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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ulrene】稚女
回程途中的倦意總是肆無忌憚的,在行徑中悄悄鑽入睡眠深處,可即便這樣,坐在前頭的裴柱現還是聽見了。她聽見金藝琳刻意將嗓音壓低說:「怎麼在看這張照片?那時候姐姐妳站得比較遠沒聽見吧?我在附近有聽到哦,柱現姐姐好像說了什麼跟『長大』還有『變老』有關的事情——」
一個小時之前她們才從頒獎典禮的喧鬧中脫身,裴柱現難得在鏡頭前向後輩多說了兩句話,真的就只是兩句話,它們貼近生活,貼近這幾天纏繞著她的小煩惱,而煩惱總是隱密的,因而她必須依偎在後輩的懷裡,讓耳語沒有洩漏的危機。也許當時的她確實太困擾了,又或者相機的景窗裡從來容不下一個謊,就算是一張半成品預覽圖也一樣。她眉心間的弧度在略顯粗劣的象素中,像是擰出一條鋼索,上頭有個火柴人,手拿著木桿,在撒嬌與委屈之間驚險橫越。
漆黑公路在斷續的燈光下嫁接著她的臉,她在車窗裡看見自己居然又皺起眉,精巧複製著此前的困擾。於是任憑視線潛行,對著後方那張隨著時間不斷刻劃軌跡的面容,進行一次自認完美的窺視。
那是一張容易讓裴柱現失去時間感的臉,這麼多年了,不管身體多瘦,臉頰總是有肉,笑的時候彎起眼,常讓她以為時間的本質其實是一個時鐘,而指針總有停擺的時候,如同她望著康澀琪。她經常因此找不到正確的紀年標準,以為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刻都是「當年」,以為康澀琪並沒有長大。
是她錯了。
幾天前她們準備前往遠方,小天使孫勝完在出發前一晚為大家查好資料:那是一座海拔約有五百二十公尺的盆地城市,位於南半球,正值夏季,氣候乾燥涼爽。
裴柱現不知道康澀琪是否只聽見夏季兩個字,又或者行程疲倦過頭,第二天她看見康澀琪縮在一件與保暖或者厚實都扯不上關係的毛衣裡,像是誤以為鮮明澄亮的顏色具有發熱功效。
她嘆了一口氣,畢竟到達遠方從來就沒有捷徑,她們仍必須從宿舍出發,入境機場,飛上萬呎高空,然後降落,輾轉反覆,之後再起飛,讓飛行變成一次嘈雜轟鳴的夢境,才能在最後讓綿長的安地斯山脈落入眼底。過程中勢必得夾雜著首爾的零下低溫,裴柱現想,也許康澀琪根本已經忘記。
那張肉嘟嘟的臉被漁夫帽遮得嚴實,她看不清表情,索性在下車的時候拉開外套,將對方明顯凍僵的身體納入領地範圍。
「妳怎麼還像個小孩一樣,連什麼時候該穿暖都不知道。」
裴柱現不住嚷了一句,就這麼一句話而已,說的時候有白煙從嘴角溢散,康澀琪的嘴角像是嚅了一下,但是她沒有聽見任何聲音,以為只是因為冷的關係。
這個傻孩子。裴柱現在心裡又說了一次。
傻小孩康澀琪,被裴柱現摟在懷裡一直走到入境閘口,她只能透過日漸清晰的身體輪廓告訴裴柱現,她已經不是小孩了,她長大了,腹部線條在一次又一次的練習中變得緊緻,那是成長的符號之一。可惜裴柱現看不明白,又或者下意識總在迴避。
迴避一個小孩終究會長大成人的事實,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裴柱現很難把那樣的自己剖析徹底。飛機就要起飛了,接下來的航程將長達數十小時,失去日與夜的正常邏輯,那一刻忽然讓裴柱現覺得,她們將在萬呎雲層之上相依為命。而康澀琪早已經歪過頭睡在她肩上,伴隨著均勻的呼吸。裴柱現不禁失笑,小心翼翼拽好康澀琪身上的毛毯,想起康澀琪一路上的沉默,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句短促的叨念觸動了某顆細小的地雷,如今正在尋找引爆的時機。
她們雙手緊握,藏匿在毛毯提供的溫熱之下,彷若緊握住年歲裡不曾消散過的秘密。裴柱現在這時聽見機艙內的廣播響起:艙門即將關閉,請地勤人員離開機艙。
飛機真的要起飛了,很快地,她不僅會看見天空,她甚至會成為天空的一部份。她感覺到康澀琪的掌心無意識地緊了緊,也許掉在某個夢裡也說不定。她轉過頭,機艙內的置物箱開闔著,聲音此起彼落,而康澀琪脂粉未施的睡臉是一顆水果口味的軟糖,裴柱現抿起嘴角,偷偷伸手戳了一下。
「嗯?姐姐?起飛了嗎?」康澀琪揉著眼睛問。
都說了,長途飛行無疑是一個夢境。康澀琪溫軟的嗓音帶著睡意,在起飛之前先行降落在夢的入口。裴柱現搖搖頭,重新讓掉落的毛毯裹緊康澀琪,順勢拍了拍對方的胸口,哄孩子似的:「還沒,妳繼續睡吧。」
康澀琪瞇起眼嗯了一聲,又把腦袋瓜沉了回去。她沒看見裴柱現噙在嘴角的,不明所以的笑意。
很多年以前裴柱現還真的跟康澀琪相依為命,老舊練習室裡的藍天布景,仔細看可以發現上頭附著一些灰塵、油垢,還有練習生們未竟的夢想。她們就著那片虛擬的藍天不斷隨著樂曲舞動身體,看不見未來在哪裡。
有一年康澀琪的聲帶出了問題,連姐姐兩個字的發音都成為險境。康澀琪在某天深夜按停角落的音響,而後牽起她的手,她們交握的掌心一同指向練習室裡那片虛擬的天空,那道沙啞的聲音順勢帶著她,像要走向有光的以後。
裴柱現遂聽見康澀琪說:「姐姐,出道以後我們一起去看更寬廣的天空吧,我們一起坐飛機的話,我就把靠窗的位置讓給妳,妳就可以一直看、一直看,直到落地。」
裴柱現問她:「我們真的會一起出道嗎?澀琪。」
「會的柱現姐姐,我們當然會的。」
那時候的康澀琪還是個孩子,受傷的聲帶讓每一句話都像塊拼圖,破碎而堅定。且不會明白飛行形同折磨,多數時候她們靠在對方的肩膀上陷入深淺不一的睡眠,只在降落前的十幾分鐘緩緩醒來,推開圓弧舷窗的遮光板,光線流淌進來,雲層綿延,模糊現實與夢的交界。
她們確實一起出道了,時間確實也不是一只時鐘,時間一直在走,裴柱現卻總在長途飛行的空檔佯裝不知情,把康澀琪當成她心裡唯一的小孩。
她是真的錯了。
她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更不知道康澀琪是什麼時候醒來的,等她再睜眼,座位前的置物桌已經被康澀琪放了下來。
「柱現姐姐。」
「嗯?」
「我已經不是小孩了。」
沒來由的澄清和對方面前的那杯果汁,都讓擁有話語權的那個人顯得更像一個小孩。
裴柱現笑了出來,愣了幾秒才找回自己的思緒:「什麼呀,怎麼突然說這個?」
「早上在機場的時候,姐姐妳說我怎麼像個小孩一樣,可是姐姐……」
「呀康澀琪,今天很冷的知道吧?妳以為宿舍門一打開就是智利嗎?當然是不可能的了。妳穿得那麼少,萬一生病了怎麼辦?這難道不像個小孩嗎?」
餐車車輪在走道間疊加著紊亂的頻率,康澀琪癟癟嘴,一時之間只能啞口,卻又非得說點什麼,才不至於崩解:「姐姐,我真的不是小孩了。」她又重複了一次。
只好笑著接過對方信誓旦旦的發言,裴柱現指著康澀琪面前的果汁:「好好好,我們澀琪不是小孩了,小孩才不會喝果汁,對吧?」
康澀琪不說話了,後來她向空服員要了一點酒,她的決心就像酒精,容易使人失去戒心。她想讓裴柱現知道,她已經長大了。高腳杯被她用五根手指緊緊握住,她誠懇且過於認真。晃了晃酒杯,她對著裴柱現說:「姐姐妳看,是天空。」
裴柱現回頭看向那雙眼睛,她想告訴康澀琪,關於天空最美的角度並不是這樣的,舷窗太窄,還經常因為高空中的低溫而附上一層細小結晶,她不是很喜歡,她最喜歡的,其實一直都在康澀琪眼裡。很久以前她就已經見過那片天空,在那間破舊的練習室,康澀琪的眼睛在揮汗練習後綻放著晶瑩,當然還有那片廉價的布景,僵硬的藍天白雲,倒映在康澀琪的眼底,照亮前程的模樣。
「別看了,接下來幾十個小時我們還都得得盯著天空,我不想那麼快就看膩。」裴柱現故作嫌棄,不知道她的嘴角已經暴露心裡的秘密。
當然也不會明白康澀琪的決心。
*
康澀琪的決心是一切困擾的根源。
裴柱現不過是在臨睡前對康澀琪開了個玩笑,她說康澀琪,那個人手裡拿著的牌子寫著要跟妳結婚對吧,聽好了,小孩子是不可以隨便亂結婚的,所以我把妳帶走了。
歷史悠久的城市,海拔五百多公尺,在這裡被吻到輕微缺氧,是不是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裴柱現不知道。她不知道康澀琪的力氣已經那麼大了,她是說,以往就算是接吻,對方也總是溫吞得可以,彷彿一隻初生的貓科動物,心態兇猛,而侵略性卻趨近於零。最早以前甚至還會禮貌性地詢問著:「姐姐,請問我可以吻妳嗎?」
裴柱現還以為,這會是她生命裡難得清爽的夏季。
被康澀琪一把拽進懷裡的時候,裴柱現的尾音還夾雜著和對方同款的沐浴乳香氣,氣味陌生,恍若輕易就能點燃一些什麼。
她開始覺得熱了,空調溫度應該要再低一些,但她被鎖進康澀琪懷裡,隔著寬鬆T恤,她感覺到康澀琪身體的曲線,形同合作舞台後的私密後續。
「呀妳怎麼回事?」裴柱現不住驚呼。
熱氣沿著後頸拂過,她耳根發燙,聽見康澀琪說:「姐姐,不管如何,我是一定會跟妳走的,但是可以請妳不要再把我當成小孩了嗎?我長大了,可以保護妳了。」
她想她的小孩是真的長大了,她自己其實也知道。小孩曾在煙花炸裂的瞬間將她攬進懷裡,像初生的貓科動物終於長了第一顆尖牙,還是沒有什麼侵略性,卻能為她抵禦雜音。那一刻必然是絢爛的,只在康澀琪懷裡限定。裴柱現曾經為此有了一絲欣慰,那個曾經恐懼舞台的小孩,而今已然擁有征服的能力。如果那時候的她意識到這是成長的象徵,那該多好。
在這座古老的城市中,裴柱現又一次墜入康澀琪的懷抱。她卻仍為那一件單薄過頭的毛衣而止不住碎念。
康澀琪其實比誰都聰明,把機靈有神偽裝成無時無刻都在走神的樣子,讓人一時之間失了心神,容易因為心軟而被捕獲。裴柱現是苦主,並且希望此生只有她一人受害就夠了,她願意承擔。
因此她經常分辨不出來康澀琪是否真的在聽她說話。
「呀康澀琪,那妳回去的那天至少得再多穿一件外套,別再這……」
「姐姐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我會聽話的。」康澀琪嘴上討饒,下顎輕輕抵在裴柱現肩窩,熱氣蓄意翻湧,連同她的指腹,如一座陌生城市必備的巡禮。
練習生時期康澀琪的手經常受傷,有時從學校帶往練習室,有時又從練習室把傷帶回家。裴柱現總是為康澀琪細心上藥,她動作輕柔,連叮嚀也是。她對康澀琪說,妳的指節很分明,那麼好看的一雙手,別老是弄傷,最好也不要一直折動它,聽見了沒?
康澀琪都聽見了,即便改不掉折關節的習慣,也不再輕易帶著傷。她的指節確實分明,是這座古老城市在夜裡最鮮活的勾引。
裴柱現在床沿邊被康澀琪惹得發癢,她縮著肩膀猛地站起身,腰間還被康澀琪的掌心搭著,她轉過身,這一次被拽得差點撞上康澀琪的鼻尖。
「康澀琪妳到底在做什麼?已經很晚了。」
裴柱現眨眨眼睛,睡意落在眼角。她和康澀琪離得太近,是只能容下一個選項的距離,她們得在睡眠與纏綿之間二選一。
康澀琪選了纏綿,而裴柱現沒有選擇。
在裴柱現的理智還沒陷入朦朧以前,她就已經找不到康澀琪眼底那片任由她依戀的湛藍,她只看見一汪濕潤,來自長大成人的標記。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故作聰明地在康澀琪的臉頰上落下一個吻,她原想接著說,好了夠了,康澀琪,真的很晚了,我以後不會再說妳是小孩了,我們快睡吧,明天還有演出。
可惜一切都太遲了,康澀琪的手臂繞過她的腰,將她輕輕扣向更深、更難以脫逃的懷抱。一直要到很久之後,裴柱現才會明白,也許時間的存在就是為了走向這一刻,她的小孩長大成人,而後時間真的成為一只沒有電池的時鐘,一切都靜止了,康澀琪開始長大後的第一堂課:關於愛慾的爬梳與論證。
「呀——」她低嗔一聲,預備好的台詞即將作廢。
康澀琪的吻擁有銷毀一切語言的能力,裴柱現深以為然。又或者這一刻從來就沒有讓語言置喙的餘地,她渾身燥熱,幾乎已經快要忘記,十幾個小時以前她曾抱著瑟瑟發抖的康澀琪走在機場前的走道,並為了低溫而憂心不已。
她太熱了,雙頰滾燙,所剩無幾的尾音因而模糊起來。恍然間,康澀琪的指腹已經越過輕薄衣料,撫過平坦小腹,落在燎原的邊界,以另外一種質地的衣料為界。
很快就要抵達愛慾的起點,她聽見康澀琪低聲喃喃:「姐姐,我睡不著,妳陪陪我吧。」
恍惚間裴柱現想起一些看似毫不相干的詞語,譬如物極必反,譬如反撲。
這座古老的城市恍若一則寓言,打從一開始就打算將裴柱現推向深淵。她看著她心裡的那個小孩,眼裡流淌著濕熱的水光,她說澀琪,妳長大了,不就代表我變老了嗎?
康澀琪搖搖頭,輕柔撩搔的指尖忽地停住:「我看過姐姐的廣告了,姐姐是精靈女王吧,精靈是不會老的。」而後親吻蔓延至頸間,熱氣噴薄,每一個字裡都飽含著霧氣。
小孩長大了,會頂嘴了。裴柱現笑著撫過康澀琪柔軟的髮絲,那一刻的她確實沒有選擇。當然她也不想選了,她想知道她的小孩要將她帶往何方,也許會有著比安地斯山脈還要更悠遠的頂峰,等待她們前往。
*
小孩長大了,這件事情確實讓裴柱現有點困擾,她得直面康澀琪散發出來的,與年紀相符合的魅力,更甚者,她得用盡力氣確立所有權。於是才會在幾天後的頒獎典禮上對著後輩撒嬌似地說:「妳們這些小孩腦子裡到底都在想什麼?小孩長大了不就真的代表我變老了嗎?」
後輩一時之間被問得無措,只好不斷安撫,在親暱的擁抱與比心之中,後輩並不知道此前種種,她下意識看向遠方,用一種鎖定嫌疑人的姿態。
而嫌疑人康澀琪,當晚和裴柱現離得不算近,因此那張過於親密的預覽圖,一直要等到回程路上才出現在她的手機裡。
她坐在後座,從車子椅背間的縫隙間窺見一抹淺淺青紫痕跡,就落在裴柱現的後頸。回國以後她很乖,乖得像個小孩,記得多穿一件外套,也記得要讓裴柱現準時睡覺。
卻沒能對那張預覽圖顯現一個成年人該有的成熟。
她決定要在洗澡以後敲響裴柱現的房門,然後對她說,姐姐,這幾天請多準備幾件高領的衣服吧。
看吧,她是真的很乖,還記得要說敬語。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