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光阴似箭,距离许墨离开王爷府已经过了四个月,京城迎来了寒冬。
生活仍要继续,李泽言选择在高强度的工作中刻意遗忘许墨已死的事实。
但夜半无人之时,他坐在那华而不实的王爷府后花园中,安静的空气无时无刻都在提醒他,许墨已经不在了。
自己自六岁起就跟许墨生活在一起,每天一起吃饭、去学堂、嬉笑打闹。
十二岁时候那冰凉的手抓住自己的感觉,直到两年前互相确定了心意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生活真的不太习惯。
李泽言交叠着腿,手肘靠在后花园的石制围棋桌托着头,就连这桌子,他们都无数次在上面对弈过,生活真是处处都在讽刺着这念想对于他来说是多么残忍。
手抚上那上面刻着的一个个格子,就连许墨当时微笑着落子的表情都是那么清晰,却又那么遥远。
寒风嗖嗖,他觉得有些冷了,裹了裹身上的大衣就急匆匆的往屋里走。
(二)
又过了一周,李泽言因为工作上的需要准备出城一趟,京城已是寒风凛冽,所有人都在讨论着,这几天应是要下雪了。
怎知道刚出城,披着雪白狐毛大衣的李泽言就看到天上飘落雪花,有不少落到了他的发上,鼻尖刚碰到雪花就觉有些许微寒,明明立马就消融成水,甚至变得温暖,但李泽言还是觉得冷彻心扉,这雪落得有些不及时,每天活在爱人逝去的阴霾下更觉前路迷茫。
不管如何行程还是得继续,李泽言裹紧大衣,没带油纸伞挡雪,只能匆匆前行,走到一半,雪越下越大,逼不得已想要觅一处避雪,等变小些才继续走。
眼看小路坡下前面就是一处凉亭,李泽言总算松一口气,可以不用被雪水浸得头发湿透,那感觉粘腻在脸颊和脖颈处,加上寒风打在皮肤上,实在是非常不适,如若再不处理一下,很可能今晚回去王爷府要感染风寒。
就算许墨已经不在,李泽言也未想过与子同归,生活依然要继续,他的人生中也不止是有许墨一个人,惜命一点也是人之常情。
上前两步,他发现凉亭中已有人在里面躲避风雪,但头上戴着附着黑纱的斗笠,实在看不清容貌,只能从披着大衣下的身型推断应是男性。
李泽言上前对人作揖,表示打扰了对方在凉亭独自一人的环境,那人似乎看到李泽言有点惊讶,举起手想要动作,顿在半空中又放下。
“这位公子,外面风雪交加,本人意欲在此躲避一番,如有打扰雅兴望多见谅。”李泽言本身出身商贾世家,礼仪之事不管是否应当都会做到位,让对面人不会难堪。
那人咳嗽两声,似乎压低了嗓音,“无妨。”
李泽言点点头,坐到那人的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石桌,上面刻画上棋盘的模样,跟王爷府中的甚是相像。
他伸手去触摸上面棋格的纹路,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叹气一声后露出苦笑。
“公子一脸郁结,是有什么烦恼吗?”对面人隔着黑纱询问。
其实李泽言觉得那人有点奇怪,一般人如果为躲避风雪,一但走进遮蔽处应会拿下斗笠,毕竟一直闷着也不舒服。
他看不清对面人的表情,就连嗓音都不甚真实,明显压得特别低。
“只是想起故人罢了。”李泽言没想要说太多,点到即止。
“那位故人对你很重要吧。”没想到那人对这话题甚是有兴趣,顺着想要说更多。
“也许吧……每夜闭上眼睛都能想起他。”重要这个词牵起李泽言的回忆,胸口处又隐隐作痛,呼吸也变得粗重。
“终有一天,会殊途同归,不必太难过。”那人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并未作太多说明或逗留,向着这不大不小的风雪里走去。
李泽言分明看到了那人大衣之下艾绿色的衣裳,又觉得是自己太挂念许墨才会胡思乱想。
殊途同归……吗。那得等李泽言百年以后才有可能了。
等雪逐渐转小,李泽言准备出发继续前往城郊外要洽谈工作的地方,走出凉亭的时候他看到地上印着刚才那位神秘公子的脚印,那步距的习惯顿觉有些许熟悉,却说不出个所以然,稍微思考一下又觉得并不重要,最后匆匆离去。
(三)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整个京城都被白色笼罩,地上的积雪已到膝盖以上。
前日,王爷命人告知李泽言不得去上工,以免路上危险发生意外。
已是四更之时,整个王爷府静悄悄的,雪仍在下,除了守夜的门卫在王爷府大门外,其他下人早已沉入梦乡,李泽言明天不用上工,打算再待一小会儿再去休息。
李泽言这会儿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外面白雪皑皑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自从许墨离去之后,不知不觉间叹气已经变成了李泽言的习惯。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李泽言嘴里喃喃念着,他记得许墨特别怕冷,手上脚上也总是冰凉凉的,如果现在许墨站在他身旁,他必然要紧紧拥抱着许墨,为许墨多添几分暖意。
突然,深廊的拐角处传来异样响动,李泽言心里有些发毛,全身警惕了起来。
“谁?!”李泽言有些犹豫是应该先出去喊人还是先走过去抓人,但毕竟自己不会武功,不过也不一定是人躲藏在黑暗处,也可能是……
不对,现在已是寒冬,怎可能会有小动物?
“出来!夜闯王爷府,胆子也太大了!”李泽言声音低沉,但语气带着一些凌厉,希望能借此吓唬躲藏的人。
之后的时间里,李泽言经历了人生中唯一一次的,从惊吓到惊喜,又从惊喜到惊恐,最后只觉得头昏脑胀,话也说不出来,就连站着都觉得费力。
李泽言看到了披着绣有李花图案裘衣的许墨从暗处走出来。
只一瞬,李泽言瞳孔震荡,他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幕,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因为太过思念而产生幻觉,直到许墨走到自己眼前一米处,感受到走来时带起的冷风,他才回过神来,眼前的许墨是真实的,是他夜夜梦回的爱人。
他的腿像灌了铅,明明应该高兴的,但此刻出现的许墨却带着消不去的诡异,毕竟,他是亲眼看着所有人操办了一场许墨的葬礼,连他内心深处都相信,许墨应是真的死了。
看着眼前不似虚幻的许墨,仍然是那副眉眼弯弯面带微笑的样子,距离上一次见面已四月有余,许墨看上去面容消瘦了许多,明明是十六七岁的花样年华,从小生活在李家的许墨就算地位不高,那也是不愁吃不愁穿的,平常脸看上去还是有点婴儿肥,摸上去非常舒服,如今的许墨身影单薄,日子怕是并不好过。
“……许墨。”喉头一紧,李泽言发现自己嗓音变得沙哑,情绪有点难以自控,似有若无的水气覆在眼眶边沿,让他稍微有点难受。
那边的许墨看不出悲喜,从表情上看不出太多波澜,他伸手拨弄了一下自己额头上沾满雪花和雪水的碎发之后才说,“泽言,我想你了。”
许墨伸出手想要扯一下李泽言的衣摆,但李泽言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躲开了。
“许墨,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多月未见,李泽言内心有些疏离,这跟他脑海中的思念并不冲突,一个所有人认定已死之人突然出现,换做是谁都会心生怪异。
许墨叹了一口气,“说来话长。”
“不管如何,我还是想知道……”
多年感情的驱使下,许墨将大部分的事实陈述给李泽言听,例如自己是如何在外碰到了王爷,然后在相处过程中被王爷赏识,之后王爷发现了他是媵妾之后协助自己摆脱这个身份而想了一出假死戏码,打算改头换面成为王爷的谋士。
李泽言安静的听,途中未有反驳一句或是对任何情节有疑问,只是越听下去,他的脸色越难看,那冷冽的表情让许墨倍感陌生,这些月来,李泽言待人接物越发冷漠,脸上也基本上无甚表情,下人们是一个都不敢惹他。
“许墨,你把我当成什么?为什么这些事情不提前告诉我?我……不值得你信任?”李泽言听完前因后果,冷声问道。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同意我这样做吗?”许墨这两年拔高了许多,几乎与李泽言平视,他垂下眼眸,表情有些许阴郁而冷淡。
“……你知道王爷的那些肮脏事吗?王爷……流水账造假,瞒着朝廷暗中招兵买马,你替他做事,早晚是要被牵连的。”李泽言很清楚,王爷的最终目的是要谋反,而这之后如果失败了,他们要何去何从……
“难道你就不会被牵连吗?我对功名利禄没什么想法,更不想要复仇,只是不甘心罢了……明明我有这个能力,为什么要一辈子附庸他人?”
“复仇?……附庸?”
“李伯父没有告诉你我的身世吧?他又怎么想得到,我记事比其他人都要早。”
之后许墨又幽幽的说了很多许家的事情,说到动情处声音都带着哭腔,痛苦着咬牙切齿,最后说到他假死后被送到李家,成为了李泽言名义上的弟弟。
“……所以呢?你恨吗?”李泽言低下头,他第一次觉得认识了十多年的许墨是如此的陌生。
“恨,怎么可能不恨?年纪小小,还没来得及享受一切美好,满门被抄斩,从此只能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不过上天待我不薄,至少李家对我还是不错。”许墨顿了顿,又说,“但是凭什么?!凭什么我就活该拥有这样的人生?!我就注定一辈子只能活在别人的阴影之下吗?!”
“反正我许家皆是罪臣,就算有李家这层关系掩护,也不可能明目张胆下场科考,正巧王爷给了我一个台阶,我怎么可能放弃?”
李泽言脑里一片混乱,明明许墨说得有条有理,句句肺腑之言无一漏洞,但总有些什么,像在逐渐挖空了他的心脏,掏空了他的思绪,许墨这十来年从未跟李泽言透露一个字,哪怕是一点点负面的情绪都未有过,李泽言以为许墨在李家至少是幸福的,哪能想到他每时每刻都在被仇恨折磨,费尽心思想要摆脱李家给的恩惠。
甚至他已经开始想这些年来许墨对自己的一切欢喜都可能是虚情假意,那些都只是想要在李家过得舒服一点的手段罢了,兴许,那年桃花树下,也是城府极深的许墨计划好的一幕,毕竟讨好李家的大少爷,无论怎样都不会吃亏。
一想到许墨一直在欺骗着自己,李泽言就觉得好累……
雪渐深,李泽言身上却是由内至外的冷,嘴唇早已干涸不已,发出的声音也逐渐沙哑得如同大病一场,“那……你陪我到京城来,也是为了这个吗?”
“你觉得呢?”许墨反问,语气听不出情绪,那双灰紫色眼眸全是冷漠,好似以前跟李泽言亲密无间的恋人从来就不是眼前人一样。
“但……你根本不能保证皇上会指婚,如果从来这件事就不存在,你如何保证自己能回到京城?”李泽言声音带着些许颤抖,他不敢想,许墨的聪明才智他很清楚,只是许墨到底能为了这个目的做到什么程度,他心里很没底,曾经很熟悉的许墨,带着这些话归来,陌生得让李泽言感到寒心。
如果……如果你不会回到京城……会留在江南,一直陪着我吗?
许墨微微一笑,并不打算作过多解释,“你都这么问了,当然是默认我一定会入京了。”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我已经说了这么多,你就当你想的都是事实吧。”许墨闭上双眼,不想去看李泽言的反应。
“…………”
李泽言这回是觉得自己真心错付,许墨的不解释更是让李泽言的暴怒到达了顶点,所以许墨是默认了一切都是欺骗,一切都是假的,对自己的心意是假的,那曾经含羞嗒嗒的拉着自己的手,被自己亲吻时冒起的红晕,还有去年秋天的那个夜晚……
一切都是为了讨好自己演的戏罢了!
李泽言大步越过许墨身旁,走到了距离不远处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盆边,从衣襟里掏出那代表着喜气的红色锦囊,那抹红与现在漫天雪白形成鲜明的对比,更像李泽言的心情一样,讽刺无比。
未多加思索,李泽言把那锦囊丢进了火盆里,不消一会儿那锦绣就燃了起来,一股糊臭味弥漫在走廊之中。
背对着的李泽言未有看到,许墨的眼神变得震惊而痛苦,双手扣在一起,把指尖掐得发白,他嘴唇动了一下,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如果解释得够清楚,我就先告辞了,已是夜深,还望王夫早点休息。”说着转身就要从后门离开王爷府。
李泽言强忍着内心的痛苦回道,“嗯。”
“…………”许墨头也不回的走了。
李泽言当着许墨的面将结发锦囊烧毁,这意味着二人恩断义绝,从此如同参商。
其实对于许墨来说,来不来京都无所谓,如果上天注定要他平淡一生,那陪伴李泽言留在江南度过余生也未尝不可。可天意总爱弄人,来到京城之后,王爷给了许墨这样的机会,时机到了,也不忍辜负。
无论身处何地,在李家,在人前,还是在王府,许墨和李泽言的身份地位从来就未有平等过,从来只有许墨攀附李泽言,却未想过,许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也会有想法,也会有想要去做的事情,不是永远附庸李泽言不可。
这一夜直至天亮,两人在各怀心事与悲痛中度过,许墨习惯性的不坦白,将曾经如胶似漆的两人关系推落至深渊。
今年京城的雪,怕是又深了。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