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忍足侑士在接手这届哨兵A组的时候就知道他们班有个迹部景吾。
迹部简直太有名了,16岁进塔第一天他家投资翻新了训练基地,他顶着迹部家继承人的光环横行无阻,一直以能力很强和目中无人著称,是所有老师们都既喜欢又很头疼的存在。
他的哨兵导师手冢国光知道忍足要接手他们班的向导课程时露出了深沉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非常难得地宽慰他:“请保重。”
忍足:“……一个孩子而已,不至于吧?”
站在旁边的不二老师闻言一笑:“迹部君是非常执着的学生啊。如果不是手冢已经有向导了我都怀疑那孩子想追他。是个很有意思的哨兵,忍足君多多关注一下。”
忍足一哆嗦。不二意味不明的笑容扩大了些。
他们所在的关东塔是关东地区哨兵向导们的管理总部,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区域是对年轻哨向的训练基地。日本采用交叉训练法对哨向进行训练,强调稳定性和协调度。哨向们刚分化进入塔后前两年分开进行训练,由介绍人统管所有新人的精神屏障,课程方面哨兵归哨兵管,向导归向导管。两年后进入高级别的实战训练,就会由高阶向导和高阶哨兵交叉带课,一方面是因为哨兵们五感成熟后需要向导引导抚慰,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训练他们对向导的抗受力,向导们也需要和哨兵交叉训练,培养自己的操作能力。
忍足原本是关西塔的高阶向导,尤其擅长精神图景建构和屏障控制,本来是把他当介绍人候选重点培养的,结果服役期快结束也一直没找到合意哨兵,介绍人催得紧了,就跑到关东塔来避避。他以前在任务中认识的手冢,曾搭档过,对他的能力有所了解,就引荐他来了训练基地。
“事情不会很多,应该比你之前的工作轻松。”手冢这样说。忍足听信了他,结果来了才发现,一群半大小子哨兵比成熟哨兵难搞多了。青春期的哨兵们个个躁动,刚学了两年就以为自己能独当一面迫不及待想找向导结合了,碰到个没结合的高阶向导老师简直兴奋过度,一点就着。忍足每年平均要收一百封情书,一百次想辞职,抓着手冢请客五十次。
怎么说,见多不怪了。
迹部这一届是他这个聘期的最后一届,忍足想着太好了终于要摆脱你们这群小鬼了谁都不能阻止我去找成熟哨兵玩了你们知道我在训练基地天天处理一群孩子充满妄想的精神图景是多让人崩溃的事吗——然后在上他们班第一课的时候被迹部吓了一跳。
这两年他是哨兵A组的负责向导导师,教一门精神防御一门屏障控制,精神防御主要是教哨兵们制作和利用自己的精神图景,防御向导攻击,屏障控制是模拟向导配合教哨兵们协调感官,是和向导学生们合上的实战课。
第一堂精神防御课是检查屏障和已有的精神图景,之前介绍人给新生哨兵都做了初始屏障保护他们的五感不被伤害。但经过两年的训练通常都会有些松动,忍足得帮他们加固。
三十来个年轻哨兵,不少脸上还长着青春痘,封闭训练了两年,头一回碰到他这种高阶向导手把手地检查精神,都兴奋不已,一屋子精神动物乱窜,一只琼鸟都飞到他脸上来了,扑了他一脸毛。忍足哼了一声,从图景里召唤出了自己的精神动物。
一只成年的北美灰狼出现在教室里。体型巨大,足有近两米,眼睛深蓝,它眦出牙,甩了甩尾巴,发出威胁的低鸣。哨兵们刚刚孵化不久的精神动物都是幼体,立刻就被成狼的气势震慑了。忍足在虚空中摸了摸灰狼的毛。“认识一下,这是爱美。”
……为什么要给狼起这种名字请视为忍足老师的恶趣味。
见终于安静下来,忍足方才继续。检查屏障顺便测一测精神图景。第一个小子是臭鼬,屏障松了点,精神图景是个倒错的楼梯间,然后不知怎么连到了水下,大概还没决定好是选湖中木屋还是房间。是个守旧的人,比较谨慎,不是会主动进攻的类型,需要加强协调性——作为导师,他也在对未来哨兵发展的可能性进行评估。
第二个是山猫,攻击性强,较为急躁,也很活泼,精神图景还没成形,一团乱麻,隐约能看到半只巨大的猫脸。
第三位是猫头鹰,精神图景,嗯,充满了忍足不认识的二次元美女的天体浴场……
迹部是最后一位。忍足花了几个小时看这群孩子们稀奇古怪的图景(幻想),加上修补加固屏障,已经有点疲惫,但见到他,还是强打起了精神。迹部果然如传言中一样,是位长相艳丽的富家公子。
“迹部景吾是吗?”他微笑道,没看到迹部的精神动物,爱美也有点疲倦了,趴在他脚边,摇晃着尾巴。
“手伸给我。”忍足说,摊开手,做好了准备。
迹部似乎有点犹豫,忍足等了一会儿他才把手伸给了他。
屏障有些剥落,但不严重。忍足移至下一步,精神图景。
他发现自己身处雨林里。阳光透过树叶洒了下来,地上有厚厚的苔藓,有各种各样的虫子,鸟,一只地鼠窜过,又是一只貘,不远处有老虎的咆哮,雷鸣一般。有什么在盯着他看,但他转过身去时又消失了。
一整个逼真的生态系统。
忍足断开了接触,有点不敢置信。
“你的精神动物是什么?”他问迹部。
“老师没发现吗?”迹部反问他,露出半个笑。
这是在刻意挑衅了。忍足笑笑,伸手碰到他的脖颈,注入力量,再次进入他的精神图景,这次把狼带了进去,用了搜寻能力。
他通常不会一开始就这样做,但是……这孩子都能建立起一个复杂生态系统了,用高标准对他也很正常。
狼的出现立刻对雨林造成了影响,动物四散而去,狼所踏之处迅速沙化,苔藓枯萎,树叶变黄,植物死去,没几分钟雨林就全部消失了,他的狼站在一片荒漠上。
忍足迅速撤了回来。迹部显然第一次被向导这样掠夺精神图景,已经满脸是汗,忍足从他耳边收回了手。
“这个……”忍足轻声说,带着一点歉意,也有几分忍俊不禁。
他张开手掌,手心里停了一只亮闪闪的蝴蝶,几乎是透明的。
迹部的脸红了又白。满屋子的哨兵全都哄地围了过来,估计以前从没见过迹部的精神动物。
“你的精神动物非常少见啊。”忍足说,把蝴蝶放回迹部肩上,迹部按住它,它就飞快消失了,哨兵们失望地叹气。
忍足拍拍手,示意大家回座位。他简要介绍了课程下一步安排,留了作业,就下课了。
迹部一直等到最后,走到他面前。“忍足老师。”他说,眼睛很亮,还是有点生气的样子。
忍足心想要糟,第一次上课就惹了这大少爷,连忙堆出笑来:“抱歉,刚才有点粗暴。我会帮你重建精神图景。”
“第一次有人碰到西塞罗。”迹部说。因为他当然就是那种会给蝴蝶起名叫西塞罗的人。
“我是个向导。”忍足好脾气地说。
“你是最好的吗?”迹部看着他问。
忍足摸摸下巴。“看你怎么评估,隔壁向导组不二老师在精神攻击上很厉害,我的话,搜寻和建设很拿手哦。”
“但是……从来没有人碰到过。”迹部说,似乎很执着于这一点。
“孵化的时候没人看到?”
迹部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类似轻蔑的声音。“蝴蝶是完全变态过程。”
忍足愣了一下,随后马上反应过来:从卵到幼虫到蛹到蝴蝶……迹部真的花了很大功夫建设雨林作为精神图景隐蔽自己的精神动物。
这让他心生愧意,怎么能被个孩子挑衅到出手啊……
“他们说只有选定的向导才能碰到哨兵的精神动物。”迹部说。
忍足一愣。“不,高阶向导其实都能做到,只是我们出于礼仪通常不会去碰。你有这种想法是因为连接的哨向会关怀对方的精神动物……”他还没说完就意识到不对,因为迹部飞快地伸手,一把抱住爱美的头,狠狠薅了一把它的毛。
忍足整个人被电流划过,汗毛都竖起来了,差点跳起来发动攻击。
迹部松开手,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扯平了,谢谢老师。”说完他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忍足不得不按住自己的狼防止它冲过去咬死这小鬼。
第二堂课开始忍足就要训练学生们重新组建自己的精神图景,学会在图景里埋藏自己的重要信息,设置伪装,不让向导轻易看到。哨兵们并不擅长构建图景,总会出现奇怪的东西。忍足在这个班里见到了紫色的史莱姆,巨大的高达,死星,大概是霍格沃兹的钟楼,以及让人印象太深刻的天体浴场……总之,娱乐文化盛行,青春期幻想非常吓人。
在这样一群奇形怪状的图景里,迹部的空白图景就显得格格不入了,从上次忍足进来毫无二致。他并没有重建。
忍足退出图景,迹部盯着他看,西塞罗停在肩上。忍足想着这家伙莫不是跟我杠上了吧……真是难搞,不拿点真东西出来不行呢。
他笑笑,面向全班。“好了,看完你们的精神图景,也是时候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的了。每个人拉住你隔壁同学的手。”
他顺手抓了迹部和靠近他的另一个学生,按在他们肩上,深深呼吸,屏障全开,把精神图景投射了出去。
一片荒原。虽然是荒原,但异常真实,能看得到地上泥土颜色的变化,红的黄的苔藓似乎能触摸到绒绒的质感,空气中有凛冽的风,刮来荒原上动物的气味和不知名的草木花香。爱美在远处的山岗上嗅着地面,走走停停。
哨兵们第一次见到高阶向导的精神图景,全都震住了。忍足微微一笑,用手指着迹部的蝴蝶问:“让我?”
迹部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把西塞罗摘下来,递给了他。忍足接过,把蝴蝶放进了自己的图景里。
他的精神图景开始变化,泥土崩碎,大地裂开,因为太真实好几个学生甚至以为是地震,吓得蹲了下来。随后有植物冒了出来,一开始是藤蔓,后来是大树拔地而起,叶子和青草一片片生长,很快就遮蔽了荒凉的土地。爱美在变动的土地上灵巧地跳来跳去,天上开始下雨,有花开了起来,蜜蜂和其他各种虫子一片乱飞,嗡嗡地发出声音。
一片雨林成长了起来,青翠葱茏,树叶上滑落雨滴,滴在地上长满绿色苔藓的石头上,有一个白色的小蘑菇晃了晃脑袋。迹部那只蝴蝶早不知道隐蔽到何处去了。
“其他人也试着放进去。”忍足说。那只急躁的琼鸟先飞了进去,找到一根适合自己的树枝,快乐地叫起来。猫头鹰也飞进去了,找到一个树洞。树獭慢吞吞地扒在树枝上,不太习惯,滑了下来。一只猩猩好奇地东张西望,试图去掰一个果子……
这是忍足最喜欢的教学部分,哨兵们开心极了,在他的精神图景里四处寻宝。爱美藏在密林深处,最高的那棵树顶,用他的眼睛注视着下面乱窜的精神动物们。
一只蝴蝶颤巍巍地飞起来了,飞得很高,高过了它该在的高度。爱美注视着它,直到它飞到了眼前,停在它的鼻尖上。
爱美打了个喷嚏,抓了抓鼻子,蝴蝶扇动翅膀,飞到它的头顶。
忍足偏头看向迹部,年轻的哨兵并没有看他,只是闭着眼睛沉浸在图景里。
在这群玩得不亦乐乎的孩子里,这个家伙执着于找到他的本体。
有点过分敏锐了啊……
下课时间到了。哨兵们第一次不愿意下课,兴奋得两眼放光。忍足敲敲桌子,把精神图景收了回去。
“你们做不到这么真实,但尽可能接近真实吧。找自己熟悉的地方作为图景。下次不要让我看见奇怪的东西。按照手册上教学的来,今天回去先做100个立方空间。能先做好一块砖头再造房子,明白了吗?”
“是,老师!”学生们齐齐答应。
忍足想不错啊,很有干劲嘛。下课了准备走,好几个哨兵一下冲上来把他围住了。老师教教我吧,老师我不会啊,都是两眼放光,心猿意马的。
忍足心说这套我太了解了,下一步就是要单独辅导了,再下一步就要约出来吃饭了,到期末就要告白了。啧,现在这些年轻人都不知道矜持两个字怎么写吗?看见个精神图景就疯了,之后训练可有的熬了。
他微微一笑,把爱美放出来,狼挡在他身前,作出进攻前的准备姿态,眦出锋利的牙,从鼻子里喷出热气,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轰鸣。那几个哨兵吓了一跳,立刻离他远了点。
“请在答疑时间来办公室找我。”忍足说着,起身离开。
他走回教师公寓,路上就有点脚步虚浮。大范围地投射精神图景还容纳多个精神动物对他的负担其实挺重的,加上中途还进行了场景变动,但是给这些眼高于顶的年轻哨兵们一个下马威非常重要,不然以后会很难管理。
正想着,到了公寓门口,他看到迹部那只蝴蝶扑棱着,飞到了面前。
精神动物都在眼前了正主离得肯定不远,忍足压着头痛找了一圈,发现大少爷站门口转悠呢。
“迹部同学有什么事吗?”忍足暗叹,打起精神走到他面前。
“我一直有一个问题。”迹部说,他低头犹豫了一下,难得露出了不确定的表情。“蝴蝶……是不是不合适哨兵的精神动物?我查过资料,只有很早以前有过一个向导用蝴蝶作为精神动物,而且没活很久。”
忍足顿住了,迹部看起来有点紧张,蓝眼睛一眼不眨地盯着他。想想他也才刚拥有自己的精神动物不久……忍足说了真话:“蝴蝶是很脆弱的,而精神动物是我们精神的具象化。很容易被伤害到甚至致命的话,对哨兵发展非常不利。”
迹部脸色发白。
忍足不忍心,又补了几句。“但是很美。我很喜欢。”他把狼叫了出来,揉了一把它的头,爱美用鼻子顶了顶他的手。他松开手,它就朝着蝴蝶跑去了。迹部看了眼,并没有把蝴蝶收回去。
“为什么不重建图景?”忍足从口袋里拿出烟来,但没点,看向年轻的哨兵。
“没有决定好做成什么样。”迹部回答。“雨林的话,怎样都比不上老师做的吧?”
“哨兵本来建构能力就比不上向导。”忍足说。“不过你已经挺好了。我的建议是不要搞太复杂,但尽量真实。弄个花园被人发现破绽的几率比弄雨林要低。”
迹部没说话,有点不服气的样子。忍足想这孩子还挺倔的啊?
“建好之前放我这里吧。”他说,拿出打火机,拨弄了下火轮。
迹部愣住,转头看他。
“荒漠很不适合蝴蝶生存。嘛,优等生在我课上精神受损的话可是我的责任了。”忍足说道,笑了笑。
“会有什么影响吗?”迹部狐疑地问。
“不要离我太远?其他没什么。”忍足答。“有向导专门通过治愈精神动物安抚哨兵,虽然不是我专长,但照顾一只蝴蝶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迹部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看。忍足有点不适地换了只脚站。没有向导喜欢被哨兵这样盯着,迹部在动用自己的探测能力了。忍足本能地想扩大屏障范围,但克制着自己没动,忍受针扎一般的视线扫过。
这小子……胆子不小啊,直接上手刺探高阶向导。手冢可真是带了个好学生。
迹部收回了视线。“好的,那麻烦老师了。”
忍足笑笑,把狼和蝴蝶都收进了自己图景里。
“不用太担心。”他想了想,最后说。“好好加油吧。”
迹部点头,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忍足终于点起烟来,抽了一口,看着他的背影。身姿挺拔,脚步轻盈,未来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哨兵呢。
在他的图景里一处花园破土而出。蔷薇枝飞快成长,很快爬满一座山墙,花苞娇嫩欲滴。玫瑰花丛也飞快地长出来了,他小心地让这些花枝藤蔓生,铺满了一地荆棘。狼站在外面等着,直到花园正中一朵鲜红的玫瑰花颤巍巍地盛开。蝴蝶飞了进去。
忍足掸了掸烟灰。迹部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做了多余的事。但偶尔,就算是他也会不小心把事情做过头啊。
结果第二天,忍足出门准备上课的时候就给吓了一跳。
公寓门口停了一辆加长款豪华轿车,戴白手套的司机站在一边,见到他,恭敬鞠躬为他拉开车门。忍足差点以为是有人要绑架,直到迹部的脸从车子里露了出来。
“是你说不要离你太远的。”等忍足一脸牙疼表情在围观中上车坐定后迹部说。
“我的值守范围覆盖全基地,你的范围也不小吧?”忍足说。车子平稳启动,豪车果然不一样,无声无息。
“上次测是5.6平方公里。”
接近A级哨兵的水平了。忍足暗暗吃惊。
“所以不用跟这么紧啊。又不会把你的蝴蝶弄丢。”他叹气。
“本大爷正好顺路。”迹部答。
顺路……从教师公寓到基地不过步行十几分钟的路程,开了没几分钟就到了。忍足不得不接受同事和学生们的注目从豪车里下来。迹部紧跟在他身后。
好死不死正好遇上不二拿着一堆教具准备上课。
不二挑眉。
“什么话都不许说。”忍足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不二答。但他的笑容怎么看都充满了诡异的兴致盎然。
这天忍足开始给他们班带屏障控制课。是跟隔壁不二带的向导组第一次合上的实战训练。
忍足不怎么说话,让不二主讲。年轻的向导和哨兵们都蠢蠢欲动,眼睛里放出光来,也不知听进去多少。第一次课程非常重要,安全措施三令五申,最怕就是这些小家伙们一个忍不住就连接了,也不允许向导们窥探哨兵的精神图景,先从最简单的感官协同开始。
向导组人数一向少于哨兵,这次还算多点,但也只有二十几名,有部分哨兵轮空。剩下这些就需要忍足和不二进行协同。他俩的分工通常是不二做协同,忍足负责观察和维持秩序。
但不二这次提议他来维持秩序,忍足来做协同。
“嘛,怕你的技巧太久不用生疏了。”不二笑眯眯地说。
忍足总觉得他不安好心,但不好说什么。等他们到了训练室,不二把已有的向导们和哨兵们一一搭配好,他就面对着十个因为自己没分到向导而无精打采的哨兵们。
“如果以为遇见的是我就能轻易混过去也想太简单了。”忍足微笑。“来吧不要害怕。”听见学生们的一阵哀嚎。
第一堂合作课永远状况百出。年轻的向导们控制不好调整度,有时候调过头,有时候没调到位,没调到位尚且能接受,调过头哨兵就很容易受刺激,时不时会发出惨叫,严重到昏迷都有可能。所以不二和忍足的神经都高度紧张。忍足把自己负责的学生屏障松开,感官度统一调到中低级水平,就开始进行观察。
没一会儿听见第一声惨叫,忍足班上的一只獾吓得跑了出来,直往忍足怀里蹭。忍足按了按额头,把它收进图景安抚好了才放出来。那向导吓得都快哭了,不二赶快过去断开接触,把哨兵搂进怀里,帮他复原。
过了五分钟又来了第二个,这次幸好精神动物没出来,但哨兵跳了起来,大叫着“我受不了了!”差点一脚踢到向导身上。被不二一个扫腿放倒了。
忍足叹气,对自己面前这几个被刚才的事故吓得战战兢兢的学生进行了一些微调。刚开始协同总要慢慢地循序渐进,哨兵的感官过分精密,不小心的话很容易就把他们逼疯了。
但下一个出现事故的却并不是哨兵。一个向导一声不吭地倒下,昏迷了过去。忍足立刻和不二一起冲了过去。忍足按住哨兵,强行断开接触,不二对向导进行急救。
情况比较严重,是向导发生过载了。
忍足一碰到哨兵就觉得大事不妙,感官调太高。他抬起头,是迹部。
迹部也没预料到会这样,而且感官调太高突然跟向导断裂令他迅速过载,视觉和听觉一瞬间就炸了。他惨叫出声,忍足飞快地把他按倒在地,用身体压住他的挣扎,捂住他的耳朵,把自己的屏障打开,让他进来。
迹部立刻就躲进他的精神通道。接收一个爆炸的A级哨兵冲击令忍足也感到头痛欲裂,他咬紧了牙,把屏障开至最大,尽力接纳哨兵,并意识到迹部的屏障在刚才的协同中松脱,精神通道发生了对接,图景开始重合。年轻的哨兵在本能地试图建立连接。
忍足深吸了口气。现在停下的话失控的哨兵会受到不可逆伤害,但连接一旦建立……以后麻烦的事儿可就多了。
先保护哨兵,降频到正常再断开吧。
连接建立起来之后忍足立刻知道为什么向导会昏过去。迹部是高敏型,信息量太大,处理不来。忍足都觉得像信息爆炸,万花筒一样,刺眼得令人眩晕。
“抓住我,迹部!”忍足对他叫道。“不要看其他的,只听见我的声音,集中注意力!”
迹部咬紧了牙满脸是汗。
“慢慢来。”忍足说,帮他收窄通道,调低感官度,把注意力集中到图景中,狼站在两个图景交汇的地方,不安地甩着尾巴。
通道终于收窄,过于绚丽的光渐渐消失,忍足的图景覆盖了迹部的,荒原无限蔓延。连接完成,哨兵平静了下来。
忍足松了口气,松开手,他让连接始终保持着畅通,直到迹部完全冷静。
迹部睁开了眼睛,胸膛上下起伏着,喘着气。
“好了吗?我要断开了。”忍足说。“你会过载一瞬。你忍一下。”
迹部看着他点头。
忍足扶住他的脖颈,一口气把连接迅速收了回来。迹部瞬间过载到最大,疼得动都动不了,忍足也疼得眼前发黑,但没忘立刻把他的屏障升了上去,封好他的感官。迹部闭紧眼睛,等待尖锐的过载效应过去。忍足摸着他的肩给他一点安慰。
迹部花了两三分钟时间恢复了过来,他睁开眼睛,对忍足示意已经没问题了。忍足终于放下心。
这时候意识到他俩贴太近似乎有点太迟。哨兵年轻发热的身体在他身下,一只腿伸进了他腿间,刚才为了控制方便忍足贴着他的脑袋抱紧了他的头,现在连他被香水掩盖的气息都能闻到了。
忍足起身,不自觉也有点脸红。他站起来,拍拍灰,伸了一只手,把迹部也拉了起来。
那边不二也完成了急救。向导靠在一边墙上喘气。其他学生们也都吓得不轻,或近或远地围观着。
忍足和不二对视一眼,同意今天的课程只能到此为止。
学生们散了之后忍足把迹部留了下来。
“之前没听说你高敏?”忍足问。
“好哨兵高敏很正常吧?”迹部反问。
“不少高阶哨兵确实高敏,但这种情况不接受控制的话一般的向导无法对接。高阶向导的比例没你想的那么高,以后的合作课程、甚至以后的任务很可能会找不到搭档。”忍足说。“你打算怎么办?”
迹部哼了一声。“能力不足是能力不足者的问题。”
忍足盯着他看。迹部脸色依然有点白,虽然看起来很镇定,但刚才的事故确实也吓到他了。
“刚才跟我连接的时候什么感觉?”忍足问。
迹部抿了一下嘴唇,脸有点红。“很……舒服。”他不太情愿地承认。“感官很清晰,完全没有噪音。”
忍足摸了摸下巴,相合率比他想象中高。其实他自己也有感觉,只是跟个学生相合率高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下堂合作课开始不要跟其他向导搭档了。我会给你做协同。”忍足说。“但我不是只负责你一个,你明白吗?”
迹部点头,显得高兴了一点。
忍足挥手放他走。但迹部没动,反而靠近了一步,站在忍足身边。“老师,我看到了你的图景——”他忽然凑上前,几乎贴着忍足的耳朵说。
忍足这才想起他图景里的玫瑰园,刚才着急没来得及收,直接用的真实图景容纳的哨兵。这让他尴尬了起来,好像被窥破了隐秘的心思一般。
“很好看。”迹部说,他直起身,笑了起来,眼睛亮亮的,表情一下变得生动。
忍足不说话,当没听见。迹部这才转身离开,还非常有礼貌地挥手关门。
忍足直到他离开才叹了口气,用教案敲了敲自己的脑门。
刚才他还真的有点心跳加速。
下一堂合作训练,依然是忍足协同不二观察。上课之前忍足先跟迹部对接,分了一半通道给他,调好他的频段。
“你就自己观摩练习吧,我估计没空管你。”他说。
迹部点头。
第二堂课比第一堂课稍稍好点,不二和忍足花了大量工夫一对对指导调节。虽然依然有哨兵过载向导控制不住的情况出现,但大半学生至少磕磕绊绊地能进行简单协同了。
简单协同的第一个练习也是哨兵们非常熟悉的五感训练。他们从刚分化开始就要进行这种机械枯燥的练习,只是现在是在有向导协同的情况下重新调整熟悉。最通用的五感练习就是体术。两位哨兵进入散布着木制桩台的圆形练习场,以两头包着棉花的木棒进行搏击,向导们站在圈外,根据他们的动作和反应进行协同调整。以五分钟为限,击中对方次数较少一方,或掉下木桩视为失败。
忍足从手冢那里拿来的成绩单上显示迹部的体术遥遥领先其他人,就让他去做主守,其他哨兵进攻。结果上来两个哨兵都是两三个回合就被他挑下去了。忍足一看这样不行,叫了停,把他叫到一边跟他说话。
“尽量多撑一会儿。我们需要评估协同度。”忍足吩咐。
“破绽太多本大爷有什么办法。”迹部刚刚活动开,对此要求十分不爽。
忍足眯缝了眼睛,收缩通道,调低他的感知度。迹部察觉到,立刻不满了起来。“本大爷的协同度不需要测吗?”
忍足还要说什么,不二凑上前,拍了拍忍足的肩。“迹部同学如果能坚持下来全场的话,忍足老师会陪你一起练哦?”
忍足“啊?”了一声。迹部抱着胳膊,脸色稍霁,但还是说:“本大爷不跟向导打。”
不二噗地笑了。“你对向导是有什么误解?忍足老师可是关西塔最精英的战斗向导出身。”他睁开了眼睛。“嘛,想跟我练也可以的。”
迹部放下手,看向忍足。被不二卖了的忍足只好答应下来。“虽然我好久没玩体术了……但你如果撑满全场的话,我陪你打一场吧。”
迹部眼睛里放出光来。但他还是没忘让忍足把他的感知度调高,才重新站上场。
忍足站在场边看迹部和其他哨兵对决,不二拿着记录本记录数据。
“你到底想干吗?”忍足逮着间隙问他。
“迹部是个好哨兵。”不二答非所问。
“我不会对学生出手的。”忍足说。
“你也难得很有干劲。”不二说。“呀……又赢了。”
忍足抬起头。迹部一棍子把对手扫下了桩。时间刚好五分钟。他能从半开的通道里感到迹部传来的兴奋。
迹部晃晃胳膊和腿脚,放松紧张的肌肉,又开了瓶水喝,看到他在看,很骄傲地比了个六的手势。忍足抬手对他比了个加油。迹部笑起来,用水瓶遥遥致意。
“你很高兴嘛。”不二说。
忍足把视线移了回来。“嘛,遇上好学生总是很令人高兴。”
不二笑笑,没再多说。
迹部体力惊人地好,但毕竟这种车轮战对任何一个哨兵都是极大消耗。简单协同过的哨兵有时候也会爆发出出乎意料的力量,让他也感到吃力。到后面他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显出疲态,还不小心摔了下去。忍足悄悄从通道里放了舒缓和镇定的信息,同时降低了他的疼痛感。他在迹部掉下去的时候其实想叫停了,但迹部是个不服输的,坚持要打到最后,忍足不得不打开了更多通道支撑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场内一片安静,只能听到棍棒呼呼的风声和碰到肉体时的闷哼。到最后一个哨兵上场时迹部的体力已经到达了极限,忍足的通道全开,感官阈值也调到了最高,跟连接无异。这让迹部接收到的信息也都反馈到了他这里。
棍棒带起的风声、对手凸起的肌肉、睁大的眼睛、动作趋势、汗水和信息素的味道……忍足自己的肾上腺素在上升,心跳在加快,如同置身战场。他开始意识不到不二站在他旁边,还有一大群学生在观摩,感知范围收紧到了迹部身上,只关注着他的每一个蕴含着力量的动作,为他计算如何躲避和进攻的路径,而迹部也不自觉地接收到了他的信息,动作渐渐同频……
不二忽然伸手抓住了忍足的手臂。“忍足!”他低声提醒。
忍足猛地清醒。他飞快地把自己的思想后撤,收缩了通道。迹部一个反应不及,被一棒子打中腹部,疼得他闷哼一声,摇晃着差点掉下来。
“可以了。你们俩,停下来。”不二及时叫了停。“各位同学,今天的课程练习到此结束。辛苦迹部同学了,大家给他鼓掌。”
啪啪啪大家热烈鼓掌,向老师鞠躬,四散而去。迹部撑着棍子,累得站不稳,还是硬撑着弯了下腰。忍足没等人走完就冲了上前,伸手给迹部要扶他下来。
“本大爷没输哦。”迹部低头看他,全身是汗,身上有不少被棍棒击打的青紫痕迹,腿上还有一块破了皮。
“是的,你很棒,下来吧。”忍足说,他张开手臂,从通道里输送了更多安慰的信息过去。
迹部笑起来,把棍子扔掉,他弯腰想下来,腿却不听使唤,身子一软,直接摔了下来,正好掉到了忍足怀里。忍足被他冲力一带,站立不稳,抱着他也摔倒在地。
“迹部?迹部你还好吗?”忍足起身,发现迹部动静都没了,着急了起来。
迹部睁开眼睛,从他身上艰难地撑起身来看他。“老师……刚才你又跟我连接了对不对?有老师做向导真好。”他眼神都涣散了,却笑了一笑,仿佛看清了什么似的又解脱又放松。
忍足被他那一笑惊到。下一刻迹部的手已经碰到了他的脸。
“做本大爷的向导吧。”他说,手指擦过忍足的嘴唇。
然后他就毫无志气地昏睡了过去,连给忍足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忍足转头看看,幸好教室里已走空,并没有人看到这一幕。他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摸了摸迹部汗湿的头发,按了一个吻在他头顶,苦笑了一声。
迹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基地医疗室。受的伤已经包扎好了,他动了动脑袋,遗憾地发现忍足已经把通道全部撤回,封好了屏障,他的感官又回到原来仿佛裹着一层布一般的状态。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身体各处还在疼。而且比之前更疼了,训练时忍足想必是调低了他的痛感。
他闭上眼睛回味了一下之前的课程。这可能是他很久以来打得最爽的一场,虽然累到昏迷,但非常爽,有向导支撑的感觉果然很不一样。他看得更清楚,反应更快,好像世界在他面前被拨开了一层面纱,原本认为自己无法理解的部分都清晰可见,如同看见真理。
而且忍足的调节非常自然准确,完全不用迹部提示,他知道什么时候需要保护感官调低感知度,什么时候需要调高提升灵敏度,迹部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而不用担心向导应对不及产生的伤害。
有种……自由感。非常难得,因为毕竟他们这些哨兵从分化开始需要学习的首先就是如何躲在屏障后面,不让过分敏感的感官受到伤害。
是每一个向导都会像忍足这样吗?迹部很怀疑这一点。他舔了一下嘴唇。
连接的感觉也很微妙,让另一个人进入自己的精神,窥测自己的思想,原本应该是很令人惧怕的事,但忍足并不是侵略性很强的向导,迹部接受他也很顺畅。一切都自然发生,通道完全开启、精神图景重合的时候心都要打开了一般,有种从未有过的开放感。他甚至能感觉得到向导的心——非常温柔,有如微微的凉风一般。
就不免心动,想再看多一点,想如果真的结合……简单的临时连接都这样舒服的话,永固连接会是什么样?前几年单哨兵训练的时候迹部总赢不过手冢,除了哨兵能力本身尚未训练好之外,也有手冢有自己向导的原因吧?毕竟所有人都这样说,相合率高的向导会把哨兵能力提升好几个档次。
忍足是个高阶向导,作为高敏型哨兵本来可选择性就小,而迹部跟他连接了两次。与其浪费时间漫无目的地靠运气找向导或者毕业之后等待介绍人分配不认识的向导,迹部显然觉得现有的机会不能这样放过。
更何况……忍足至少也有一点点喜欢他,不是吗?
这样想着,迹部便认真了起来,觉得要努力抓住机会,最好在毕业前把这事儿定下来。他想着本大爷这么优秀的哨兵,基地里公认今年的第一名,新一届的哨兵组组长,肯定没问题,却没预料到忍足比鳝鱼还滑溜。
简单来说,就是忍足一直避开和他单独接触。他毕竟是老师,想避开有无数理由。上图景课集体辅导,上实训课只给他最低限度的通道维持感官稳定,也不让他做高难挑战性的动作,压着他耐着性子做枯燥的屏障控制练习。迹部表示不满忍足就把他扔给不二。不二虽然也是高阶向导但毕竟已连接,分给他的通道更少,何况总是笑眯眯的疑似要报之前迹部对手冢死缠烂打的仇,迹部总有点怵他。等下课忍足就溜了,也不知道是跑哪儿去潇洒,总之办公室里也找不到他。
一回迹部还觉得是他有事,两三回下来迹部就明白这是成心躲他了。
就很气,不仅很气而且有点委屈。明明之前一直非常照顾迹部的,也没见他避嫌,怎么要他做向导他就这么不乐意?
上课时偶尔会有一点接触,碰到肩膀、手臂,为了帮他调节会碰到脖颈,常规接触而已,绝不多停,可就那一点接触都会让迹部心头发热,想起曾经的连接来。总有年轻哨兵们围着忍足转,用拙劣的把戏试图吸引向导的注意力,偶尔成功了一两次就恨不得昭告天下忍足老师多么喜欢我。迹部不屑于跟他们为伍,可他也跟他的同学们一样,忍不住要用视线追逐这个成熟有魅力的向导,被他的教鞭吸引,幻想做他的哨兵会怎样。
迹部不允许自己被这样愚蠢的情绪牵扯太久。他应该要做的是尽快得到一个答复。于是他找了个周末,跑去了忍足住的教师公寓,打算跟他说清楚。
结果到了公寓,敲门敲了半天,应门的并不是忍足,而是一个二十几岁头发乱乱的青年。
迹部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个哨兵,而且很强。
他皱眉,本能地进入了防御状态。对方也吓了一跳,也本能地进入了防御状态。
“你找谁?”年长一些的哨兵撑着门问。他穿着家居服,还穿着拖鞋,脸上还有枕头印子,迹部扫他一眼,读出他的信息:用的是跟忍足一样的剃须膏,刚刚睡醒,连接稳定,昨晚上刚刚熬过夜,从腔调上来说是关西人……是忍足的哨兵?
“谁啊?”忍足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不知道啊,站着不说话。一个小哨兵。”年长一些的哨兵回答。“你背着我找的小情人?”
“你可闭嘴吧。”忍足说着话,走了出来,他只穿了T恤睡裤,头发乱七八糟地支棱着。迹部几乎是痛苦地发现他们俩的味道是混合在一起的。
那一刻简直心如刀绞。他不知道他早早起来梳妆打扮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怀抱着期望,甚至为此还在路上把要说的话演练了好几遍……到底是为了什么?
“迹部?”忍足愣了愣,没预料到他会在周末早上出现在家门口。
“……打扰了。”迹部干涩地开口,转身就想走。忍足一把拽住了他的手。
这可能是一段时间以来忍足跟他距离最近的一次,迹部就算心里拒绝着,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旁边的哨兵挑眉,露出玩味的表情。“啊,是你说的那个迹部?”忍足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真的很像小豹子啊。”哨兵笑起来,也过来伸手拉迹部。“进来吧,既然是找侑士的,总有什么事吧。”连推带搡地把迹部给弄进屋里了。
“忍足谦也,我堂弟。”忍足说,指了指哨兵。“迹部景吾,我学生。”他一边简单地介绍一边飞快地把沙发上一堆零食脏衣服往边上推,留出空位来让迹部坐。
迹部稍松了口气,随后又觉得我到底在干嘛啊居然在嫉妒吗?还是很不爽。
忍足走冰箱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无酒精饮料,只好走厨房去烧水。迹部正好观察他家。他家就跟普通单身男人家里一样,仿佛井井有条的杂乱。阳台上放了两盆花,开得挺好,算是唯一景观。墙角有行李箱,大约是谦也的,上面搭着不知是谁的制服。
谦也站他对面,也在观察他,两个哨兵能力区间相撞,谁也没让谁。直到忍足回来,自然就站在他们之间,无声地破开他们的斗争。
谦也眼珠一转。“侑士以前是我向导哦。”他笑眯眯地说,上前两步揽住了忍足的肩。“我们可是关西塔的黄金搭档。”
迹部全身的气息立刻肃杀了起来,一瞬间从防御进入了进攻状态。
“哇啊,小豹子要咬人了。”谦也做出怕怕的表情,被忍足把手拍下去了。
忍足给自己拿了罐啤酒,看似无意地摸了一下迹部的肩,把他的气压了下去。“所以有什么事吗,迹部?”
“老师,你答应要跟我比一场的。”迹部看了看自己的手,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来看向忍足。
“现在吗?”忍足有点吃惊。
“之前你说我伤没好全不跟我打,现在本大爷已经没事了。”迹部说。
“这是那种‘我赢了你就得听我的’的比试吗?”谦也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啊好啊,我可以做裁判!”被迹部和忍足双双瞪了一眼。
半个小时后他们到了训练基地。路上谦也跑去便利店买了饭团和牛奶,分给忍足,就当早餐了。迹部第一次看到忍足生活中的样子不太习惯,老师总是扣子扣到最上一颗,连笑容都很少,但现在跟谦也说说笑笑的,随意的样子有点新鲜。
觉得……好像比上课时候要好看,就没忍住有点开心,觉得来对了。
他们到了训练场,忍足找值班经理借了钥匙开门。他脱掉外套,示意迹部也换好衣服,然后拿出木棒,准备热身。
“哇哇好怀念啊。”谦也说。“我都很久没玩过这个了。”
“规则一样?”迹部问。
“体术用在哨向之间跟哨兵之间不太一样,重点不是攻击,是配合。以前也用来测相合度的。后来对向导体术要求没那么高,就只有战斗向导还在用这种方式训练。”忍足说。“你要不要看我跟谦也示范一下?”
迹部还没说话谦也就冲出来拿了一根木棒,唰地舞了个圈,指向忍足。“来吧!好久没跟你练了。”
忍足对迹部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走进场里,谦也已经跳上木桩抬蹦跳着热身了。忍足站上他对面的另一根桩子,微微低腰,棒子反手放在身后,一个标准起势。
谦也也弯下腰来。迹部忽然发现场内的气氛不太一样了,哨兵和向导都把气息放了出来,以一种围绕着对方打转的态势形成了独特的“场”。谦也收了笑,一眼不眨地盯着他哥,忍足在慢慢换脚,观察着面前的哨兵。
谦也是先进攻的一方,他猛地跃起,电光火石间棍子已经交错了三次,发出磅磅的敲击声。谦也速度非常快,迹部用了能力才追踪到他的动作。头顶、右肋、左侧腹。忍足基本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用棍子挡住他,把他弹回去。谦也借势起力,又攻向前胸,忍足用自己的棍子勾住,拧了一下,谦也握棍的手迅速后撤,避过忍足打到面前的棍棒。
迹部的血液开始沸腾了。他们几乎没动过位置,在三米见方的木桩上腾转挪移,仅用复杂的体术完成攻击和规避动作,甚至……仿佛舞蹈一样,并不只是单纯的打斗,而是见招拆招般行云流水的配合。木棍并没有击打到向导身上,只是不断地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忍足眼看被谦也迫到无路可走,就快要掉下去,脚都踩边缘上了,他一个看似站立不稳的俯身,谦也的棍子从他面前划过,被他一脚踩住,谦也顺势往下一跪,攻向他的下盘,下一秒忍足脚下用力踩掉他的棍子,换了只手,棍子从天而降指着谦也的头顶。
“大意了啊,谦也。”忍足说,笑了起来。
谦也向后倒下去,失望地叫了一声。
迹部看得目不转睛,甚至不由得给他们鼓掌。孤零零的掌声回荡在训练馆里,兄弟俩仿佛这才意识到他的存在,把气息都收了回去。谦也从桩子上利落地跳下来,把木棒扔给迹部,迹部接过,木棒上还残留着热热的温度,他握紧了。
尽管一共不过打了一分多钟,但因为非常精彩,学到的东西非常多。忍足兄弟都出了不少汗,忍足撑着棍子拿水在喝。迹部用布带裹紧手掌,又抹上滑石粉,爬上他对面的桩台。
“请多多指教,老师。”他说着,把气息散了出来,做好了起势。
忍足把水瓶扔给谦也,深呼吸了一口气,也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准备好。他的气息也散了出来,和迹部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渐渐地合拢,形成了“场”。
迹部心里非常平静。很奇异,他站在台上无论是攻是守都会兴奋,他期待这一机会很久,他理当兴奋。但被忍足这样盯着,他的屏障似乎就不存在了一样,思路变得很清晰,他能看得清忍足身上绷紧的肌肉,知道他会在哪里发力,会有怎样的动势……忍足先发起了进攻。
他选择了一个非常难避开的角度,但迹部在他腾起的时候就读出来了。棍棒相撞的瞬间忍足似乎有点吃惊,大约没想到迹部能拦下来。可他很快调整了过来,反手格挡住迹部劈过来的棍子。
磅一声。迹部的手腕感到熟悉的震颤。然后又是一下。再一下。五个来回之后忍足脸上那种悠哉的表情消失了。他开始认真了起来,动作也变得大起来,并不局限于一个桩台,会借力跳到另一个。迹部紧紧跟着他,训练服的衣角都擦到一起。
汗水落下来了,差点落到眼睛里,迹部甩过头发,感到血液在身体里愉悦地流动。忍足脸上的汗也一直往下滴,连睫毛上都有晶莹的汗珠。他们打了多久?五十个回合之后迹部就放弃计数了。他完全沉浸在阅读向导的动作并据此作出反应的过程中。这就是所谓配合吗?忍足也总能猜出他想做的动作。
因为太开心他甚至笑了起来,尽管握棍的手腕已经因为持续不断的撞击感到酸痛,连带着胳膊都隐隐作痛。忍足也笑了,他跳到对面的桩台,摘掉眼镜用手背擦过脸上的汗,拿着棍子指迹部:“最后一轮定胜负。”
迹部点头,跳上前攻了过来。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频率都提高了,木棍挥舞得眼花缭乱,撞击几乎是瞬时发生又瞬时分开。忍足总在他想他出现的地方出现,就好像是他知道迹部的想法似的。他们渐渐打到了边界,迹部一个没站稳,向后跌去,棍子脱手,忍足把自己的棍子往他面前一送,迹部都快悬空了,又抓住翻了回来,顺势向前扑上去,用他自己的棍子戳向他的前胸,这次忍足没有躲。他中门大开,向后倒去,让迹部把他钉在了地上。
两个人都剧烈地喘着气。迹部趴在忍足身上,视线纠缠在一起,有些东西已经不必明说了。迹部想要笑的,但最终只是抓住忍足的手用力紧了紧。
他们跳下桩台,迹部心里简直像开出花来一样,哪怕他其实累得连走路都勉强。忍足从谦也手里接过水瓶,一仰脖咕嘟咕嘟地喝完了。
谦也的表情很严肃。他抱着手臂。“侑士……你要想清楚。”
迹部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但忍足的脸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干净嘴角的水。“我知道。”
迹部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喂,怎么了?”
谦也耸肩,拍了拍他哥的胳膊。“很精彩。”他对迹部说。“如果你是个成熟哨兵我现在就把你俩打包送去介绍人那里了。可惜了。”
他转过身挥了挥手。“我先回去了,侑士。你跟小豹子解释吧。”
训练馆里就剩他们两人。忍足坐了下来,靠在墙边。迹部想了想,在他对面也坐了下来。
“刚才你也感觉到了对吧?”他有点不安,开口问忍足。那么强的共振,说相合率低都没人会信。
“你希望我说什么?”忍足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他显得很疲惫。
迹部抿住嘴唇。“做我的向导。”他说,还是很固执。
忍足看向他,眼神悲哀。“我是你的老师,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迹部一下就火了。“你到底想骗谁?”
“迹部,我是你遇上的第一个高阶向导,对吗?”忍足说,并没有被激怒。“你以后还会遇上很多很厉害的向导……”
“本大爷在说现在!”迹部叫了起来。
“迹部。”忍足在声音里压了重量。
迹部闭上嘴,满心欢喜变成满心忿怨。
“每年都有好几个哨兵会跟我告白,希望我做他们的向导。”忍足说。“然后等他们毕业,他们都会忘了我,找到自己的向导。我来这里六年了,年年如此。”他笑了笑,摊开手。“知道为什么你们毕业之后才会给你们分配向导?没有训练完成的哨兵对向导的认知存在偏差,我的任务就是教导你们形成正确的观念,方便和向导对接。永固连接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关系,它比婚姻还复杂,很多哨向都要花很多年去找这样一个灵魂伴侣,很多人一生都未必找得到……你根本不知道在你面前的世界还有多大,等你毕业后才会窥见一角。”
他叹了口气。“你对我的依赖不过是上次意外连接留下的残余,如果因为这样就答应你……那不是你的问题,而是我向导失职了。”
“可是……你知道这是对的啊……”迹部争辩道。
“大人的世界不是讲对错的。”
“不要拿本大爷当小孩!”迹部起身,朝他叫起来,挥着手。“我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和谦也的相合率都没有我高,我的能力已经达到A级了,这样还不行吗?如果真的像你说的,你一个高阶向导应该很抢手才对,为什么一直不结合?”
“慢慢来吧,迹部。你会成为一个好哨兵。”忍足只是说。
“回答我!”
忍足沉默了好一会儿。“因为我不可以对学生出手。你明白吗?”他说。
迹部气愤地瞪着他。
忍足抓了抓头发。“你真的太小了……”他闭上眼睛呼吸了一口气。
“西塞罗……”他说。“你的图景也差不多完成了吧?就不要放在我这里了。”
迹部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有件事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但还是早点让你知道吧。”
忍足伸出手来,从图景里叫出了狼。爱美围着他转了一圈,抬头看向他的手。
他把两只手摊开,一只蝴蝶出现在他的手心,颤动了一下翅膀,飞向迹部。然后又是一只,比刚才那只更大一点,扑扇着透明的翅膀。迹部睁大了眼睛,看着它飞了起来。忍足手心里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蝴蝶,密密匝匝地争先恐后涌了出来,一群围绕着迹部翩飞。
“你的蝴蝶不是一只。给它们充足的水分和植物,会一直长下去,都快把我这里塞满了。”忍足说,合上了手掌,笑了笑。“其实是很顽强的精神动物啊。”
迹部呼出一口气,伸出手来,几只蝴蝶绕着他的手飞了一圈。
忍足拍拍身上的灰,拎起水瓶,转过身去。“周一见了,迹部同学。”
“忍足老师……你喜欢我,对吗?”迹部在他身后出声问道。
忍足的脚步停了一下。他什么话也没说,走了出去。
迹部仿佛一夜之间长大。哨兵应该是什么样?机敏、正直、勇敢、坚韧。哨兵是守护者,无论有没有向导都该是先锋和战士。而迹部应该是他们之中的佼佼者。
忍足说他太小了?那就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用实际告诉他本大爷不是个你可以糊弄过去的孩子。本大爷是你能找得到最好的哨兵。
他比以前更努力了。高敏型哨兵不好对接向导?那他就把感官度调低,用最低的感官度去做最复杂的作业,证明这不是自己的问题。过程辛苦,忍足几次欲言又止想帮忙,被他拒绝。他不想再受额外的恩惠,也不想让自己心软。
本来他就已经很出众,很快就更厉害了,全基地的同学都在仰望他,隔壁组有不少向导都对他暗送秋波,迹部照单全收。老师们在讨论提前带他出任务作为实习,因为觉得课上可教的不多。
最终还是忍足帮了他这个忙。作为负责导师,三个月后,忍足争取到一个机会,带着他出了人生第一个任务。
为了不耽误正常课程,时间选在了周末。任务简单到令人吃惊,协助动物保护组织救助受困的猫。
迹部对任务书看了又看,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训练多年的能力被用来做这种事。忍足倒是兴致颇高。“别总想着打打杀杀。”他说。“比起开枪杀人我倒宁愿去救救小猫什么的。”多半就是他出的主意。
他们换上哨向制服,忍足开的车,一起到了要求协助的动物组织,位于一座动物医院里,他们已有一对哨向,哨兵C级向导B级,向导还兼了兽医,忙不过来才向塔里求助,客气地接待了他们。忍足指了指胸前的铭牌向他们自我介绍,迹部那个还挂着“实习”两个字。
一只猫爬到了几层楼高度的树上,叫了一整天不敢下来,角度又不适合搭消防梯,只能靠人力爬了。忍足在迹部上去之前打开了精神通道,接通了连接,微调了他的感知度,虽然迹部觉得他纯粹多此一举,他自己一个人也搞得定,但既然是“实习”,那总还是要相互配合。
何况不能说他没有非常怀念连接的感觉。时隔数月终于再次进入不需要白噪音也能平静、耳清目明的世界令他身心舒畅。他观察了一下树木的角度,计算了一下高度和风速,忍足也把路径规划好了。他点点头,比了一个OK的手势,后退了几步,一个助跑,爬了上去。
上了树才发现,实际毕竟跟虚拟场景练习不一样,救助任务比想象中复杂。树上有苔藓会打滑,没有抓手只能靠力气硬来,如果抓着的树皮松脱就会掉下去,越往上风险越大,能够维持重量的枝干也越少。等他到达觉得无法再往上的地方时却发现和猫还有一段距离,超过身体接触范围,怎么也够不着。
忍足没有跟着他上来,他和动物保护组织的人一起在地上拉了防护网,仰头看着迹部的动作。迹部能从连接里感到他的担心。
迹部呼吸了一口气,想接下来要怎么办。如果松开他支撑用的树枝,他可以弹跳过去,但一定会掉下去,这个高度掉下去就算有防护网接着也很容易受伤。而且万一没抓住猫,又得从头再来一次。如果有什么可以把它引过来就最好了……
他灵机一动,放出了自己的蝴蝶。虽说只有哨向能看得见精神动物,但说不定动物也可以?
猫毫无反应。见他靠近,甚至害怕地缩了起来。迹部想了想,又伸手掰了一根树枝,刚刚好能够得到猫停留的树枝。“来吧,猫咪,过来一点。”他试图劝哄。
猫挪了两下,又吓得不敢动了,在他伸过去的树枝边缘,死活都不肯上来,只可怜巴巴地咪呜叫。迹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想不愧是实际任务,确实不该轻看。他做了个深呼吸,再次计算角度和树枝的承重。
“迹部!”忍足在底下叫,显然发现了他的想法并且并不赞同。但迹部决心已定。他松开手,扔掉树枝,脚下用力,把树枝稍稍踩弯,靠弹力跳了过去。忍足一瞬把他的感官调到了最大,他轻易地就看清了猫咪的动作,甚至看得清它变成一条直线的瞳孔里印出的自己的倒影。
他一把抄住猫咪,也非常清楚他借力的树枝正在发生令人胆寒的断裂。他往下掉,在压断一根树枝时再次借力,踢向了另一根树枝,虽然依然断裂了,但降低了他的速度,让他得以在空中翻身,换成受损最小的姿势,并且一点也不吃惊忍足跳进了防护网里,冲到落点,张开手臂,接住了他。
两个人一起陷进网里,迹部的感知度还没调回来,他听得见防护网受压纤维变形的声音,看得见忍足猛然绷紧的肌肉,闻得到忍足身上紧张的汗水,也听得见忍足过快的心跳,感觉得到他瞬间开放到最大的通道,包裹住自己的心。爱美都吓得跑了出来,紧挨着他,浓厚的毛发碰到了迹部的脸。
忍足紧紧抱着他,呼吸在他额头上,手指护住他的颈椎。迹部闭上眼睛,在回弹的过程中放任自己享受了三秒。随后被他抱在怀里的猫受到压力挣扎了起来。忍足松开了手,把迹部的感知度调回了正常值。
迹部起身,用手拎起猫的后颈,检查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大碍,松了口气。忍足也坐了起来,抹了一把自己的脸。他瞪着那只惹祸的猫,猫咪也瞪着他,还伸爪子要抓他,忍足从他手里接过,顺了顺毛,安抚好了,装进笼子。动保组织收起了防护网,对他们表示感谢。
忍足开车带猫送回医院检查,坐车里时迹部本来以为忍足会对自己刚才的冒险行为说点什么,因为他就是那种管得很多的老师,但忍足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一直沉默地开车。
他也没断开连接。迹部知道他并不是忘了。有连接保护着迹部总是很高兴,也就懒得管他在想什么。
动物医院的向导欢迎了他们。他们管了近一百只猫狗,也实在忙不过来,忍足让他们签了任务单,就带着迹部离开。
“空出半天时间,你想做点什么?”忍足上了车,脱下了制服,也让迹部换上了常服,并不急着开车,点了根烟抽。
“这就算完成了?”迹部坐进副驾驶,还是有点吃惊。
“啊。”忍足答道。“登记的是今天一整天时间。所以12点之前我都是你的向导。”
迹部愣了一下,随后意识到什么,笑了起来。“你这算假公济私吗?”
“不是每个任务都能这么顺利。”忍足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有几个哨兵能做到你刚才做到的?如果失误第一次实习就受伤可是我向导失职了。”
“你可以直接夸本大爷就是厉害。”迹部说,不免得意起来。“嘛,沉浸在本大爷的美技中了吧。”
忍足笑了一声,发动车子,打过方向盘,把车子开出停车场,上了公路。
他们在加油站边上的快餐店里吃了午餐,因为忍足说要赶路,迹部不怎么喜欢汉堡,但鸡翅意料之外地还不错,以至于忍足把自己那份也给他吃了。
电台翻来覆去,没多少合迹部的口味,忍足示意他打开前面的储物盒,找出碟片来听。德彪西的,迹部也就勉强忍了。
“你不问我去哪儿吗?”继续上路时忍足问。
“本大爷期待惊喜。”迹部答,把位置调成自己喜欢的角度,舒展了一下身体。
忍足笑笑,把音响声音调低了一点。“你无聊的话,可以试试看连接的作用。比如推理一下前面的车子?”
迹部眯缝眼睛看了一眼。“丰田2000款凯美瑞,至少三手了。车主很爱惜,但家里或者邻居有小孩非常淘气,用硬币划了车门,太太是家庭主妇,最近夫妻关系不太顺。”
“是女儿。”忍足说。“单亲,带女儿。后窗那个粉色Kitty纸巾盒不是这种家庭主妇会购置的。”
迹部又看了一眼,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凯美瑞变道了,他们前面的换成了绿色甲壳虫。迹部这次认真看了好一会儿才做推断。忍足赞许地点头。
他们玩了一会儿这个游戏,但迹部很快就腻了,比起别人的车他对忍足的车更感兴趣。收拾得挺干净,但还是留下了蛛丝马迹。高跟鞋的鞋印,香水味,很淡了,但不止一种。能留下印子说明经常出现……
“你有女朋友?”迹部问。
忍足扫了他一眼。“我姐姐。”
迹部“唔”了一声。还有小孩的痕迹。“外甥?”
“三岁。”
“谦也回去了?”
“早走了。他是短期任务。”
迹部翻起了储物箱。从来没翻过的操作手册,CD里听得最多的是怀旧的情歌,居然还有一本爱情小说,被翻到卷边,打火机,烟盒,以及一把手枪,满膛的。
“你这是什么奇怪的品位?”迹部拎着那书皱眉。
“不要嘲笑浪漫主义啊。”
“需要解释一下枪吗?”
“不是真枪,是信息弹。偶尔我也会被借调去做任务的。”
迹部顿了顿。“和你配合的哨兵是什么样?”
“从C级到AA级都有。我适配性很好。”
迹部不说话,不大开心。
“嘛……所以介绍人也不急着给我介绍哨兵,能用就多用呗。”
“你跟手冢也配合过?”
“很早了,我还在关西的时候,他外派任务合作过。是个很厉害的哨兵啊。”
“本大爷会比他更厉害。”
“嗨嗨。”
“我说真的啊。”
忍足伸出手摸了一下迹部的后颈,降低了他的感知度。“我相信啊。”他说。
迹部微微红了脸。
感知度降低之后他就昏昏欲睡了,连接和车子行驶的速率一致平稳地晃荡着,他闭上眼睛,德彪西的钢琴曲滑进耳朵,进入浅眠。
他似乎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大致是跟什么人搏斗,总也使不出力量,他又回到看不清也听不清的状态,焦虑极了,忍足在距离不远的地方,要被黑暗吞没,他着急得要命,想冲过去,想叫他快逃,忍足对他挥了挥手,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就消失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车子已经停了下来。忍足不在车里。
迹部起身,摸了摸胸口。连接轻微地晃了晃,并没有断,这令他稍稍宽心。没一会儿有人敲玻璃,忍足在外面,示意他下车。
“你没叫我?”迹部问。还因为刚才的梦心有余悸。忍足察觉到了,把手放在他后颈,一点安慰,连接变得平稳宽阔了起来。
“看你睡太香了啊。”忍足说。“到了。”
他们站在一个乡下的酒吧面前。霓虹灯看起来至少有二十年了,门牌都锈迹斑斑,“夜莺”两个字的招牌时亮时不亮。迹部皱了皱眉。“老师……”
“待会儿别叫我老师。”忍足说。
“那……侑士?”迹部大着胆子问。
“忍足就好。”忍足说着,带着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酒吧里人挺多的,而且烟酒气息浓厚,迹部被呛了一下,掩住了口鼻,暗暗提高了警惕。忍足带着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吧台,和全身纹身的矮个子酒保打招呼。
“唷,小侑啊,好久不见了。”这酒保是个向导,很亲热地围了上来。“要点什么?”
“待会儿要开车,简单的就好。给他Virgin Cocktail。再来两份简餐。”忍足说。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酒保点头,一边跟他聊着几句闲话一边配酒。
“这谁也不介绍一下?”酒保把两杯酒调好,和简餐餐盘一起推到他们面前。“难得见你带哨兵过来啊。”说着对迹部抛了个媚眼。“嘿,很高兴认识你,我是Vick,夜莺酒吧的老板。”
“别招他啊,这是我的一日哨兵。”忍足搭着迹部的肩介绍。“叫小景就好了。”
迹部想谁允许你这样叫了。但他没说话,只是留意观察。
“很年轻嘛。这么早就带出来了?”Vick问。
忍足笑笑。把迹部面前的酒换成了无酒精饮料。“早点见识比迟点好。”
老板跟他又说了几句,忍足端起餐盘,带着迹部走向了酒吧更偏僻的角落。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迹部问,实在忍不住好奇心。他已经发现在场的都是哨兵向导,但有相当多的他确信并不在服役期。
“这里是哨向们的黑市据点之一。”忍足压低了声音说。“向导素、武器、通关文件……你想要什么都能在这里搞到。”
迹部不敢置信,忍足一个平时正儿八经的老师居然会带他到这种违法乱纪的地方来。忍足挤挤眼睛。“待会儿有黑暗哨兵表演,要看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只是带你见识一下真实的世界。”忍足笑,抿了一口酒。
没过一会儿,众声喧哗。Vick敲了敲铃铛,尖着嗓子致欢迎词。众人空出一块地方,从天花板上降下一个擂台,一个肌肉发达的外国哨兵抱着手臂站在上面,有人开始起哄叫好。
“黑凯撒。”忍足说。“黑暗哨兵之一,罗马塔的通缉对象。”
迹部一下紧张了起来。忍足在桌子下面按住了他的手,让他放松。“在这个场子里不能闹事。”他说,盯着台上的人,眼睛没挪开。“以后有机会收拾他。”
迹部按捺了下来。黑凯撒开始挥舞手臂,做出炫耀的姿势,赢得下面阵阵尖叫。
Vick宣布了奖项,邀请哨兵们上来挑战。有个哨兵跃跃欲试地跳上了台。忍足哼了一声。
“你觉得几几开?”他问迹部。
迹部眯着眼睛看了看。“三七不能多了。”
但黑凯撒显然非常擅长玩弄人心,他并不是一下就击败挑战的哨兵,而是佯装受伤不敌,在观众兴奋得尖叫时才显露出实力,把那可怜的哨兵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你在这里不要动。”忍足吃完简餐,擦干净嘴,拍了拍迹部。“我离开一下。”他起身挤进了人群里。
迹部留意着忍足的动作,他似乎找到什么人在说话,但很快就一起消失在吧台后面。
他低头喝了口饮料,拨拉着几根薯条挑剔地吃掉。忍足临走前调高了他的感知度,这让他对场内的情景更清楚了。场内有一半是雇佣兵,有不少是高阶,哨兵居多,也有几个无所顾忌散发气息的未连接向导。他听得见几乎每个卡座里都有黑话在进行交易。
忍足这家伙……这惊喜有点太大,迹部一时消化不良——但不得不承认,这向导似乎在这种环境里比他在基地里要自在得多。
迹部任由自己的思路扩散,没留意和其他哨兵的守备范围冲突了。
“喂,小子,不要瞎刺探啊。”一个哨兵走到了他面前,把酒杯往他桌上一顿,溅出几滴酒液来。“基本礼仪都不懂吗?”
迹部扫了他一眼。是个佣兵,喝了不少酒,等级不低。迹部直起身来,自然就进入了防御状态。
台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大叫。哨兵被吸引了注意力,转身去看,黑凯撒已经赢了,另外那个哨兵倒在地上毫无动静,不知是不是还活着。
迹部趁这个机会,抄起桌上的餐叉,跳了起来,压住了哨兵的颈动脉。
“离本大爷远点。”他压低了声音说。确保自己的力量顺着餐叉传导了过去。
哨兵僵住了,点点头。迹部松开手,放他离开。他坐回座位时心跳还有点过速,握餐叉的手微微颤抖。他用另一只手握住那只手腕,做了两个深呼吸让自己放松。
糟糕的是,他意识到他不是害怕。他兴奋了。
迹部呼出一口气,盯住台上的黑凯撒,开始计算他的出拳速度和习惯。
忍足在第二个挑战者被干掉时才回来。他坐到迹部旁边,把他已经变温的酒喝完,就起身示意迹部离开。
他们在门口再次碰到了Vick。忍足抬抬手对他致谢,但Vick扫了迹部一眼。
“小侑啊,你的小哨兵,是个天生的战斗哨兵。”Vick说。他斜靠在门口,端着杯酒摇晃着。“不好好管教的话很容易出事呢。”
忍足有些意外地看了迹部一眼。“你刚刚做了什么?”
迹部没说话,微微一笑。
他们上了车,迹部才开始跟忍足讲刚才的事,把忍足吓得不轻。
“万一没制住怎么办?”忍足不赞同地挥手。“不要贸然挑战你不知深浅的对象啊。”
“本大爷有把握才会出手啊。”迹部答道。“酒精降低了他35%的反应度,而且他很久没受向导抚慰,判断力也会下降。大概看我年轻想出气?”
忍足叹气:“我教你的你好像都学到了奇怪的地方。”
迹部笑,撩起一边头发。“你可是个会拐学生逛黑店的糟糕老师啊。”
“明明你也玩得很开心啊。”忍足抱怨着,摇头也笑起来。
他们开进了山里,没什么车,路况也越来越糟糕,最后灯都没了,全靠迹部的夜视能力避开石头和急弯。忍足最后把车停了下来,和迹部一起步行爬山。在黑暗里他们的手、胳膊、腿和肩膀,总有一块会碰到一起。
他们最终到达的目的地是山谷,天非常黑,只有几颗星星在闪耀,忍足找了块空地坐下来,迹部也挨着他坐下。
“快到时间了。”忍足说,看了看表。
迹部就安静地等。
是他先发现的,远处有一个蓝莹莹的东西亮了起来。他定睛一看,是个蘑菇,喷了点孢子出来。孢子落在不远处的另一个蘑菇上,又点亮了。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蘑菇亮了起来,最后一整片都发出了蓝光,蓝色的孢子四散在空中,被风吹起来,亮闪闪的,在一片漆黑的山谷里显得非常奇异,好像做梦一样。
“把蝴蝶放出来。”忍足说。
迹部伸出手,他的蝴蝶一只只地飞出来了。也是蓝莹莹的,轻巧极了,随着风翩翩起舞,孢子闪闪发亮,仿佛蝴蝶鱗粉挥洒。
忍足叫出了狼,狼就冲进了那一片蓝光里,蝴蝶围着它翩跹。
“之前很偶尔听说了这里,就觉得跟你很搭啊。每年只有几天的蘑菇开放期,还受天气影响很大,能赶上运气很好了。”忍足说,远远看着和蝴蝶嬉闹在一起的狼。
迹部站起身来,安静地看着,连接温暖地包裹着他,让他的心也柔软了起来。他们俩都没说话,只是沉浸在这梦幻一般的场景中。
夜风拂过,最后一波孢子一直飞向很高的天空,蝴蝶伴随着也飞了上去,好像要一直飞到月亮上一样。狼扬起头,发出了悠远的嗥叫。
蘑菇的光随着孢子四散渐渐暗下去了,迹部的夜视手表也告诉他子夜将至,一天的魔法时间即将结束。
“呐,忍足老师……这是个约会吧?”他转过头,微笑着问。
“嘛……”忍足只是这样回答。
迹部走上前来,忍足扬起头来看他,等待着。迹部弯下腰,托起他的下巴,吻住了他的嘴唇。
忍足的嘴唇上有烟和酒的味道,但并不讨厌,他微微张嘴,偏过头,让迹部把舌头滑进去。口腔微凉,舌头柔软,唇齿交缠间忍足用手按住了他的脖颈。
迹部闭紧了眼睛。子夜钟声响起,连接断裂,瞬间他的感官过载到最大,能感到的全都是忍足、忍足……疼痛不堪。
忍足捧着他的脸吻他,直到最后一丝通道撤回,屏障合了起来,哨兵的感官被蒙上布藏了起来。
迹部清醒的时候是半趴在忍足身上的,向导一只手捂着自己的眼睛不让他看自己的表情,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后颈。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难走,没有连接帮助视力下降,好几次两人都差点摔成一团,但总算是走到了车边。
开了车感觉好了一些。忍足带他去了临近镇上的民宿。
睡一晚吧,明天早上再回去。忍足说。
迹部点头答应。他先去洗漱,出来时发现忍足在榻榻米上铺好了两条被褥,隔了近一米距离。
迹部走到一边,把两条被褥踢到了一起。
“你确定吗?”忍足抬起头看他。
“本大爷不是小孩子。”迹部说,掀开一角钻进去。“我成年了,不需要你为我负责任。”
忍足起身,摸了一把他的头发,走去洗漱。
迹部把脸埋进被子里,听着水声,感到自己心跳加快,脸也烧了起来。
几分钟后,忍足回来了。他关掉灯,从另一边钻进被子,平躺着。呼吸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都显得大声。
迹部等了十个呼吸的时间,终于伸出手,摸向旁边,被抓住了,忍足翻过身,压在他身上,拉过被子兜头罩住,把腿伸进迹部的浴衣里分开他的腿,俯下身,吻他的脸和嘴唇。
“忍足……”迹部快喘不过气,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叫我侑士。”忍足说,伸手解开了他的浴衣带子。
“侑士……侑士……”如波涛一般起伏的被褥遮掉了所有多余的话,温柔热烈的吻,无法抗拒的拥抱。谁的手伸了出来,挣扎着想抓住什么,又被抓了回去。
第二天迹部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他爬起身,忍足正坐在桌前看电视,见他醒了,对他挥了挥手,示意了一下桌上的早餐。
迹部大咧咧地浴衣一裹就走过来先吃。忍足扫了一眼他都快开到腰的领口,转过头去,耳朵有点红。
迹部忍不住就笑,想到底谁第一次啊?喝牛奶的时候就一直用眼睛荡呀荡呀地瞟他,直到忍足实在受不了,拿走他的杯子舔走他唇上的奶胡子,催他换衣服退房,再不回去来不及了。
回程路上迹部心情也一直很好,忍足的手一直搁在他脖颈处,轻轻地挠着他的发根。连电台里轮播的流行音乐都听得顺耳了起来。忍足把他先送回哨兵基地,车子在距离宿舍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明天我会把任务报告交到塔里。”忍足说,下了车,站在他对面。
“这种实习……以后还会有吗?”迹部舔了舔嘴唇,兴致勃勃。
“你也想太美了吧……先毕业再说吧。”忍足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扔给迹部。“对了,差点忘了这个。送你的。”
迹部打开一看,发现是一排向导素。他吃了一惊,看向忍足。
“是我的向导素。”忍足说。“以防万一。”
迹部拿起一支晃了晃,看着玻璃管中的透明液体。
“……你就是为了这个跑这么一趟?”他问。“不能从塔里制作吗?”
“塔里管太严了,向导素流出每一根都有追踪。”忍足说。
迹部沉吟了一会儿。“为什么给我?”
“说了以防万一。”忍足避开了他的视线。
迹部的心突地一跳,渐渐下沉。“以防什么万一?”
忍足叹了口气,看向自己的鞋尖。
“……你要走了,是吗?”迹部问,忽然一切都变得清晰了起来。这两天如同梦一般的浪漫出逃,不过是为了告别。
“紧急任务。”忍足说。“上周征召的我。”他看向迹部。“之后的课会有其他老师来带。”
迹部捏着盒子,手都在抖。
“我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忍足说,苦笑了一声。“抱歉,偶尔也让我任性一次吧。”
“……什么任务?战争早就结束了,为什么连老师都要征召?”
“我能教你的最后一件事,这个世界的和平之下其实有很多黑暗,需要哨向们站出来。”忍足说。“S级绝密,抱歉不能告诉你具体信息。我只能说……符合条件要求的并不多,凑巧我是。”
迹部眼睛都红了。
“做个好哨兵。然后找个好向导吧,小景。”忍足说,他眼睛也红了。
“谢谢你。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他说,朝迹部微微颔首,转身上车。
他没有说再见。迹部看着他消失。
(上部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