碍自己要杀死高杉这件事。除此之外他给不了他其它东西。高杉洗浴时拆掉绷带,合上的眼皮没什么明显的疤痕,他认为有疤痕也很好,那也是美的。那种美就像风蚀的山丘、遥远的沙漠,沧桑毕露。

他们把所有窗户都封上,可能漏雨的地方都封上,月光非常黯淡,室内狭窄潮湿,充满了硝石的气味。他想是高杉带来的。他也带来了台风的气味,雨前泥土的腥气,那预兆般的气味令他心烦意乱。暴雨落地,像马蹄那样铿然有声,水流的军队冲乱沙石。他们就在雨声里做那事,所有的呻吟混在雨中,间或有闪电照亮彼此的脸。起初很疼,像以往一样,高杉咬着他脖子和肩膀交接的地方,等最难受的那一阵过去。他没有试探得很深,等他习惯那种感觉,之后把他掀翻在地,找他最敏感的位置。他没有太暴烈,因为之前有过两败俱伤的教训,现在只是节奏加快,不给喘息余地。快感是侵蚀一切的。有那么一会儿高杉仰躺着,像沼泽那么沉默,像献祭一样,合着眼睛,只有嘴唇在动。他就咬着他的嘴,动作很轻,像祭司对待祭品的那种虔诚,杀意匿于其下。过后是痉挛,两人一起,他们谁都不乐意叫出声,只好互相撕咬。

他不再问高杉为什么来,对高杉,他既不愿意他来,也不愿他走。他顺服与否,死与不死,对他来说都是同样的灾难。他们在夜里相对躺着,相互抚摸到筋疲力竭。雨势不见减弱的迹象,雨水汇集成为洪流,冲决河堤,裹挟着大河两岸的棚屋、废料、枯败的花木翻涌而下。

他现在知道,他来,是因为恐惧。他身体紧绷,在快感面前无可掩饰,过后有一会儿他们贴在一起,因为那感觉一旦被抽离,他们就重新坠回那种冰冷的空气中,这种落差使人疲惫到喉咙嘶哑。他来是因为不能不来,因为他们都一样,都是需要就像浮上海面的鲸。如果他问了,就是诘问他们共有的那种懦弱,自取其辱。他还想到,在松阳死去之前,他们没想过做这种事,分别很久后高杉才来找他,在无人的夜晚,过后天亮前就走。是死把他们紧紧连在一起了,死让人背负的罪恶连做爱也不足以相抵。恨太强烈了,必须分享。他在做爱中寻找的正是与他钟爱的毁灭一致的感受,从极乐跌落,坠入幻灭。做爱的概念是在死的那一刻在头脑中诞生的,和头颅落地是同样性质的,是凶杀,是“摧枯拉朽”。

 

雨幕遮住了星星,远近丛林的鸟群逃逸无踪。庭燎熄灭,喷泉枯萎。

 

过后,高杉睡得很沉,躯体深深地陷进被褥之中,头发蓬松地圈在脸颊周围。他体力一向很好,但每次这样之后都会很累。恐惧超过了一定限度,一转而为松弛。他面朝另一边睡,伤疤多数在正面,背上不多。只有那些刚战败时在狱中留下的鞭痕,沿着脊柱的那条凹痕起起伏伏,把疼痛,不甘,怨怼摊开给他看。他是一只盛满痛苦的瓮。

他们都习惯靠近风暴睡着。银时也睡着了。前半夜,他梦见将近十年前在安芸和广岛凯旋而归。

后半夜,他被拖回剧痛之中,是久违的景象。高杉从他腹腔抽回染血的刀锋,面露得色,从容不迫讲着讥讽的台词。他感到力气正被抽离,口不能言而不停吐血。但与之前梦境不同的是,最后他分明看见,收刀入鞘直起腰身的高杉,仅有的那只眼正在流血。慢慢地,他抬手放在脖颈,青黑色自下而上迅速蔓延,仿若毒酒燎烧。他面朝他微笑,那笑容不是作伪,喜悦是真真正正的,他杀死他了,这很好,不能再好了,实在值得为此高兴。他的耐受力向来比别人强,如果告诉自己某事非做不可,就能够为做成那件事而高兴。银时是非死不可的,因为杀死银时远比杀死自己来的艰难,痛楚来的深远。痛楚可以麻痹负疚感,即使不能抵消罪孽。那对他有好处。因此,有必要喜悦。他这样笑着,血不断往下流。

银时真正醒来时,风雨已停。高杉在身侧穿衣,脸色比往日苍白。他不去想这意味什么,不去想刚过去的夜里那种无可掩饰、相呼相应是否是诀别的预兆,他无话可说,盯着枕头上被枕出的痕迹发呆。

 

他不会对他说,如果你高兴,被杀死一次,一百次,百千万亿次,那也没什么不可以。把我的身体砍断,将头颅砍去,做一只盛酒的碗,像织田信长做的那样。他不会说:但拼死也不叫你杀死,大概才能救你吧。

 

他拆下封住窗户的胶带,把杂物复原,眯起眼睛承受明亮夺目的光线。这光崭新而清澈,没有毒辣的意味,但只有早晨会是这样,他预感午间会变得炎热灼人,积水很快会被晒干。他想起梦中的那场胜仗,也是这样刺眼的光线,水被晒成浅色,熠熠地环绕海岸。长队悠然自得地走过,像小孩一样挽起裤腿,近旁花树繁茂,绿野延伸至视线的尽头。

太阳在毁去昨夜暴雨的痕迹,过不了多久就会焕然一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去掉罩在绿植上的网,将它扶起,找人修理台风损坏的电线。商铺卷起门帘重新开业,游手好闲的人叫嚣下注,楼下挤满名义上喝酒实际为一睹机器店员的人。他心想可以去老地方吃顿饭,从屋里挤出去。

他记得高杉扎着白色头带,穿着被枪弹擦破的西式外套,作战之前言简意赅阐明计划。他记得军号阵阵,铙钹齐鸣,庆功宴上大家吼着不着调的曲子。高杉的眼睛像某种绿色的酒,透明、辛辣。银时没有家人,高杉不乐意回忆自己有,军队是很好的替代品。因此他熟记每一个人的相貌名字,在他们日后在自己眼前被斩下脑袋时,一一记在心头,他将血摊开给他看,要以死亡偿还死亡,但银时已经不想看见死了。

薄情寡义。高杉如此评价,他可能说过,这种想法意味着无能,银时可能为此跟他打过一架,但激将法未必有用。他不愿看见死是一种生理本能。他不是那样的人,不能做那样的事,如此而已。

不多时会有人来找他,告诉他暗杀将军的阴谋。现在他一无所知,只有预感,觉得回忆太多不是好兆头。

因为他已经不能确定,昨夜高杉是否当真来过。积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白昼里街道人声鼎沸,知了发出声嘶力竭的鸣叫。他看见赌光了家财的人穿戴纸板做的甲胄哗众取宠,看见化装成嚷嚷天王的乞丐从身侧走过,听见卖糖水的小贩拉长声音在吆喝。因为真实正扑面而来,充满感官,将他拖回与自己相合的节拍。因为,在曾经形影不离的日子,高杉就像空气和水一样稀松平常;而现在,唯有在风暴里,从逐一淡去的往事里,他才发现他,找到他。

 

银时伸手指指浇满红豆的饭碗:不够甜。

老板扬起一边眉毛,看银时的表情像看裸奔的疯子:可能是你的味蕾终于不堪重负,全军覆没了,建议吃两天白水煮胡萝卜,过后吃什么都是甜的。虽如此说,还是递了罐白糖过来,叮嘱加太多会因血糖过高晕倒。

 

他不能放开手中的火轮,高杉也不能。他背身向东,一个世纪过去了。身畔暴露在太阳下的那个世界日益熙熙攘攘。这个刺目的世界,有声有色,像汽笛的鸣叫那么尖锐。暴雨已尽,烈阳晒干树下幼鸟的尸体。

不够。他按下喉咙深处涌起的苦味,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甜的一勺东西吞下肚。不够甜。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