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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佳妈妈拎着杏仁柠檬小蛋糕推开音乐教室玻璃门回来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垫着脚扒着琴房窗玻璃的2、3岁小孩,魔术贴黑色小皮鞋在地板上垫着晃荡,还是差一点点。看起来是他母亲模样的长卷发年轻女人在他身后掩着嘴轻声偷笑。
音乐教室为了方便家长和孩子见学,其实窗户都做的很低,但孩子明显还太小了,无论怎么努力都够不着往里面望。
马佳妈妈走到隔壁的教师办公室借了张小矮凳,放在小孩子的脚边,跟道谢的年轻女人说了句不客气就也跟着往琴房里看了一眼,然后回走廊另一边的长椅上坐下了。
“佳佳,你今天怎么有点不专心?”老师停下弹琴的手,平放在琴键上。
马佳小朋友背着手不自觉地转自己的手指,眼角余光里还瞥见那颗忽上忽下的小脑袋突然站住了正直勾勾地瞧着他,脑子里都没转过来,抿着唇没有回答。
“平时也经常有人来参观啊,怎么今天这么沉不住气。”老师温和地责问道,“你注意力集中一下,我们再来一遍好吗?”
“好的。对不起,老师。”马佳小朋友羞愧地道歉,再次集中了精神,拽紧了自己的手指不再乱玩了。
在马佳快练完的时候,扒了一节课窗玻璃的小脑袋终于消失了。来参观的小孩子一般会被接待去儿童房玩一会,方便家长和教室谈事情。于是,马佳收了书下了课,就跟琴房外等他的妈妈打了个招呼,他按捺着好奇,稳步走向儿童房,因为走廊上到处是下课的小孩子。
他扒着儿童房的门往里看,很快就找到了人。小孩儿正耷拉着头慢慢揭着摊在地上的报纸玩。
马佳走上前,弯腰看着小孩儿。等到小孩儿抬头看他,就弯着眼睛笑。小孩儿也笑,咧着嘴,露出整齐的小白牙。然后小孩儿这才认出他来,一声响亮清晰的“哥哥”就弹了出来。
马佳把怀抱的一摞书随便一放,自己坐他旁边,颇有些自得地说:“你刚刚是不是看我唱歌来着。我唱得还不错吧”
“嗯!好听!”小孩儿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意思,但反正心情表达出来就足够了。马佳很开心,接着问他:“你想学吗?”
“想!”
“学什么啊?”
“学什么呀?”
马佳有些泄气,这小孩儿还是太小了,根本理解不了声乐之美。他左右看看,从柜子里摸出了一个小电子琴,说:“没关系,你现在就是还不懂,我来教你玩。”
然后把小孩儿面前的报纸折好放到书柜那一排,把小孩儿抱到自己身前,捏着他白胖的小手指在电子琴上慢慢敲出音符。
do do so so la la mi
小孩儿喜笑颜开,是他听过的曲调。
结束了白天的招新和课程之后,值班班主任就会来儿童房收拾检查一遍。玩具都收拾好了,只有书柜上的一排书里,有一份报纸和一本图画书被横放着摆在上面。值班班主任上前翻开看了一下,一本宿州本地的拂晓报社报纸——还是今天的,刊登着一段节选的时兴历险记,一本老旧的国家新闻出版社的神话图画书,都不是儿童房所属的书籍。想着可能是学生落下的,只能把它们放在了书柜的高层,等明天再做处理了。值班班主任检查好儿童房,关灯关门,透明的玻璃窗外闪烁着几颗明亮的星星。
水流声汩汩在耳膜外奏响,一道力揪紧了喉头,蔡程昱漂浮的脑袋被迫抬起,蓝盈盈的月光唤醒了他。
抓紧他的人和他一起待在海水中,周身描着月光。被海水浸润着的凝脂般有力手臂,沿着手臂往上,是柔韧如海草的黑发。蔡程昱在海水中睁大刺痛的双眼,伸出手,想摸一摸眼前不可思议的散发着光芒的……
海水急速流动,风声呼啸,充盈的空气重新灌满了他的胸腔,他再次昏迷了过去。
被毒辣的太阳晒醒的时候,蔡程昱耳朵里还蓄着海水,过滤着海风的声音,让人觉得自己身处梦境。
他在礁石上蹦了起来,侧着脑袋青蛙跳,努力把水晃出来。一直跳到他头晕目眩,眼看要中暑了,耳朵里才总算没了水流晃荡的声响。他踉跄着脚步在礁石上站直,忽的听到不远处一声扑通——什么东西落入水里的声音。蔡程昱站在礁石上,环顾四周,只有一望无际的海和身后短小弯曲的海岛海岸线。
他跳下礁石,踩着海岸边上圆润的石头走到海岛上的一棵树下,坐下,然后静静思考自己一个高贵的王子怎么流落到了这里。
是的,他是王子,他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湿透又被太阳晒干的华贵衣服和上面镶嵌的黄金饰品,很确定自己就是王子。他乘坐着冒险游历的船向大海进发,途中遇上了暴风雨,船身被毁,他坠入海中。可记忆就像从此断了线,他从哪里来,要去哪里冒险,全都想不起来了。
他抬头,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炫目大海,遥远看不到头的海面另一端,只用了三秒钟泄气就重新振作起来,无论他要去哪,第一步就应该启程。
下午时分,太阳更加毒辣了,蔡程昱饿得前胸贴后背,身上的衣服又重又闷热,他仍然在绕着海岛巡查,指望能有什么被冲上岸的大船和道具,能帮助他离开这里。一直到日落时分,他重新绕回了原地,才失望地摊坐在地,这是一个彻彻底底、干净无污染的海岛,除了海草,没有任何被冲上岸的东西。
蔡程昱心焦气馁,心脏突突地快速跳动着,眼前一阵阵发黑,海水一波波涨潮漫到他脚边。直到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被海水冲刷到他脚边,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快饿晕了。
他扑上去按住了那条鱼,鱼鳞滑腻,从他水中跃出,他顾不得手上蹦出血珠的一条血线,脚下一踢,把鱼踢离了涨潮的海水,再在砂石中把终于奄奄一息的鱼给抓住了。
俯下身喝了两口浅石滩中的淡水,身后火焰就哔啵作响把串着烤鱼的棍子烧断了。蔡程昱冲了回去手忙脚乱地把烤鱼从炭火堆中拯救出来,然后含泪吃下半边炭化的焦鱼。
岛上缺乏能食用的生果,蔡程昱在意识到自己不能凭借气质活下去的第一天之后,就开始把捕鱼也列入了启程计划中。他看中了礁石滩上的贝类。他一脚踩下去,半边屁股就磕在了参差不齐的礁石和贝壳上。他不气不恼地蹲着身子,屁股泡在海水里,摸索着水下的贝壳。然后用破损的手指捧着仅有的几颗贝壳,兴高采烈地上了岸。
幸运是否总是眷顾着他?
蔡程昱在海滩上绕着一艘破败的小木船转了十几圈后,这样想到。
小木船大约三米长,一米宽,船底长着些青苔,他拿树叶刮了刮,在太阳下晒出了一阵草腥味。然后就推着小木船下了水,试了试没有破洞的地方,就划拉着一根树枝往大海行驶,平静的海面倒映着蓝天,他在一片波光粼粼中,毫无方向感地前进。没多久就被太阳晒掉了所有热血上头。连一开始只是想查看一下是否有临近的陆地的想法都忘却了。手臂用不了多久就开始酸麻,无法控制方向的树枝在他手里越来越沉重,焦灼的太阳渐渐西下,可带来的口渴和灼热却都不会消失,在一阵涨潮的波涛中,树枝从他手中脱出,他彻底成了茫茫大海中一片蚍蜉。
他跪坐在小木船上,极目远眺原来的海岛方向,可四周都是海面,原来即使他晕头转向,无法前进,也无法再回到起始的地方了。他撑在船头,船身危险地倾斜着,一个稍大的波涛打过来,他就和他的小木船一起被撂翻在海水中……
醒来的时候,眼睛是曾体验过的刺痛,他翻了身把自己从礁石上撑起来,他的小木船被冲破了船头,正搁浅在海滩上。
礁石滩上的贝壳本来就少,他艰苦卓绝地抠了几天后,就已经消耗殆尽了。脱下沉重的靴子,他气若游丝地把双脚泡在浅石滩的角落。浅石滩的水清澈见底,蔡程昱这才意识到,要是没有这一处地方,他早就已经死了。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倒在大石头上,身上挂满的黄金饰品闪耀着金色的光,他直视日日升起的太阳观察今日有没有不同。
直至一阵清润刺痛的触感惊吓了他,他从石头上撑起自己,眼睛里带着太阳的烙印,很不清明地看向自己脚边。几条海鱼正绕着他脚边打转,似乎很好奇这白玉的柱子。蔡程昱愣愣地看着浅石滩的出海口,捂着心口压制自己的激动,小心翼翼地不惊动海鱼地捞了一条上来。
直到在太阳下再次见到,蔡程昱才知道那天晚上,在冰凉的海水中,他没有产生幻觉。
那天,他照例在浅石滩中抓出一条鱼回去。放在几片蕉叶上,蔡程昱在一阵海风卷着叶子清香中,突然无法忍受自己身上的味道。
跑回了浅石滩,三两下脱光了自己衣服,舒服地泡在了水里。头发里结着盐粒,蔡程昱大力搓弄着头发,打结的发丝在水中慢慢散开,身上连日来的沉重郁闷一扫而尽。他气恼自己怎么没有早点想到这点,一脚把石头上的衣物都踹到了水里。躲在角落吐泡泡的鱼甩打着尾巴。他仰面浮在水上,水流在四肢间抚慰着他,他轻轻划动着水面,就在此刻,他看见了。
把脑袋从水中拔出来,扬起一片水珠,尽数捋到脑后的黑发滴着水,打在他裸露的肩颈上,双手撑着身下的大圆石,他愣愣地看着不远处海水冲刷着的礁石。
人鱼在太阳光下炫耀他闪耀着金光的尾巴。
与鱼尾相接的部分蔓延着鱼鳞的痕迹,沿着腰窝渐渐消隐在人类麦色的肌肤上,被海水打湿的黑发一缕缕飞扬在脑后,略歪一歪头,挺翘的鼻子划出美丽的侧脸。
蔡程昱咽了口口水,人鱼终于发现了他。琥珀色的眼睛看向人类的瞬间,蔡程昱撑在圆石上的双手像被锁链缠绕,心脏猛的停顿了一下。心之所至,一声“啊,人鱼!”就这样破空而出。
蔡程昱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人鱼皱眉了,总之,他一甩尾巴,就跃入海中,海水滚滚,翻跃着金色的光芒。
马佳皱了眉头,在心里骂了人类一句:“傻逼,老子是塞壬!”
就一跃进海中,鱼尾在海面上砸出金色的光芒。
马佳越想越气,穿梭过暗礁和旋涡,随着漂流的海龟群流游向海底深处,流畅优美的人鱼尾巴在深海也发出淡淡的金色幽光,像一兜萤火虫群飞跃深海,超越现实的奇耀光芒。
自他救了这个人类之后,他就没有一天安生。马佳看着人类身上华贵的衣物和饰品,心里肯定他是十月出海航行的又来送死的小王子,只是沉船附近没有卫队这件事让他很是奇怪。他把人扔上了自己的海岛,祈祷着军队赶快赶到把人带走。
人类是很让塞壬发愁的。马佳每天只能偷摸着上礁石,晒太阳晒月光的时候还得憋着不能唱歌。马佳躲在礁石后偷偷看他,看他穿着一身厚重衣服和饰品在海岛上瞎晃,整天怕他活不下去。特地把他扔在淡水附近,偷偷给他送鱼。人类不怕死地乘小木船出海的时候,马佳恨不得把当时把小木船拖到海滩边的自己打死,但是能怎么办呢,马佳潜在海底,仰面看着小木船的船底,噗噗地吐泡泡,一颗又一颗的泡泡飞速浮起砸碎在木船底,他跟着木船上愚蠢的人类在大海中迷路。
人类就是如此脆弱和愚蠢,马佳又一次把人类拖到礁石上的时候,这样想到。
一不留神就会死掉。
马佳按着礁石边缘,在海水中转身看着嗅到人类气息而冒头的海妖斯基拉。
她身陷旋涡之中,十二条腿挣扎着在空中划动,留六条长脖子上的脑袋张着巨大的嘴巴,粘稠腥臭的口水从三层尖牙中不断滴落,失去理智般呜咽着吠叫。
马佳撑着礁石跃出海面,水珠从尾巴的鳞片上弹跳掉落。他倾身在人类额头上印下一吻,施下安眠的咒语,心里骂他“该死,老子还得为你打架。”
自从有了会面,人鱼就不再躲着他了。蔡程昱想,这可能原本就是人鱼的地盘,只是为了躲着他,之前才没有出现。他偶尔会在礁石中看到休憩的人鱼,摊着晒太阳的,整理鳞片的,拨弄头发的,只要不出声,人鱼就当他不存在,他可以躲在礁石的浅石滩边,缩在阴影里,仔仔细细地观察。
可他总忍不住要说话的。他瞧着人鱼摇晃着自己的尾巴,在晒得暖融融的礁石上打滚的时候,就忍不住开口问:“嘿,这是你的地盘吗?”一连串聒噪的声音。马佳翻了个身,不想理他。翘起自己的鱼尾,仔细梳理着尾鳍。
蔡程昱再接再厉:“你知道怎么离开这吗?”
蔡程昱从不泄气:“哎呀,你会说话吗?你听得懂我说什么吗?”
人鱼又翻了个身,从礁石上摔下海,把蔡程昱吓得站起身来,往海面看了好半天。
无法启程的日子,是在白费时光。蔡程昱把衣服上的黄金饰品统统摘下扔在海滩上,解开领口的结,赤足踩上礁石。
天总是晴的,月亮总挂在海面上。蔡程昱想念北极星,望着天空北部的这颗星星,就一定能踏上旅途。
他扯着嗓子对着无尽的海面吼叫,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月亮你能不能躲一躲,让旅人的星星照亮他前方的路途?
金色的嗓音穿透空气,震荡海面。马佳听得笑出了声。
蔡程昱马上扒着礁石往海面看去,正碰上马佳躲在礁石下抬头看他。
蔡程昱张着嘴,回味着刚刚听到的一声笑,拼命回想,记忆,生怕这一瞬让自己遗忘了。马佳看着他傻乎乎地张开嘴看自己,噗一声潜下海面。蔡程昱一声挽留还没说出口,他又窜了出来,蔡程昱往后仰,他趴在礁石边上,尾鳍拍打着水面,伸出手摸上了蔡程昱的喉结。
蔡程昱脑子断了线,鼻尖嗅着大海的味道,突然福至心灵地开口唱起刚才的歌。
马佳的手又按上了蔡程昱的胸口,在上面轻轻点着,慢慢地,蔡程昱的拍子跟上了马佳手指的节奏。
马佳仍然时不时捡些小东西就扔到岸边给蔡程昱。蔡程昱捡回去就开始鼓捣能不能帮助他离开这里,可海底沉船里的东西都没什么价值,老旧没法用,蔡程昱非常惆怅,这是连个指南针都不可能有了。
蔡程昱依旧很无聊,一遇上马佳就忍不住冲上去啦啦啦啦乱唱歌,试图让马佳再理他一次。可马佳瞪他、笑他、依旧躲他。蔡程昱蹲着在礁石滩上前行,执意要凑到人鱼面前。马佳不理会他。蔡程昱蹲他身后,怎么唱都得不到回应,只能一屁股坐在海水里,瞪着自己脚上沾着的青苔。等一会,还是不死心,手撑在礁石上,单膝跪在上面,把自己的脑袋送到人鱼面前,“你就理理我吧。”
马佳余光瞟他一眼,转了半圈,不理他。
蔡程昱另一只膝盖也跪在礁石上,把自己的脑袋送到另一边,锲而不舍:“你肯定会说话,可你为什么不理我呢?”
马佳后仰着身体躲开他,气鼓鼓地伸出手想推开他的脑袋,谁知道马佳的手还没到,蔡程昱裸露的膝盖就在礁石上滑了一跤,蹭破了皮还沾着一伤口的青苔,蔡程昱脸上绷不住的疼,手下意识地往前抓,想找东西扶住自己,却摸到了一片光滑柔软的东西。蔡程昱脑袋磕在了礁石上,眼冒金星,却很快反应过来地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手,接着看向恼羞成怒的人鱼。
马佳圆睁着眼睛,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把自己的尾巴从蔡程昱手中挣脱出来就一把甩了回来,尾鳍甩在蔡程昱脸颊上,划出了好几条划痕,蔡程昱被砸到了另一边的礁石上,手肘磕在上面。
马佳扑通一声跳下了海。
哪里都在痛,手肘震动着蔓延疼痛,膝盖和脸颊都泛着刺痛,蔡程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摸到一阵热气从脖颈处蔓延到头顶。
海底下的旋涡撞击着礁石边,马佳打了个转,尾鳍在海中打出了一圈泡泡,又冒出了海面,正看到蔡程昱愣愣地伸手摸自己的脸上的伤口。马佳心一软,“疼吗?”
开口的一瞬间,在场的两人都惊呆了。马佳掩着嘴躲下海面,又害怕人类会跟着跳下来而冒了半个头犹疑地盯着他。蔡程昱消化着从人鱼口中听到的第一句话,脑袋里放着烟花,循环播放,喜不自胜地咧开嘴笑了。看到人鱼躲在海水中,连忙趴在礁石边,对着人鱼说:“不疼!”甚至忍不住犯傻地想:“要是能听到你的声音,那我愿意再被你打。”
马佳眨眨眼睛,不可思议地慢慢从海水中浮起来,坐到礁石上,好奇地打量蔡程昱。蔡程昱迷茫地打量回他。
马佳依旧掩着嘴,小小声地说:“我是塞壬,不是人鱼。我的名字是马佳”
蔡程昱凑近了点,点点头说:“那对不起了,我把你认错了。”其实蔡程昱也不知道人鱼和塞壬外表上有什么区别,都是神话故事的人物,但既然错了,那就该道歉。
马佳放下手,也凑近看蔡程昱,问:“那你怎么没事?”
“我没事啊,真的不疼!”蔡程昱连忙把手从脸上放下来,脸上随着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更加爆红。
“对,对,对了。我叫蔡程昱。”蔡程昱自报了家门,才发觉哪里有些奇怪。“神话故事里塞壬不就是名字吗?你为什么说自己叫马佳。”
“哦,这个啊,这是一个小朋友帮我取的。”马佳不以为意地带过了这件事,笑了起来,“你真有意思。我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人类。”
蔡程昱笑得更开心了,他悄悄地坐到马佳身边,肩膀挨着他肩膀。
“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你之前怎么都不跟我说话呢?”
“那不是以为不能跟你说话吗。”
“为什么不能?”
“我的歌声会蛊惑人类。”马佳低着头,甩着自己尾巴,想尽量不吓着人地说这件事。“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啊,我听说过这个。”蔡程昱直勾勾盯着马佳,直到马佳又抬起头看他。
“那你怎么不怕?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我早就被你蛊惑了。”蔡程昱眼睛亮晶晶的,坦然地承认。
马佳心里听了挺高兴的,这是喜欢他的意思吧。尾巴在礁石边上晃啊晃,尾鳍轻轻拍着海面,卷起细碎的浪花。
“既然是这样,那我允许你跟我多说一些话。”
“佳哥,我有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你头发这么短?”
“我拿贝壳割短的。”
蔡程昱猛烈摇头,说:“不是,我是问为什么弄短了?”
“哎,等你在海里游一圈就知道长头发有多碍事了。”
蔡程昱表面哦哦哦地应着,心里却忍不住窃喜,原来佳哥以前真是长头发的。
蔡程昱看着晴朗无云的月夜,在树干上划下一道痕,数着日子,大概到了九月末了,他流落海岛已经快一个月了。他叹了口气,看着最有价值的小木船搁浅在沙滩上,船身的海苔都被太阳晒干了。
他走到礁石上,马佳在海面上游曳,开始哼着一首流行歌。“直到九月结束请唤醒我……”
马佳听着他来来去去地哼着两句歌词,取笑他是不是不记得歌词。蔡程昱又默默红了脸,反驳说:“不是,我这是在感叹都九月末了,我还没找到启程的方法。”
这话让马佳变了脸色,蔡程昱愣了一下,犹豫地看着马佳,不知如何解释自己想离开的事情。但是说的话全是事实,又有什么能解释。
马佳自己想了一圈,歪着头笑了,嘴里念叨着:“原来是这样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游至礁石近旁,撑着双臂,下身浸在海水里,凑上前又开始好奇地打量蔡程昱,细细地瞧他。马佳瞳仁大,泛着温柔的琥珀色,认真看人的时候,显得天真又纯洁,看得蔡程昱汗毛都竖起来了,心脏咚咚狂跳。
“你看我干嘛啊?”
马佳坐上了礁石,挠了一下蔡程昱的腰,哼唧着说:“想看就看。”
“那可不行,你得付钱。”蔡程昱转了一下眼睛,很认真地说。
“什么是钱?”
“你没有钱吗?那换一个方式也行。”
“什么方式。”
“你给我摸一下你的鳞片。”
蔡程昱说完就闭紧了嘴巴,绷紧了身体,等着挨打。可是马佳皱着眉思考了一下,说:“也可以吧。”
“啊?”蔡程昱大惊失色。“既然可以,那你上次为什么打我啊?”
“上次你也没跟我商量啊。”
原来只要商量了就可以吗?蔡程昱捂着自己的心脏,试图按下一些不太妙的念头。伸出手,很郑重地对马佳说:“那我开始咯。”
马佳顺从地把手肘撑在身后,身体往后仰,翘起线条优美尾巴,尾鳍带着几星水珠划破夜空,塞壬的鱼鳞一片片地发着淡淡的金色幽光,那不是月光的折射,是塞壬的光芒。
蔡程昱伸手附在上面,触手冰凉滑腻,是冰凉的光。
从人类屁股位置到膝弯,丰盈的线条流线般收窄,折了一个弯后愈加纤细,直至与尾鳍连接处,就只有一只手握住的大小了,黑底金光的鳞片愈到尾部光芒愈加耀眼,尾鳍随着蔡程昱的手的触摸,缓缓合起刺人的边缘,柔顺地任人抚摸。塞壬的鱼尾强健而有力,摇摆在夜幕下蔡程昱眼前,让蔡程昱能感受到手底下有生命的流动和神话的不可思议。
蔡程昱着急地回头想跟马佳分享他的感受,却看到马佳喘着气,原本撑着上身的手压在了额头上,上身已经瘫软在礁石上了。
“佳哥!你怎么了?”蔡程昱心揪了一下,别是因为他把马佳摸病了。
马佳喘着气,一丝红晕爬上了脸颊,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这个感觉,从来也没有人摸过他的尾巴,但这很舒服,身体内部忽上忽下地流窜着电流一样的感觉。他侧过身体,把尾巴搭到蔡程昱腿上,说:“你再摸一下。”
蔡程昱脸爆红,等了好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说:“行吧,就只能再摸一下。”这才把滚烫的手放在冰凉的尾巴上。
蔡程昱分裂了,一个他反反复复地催促着自己要游离开此时此刻,公事公办,一个他又把所有的感觉加急加重储存在脑海中。
蔡程昱想,原本以为他有多神秘莫测,谁知道是个傻白甜啊!
之前被蔡程昱扔在海滩上的黄金饰品,后来都被他一一捡回归置在树下一角,华贵的衣服也洗净以备寒冷天气。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胸口繁复的领巾也早就拆下,胸口大开着,鼓动着一阵阵海风,裤腿绑到了小腿上,手举在眼前遮挡着刺目的阳光,笑容干净明亮。
马佳从遥远的海面看过来,塞壬的视力使他足以看清这个俊朗的少年,他向着少年游去,心中满溢着想要唱出来的歌。
蔡程昱迎着海风跑到了礁石上,堪堪刹住车和破水而出的马佳撞上。少年人装模作样地假装要摔下海里,骗马佳伸手拉他,然后再得寸进尺地抱着塞壬躺倒在礁石上。马佳弯着眼睛和蔡程昱碰着额头开怀大笑,心中暴涨的说不清的感情催促着他开口歌唱。
他睁开眼睛,看着蔡程昱,在要开口的一瞬吻上了他。让所有冲动都融化在温热绵软的接触里。
蔡程昱拉远两人的距离,满腔柔情地注视着马佳。太阳光悄悄透进两人的缝隙,蔡程昱眼见着马佳的泪痣上凭空生成了一颗钻石,正炫耀般地折射着太阳的光芒。
“佳哥……”蔡程昱不知道这在塞壬的世界是不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只能克制着理智说,“你在闪闪发光。”
马佳不明所以,伸手抚上蔡程昱的脸颊,笑着说:“不,是你在闪闪发光。”
接着,盈着泪水光芒的少年,就亲上了塞壬身上唯一一处只能折射光芒的钻石。
在火烧云的傍晚,马佳在蔡程昱的提醒下,对着浅水滩照了一下自己的脸,抬起头来的时候也是一脸迷茫,无法解释出现的钻石。
他转头看向火烧云的天空,说:“十月来了。”
蔡程昱算了一下日子,确实今天就是十月了。可马佳的神色变得慌张而且不安,他握住了马佳的手,“十月如期而至,这有什么问题吗?”
马佳摇了摇头,挣开了他的手跳入海中,“十月从来不会如期而至。你在这里等我,我去一下太阳落下的地方。”接着就潜入了深海,再也看不见踪影了。
从太阳落下的地方往回赶的时候,马佳就有了预感,塞壬的预感不会出错,今日的傍晚格外漫长,太阳迟迟不落下,天边更加红得似血。
从东边驶来了一列船队,弩箭拉满,船员耳朵都堵上了蜡,船的桅杆上本该绑着英雄,现在却绑着他的蔡程昱,粗糙的绳索紧紧勒着他的皮肉,嘴里绑上了白布条,蔡程昱咬着白布奋力挣扎,可无论他怎么闹腾,都没有一个人理会他。
马佳定定地立在原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哨兵发现了他,举旗示意,霎时间,所有弩箭都对准了他。蔡程昱也注意到了,冲着马佳疯狂摇头,嘴里呜咽不清。马佳琥珀色的眼珠漫上了红色,他愈加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嘴巴,第一个音节就要脱口而出。
还没落下的太阳照射在钻石上,烧灼般疼痛,马佳闭上眼睛捂着嘴强迫自己潜入了海底,钻石蒸腾着海水,冒出一连串的泡泡。
他在幽深的海水中睁开眼睛,海面上是船队轰隆隆前进的声响,以及蔡程昱拼尽全力敲击桅杆的声音。眼里的血红悄悄退去,他蜷缩着身子,收起尾鳍。
变故似乎是从火烧云开始的,他无措地待在原地等着马佳回来。没有多久,就从东边出现了一列船队,桅杆上绑着一个人。军队看见他的时候就不由分说下船把他绑了上去。连一句话都没有理会蔡程昱。他们给桅杆上的人的耳朵里灌上蜡,就把他放了下来,把蔡程昱绑了上去,期间,无论蔡程昱如何反抗说理都毫不理会。蔡程昱气急了,双脚缩起不断推动桅杆,但就算如此,士兵们也依旧无动于衷。
看见马佳听话地潜回了海里的时候,蔡程昱就该猜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他焦急地想挣开捆住他的绳索,可水手打的结让他越挣越紧,丝丝血液沿着绳索粗粝的表面往下滴。
失去听力的军队谁都没有蔡程昱早发现,破水而出的声音蔡程昱太熟悉了,他第一个扭头看向海面,马佳扇动着一双翅膀,下身变成了鸟类细长的爪子,直冲着他飞来。太快了,在蔡程昱看清他的一瞬,身上的绳索就被解开,他乘着风坠入了火烧云端。
船队还在地下轰隆隆地前行,这不是战役,他们只求安全通过。马佳抱着蔡程昱在云中穿行,风再次灌满了他浸着血的白衬衣,火烧云映着他的衣服一片粉红,他摸着马佳背上连接着的翅膀,一手滑腻,蔡程昱甚至不用举起来看,就知道那是血迹,因为整副翅膀都蔓延着血迹斑斑。
蔡程昱的泪水都被风吹散了,一颗颗砸在云里。翅膀扇动了最后一下,彻底折断。马佳艰难地弯起嘴角,伸手抹着他的泪水。下身的细长鸟爪羽毛纷纷脱落,马佳忍着烧灼的痛苦,抱紧了蔡程昱,从空中往下坠落。
水流声汩汩在耳膜外奏响,一道力牵住了他的手,蔡程昱漂浮的脑袋在水流里摇晃,点点的星光唤醒了他。
牵着他的人和他一起待在海水中,周身发出莹润的光芒。被海水浸润着的凝脂般有力手臂,沿着手臂往上,是柔韧如海草的黑发。蔡程昱在海水中睁大刺痛的双眼,伸出手,想摸一摸眼前不可思议的普通的……
海水急速流动,风声呼啸,充盈的空气重新灌满了他的胸腔,他再次昏迷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启明星在天边。
蔡程昱嗅到青苔的腥味,猛地从船中坐起。船在海面上晃荡了一圈,马佳的骂声就跟着来了。
“别他妈在上面乱动!”
蔡程昱一口气抵在胸腔,猛地转身就扑倒海中的马佳身上。
最后蔡程昱带着一身的海水和刺痛的眼睛重新坐回了船上。不厌其烦地问马佳推着木船是要带他去哪。
“带你回你那里。”
蔡程昱感受到了离别的隐痛,他装着傻问道:“我回哪里啊?”
“程昱。你不要伤心。说不定你回去就会忘记。毕竟我们都是书里的人物罢了。”
马佳轻轻撑着木船,在海上浮起一些,黑底金色的鱼鳞依旧闪着光芒,他抵着蔡程昱的额头,泪痣上的钻石折射着星星的光。
“我的小主人叫马佳,他叫我马佳。每次他翻开书,这里就是十月。可你不是我这里的人,你属于另一本书。我这样说你能理解吗?可能你太年轻了,还没有发现。可我做了那么多次的表演,唱了那么多次同一首歌,我渐渐就知道了。我是没有未来的。”
蔡程昱拽紧了马佳的手,他不能理解,他着急地反驳马佳:“怎么就没有未来了?此时此刻,就有无数种可能,那未来也有无数种可能。你怎么能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了。”
钻石在马佳脸上折射出温柔的光芒,马佳眼眶红红地看着他,说:“你说的对,我也没有什么都知道。因为你,我才第一次知道,有人是闪闪发光的。”
“那……”
“可我们还是要道别了,谢谢你给了我未来,你也终于可以启程了。”
原本蔡程昱以为的雾气并不是雾气,他们离启明星越来越远,马佳在他面前逐渐透明淡化,他拼命按住马佳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眼泪不合时宜地涌上眼眶,让眼前的马佳越来越模糊。
至少。
“至少,给我唱一首歌吧。”
蔡程昱祈求到。
在破碎的太阳落下的地方,马佳笑着张开了口。
不知道书里过了多久,马佳又迎来了火烧云。他独自坐在礁石上,哼起了一首未来的歌。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
Like a diamond in the sky.
……
As your bright and tiny spark
Lights the traveller in the dark
Though I know not what you are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挂了打给马佳妈妈的电话,蔡程昱望着远处的海面紧张不已。斜坡下就是美丽的墨西拿海峡,传说中塞壬海妖的住所。他捏着口袋里小盒子碎碎念着稿子。却似乎看见远处波光粼粼的一片礁石上做着一个人,还有一尾闪着金色光芒的尾鳍跃入海中。他摸着自己脑袋,晃了晃时差的水,再定睛一看,就只剩礁石了。马佳从小酒馆出来,走过他身边,说:“走呗,你看什么呢?”
“佳哥,我好像看到人鱼了。”
“傻逼,哪里有什么人鱼。”
蔡程昱追上去,一把扑倒了马佳,两人抱在一起顺着斜坡往下滚。刚停下来马佳就一巴掌盖在蔡程昱脑袋上。
“你有病?”
蔡程昱吞了口水,摸出盒子,手汗一滑还砸马佳鼻子上,等他拿起来打开对着马佳红红的眼眶的时候,已经什么意大利优美情调都没有了。
太失败了。
蔡程昱心想。
他张口就说:“佳哥,认识你20年,今年22岁了,到了法定婚龄。”
“那有怎样。”
蔡程昱手里的钻石戒指闪着光芒,他说:“结婚吧。”
Fin.
Ps.哈哈哈哈哈我写完了,还是一篇甜宠文,我好快乐!祝大家520甜甜蜜蜜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