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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19-05-29
Words:
38,530
Chapters:
1/1
Kudos: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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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its:
1,496

Redemption

Summary:

谁才是真正的旅行者,谁才是真正的说谎者。

Work Text:

First Night

这是一条极北地区的边境线,终年大雪覆盖,荒无人烟,甚至连植物都难以见到。平坦的地形将地平线的痕迹隐藏起来,一眼望去,遥远之处几乎和天空持平,看不清界线。偶尔突起的岩石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雪,露出底下光秃秃的深灰色层。在这里,半年是极夜,半年是极昼,没有四季分明,也没有盎然生机;在这里,方向被模糊。若是站在岩石上,抬起头,眼里只能看见那一片在漆黑之上染着绚丽色彩的极光布满天际。
然而在这茫茫白雪之中有一道不同的颜色突兀的将线条划开,却又仿佛在尝试着将自己融进去——那是一处小屋,一处几乎全身被白色覆盖的木屋,艰难的在厚重之中露出了它棕色的屋身。烟囱里冒着细长的黑烟,很快又被吹散。然而最显眼的是那盏立于屋上的、散发着橘黄色暖光的灯。刮风的时候,灯摇摇欲坠,但光从不会熄灭。
——这令长途跋涉的旅行者停下了脚步。黑夜融进了他的短发,极光的颜色染上了他的眼眸,青年伸出手,抖落了自己外衣上的雪。他站在门外,站在那七个木台阶之上,看着透过磨砂窗户露出的那暖洋洋的光。他想,里面一定很暖和,如果允许的话,他还可以讨一杯热茶来喝。
木屋的主人有着一头凌乱的棕色头发,还有一对祖母绿的眸子。他的眉毛略粗,五官端正,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他似乎对这个时候有人来敲门感到困扰,打开门的时候那对精致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和询问之意。
从门缝里冒出的热气扑面而来,旅行者脸上的笑容早就因为寒冷而变得僵硬。他试图扯了扯嘴角,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凶。他说:“我叫雷狮。”他斟酌了一下,似乎觉得这样的开场白有一些生硬。于是他顿了顿,略有些不情愿的接上了一句。“我想进来休息一下,你知道的,这实在是太冷了。”
说完,他似乎也为自己这温柔和礼貌的语气感到了一丝膈应。但他最终选择了保持这个状态,毕竟对于现在这个情况,这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主人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陌生人。他看起来冻坏了,白皙的脸透着不自然的青,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穿的并不多,黑色的外衣明显不能抵御这温度,可是他肆无忌惮裸露在外面的手指却修长洁白,一点皲裂的痕迹都没有。
“好吧,你进来吧。”主人说。他彻底打开了门,侧身让到了一边。
雷狮在门口轻轻跺了跺脚,好让鞋底缝里积满的雪能掉落在外面。他感受到温暖正在迅速包裹着他,这让他满足的长叹了一口气。在薄雾消散时,他看清了里面。这个小屋并不大,稍微转头就能将它收入眼中。屋子搭建的木头是浅棕色的,因屋顶的光而显得发黄。左边是一张铺着厚厚褥子的床铺,右边是厨房,正中间对着门有一个巨大的壁炉,壁炉外面有着深黑色的精致雕刻,也许是主人的手笔。壁炉里面燃着的火光照亮了雷狮被灰尘蒙住的脸,他将围巾摘下,放在木桌上。
这里虽然简陋,但因为被收拾整洁而看上去非常的温馨。
架子上挂着两条毛巾,主人说可以用那块紫色的。雷狮拿毛巾湿了水,在脸上胡乱的擦了擦,灰尘被洗去后,露出了原本白皙、干净的皮肤。他对着挂在墙上的镜子左看看右看看,还挺满意自己的长相。
“你饿了吗?我刚好煮了肉汤。”主人将炉子上的锅端了下来,取下盖子,从柜子下面取出一个小碗。混着洋葱、土豆的肉汤散发出一股香味,雷狮还闻到了其他的香气。储藏的面包是用面粉和荤油做成的,墙壁上的柜子里还放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坚果。
被寒冷封闭的五感逐渐回到了他的身体里,雷狮感到了饥饿,他盯着那锅冒着热气的汤,条件反射的点了点头。主人轻轻笑了笑,似乎并没有意外。
雷狮吃的很急,端着碗就大口大口的喝着汤。主人站在他的旁边,穿着一个与他极度不符的粉色围裙,手里戴着防烫的手套。“你看上去饿坏了。慢点吃,还有很多。”主人说,“你是科考队的吗?这个时间可不适合再往前探索了。”
在这个星球上有着丰富的矿产能源,但是它们都被埋在最北的地底下,每一年都有无数的队伍前往,最后都因为暴风雪而失去踪影。皇族并不死心,他们培养了大量的研究人员,更是在军队中训练,企图用这最后的希望来拯救他们的国家。
但雷狮并不属于这批人。他放下碗,砸了咂嘴,有些意犹未尽的看向了那个锅。“不是,”他说,“我迷路了,在这里根本找不到方向。”
“这很正常。”主人点了点头,“住在周边的居民经常迷失方向,毕竟这里太深了。”
雷狮没有说话。其实他很不愿意对方询问他从哪儿来——因为他根本就不记得。他醒来的时候就躺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只能想起自己的名字是“雷狮”,身上什么都没有,就几件看上去一点也不保暖的衣服。事实上,还真的不暖和,他都快被冻死了。
在雪地里长时间行走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可是他没有办法。他每走一段路就坐在地上,闭上眼睛,等待那些绿色、红色都淡去后才慢慢睁开眼,继续往前走。如果得了雪盲症,那他就只能等死了。
主人的误会给了雷狮一个很好的台阶下。他接过对方递给他的面包,一边慢慢啃着一边打量着这个一直保持微笑的人。“你一个人生活在这里吗?”他问。
这里可不像是能住人的地方。雷狮想。他远远看到这座木屋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要去见天上的父了。
“是的。”被询问的对象脱下手套,给雷狮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像是看穿了雷狮在想些什么,丝毫不在意的笑着,解释道。“在日夜交替的时候,我会出去准备接下来半年要度过的必需品。”
他说,其实外面是有路的,他没事的时候就会去清扫。但是这几天时不时来临的暴风雪让他没有办法出门,因此路也就被掩埋了。这是通往最北点唯一的路径,考察队的基地离这里并不远。“你可以理解为,我在这里是一个路标。”主人说,“虽然现在还是晚上,但等到明天早上,似乎就可以看到太阳升起来了。”他顿了顿。“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我带你离开。你家是在哪边?”
“南边。”雷狮含糊的回了一句。他也不知道,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听主人的语气,似乎在周围住了挺多人的。如果能回到人群中去,也许他就能找到关于自己的线索了。
“南边啊,南边是个好地方。”主人弯了弯眉眼,“那里的人可热情了。我还记得有一个小姑娘,她叫安莉洁,你有印象吗?蓝色头发的,文文静静的,不爱说话,但每一次我过去的时候都会给我一束她亲手种植的鲜花。要知道,在这里花是非常难得的,她一定费了不少心血吧……哎,可惜啦,花都枯萎了,脱离了根基活不太长。”
这个人有点话痨。雷狮吃饱喝足之后将碗放在桌子上,活动了一下仍然有些僵硬的四肢。“有点印象吧。”他说,“南边那么多人,我不可能都认识。”
“也是。”主人将碗收起来,放进了水槽里。水声哗啦,落在槽底溅起水花,湿了他的手。他没有再说话,低着头安静刷着碗和锅。
雷狮看了他一会儿,发现这人垂下眼睛的时候比方才笑着的时候还要好看。柔软的棕色发丝贴合在脸颊,略长的发尾随着他的动作而扫过衣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雷狮能看见他头顶那根屹立的呆毛。
屋子的主人虽然看上去并不像能在这个环境生活下去的人,但是雷狮也注意到对方因为洗碗而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的那一节结实富含肌肉的手臂。
“你无聊的话,可以看看书。”似乎是注意到了这毫不客气的视线,主人抬起头,和坐在桌子面盯着他的雷狮对上目光。“虽然书不多,但打发时间还是很有用的。”
雷狮这才注意到了左边床铺旁边立着的柜子,玻璃橱窗里面整齐的摆着五排满满当当的书籍,都是深色的书籍,按照大小顺序排列好。但吸引他注意力的是在那个浅色长木椅上倒扣着的红黑色封皮的书。
他走过去,拿起来。封面上什么名字都没有,里面也没有,只有泛黄的纸张上印着的复杂的、黑色的没有任何规律可言的凸起文字——雷狮看不懂。实话说,他有点惊讶。毕竟他是失忆,不是智力退化,如果他仍然在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就算中间隔了天涯海角,但他一定认识这些字。
他在另外的地方,这里或许是一个和他完全不同的文明。雷狮低着头想,他得离开这里。但是那厚重的雪阻挡了他唯一的道路,他只能等到明天早上,由这个看上去隐藏了很多事情的小屋主人亲自带他离开。
在这之前,他们需要和平相处。
“怎么?你对童话故事感兴趣?”主人的声音恰到好处的打断了雷狮的思绪。“我也是没事才看看的,刚才你敲门的时候,我正好窝在椅子上呢。”
雷狮一只手指夹住倒扣的那一页,往后翻了翻,发现统一都是以这个文字书写的。他感到有些头疼,他不仅不能问这上面写了什么,也不能问这里是哪里。
“刚好,我今晚没什么事。”主人用毛巾擦了擦手,走了过来。“我给你讲讲故事?这书里的故事可有趣了,是卡米尔给我的。卡米尔你知道吧,他也住在南边,还是个小孩子。他和你一样是黑色头发的,有一双很漂亮的蓝色眼睛,像天空一样。不过在这里可看不见蔚蓝的天,都是五颜六色的。”
雷狮摇了摇头,表示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念给我听?我觉得自己看会比较好。”
主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故事当然要听才有意思。”
“好吧,”雷狮将书递给他,“那你讲吧。”

在很久以前,有一个富饶的国家,国王仁厚节俭,人们自给自足,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尽管有恶龙盘踞在远方的城堡里,时不时会来骚扰这个国度,但没有人会感到害怕。
因为他们有一个非常强大的骑士先生。骑士叫什么没有人知道,但大家都喜欢称呼他为“勇者”,或者是“勇士”,亦或者喊他为“拯救他们的骑士大人”,总之,称呼是什么并不重要,但这个强大的人一直在保护着这个国家。
骑士英勇无畏,刀枪不入,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伤他丝毫。外敌来袭,民不聊生,战争使国家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国王赐给骑士一支军队,让他带领着去抵抗敌人。没有让民众失望,骑士再一次打败了敌人,将觊觎者赶回了他们的土地上。
人们欢呼着,叫喊着,赞美着,向空中撒着五颜六色的花朵。浑身浴血的骑士牵着马走在通往皇宫的大路上,看着那些被保护的平凡之人脸上洋溢着的喜悦。
然而和平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很久。远方的龙知道了这个消息后,并不服还有比自己更厉害的人。他连夜飞到国家上方,口吐火焰,烧死了无数的人,翅膀掀起大风,吹倒了庄稼,龙尾扫过之处皆为废墟。一时间,国家再度陷入恐慌之中。
国王说:“我再给你一支军队,你能打败那头恶龙吗?”
骑士摇了摇头,他说:“我一个人就够了。”
于是他独自前往恶龙的城堡,一路上斩杀了不少龙派出来暗杀他的怪物。太阳赐予他强壮的身躯,月亮给了他一双明辨是非的眼睛。女巫在他的剑上涂满了毒药,告诉他,这可以杀死龙。精灵歌颂他的英勇伟大,围绕着他,给予最真挚的祝福。
终于,他来到了城堡门口,见到了那头龙。
龙盘旋在天空,口吐人言。“勇敢的人啊,你能来到这里,我很佩服。”它顿了顿。“所以,我大发慈悲,决定让你没有痛苦的成为我今天的晚餐。”
骑士拔出长剑,大喊一声:“今天只会是你死!恶龙!”说罢,他就冲了上去。
他们大战了几百个回合,打的天昏地暗,天崩地裂。最终,龙不敌骑士,被一剑斩下了头颅,失去了性命。

“这不是强大,这是开挂吧。”雷狮啧了一下,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主人翻页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童话故事你还想怎样,不觉得这样的人非常的伟大吗?”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透着更嫩的绿色。
哦,他是真的很崇拜这个骑士。雷狮没敢把这句话说出来,他总觉得说出来会让这个充满幻想的人突然失去梦想。“那之后呢?”他问,“如果是我,我就把那个城堡占领了。”
“你那是强盗行为。”主人板着一张脸纠正,“不能这样做。”
“喜欢的东西就要抢过来,这多正常。”雷狮撇撇嘴。
主人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掩盖了过去。“好吧。”他合起书,叹了口气。“你说的都对。不过,后面的故事就等明天再说吧,我可以在路上和你说——这本书我已经看了很多遍了,剧情都记得的。已经很晚了,我想该休息了。”
“呜呜”的声音若隐若现,狂风撞击着坚实的玻璃窗户。尽管木屋看上去摇摇欲坠,但它意外的结实。时间过得很快,就在他们讲故事的时候,暴风雪悄然来临了。那些细小的石头被卷到空中,夹杂着冰冷的雪,一并在风中吹的七零八落。
“还有多久天亮?”雷狮问,“怎么连个钟都没有。”
极夜模糊了时间概念,甚至年月日。无论什么时候往窗外看去都会是混杂着各种色彩的极光映照在漆黑的天空之上,划出一道道靓丽的色彩痕迹。
“快了。”主人回答,“不需要钟。好了,不要问那么多了。床只有一张,你去睡,我趴在桌子上将就一下。明天我会叫你起来的。”
窄小的单人床看上去连雷狮一个人睡都够呛,他比主人还高了半个头,骨架也大了些许。一般来说正常人都会谦让一下,表示自己趴在桌子上或者躺在凳子上睡,把床让回给主人家。然而很明显,雷狮不算在那群人里面。他特别自然的坐在了床边,就仿佛习惯了一般。
“你过来吧。”他挥了挥手,“挤一挤还是能睡的。”
主人闻言停下了收拾东西的手,扭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比较微妙,并不能说是嫌弃,也不能说是拒绝。“这不太好。”主人歪了歪头,“会掉下去的。”
“那你睡里面。”雷狮立刻说。
“……”
最后的结局还是床归了雷狮。主人躺在他的木质长椅上,盖着一个薄薄的毯子。他将灯熄灭,独留壁炉里的火仍然在燃烧。
其实雷狮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定要坚持两个人挤一张床,这就好像他很自然的就坐在了床边,没有什么不同。他盯着主人的睡颜——后者似乎有些累,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但雷狮完全睡不着,明明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却意外的有一些舍不得睡觉的意味包含在里面。
于是他打量着对方,看着他闭上眼睛后显得更加柔和的脸。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似乎自己并没有询问过姓名,到最后也没有称呼过一句。
不过这没关系。他在心里说,等到明天早上,他再问也不迟。
雷狮将主人轻轻抱了起来,放在了床榻的里面。他侧身躺上,手臂压在枕头的上方,从这个方向可以看到对方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的淡淡阴影。
他确实长得挺好看的。
雷狮闭上眼睛。
明天见,陌生人。

头顶的呼吸声逐渐平缓下来,棕发青年慢慢睁开了眼睛。他悄悄抬起头,伸出手触摸着将自己半环抱着的男人,轻轻抚摸着他的眉眼。指尖的触感让他感到有一阵子的不真实,他怔了怔,迷茫着双眼,似乎过去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梦。
但那不是梦啊。他回过神来,自嘲的笑了一下。
青年将手贴在旅行者的胸膛,能感受到从掌心传来的有力的心跳。
——那仿佛是鲜活的生命。
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闭上眼睛,无声的说道。

晚安,雷狮。

 

 

Second Night

这将会是一个暴风雪的夜晚。
在它来临之前,安迷修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他在一片漆黑之中睁开眼睛,冰冷的木板令他感到浑身僵硬,四肢几乎无法动弹。刺骨的风透过没有关紧的门“呼呼”的往里面吹,生冷的疼从头皮层开始蔓延。
他首先需要生火,让整个屋子变得暖和起来。这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让即将到来的人感到温暖,并且不会有任何怀疑。壁炉的柴火在这个极度寒冷的气候下保持着它原有的干燥,火苗从一点开始蔓延,逐渐变成大火。他将门窗关紧,好让暖气不那么容易跑出去。
然后他需要将挂在墙壁上的那些肉条剁烂,从储物箱里面取出土豆、洋葱等,加入极北地区特有的调料,让它们放进锅里能形成一锅美味的肉汤。
他知道来者肯定会饿着肚子,一个人穿过那漫长的边境线,来到他的屋子门口,在外面犹豫一会儿,然后敲响他的门。
他还需要将门口台阶上堆积着的厚厚白雪全部清扫干净,这不仅因为拜访者会在门口抖落他鞋底的雪,也因为这样可以营造出一个有人住的假象。
等着一切准备好了之后,安迷修搬了个梯子爬到了外面,爬到了屋顶之上,挂上了一盏灯。他的手指尖萦绕着紫色的雷电,这些电迅速融进了灯之中,橘黄色的光逐渐亮起,照应在屋子前那一小片的雪之上。
他站在梯子上,望向那一片漆黑的天空,天际遥远,一并融成了五颜六色的光。
这里是雷王星最北之处,方圆几十公里都没有人居住。雷王星的皇室还不曾知道有一个巨大的天然矿场在地底之下,安迷修也没有打算要告诉他们的意思。他们正在为衰竭的资源和混乱动荡的社会而感到头疼,没有任何可能会发现这在雪地之中的一方小屋。
屋里没有钟,安迷修也不知道时间。他只知道明天将会日夜更替,然而这并不重要,因为他不会看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就算如此,他也见过那样的天空——依然会漆黑,只有散发黑色边缘光辉的圆日挂在高空中,施舍它为数不多的温暖。
安迷修回到了屋子里,将门关紧。他从桌子上拿起那本被特意挑选出来的童话故事,翻到了中间的那一页,然后倒扣放在床边的木质长椅上。他坐在椅子上,撑着头,看着门的方向,思考要和旅行者说些什么。
是“初次见面”还是“好久不见”?他不知道。这两句话都不合适,他们已经不是寻常陌生人能打招呼的关系了。他用食指指尖在桌上顺着木头的纹路细细的往下划着,在中间打了个圈,又沿着线推了回去。
外面应该刮着风,风吹南方,并不大,夹杂着细小的雪。这里年复一年都是大雪覆盖,无人能生存,也不会有路供人们进来。他并不住在这里,也不属于这里。安迷修想,这不过就是另一个捉弄罢了。
旅行者在肉汤沸腾吹响锅盖的第一声到达,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还有厚实的鞋底走在木板上的声音。昏昏欲睡的安迷修被惊醒,他几乎跳了起来——但他又很快冷静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脸好让它不会透露出困倦之意。
“你好。”来者有着一对紫色的眼眸,“我叫雷狮,我想进来休息一下。”他脸上的表情有一些不自然,但他仍然继续说着。“你知道的,这实在太冷了。”
安迷修透过打开一半的门看向外面,冷风吹在他的脸上,吹散了他仅剩的一丝困意。雷狮穿得很少,黑色的外衣完全不能抵挡这零下几十度的寒冷,他的脸被灰尘蒙住,透露着一丝铁青,看上去已经完全冻坏了。尽管如此,雷狮也没有显得狼狈不堪,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盯着安迷修,仿佛要将对方看透。
对上视线的瞬间,安迷修突然觉得之前想的那些话语全部都哽在喉中,说不出口。
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确实很冷,”安迷修慢吞吞的将门打开,“你进来吧。”
他转身往里面走,告诉自己不要回头去看后面的人在门口抖落自己鞋底的雪。一切都要保持正常,他不能有任何出格的举动。他这样想,开口说道:“架子上有两条毛巾,你可以用紫色的。擦一下脸吧,你看上去快被雪淹没了。”
雷狮应了一句,自顾自的拿着毛巾去洗脸。
安迷修将火熄灭,戴着手套将锅取了下来,放在了柜台上面。他一边盛着汤一边偷偷打量站在镜子前的人,后者摸着光滑的下巴对着镜子左照右照,似乎在研究什么。
雷狮还是雷狮,就算失去记忆在极其恶劣的环境里孤身一人,他也还是雷狮。他会想办法活下去,无论什么都挫败不了他。安迷修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是坏事还是好事。
“你饿了吧?”他说,“我刚好煮了肉汤,还有面包呢。”
饥肠辘辘的旅行者大口喝着汤,他感到一股暖意正在顺着食道包围着他。
“你慢一点,还有很多。”安迷修笑了笑,他绿色的眸子里闪着浅浅的光。“你是科考队的吗?现在这个时候可不适合再往前探索了。”

那是谎言的第一步。
是假象的起点。

“不是,我迷路了。”雷狮说。
“这很正常,在这里太容易迷失方向。”
“你一个人住吗?”雷狮问。
“是的。在日夜交替的时候,我会出去准备接下来半年的必需品。”
安迷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一回答雷狮的问题。“科考队的基地离这里不远,外面有路可以通往外面,只不过这几天下大雪给埋了。”他说,“我的屋子是一个路标,毕竟你知道的,在这里迷路了太多人。”
“听起来不错。”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带你离开这里——你家在哪?”
“南边。”
在这个地方,任何地方都是南。
但雷狮不知道。
安迷修歪了歪头,似乎陷入了回忆。“南边啊,南边是个好地方。”他十分自然的接了下去,“那里的人可热情了,还有许多调皮的小孩子。有个叫嘉德罗斯的,你有印象吗?就是那个金发的孩子,圣空家的,也住在南边。日常爱好就是找人打架,家里的人也管不了他,每次我去的时候他都会堵着我,非要我陪他打一架才放我走。”说完他顿了顿。“不过,毕竟还是个孩子,活泼挺好的。”
“没印象。”雷狮回答,“南边住了挺多人的,我不可能都记得。”
他依旧不记得。安迷修沉默的将碗收拾进水槽里,挽起袖子开始洗碗。虽然其实这样做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毕竟等第二天来临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回原来的样子。但他试图给自己找一点事情做,来缓解一下现在他心里那有些难以言喻的感觉。
太冷了。他低着头想,冷的他都开始胡思乱想了。
——冷的都感觉不到是真实活着的。
但谁活着,谁又死去,都不是“演员”能决定的。从他开口说出第一句谎言开始,这个故事就已经继续走了下去,但却仅仅只完成了一半,他还要让“它”变得完美。他需要构建一个没有其他可能性的环境,加上一个恰到好处的理由,能让雷狮在这里感到有走出去的希望和期待。
能让雷狮相信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你无聊的话,可以看看书。”
那些书都讲了些什么其实安迷修自己也不清楚。能抽出来的就几本,大多数都已经被冻僵在书柜里面。不过粗略看过去,多数是以凹凸文字书写的。和雷王星上的文明不同,凹凸星球连文字也不一样。
他知道雷狮会注意到那本被单独拿出来的书,因为那是他专门放在那里的。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里不会将自己的弱点和软肋暴露出来,从雷狮仍然顺着安迷修给他的台阶往下走就能看得出来,他的防备心非常强。
虽然雷狮并不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基于安迷修的话语。
“你喜欢童话故事?”
“随便看看。你刚才在看这本书?”雷狮拿着书,抬手示意。“没想到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啊。”
“只是随手一抽。”安迷修拿毛巾擦了擦手,走了过去。“这是一个叫帕洛斯的少年给我的,他也住在南边,离嘉德罗斯还不远呢,不过他俩没什么交集。他说他不喜欢看书,就塞在我怀里了。丢了可惜,我就带回来了。”
“不认识。”雷狮摇了摇头。
“没关系。正好我没什么事,我给你讲讲这个故事吧。”
“为什么要给我讲,我觉得自己看比较好。”
啊,他还是这样说。安迷修在心里笑了一下,脸上也保持着一个笑容,尽管二者含义尽不相同。“故事要听起来才有意思,不是吗?”

相同的剧情。
千篇一律的开头。
在很久以前,有一个富饶的国家,国王仁厚节俭,人们自给自足,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尽管有恶龙盘踞在远方的城堡里,时不时会来骚扰这个国度,但没有人会感到害怕。
因为他们有一个非常强大的骑士先生。
骑士英勇无畏,刀枪不入,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伤他丝毫。外敌来袭,骑士打败了他们,将觊觎者赶回了他们的土地上。远方的恶龙攻击了无辜的百姓,骑士只身一人前往了龙的城堡,将它斩于剑下。
国王非常尊敬他,人民喜爱他。王赐予了他金银财宝,还有最尊贵的身份地位。骑士拥有一大片靠海的领土——那同样也是来自王的奖赏。他有数不清的仆人,老管家替他养着他的爱马——约瑟夫是一个乖孩子,它刚出生没多久就被王赠送给了骑士,一直在骑士身边长大,成为他的得力坐骑。
骑士获得了数不清的勋章,它们被整齐的挂在墙壁上。人们高呼他的名字,赞美他,以他为目标,为榜样。骑士精神流传开来。
就连国王,也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骑士。小公主是个十分活泼的少女,和骑士相差不大,每天都喜欢站在她种满玫瑰和郁金香的花园里面用她宛若黄鹂的嗓音吟唱道:骑士啊骑士,你为什么是骑士呢?
小公主想要的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骑士。但骑士想要更多的去帮助那些他能帮助的人,并且希望公主能理解他。然而在皇室里长大的孩子都容不得他人的忤逆,小公主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了。
国王大惊失色,连忙让骑士前去找寻她。
几乎没怎么踏出过宫殿的小公主很快就在森林里面迷路了。
从更远的地方来了一条新的龙。它作恶多端,被赶到了遥远的国度来。它看中了那个空荡荡的城堡,并占领了它。

“所以这头龙肯定把迷路的小公主抓走了。”雷狮嗤笑一声,“童话故事果然还是童话故事,哪来的那么多的恶龙。不过这龙的做法我喜欢,如果是我,那城堡也是我的了。”
安迷修噎了一下,他突然发现不管是什么时候的雷狮,说话都能气死人。“不能这样做,这是强盗行为。”他一本正经的说,“骑士会不喜欢的。”
“骑士喜欢的不是小公主吗,关恶龙什么事。”雷狮不解,“后面的剧情是什么?不会真的是恶龙把小公主抓走了吧。”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岔了,安迷修轻咳一声。“留个悬念。”他说,“明天早上我再和你讲,这本书我已经看过了,剧情我都记得。至于是不是你说的那样……啊,你猜吧。”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恶劣。”
“什么?”
“没什么。”雷狮站起身来,他环绕了一下四周。“几点了?你怎么连个钟都没有。”
“不需要钟,快天亮了。”
安迷修已经听见了窗户被细小石头敲打的声音,那是来自自然的警示钟。
时间到了,暴风雪已经来临。它悄无声息的接近了这个孤零零的小屋,企图将屋内的两个人困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它还不知道,它也不过只是这个故事的推动者。
他俩因为睡不睡床,谁睡床又发生了一次争执。雷狮说的自然,安迷修衔接话题无缝。一个觉得自己睡不睡都无所谓,反正马上就要离开了,但是另一个不知道。雷狮认为既然要睡就一起睡,挤一挤还是能容得下两个人的。
这是雷狮的习惯所致,安迷修明白。
他用一种非常微妙的眼神看了一眼正说着两个人挤一挤的雷狮:“这不太好,会掉下去的。”
“那你睡里面吧。”
“……”
安迷修为对方这异样的坚持而感到一丝诧异,若不是早就知道,否则他都要以为雷狮已经恢复记忆了。可惜那么好的事情不会发生在他们两个身上。
他看着雷狮,和他对上视线。然而安迷修怕被那眼中的情感灼伤,于是他迅速又看向了旁边——他的长椅,安静的摆在那里,似乎在告诉他这是另外一个选择。
可他想了想,他努力的想了想。
“那你掉下去可别怪我。”
最后,安迷修还是这样说了。

外面风雪交加,狂风呼啸而过,夹杂着细小的事物一并胡乱的飘散。屋内柴火燃烧,壁炉里的火光映照出一小片橘黄色落在中间的桌椅上,在门上拉出一个细长的影子。木头燃烧的声音清脆又清晰,传入安迷修的耳内,宛若无限放大的回声。
他躺在温暖的臂弯内,温热的呼吸吹到他的侧脸上,带着阵阵的酥痒感。
雷狮睡着了,睡得很香。
他看起来真的累坏了。
安迷修没有动,他就那样安静的侧躺着,无措的手伸出,却又在搭上雷狮腰上的瞬间收了回去。他略有些尴尬的缩了缩身子。
算了,这不是他该做的事情。
虽然他知道,无论现在做什么,雷狮都不会醒的。
安迷修突然很想看见明早太阳升起来,日夜更替的天空,一定会美的令人惊叹。
但他也只能像在前一个夜晚里那般轻轻叹气。

明天见。
晚安,雷狮。

 

 

Third Night

这像是一个永无止境的梦。
安迷修睁开眼睛,他看见了陌生的天花板。他花了几秒钟的事情来思考,然后用了几分钟的时间说服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冰冷的木板贴在他的背后,僵硬的枕头咯的他后脑生疼。
冷风穿过未关紧的门萦绕在小木屋里面,风声呜呜。暴风雪还未来临,皑皑白雪呈现出一片平静的假象,只有五彩斑斓的极光在天际蔓延。安迷修站在门旁,打了个冷颤。
他只看见了一望无际的雪白,寒冷顺着他把在门上的指节一点一点的渗透进他的骨髓。冰雪的渣拂上他的头发,冻僵了他的表情。安迷修自暴自弃的意识到,在这里,只有他是真正存活着的。
他关上门,慢慢走回床边坐下,双手撑在腿上捂着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声长叹——创世神任性的创造了这个世界,却又随心所欲的毁灭它。
他拍了拍脸,告诉自己不能这么颓废。
这个木屋里能给予的东西实在太少,而方圆几十公里都不会有任何能供他使用的资源。也许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外面堆个雪人,那倒是看上去非常的方便。
他不必按照顺序,但是要全部相同。
旅行者不会那么快就到。安迷修一边将木柴丢进壁炉里一边想,就算他在这里睡上个三天三夜,只要他没有做完所有的事情,雷狮就不会出现。
小屋里随着柴火的燃烧逐渐变得温暖起来,橘黄色的暖光灯照亮了这一方空间。灰尘布满角落,随便吹一下都能扬起一片,而后弥漫在空气里,呛的人咳嗽。安迷修发现桌角下死去僵硬的节肢动物尸体都一模一样。
他抱着梯子艰难的挪到了外面,长靴鞋底踩进了厚重的雪之中,走出一串杂乱的脚印。新降的雪覆盖在坚硬的冰上,并没有那么的稳固。风一吹,梯脚轻微的抖了一下,却带动了整一小层表面雪层的松动。站在上面的人脚一滑,愣生生的仰面摔倒在雪中,溅起一大片雪花。
因为落地前迅速反应过来做了防护措施,安迷修并没有摔到哪里。但那一瞬间,他还是有一些懵的。此刻他躺在冰冷的雪之中,眼睛里看见的是黑夜里漫天绚烂的光。他刚刚挂上去的灯牢牢的卡在了屋顶上,并没有因为这一个小插曲而受到影响。
安迷修抬起手,顺着指缝看过去。紫色的细小闪电萦绕在他的指尖,就像雷狮每一次使用能力时的样子。他发现自己又开始想雷狮,想那人每一次让雷电响彻云霄,环绕全身时脸上那意气风发、肆意张扬的笑容。
那是一种细微的潜意识,让他无论做什么都会想起另一个人。
他无奈的笑了笑。
似乎从最开始互相看不惯对方的做法和理念而大打出手,那个时候谁会想到恶党也能成为朋友?安迷修坐起来,让手中的雷电沿着无形的轨迹融入灯之中。而后一盏明灯亮起,为即将到来的旅行者指引方向。
所以,他不能让那样的傲气消失。
站起来的时候雪顺着他的帽檐落进了后背,他抖了一下,但似乎没有那么冷。安迷修将梯子搬回屋里,靠在墙上,然后就开始准备食材。那些冻的干巴巴的食物在他手里也能成为一顿美味的晚餐,安迷修将都快发芽的土豆削了皮,切成一片片的扔进了锅里。
这些东西哪里来的他不太关心,连从哪里接来的水管里面竟然还有水他也懒得去琢磨。
这不过只是一个“舞台”。
可能是前一任主人留下的。他一边搅拌着一边漫不经心的想,那个可怜的人一定没有挨过这个极夜,在寻找最后的希望的时候死去了。然后他来到了这里,轻而易举的成为了新的“主人”,也成为这里最后的存活者。
这可真是有意思。安迷修将洋葱丢了进去。谁能想到大赛第四此刻还在迷路,而第五站在这里围着围裙煮肉汤等一个找不到路的人回来。
雷狮总说凹凸大赛里互相厮杀的参赛者们之间没有任何情谊可言,所谓的单行,所谓的结盟,也不过只是因为暂时的利益。但安迷修从来都不觉得,他认为不能一概而论,毕竟除去友情外,还有亲情,甚至爱情。他仍然记得他们刚打完一家,伤痕累累的两人卸了力气,并肩躺在地上,看着天上漫天的星星,又因为理念而吵了一架。
“艾比小姐和埃米,金和他姐姐,或者说格瑞……甚至包括你和卡米尔。”安迷修枕着一块石头,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这些都不是因为利益而在一起的。”
雷狮那个时候没说话。安迷修也没在意。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提到了卡米尔,那个被几乎可以看成是恶党底线的孩子。
但现在他连卡米尔都忘记了,安迷修不由得感叹,这家伙还能记得什么。他愤愤的剁着砧板上的肉,几乎把它想象成了雷狮本人。
将东西准备好后,他洗了个手,就躺在了长椅上,就着灯光翻起了那本暗色封皮的童话故事书。其实他后面的故事根本没看,并不知道是在讲什么剧情。反正对于他来说,看不看也无所谓,因为故事永远都不会有结局。
但他有。

“打扰。我叫雷狮,我想进来休息一下。你知道的,这实在太冷了。”
今天的雷狮和前两天并没有什么区别。安迷修靠着门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找出来似乎对方左边的脸要更脏一点。然后他很快意识到这并没有什么意义,连忙打开门侧过身子让人进来。雷狮也没有客气,抖了抖鞋底的雪就自顾自的往里面走,留安迷修在后面关门。
安迷修转过身看了一眼对方的背影,只能看见脑后绑着的宛如蝴蝶结一般的头巾带子。雷狮是有戴头巾的习惯的,除了睡觉几乎不摘下来。他也曾让安迷修帮他系过,后者难得恶意一次打了个超大的蝴蝶结,雷狮很久以后在卡米尔异样的眼光和佩利、帕洛斯隐忍的笑中才发现。
那之后当然又理所当然的打了一架。
“你可以用紫色的那条毛巾,先洗个脸吧。”安迷修说,“我炖了肉汤,我想你肯定愿意来一点。”
热爱烤串和啤酒的海盗头子此刻因为饥饿而对这锅看上去非常劣质的肉汤产生了极大的渴求感。安迷修没有喝一口,一碗接着一碗的给雷狮盛,直到整锅汤都进了对方肚子里,又拿出面包和坚果放在桌子上。
“你是科考队的吗?这个时间可不适合再继续往前探索了。”
“不是,我迷路了。”雷狮说,“这里可真荒凉,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安迷修斟酌了一下,点了点头,回答道。“是的,我还以为你是那群来考察的家伙。他们总是在这里迷路——噢,我是说,这很正常。我在这里就是为了告诉他们,他们走错方向了。”
“所以你是考察队的?”
“不,不算是。”安迷修摇了摇头,“我只是住在这里。这里环境很好,非常的安静。每到日夜更替的时候我就会出去准备接下来要度过需要的东西。”
“我觉得这里的环境一点也不好。”雷狮的眼神看上去就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安迷修抽了抽嘴角。他怎么感觉今天的话题有点不受控制,明明前两天都还挺好的。
“算了,”雷狮啃了一口面包,“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
“知道,明天我会带你离开,今晚你先好好休息。话说你怎么会迷路到这里的?”安迷修盯着对方紫色的眸子,试图将话题的主导权抢回来。
“随便走走就走丢了。”对方含糊的回答了一句。
随便走走就丢你是小孩子吗。安迷修在心里叹口气,但他脸上还是要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这听起来太正常了,周边的居民经常迷路,毕竟方向感在这里没什么太大的用处。你家住在哪里?”
“南边。”
今天要说谁比较好?安迷修想了想。
“南边啊,南边是个好地方。”他说,“那里的人可热情了。我以前去的时候,还去过一家茶馆。我也有些意外,这里竟然还有这种养生的店……你去过吗?就在南边,店主叫格瑞,不太爱说话,看上去冷冰冰的,不过人意外的挺好的,算是口是心非的那种吧……我和他关系还不错。”
“没见到过。”雷狮皱了皱眉,略有些不满。“南边那么大,我怎么可能都认识。”
“看起来你是属于成天待在家里的那种了。”安迷修说。
“哼,真可惜,我不是……不然我也不会丢了。”
这话倒是没错,海盗头子要是喜欢待在家里也就没有那么多事了。
安迷修洗碗的时候突然发现,他似乎都开始习惯了。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他知道还会有第四天、第五天……充足而忙碌的事情能分走他很多的精力,让他心里的那一点辛酸都被压回去。多愁善感无济于事,伤春悲秋也不是他的性格。
毕竟就算他此刻深埋雪底,明天的太阳依旧会升起。
“你居然喜欢看童话故事?”
这话问的太过理所当然,惹的安迷修不由得抬头看向了发言者。雷狮举着那本本该倒扣在长椅上的暗色故事书,但他的表情却有些奇怪——似乎是有些怔,又有一些疑惑。两人对上视线后,雷狮率先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的提问者不是他一样。
“没,随便看看。”安迷修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只好顺着话接下去。刚才雷狮怎么了?“这是一个叫金的孩子给我的,他也住在南边,和格瑞是邻居。我以前去的时候,他说家里的书太多了放不下,就硬是送给我了。没事的时候我就看看,也算打发时间。”他用毛巾擦了擦手,走了过来,自然的将书从雷狮手中抽了出来。
“刚好我现在有空,我给你讲讲?”安迷修翻了两页,然后抬头去看雷狮,没想到又对上了视线。后者一直在看他。雷狮的表情依旧有一些奇怪,像是在琢磨思考什么。
“你看我干什么……”安迷修尴尬的往后退了一步。
雷狮摇了摇头:“没什么。你讲吧。”说完他还翘起腿,撑着手臂拖着下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这反而弄的安迷修有些不知所措。他一直觉得雷狮的视线有极强的侵略性和攻击性,就仿佛狮子盯上了猎物再也不松口,是一场势在必得的狩猎。
“好吧……”安迷修挠了挠脸,将书翻到了其中一页。

在很久以前,有一个富饶的国家,国王仁厚节俭,人们自给自足,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尽管有恶龙盘踞在远方的城堡里,时不时会来骚扰这个国度,但没有人会感到害怕。
因为他们有一个非常强大的骑士先生。
骑士英勇无畏,刀枪不入,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伤他丝毫。外敌来袭,骑士打败了他们,将觊觎者赶回了他们的土地上。远方的恶龙攻击了无辜的百姓,骑士只身一人前往了龙的城堡,将它斩于剑下。
国王非常尊敬他,人民喜爱他。王赐予了他金银财宝,还有最尊贵的身份地位。王也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骑士。有一天,骑士不小心惹的小公主不开心了,小公主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却在森林里面迷路,被一头从远方而来的龙抓走了。
骑士再一次踏上远途,去寻找小公主的踪迹。他来到了那片森林里面,森林里起了浓雾,让人看不清距离,也分不清方向。偶尔有野兽奔跑而过,轰隆隆的声音惊起一群飞鸟。他骑着一匹马,一匹名叫约瑟夫的白马——那是王赏赐给他的——来到了森林深处,却迷了路。
骑士意识到这一定是一个障眼法,是龙布下阻止他前行的迷惑之术。可是他无论怎么走,都没有办法走出这个森林,直到他看到了一间小屋。
那是一个十分普通的木屋,被树叶覆盖,在参天大树之下,呈现出一片绿意盎然。屋顶有小鸟筑巢,叽叽喳喳的,听上去好不热闹。骑士水囊里的水早就喝完了,他决定前去讨要一点水。
他下了马,刚接近便看到了一个佝偻身子的老妇人正吃力的趴在水井边,似乎扯着一根绳子。他连忙走过去,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我力气太小了,打不了水啦,小伙子能帮个忙吗?”老妇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牵动着她脸上深深的皱纹。骑士二话不说,连忙解下披风,挽起袖子,接过了老人家手里的绳子。粗糙的麻绳摩擦着手心,将他的手掌磨红,磨破,靠近井口的雪白衣服下摆和裤子都沾上了肮脏的泥土,但是骑士并没有在意。
他替老妇人打了三桶水上来,并帮她扛进了屋里面。
“你真是个好人。”老人家感动的握住了骑士的手,她常年干活的手上布满了茧子和干起的皮。骑士回以微笑,双手用力地握了回去。
他半蹲下身子以能可以和老人平视,他低下头,说:“没关系,这只是举手之劳。您能给予在下一口水喝,在下已经很感激了。”
老妇人说她的丈夫出去打猎了,然而刚好家里没有水了,没有办法她就只能自己去试试。骑士感到有一些后怕,如果他再晚来一点,老妇人可能还会有危险。
“你迷路了吗年轻人?”老妇人问。
“是的,在下第一次来。”骑士点点头,“您知道怎么出去吗?”
“往北方走,一直往北,就能出去啦。”老妇人重复了几次,生怕骑士没有听明白。
“在下知道了,十分感谢您。”骑士真挚的说。
他骑上马,在老妇人善意的目光下一路向北离去。

“居心叵测。”
听完整个故事之后,两个人沉默了一分钟,雷狮才缓缓吐出这四个字。他看上去思考了很久才得出这么一个结论,把安迷修呛到了。后者咳了几下,有些难以置信的看了回去。“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你想想看,先不说这样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住着一对夫妻,连骑士那么厉害的人都迷路了,怎么可能老妇人的丈夫还能出去打猎,不怕回不来?”雷狮说的头头是道,“这个老妇人肯定是妖精变的,或者是歹人,等着谋害骑士。碰瓷啊,碰瓷你懂不懂。”
不,我不想懂。安迷修抹了把脸,他觉得他每一天都要被雷狮给气死,但是令他有一些疲惫的是看不到雷狮的时候他又该死的想他。
“这个世界上好人还是很多的……”安迷修无力的辩解没有入雷狮的耳朵。后者嗤笑一声不以为然,拐弯抹角的嘲讽了一下对方的天真。
不得不承认,恶党果然就是恶党,无论是什么模样,什么状态,都没有办法达成共同理念。他们唯一和谐相处的时候大概就是在凹凸星球上临时开设的烧烤店吃烤串喝啤酒,醉了骂全世界都是傻逼,勾肩搭背的试图假装两个人是很好的朋友。
安迷修记得,那时候雷狮看着他的眼睛非常的亮,紫红色的眼眸因为醉意晕着一层朦胧之感,仿佛那天晚上的星空。他被那炽热的感情烫了一下,条件反射般松开了两个人搭在一起的手。与此同时,来接自家大哥回去的卡米尔推开了店门,走了进来。
他没有再看雷狮,自然也不知道雷狮在做什么。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只剩下端着盘子有些无助和迷茫的裁判球在中间走来走去。
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安迷修都在想,如果那个瞬间他闭上了眼睛,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就算牺牲再多去补偿什么,也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却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
这个故事的讲有些长。外面狂风呼啸,暴风雪早已来临多时,似乎非常不满小屋主人对它的无视。两个人这一次没有因为床的问题吵起来,雷狮邀请的非常自然,安迷修躺非常随意。一个没有注意,就仿佛早已习惯多年;一个假装不去注意,为了贪图这一点温暖。
雷狮其实睡眠质量并不是很好,有声音就不太能睡着。他总是睡得很晚,起得很早,但没有黑眼圈,也不会有眼袋,更不会爆痘。安迷修睡的早,起的也早,可是每一次陪雷狮熬夜通宵打架或者打怪的话,第二天他就仿佛虚脱了一般蔫吧了。后者抗议,前者抗议无效,然后又因为这个打了一架,最后达成协议,一起睡觉,谁不睡谁是狗。
安迷修多年的骑士修养在雷狮面前几乎就快要控制不住,但他仍然为了这个“狗不狗”的尊严问题偏偏就和人杠上了。最后连卡米尔都不敢置信,他有一天能看见伤痕累累的两个人倒在满是妖兽尸体的丛林里呼呼大睡。
大概是天要塌了。
但每一次都是安迷修先睡着的,他躺在一旁,胡思乱想,没多久就感觉困意来了。这有一点不好,因为曾经有一天他早上醒来过了很久之后才发现脸上画满了乌龟王八蛋,还打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叉叉。安迷修百分百保证,这绝对是雷狮的手笔,并且在骂他——不出意料是在报复他之前给他的头巾打蝴蝶结。
这个仇他记了很久,但因为他实在熬不过对方,最终没有找到机会画回去。
现在雷狮睡的比他早,睡得很香,很沉,怎么叫都不会叫醒。然而安迷修却下不了手了,他不想承认,并试图将理由归在他找不到笔上面。
也罢。他在雷狮怀里翻了个身,慢慢闭上眼睛。

夜还长。
晚安,雷狮。

 

 

Fourth Night

“说出你的愿望,幸运者。”
居于七重天御座之上的创世神几近冷漠地说。金色的光辉围绕在他的身旁,照耀着立着十四个雕花白柱的神殿。天使姿态不一,恭敬的站在两侧,他们没有表情,仅仅只是注视着跪在大殿中央的那个人类。
神的声音宛若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回响在四周,如沉重的古钟敲响。
人类抬起头,祖母绿的双眸里满是坚定。
他看向光之所在。
那是一个年轻人,风霜尚未侵蚀他的面容。他虔诚为神,却不惧怕。
此刻,他为了另一个人,跪在了这里。
“感谢您的祝福,在下只有一个愿望,已经想好了。”
神没有说话。他确切的从这个人类的心底感受到了那份迫切的愿望,那太过于简单,要实现起来轻而易举。于是他设下了一个结果显然的赌局,来试探这个年轻人。
第一位天使举起长剑:“你确定吗,人类。”
“在下确定。”
第二位天使翻开书籍:“你会后悔吗,人类。”
“在下绝不后悔。”
第三位天使挥动树枝:“就算会失败?”
“就算会失败。”
第四位天使睁开双眼:“赌上你拥有的一切。”
“赌上一切。”
第五位天使拨动琴弦:“值得吗,尽管他根本不记得你?”
“值得。”
第六位天使摇晃天秤:“那会失去你坚持的信念。”
“就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在下也会继续向前。”
第七位天使打通道路:“去吧,我的孩子。这条路不是光明,它通往黑暗和苦痛。”

神将实现他的愿望。

“那么最后再问一次。”
“明知道没有任何的胜算,为何还要做无谓的挣扎?”
在他转身离开前,神突然问。
青年轻笑一声,这么说道。
“——。”

凹凸大赛从来就不是过家家的游戏。每一个参赛者都清楚的知道这一点,可就算如此,他们还是不可自拔的陷入了自我的情感之中,做不出最终选择。
他们必须面对曾经的朋友、亲人、爱人,然后举起手中的武器——安迷修一直不愿意去接受,可当他亲眼看见曾经是朋友的两个人互相厮杀最后两败俱伤双双被淘汰掉,他第一次感觉自己握着双剑的手颤抖了一下。
尽管如此,他选择了沉默和行动。
一群孩子在这里赌上性命,被迫接受现实,提前知晓人情世故,去学会大人的怜悯和成熟。然而他们也不过只是一场可笑的节目中的棋子,供那些安稳坐在席位上的观众们娱乐。
神创造了这个世界,又变相的抛弃了它。
恶党站在他面前嘲讽他还保持那该死的天真和幻想,安迷修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换做是卡米尔你能下的了手吗”。那个时候雷狮扛着锤子转身看向安迷修,笑的不以为然。
“和那群鶸一样垂死挣扎?那太难看了。”他说,“我说安迷修,你想不想挑战一下秩序?”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计划。所有人之间谈不上合作,可他们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互助的关系,停止了一切的争斗和对抗,将目标一致对向了规则——凹凸大赛的权威。

“你怎么了?”
旅行者的声音将安迷修的思绪唤了回来。
年轻的小屋主人捧着暗色的童话故事书坐在原地发起了呆,连翻动书页的手都停了下来,已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安迷修对上雷狮的视线,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凹凸大赛的现场,他仍然是那个令人惊叹的“双剑的安迷修”。
“你从刚才就没说话了。”雷狮撑着头,打了个哈欠。“我怎么感觉有点冷,你故事还讲不讲了,不讲我睡了。”
“抱歉……我刚想到别的事情去了。”安迷修摇了摇头,“我刚才讲到哪里了?”
“你还没开始讲。”雷狮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
安迷修深呼吸一口气,试图缓解方才回忆带来的眩晕感。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今天的故事。

在很久以前,有一个富饶的国家,国王仁厚节俭,人们自给自足,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尽管有恶龙盘踞在远方的城堡里,时不时会来骚扰这个国度,但没有人会感到害怕。
因为他们有一个非常强大的骑士先生。
骑士英勇无畏,刀枪不入,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伤他丝毫。外敌来袭,骑士打败了他们,将觊觎者赶回了他们的土地上。远方的恶龙攻击了无辜的百姓,骑士只身一人前往了龙的城堡,将它斩于剑下。
国王非常尊敬他,人民喜爱他。王赐予了他金银财宝,还有最尊贵的身份地位。王也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骑士。有一天,骑士不小心惹的小公主不开心了,小公主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却在森林里面迷路,被一头从远方而来的龙抓走了。
骑士再一次踏上远途,去寻找小公主的踪迹。他来到一片迷雾森林里,失去了方向,直到他遇到了一位和蔼可亲的老妇人。他帮助了老妇人,老人家告诉他,往北走就能找到路。于是他一路向北,饿了就摘果子吃,渴了就喝混着晨露的清水。
鸟儿围绕着他,叽叽喳喳的问:“年轻人,年轻人,你是谁呢?”
“在下是骑士。”
树精灵在空中跳着舞:“尊贵的骑士啊,你要去哪?”
“在下要去龙的城堡。”
“要去做什么?”
“去救公主殿下。”
小矮人从树洞里钻了出来:“龙太可怕啦!你不要去!你会死的!”
“在下不会怕的,保护公主是在下的职责也是使命。”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是的,一个人。”
森林响起“桀桀”的笑声,不怀好意的生物逐渐接近了年轻的骑士。他们受了龙的指使,要来谋害骑士的性命。但是他们都失败了,因为他们没有找到“弱点”。
“你喜欢公主吗?骑士。”一个声音传来。
“在下喜爱她,尊敬她,保护她。”骑士诚恳的回答,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丝毫没有任何龌龊的想法。他的内心里一片坦诚。
在这个谎言森林里面,只有不诚者才会被黑暗吞噬。
骑士最终走出了这片森林。

最后一个字音落后,安迷修再一次陷入沉思。他盯着泛黄的纸张,上面的黑字如同符咒一般一个接着一个变成杂乱的线条融进他的眼里。拿着书的手意外的有一些颤抖,但他在努力的克制着,好让听故事的人没有发现这一点异样。
雷狮听得昏昏欲睡,撑着的头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他穿的非常单薄,但安迷修没有任何的衣服能给他披上——他甚至不敢让雷狮发现,那立着的空荡荡的衣柜里面布满了蜘蛛网和灰尘。
“雷狮?”他尝试唤着对方的名字,这两个字在唇齿间颤动了一下,轻微的化作了空气间的尘埃,几不可闻。
但是雷狮还是被惊醒了——他突然睁开眼睛,双眸里闪过一丝的迷茫和疑惑。但当他看清楚了安迷修的脸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从心底开始向全身蔓延。于是他打了个哈欠:“啊,讲完了吗?”
“既然要听的话就好好听啊。”安迷修合上书,在雷狮头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这个太过自然的动作结束之后他伸出的手反而僵在了空中,但又很快收了回来。
雷狮没有反应过来,皱了皱眉,略有些不满。“你真凶啊。”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
“其实我就听到了开头。‘年轻人,年轻人,你是谁?’……”雷狮模仿了一下安迷修声情并茂的朗诵式讲故事的语调,不出意外的换来了对方一记瞪眼。
“在……我才不是这样说的。”安迷修试图为自己辩解。
“后面呢,后面是什么来着。”
安迷修叹了口气,又将故事简单讲了一遍。这一次雷狮听得十分认真,还时不时跟着故事的进展而点点头,又或者是嘀咕了几句对骑士的评价。这一些细小的动作在安迷修的眼里却惊心动魄——但这是必经之路,他没有选择。
“所以说,骑士是因为非常诚实,才没有被抓到把柄。”雷狮用指节敲了敲桌面,“那听上去真是一个美好的品质。我说,你——”他愣了一下。
雷狮突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他张了张嘴,似乎正准备开口询问,却没有想到那人的动作比他还快。那个年轻的棕发青年以一个匪夷所思的速度扑了过来,单手捂住了他的嘴。那么用力,捏的人生疼。
“喂,我说你——”雷狮往后仰了仰试图躲开安迷修的牵制,然而这个看上去温和的男人此刻爆发出的毅力让他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挣脱开来。最后还是雷狮直接站了起来,一只手用力甩开了那只手才得以解放。他眼神森然,怒意晕在里面。“你有病吗?”
下一秒他却说不出更严厉的话,那一点怒气烟消云散。因为他看见小屋的主人那惨白的脸,还有身体不自然的颤抖。故事书早已掉在地上,不知道翻到了哪一页。
安迷修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一瞬间他没有任何的想法,只剩下本能,他不能让雷狮说出来那句话——那句绝对不能,不被允许说出的话。
他最怕的还是来了。从最开始他就在抗拒着这一天的到来,但是故事总要进行下去,如果他跳过这一页,那么这一天都将被跳过,连同他们的一切,都会被重新翻过。他知道这是创世神给他的考验,尽管艰难,但他仍然坚持了下来。
他绝对不能止步于此。
“雷狮,别问好吗。”安迷修闭上眼睛,深呼吸,复又睁开。“明天我会送你回去,今天就休息了,什么都不要问,就这样吧。”
雷狮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告诉他,让他此刻闭嘴什么都不要说。可是他控制不住,他握紧了拳头,艰难的开口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为什么不能问。”他在安迷修几近苍白的脸色下继续说。“还是说你隐瞒了什么?”
“我隐瞒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安迷修狠下心来,语气也变得严厉。“你不过只是一个迷路的旅行者,有什么资格管我那么多事情?”
雷狮磨了磨牙。他确实不该多管闲事,他甚至觉得自己就不应该多问,但内心的想法是一回事,嘴上说出去的话又是另一回事。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原因,只是觉得非常的不和谐——这种感觉就仿佛他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就仿佛眼前的小屋主人也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他们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你说得对,是我多事。”雷狮背对着安迷修躺下,再不肯转身回头。
一时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暴风雪来临时夹杂着石头撞击在窗户上嘈杂的声音。安迷修将灯熄灭了,一个人慢吞吞的坐在了桌子边上。他捡起来地上的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摊开在桌面。
他知道雷狮很快就会睡着,那不是他能左右的。就算雷狮此刻心中再多的不满和怒气,也抵挡不住时间的侵蚀。
今晚他们没有睡在一起。
安迷修感到太阳穴剧烈的疼痛着,反应到胃部引发一股作呕的感觉。
第四个晚上就要过去了。
雷狮不会记得今天发生了什么。
安迷修用小刀割破了手指,在书的最后一页写下了几个字。他感到疼,刺骨的疼,疼的几乎刺激出生理的泪水。在极低的温度下的伤口会迅速凝结,他只能不停的用力、弄破来继续挤出新鲜的血液书写。
手指放入温润的口腔里进行舔舐,铁锈味充斥着鼻腔。安迷修合上书本,扭头看向了已然没有动静的人。
四周响起轻微的叹气声,他恍惚的想,原来是他自己的声音。

晚安,雷狮。

 

 

Fifth Night

“你将点亮明灯。”
“你要指引他前行的方向。”
“你要温暖他冻僵的身体。”
“你要用食物填饱他的肚子。”
“你要让他相信这个环境。”
“你要让他不怀疑你的身份。”
“你要让他想起来你是谁。”
“如果他问起你的姓名,你必须如实相告。”
“但你不能说出你的名字。”

这是一个悖论。
唯一的办法就是不问。

在很久以前,有一个富饶的国家,国王仁厚节俭,人们自给自足,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尽管有恶龙盘踞在远方的城堡里,时不时会来骚扰这个国度,但没有人会感到害怕。
因为他们有一个非常强大的骑士先生。
骑士英勇无畏,刀枪不入,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伤他丝毫。外敌来袭,骑士打败了他们,将觊觎者赶回了他们的土地上。远方的恶龙攻击了无辜的百姓,骑士只身一人前往了龙的城堡,将它斩于剑下。
国王非常尊敬他,人民喜爱他。王赐予了他金银财宝,还有最尊贵的身份地位。王也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骑士。有一天,骑士不小心惹的小公主不开心了,小公主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却在森林里面迷路,被一头从远方而来的龙抓走了。
骑士再一次踏上远途,去寻找小公主的踪迹。他来到一片迷雾森林里,失去了方向,直到他遇到了一位和蔼可亲的老妇人。他帮助了老妇人,老人家告诉他,往北走就能找到路。于是他一路向北,饿了就摘果子吃,渴了就喝混着晨露的清水。
这是龙设下的陷阱。在这个充满谎言森林里面,只有不诚者才会被黑暗吞噬。
无论是谁前来询问,骑士都如实相告,这让歹人没有机会下手。
骑士最终走出了这片森林,来到了一个富饶的国度。
这个国家边境沿海,有着富庶的资源和强大的士兵,呈现出一片其乐融融之象。骑士在街上买了两块大饼,正当他准备一边填饱一下肚子一边欣赏这个小镇的风景时,一个邋遢的小孩子突然从小巷里冲了出来,直直的撞到了他的身上。
反应非常迅速的骑士并没有闪躲任由对方冲过来,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了男孩真实的目的。他的钱袋被一只小手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扯下,而后小孩子推开了他就往小巷里窜。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骑士有所准备,但却不忍心对一个孩子下手。他将马匹拴在路边,跟着对方消失的方向就追了过去。
小孩子跑的再快也躲不过身手敏捷的骑士,他很快就被抓住了——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麻衣的男孩,一双眼睛如黑夜般却透亮着光,在脏兮兮的脸上格外的出众。
“你放开我!”孩子挣扎着想要挣脱骑士的手。
骑士轻而易举的将钱袋拿了回来,在手上掂了掂,微微皱起了眉。“你这是不对的,男孩子不能靠偷窃为生,你有手有脚,为什么不去找一份好一点的工作?”
“你懂什么!”男孩瞪了骑士一眼,“像你们这种有钱人才不会明白我们!”
骑士怔了一下。他弯下腰,和孩子平视。他十分认真的问道:“那你愿意和在下说说原因吗?”
男孩见这个青年穿着打扮都不像寻常贵族,又或许是骑士太过温柔和充满耐心,他犹豫了些许才点了点头,简单的说了起来。
在这个表面繁华的国家里,平民早已穷困潦倒。贵族们享受荣华富贵,在宫殿里随意浪费食物,喝着酒谈天谈地。但是被压榨的平民只能聚集在一起,挤在窄小的贫民窟里面。疾病和死亡充斥在这个肮脏的地方,每一天都有人生病,也有人死去。但搬进来的人还在不停的增加,甚至形成了另一种的阶级等级。
孩子的母亲病倒多年,没有钱治病,甚至没有钱吃饭。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他只有妈妈和年幼的弟弟。他出去打工也没有人要,因为他太过瘦小。为了养活弟弟,他只能选择干一些小偷小摸的事情。
骑士感到愤怒。他没有想到竟然还有这种情况。这个孩子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却要因为那些贵族的压榨而提前面对残酷的现实。
他将钱袋又放回了孩子手里。“你拿去吧,这些都给你了。”他说,“这里的钱够你们活很久了,你可以拿它去干点别的,在下相信你有这个能力能让它变多。”
孩子咬了咬下唇,眼泪晕满他的眼眶。许久,他才点点头,表示感谢,但是却提出了一个要求。他说:“好心的先生,虽然我知道这个请求会让您很为难,但是我希望您能考虑一下。”
他年幼的弟弟再跟着他最终只会是死路一条,如果染上了疾病的话,最后谁都活不下去。孩子希望骑士能带着他弟弟离开,无论如何,至少他和母亲还能再坚持下去。
骑士见到了另一个孩子。更年幼的男孩脸上缠满了绷带,穿着灰色的布衣,看上去不过七八岁模样,却看不见东西。男孩说,他的弟弟被贵族子弟玩火烧到了脸,因为没钱治病而导致伤口溃烂后,到现在都没有愈合。
骑士抱起那个孩子,手上的重量几乎等同于没有。
他轻叹一口气,答应了这个请求。

“这个骑士还真的是同情心泛滥,他不是要去拯救公主的吗,还有空带孩子?”听故事的人不以为然的笑了一下,“是不是他看到一个可怜的孩子都要照顾一下,那直接开个幼儿园算了。他怎么知道那个孩子不是在骗他?”
“你把人想的太恶劣了。他是骑士,不可能对这种事情无动于衷。况且,是不是骗人,至少更小的那个孩子是无辜的。”讲故事的人皱起了眉。
雷狮嗤笑一声,没说话。
安迷修放下书,捏了捏眉心骨。
他感到有点憋,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单纯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熟悉的小屋,壁炉里燃着的柴火,温暖的空气充斥在四周,还残留着肉汤未散去的香味。灯光是暖橘色的,照在中间的桌子上。他坐在这边,雷狮坐在那边,中间摆着的是那本故事书。他们刚刚说完后续,剧情卡在了一个正好的位置,谁也没有继续。
安迷修睁开眼睛的时候仍然是在寒冷的屋内,一切都回归成了原样,干净的手指上没有任何痕迹。他所做的都不复存在,疼痛都变成记忆回想起时那短促的神经流过,更何况只是昨晚那一个微不足道的争吵——雷狮果然忘了。他今夜到达的时候,和前几日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少了几分礼貌,多了几分探究,紫红色如同极光的眼眸上下打量了小屋的主人,然后收起了那耐人寻味的目光,说出了相同的话语。
他说他叫雷狮。
安迷修依旧没有自我介绍,他也不需要。他将肉汤摆在桌子上,看着雷狮狼吞虎咽的吃完,然后开始如往常一般的例行问句。雷狮的回答越来越简洁,问的问题却变得刁钻,几乎让安迷修差点说漏嘴。
这样的变化被安迷修看在眼里,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感到开心。事实上,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他几近麻木的重复着前几日的动作和话语,连脸上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今天的故事有些长,但雷狮听得格外详细,虽然最后说出来的话不太动听,但他十分认真的听着,目光没有离开安迷修的脸。
其实安迷修知道雷狮是不爱听一长串话的,无论是什么,故事也好,道理也罢。海盗头子一听长篇大论就感到头疼,巴不得直接一锤子就把那宛若唐僧的家伙给锤回回收站。所以每次他站在峡谷这边和那边的雷狮互相拌嘴的时候,最终的结局都是雷狮不耐烦,而后理所当然的打了起来。
打的天昏地暗,伤痕累累,武器也出现了裂痕。但是当锤子和双剑因为碰撞而发出刺耳的声音,二人离得非常近时,他们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痛快的笑意——那令他们鲜血沸腾,人类最原始的本性被激发出来,身体反应比大脑还快,武器挥动间带着肆意的雷电和狂风。
一切杂乱的事物都仿佛离他们远去。
眼中只剩彼此。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和眼前人的脸慢慢重叠起来,安迷修晃了下神。他最近发呆的次数有些多,总是不自觉的想起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每当回过神来,竟然有一种分不清虚实的迷幻感。
——雷狮坐在那里,翘着他的腿,像往常一样露出一个带着坏意的笑容。他会说,安迷修,你怎么又发呆了,不愧是呆头骑士啊。
——不,他不会。
他忘记了。
“怎么,说了两句你就生气了?”旅行者撑着头,挑了挑眉。“不过就是一个故事而已,不用那么认真吧。”
“你说得对。”安迷修眨了眨眼睛,试图将眼前重叠的幻影挥去。“这就是个故事。”
他们又回到了讲故事之前和谐的气氛里,似乎刚才那一点不愉快从未发生过。雷狮在被要求下不情不愿的帮安迷修整理了一下小屋,又将被子抖了抖,重新盖在了床铺上。他盯着安迷修的一举一动,从这边走到那边,又折返回来。后者感受到了这股视线,他明白雷狮有很多想问的,但是出于某种原因,对方迟迟没有开口。
真是难得,安迷修将灯熄灭,雷狮也会有犹豫的时候?
他躺在里面,雷狮躺在外面。床实在太小了,完全容不下两个成年人的身体,但是二人都心照不宣的选择了将就。里面的背对着,外面的侧躺着,伸出手就能揽住人腰的距离,往后靠就能贴在温暖的胸膛上——但是谁也没有做出额外的举动。
他们听着窗外的声音,各怀心思。安迷修能感受到背后雷狮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发尾,从衣领之中侵入,几乎让他颤栗。那是真切存活着的证明,他知道,他明白,他每夜都会将额头贴在对方胸口,感知着那个鲜活的心脏慢慢跳动。
一下,又一下。

暴风雪将会淹没这个孤零零的小屋,将一切都覆盖,将一切都归零。
但至少今晚他们仍然能有个梦。

晚安,雷狮。

 

 

Sixth Night

又做梦了。
他看见一望无际的火无情焚烧着这片曾经生机盎然的土地,烧焦的气味直冲鼻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他听见震耳欲聋的雷轰隆隆的响彻天际,闪电以惊人之速劈在每一个参赛者的身上;他感到新鲜的血液顺着伤口缓缓流下,流过他的脸颊,滴落在地上融进了深黑色的泥土之中。
天幕塌下一块,日月星辰颠倒,黑暗张开了血盆大口,从边缘开始吞噬这个星球。狂风呼啸而过,卷起弱小的生灵,又将它们狠狠的摔在地上。爆炸声、惨叫声、慌乱奔跑的脚步声不绝于耳。大地剧烈的颤抖着,细小的缝隙逐渐扩大,横竖异位,形成可怖的裂痕和断层。
曾经的朋友也好,敌人也罢,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带着不解与不可置信,还有对失败的不甘。没有人能反抗世界的分崩离析,那不是规则,也不是秩序。
——是毁灭。
雷电劈过来的时候,安迷修刚反应过来。雷狮挥着雷神之锤闪过来替他挡下了这一击,紫色的光萦绕在武器周身随即消散在空中,带起一阵尘土飞扬。就算是拥有天然的元力技能的雷王星氏族此刻也无法掌控天雷的走向,他们仅仅只是防御起来比他人更容易一些。
向来威风凛凛的海盗头子此刻看上去难得有些狼狈,他扭过头来吼道:“安迷修,想死早说!我成全你!”那声音有些嘶哑,带着些不自知的急迫。
安迷修张了张嘴,道歉的话语卡在喉咙。他看着雷狮,又看着他身边伤痕累累的卡米尔,混乱的脑子变得清醒起来。他握紧了手中的双剑,往前走了一步,在雷狮满意的目光下站到了他的身旁。
“这才对,安迷修,别让我失望。”雷狮将锤子抗在肩上。他抬起头,看向天际中央那个被蓝色光圈包围的中枢。“只要毁了那个,这个星球就彻底消亡了。”
凹凸大赛随着参赛者们的抵抗而无力掌控局面,“黑洞”趁机侵蚀了系统的内部中枢,导致全面瘫痪。他们挑战了神使的权威,更是直逼七重天之上的创世神。
对于大多数选手来说,他们不是为了实现什么梦想,仅仅是为了来历练,又或者是为了寻找什么——他们自己有能力,不需要借他人之手。所以他们试图更改规则,没有谁一定要为了一场权贵们之间的“赌博游戏”而送出性命,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争夺那个虚无缥缈而又残忍的“第一名”。
创世神自始至终都未出现,也许他袖手旁观,也许他无能为力。
那场战争打的天昏地暗,所有人都被卷入其中,万物哀鸣,生灵涂炭。亘古不变的秩序被破坏,于是降下天罚,那不仅是对于凹凸星球的制裁,更是波及到参赛者的母星之上。宇宙开始动荡,资源迅速衰竭,各星球召开了紧急应对会议,众人声讨那些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们。
但意外的是,没有一个参赛者感到后悔。
比赛机制不复存在,不会有人再限制他们的行动。失去了动力来源的裁判球们变成一堆废铜烂铁,存活下来的少数选手乘坐着飞船离开了这个星球。剩下来的人选择了彻底破坏这个星球,只有这样,才能阻止“共鸣”。
一个大星球濒临灭亡时发出的“悲鸣”会影响到星系中的其他星球,这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毁灭的完成。
蓝色的星球中枢漂浮在天空的正中间,并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但无论他们用什么技能都无法撼动一丝表面的那一层保护圈。雷狮试图引导天雷来改变轨迹攻击,雷声轰隆作响,紫色的光剧烈的闪烁在他的周身,雷神之锤低鸣着,“刺啦”的电流炸起。
安迷修将卡米尔护在身后,双剑抵在身前形成风层的保护,防止那太过耀眼的电光灼伤他们。他看见格瑞临空跃起,一脚踏在空中踩出一层气圈,烈斩用力斩在光圈之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然而就算摩擦出火花都无济于事,金最大威力的矢量箭头都会被反弹回来。
雷狮被中枢防护罩击飞回来,安迷修见状立即使双剑离手。流焱挡在雷狮身后,凝晶横在身前,形成的风带来的反冲力愣是稳住了他因惯力而飞速后移的身子。这至少使雷狮没有狼狈的摔在地上,但被救的那位并不太领情,起身斜了一眼安迷修,捡起了砸在地上的锤子。
“大哥。”卡米尔突然说道,“让我去试试吧。”
“你闭嘴。”雷狮立刻反对,“你给我好好呆着,傻逼骑士你敢让他离开你的视线我就跟你没完。”
“卡米尔,雷狮说的对,你现在不适合再战斗了。”安迷修没有因为那个称呼而和雷狮吵起来,他也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没时间让他们任性。他看了看浑身是伤,几乎被血浸染过的人,试图劝导对方放弃这个想法。
也许是雷王星氏族的遗传,卡米尔在某一程度上格外的倔强,这一点和雷狮如出一辙。他摇了摇头,说道:“那是凹凸星球的防御中枢,毁灭不可挽回,等完成之后它自然也会消失。但是在消失之前,其他的星球都会受到波及。”向来作为海盗团里面军师一般存在的孩子此刻格外的冷静,湛蓝色的眼眸里是安迷修从未见过的坚定。“这个星球受到重力影响,所以它会对一切有质量的物体感到存在,我能从内部破坏它。让我试试吧,大哥。”
安迷修有过一瞬间的犹豫。如果卡米尔所说的是正确的,那么他们都可以安全的离开这里,甚至还能保护其他星球不受到伤害。可是当他看了一眼雷狮,他就怔住了。
雷狮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背对着两个人,武器横在中间。
狂风袭过,震的耳膜轰隆作响。
那举动已然代表了他的选择。
雷狮再一次跃向空中,离他们远去。卡米尔压低了破破烂烂的帽子,没什么表情的喊了一声站在前面的人。“……安迷修。”
“怎么了?”
“你去帮大哥吧,我不需要保护。”
曾经他们是水火不容的关系,从预选赛开始,海盗团每一次任务的失败十有八九毁在安迷修手里,那个时候连卡米尔也难得感到有些烦躁。但相对的,安迷修的麻烦百分之百来自雷狮。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两个之间就变了。
这些卡米尔都看在眼里。
“可是……”安迷修皱了皱眉,他的声音被爆炸冲散破碎。“你一个人可以吗?”
“你还真是啰嗦,难怪大哥讨厌你了。”
安迷修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将双剑横在身后。“那么,保护好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踩着流焱升到空中,转身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地面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少年。
很久以后安迷修回想起这个时候,他在想如果他没有离开,又会是怎样的情况?但他也知道,无论卡米尔那个时候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最后都会选择加入战斗。
更何况,那个少年从来就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雷狮自然对他的到来感到愤怒,狮子的眼瞳几乎竖起,能看得出来在极度压抑着自己没有一锤子直接砸在安迷修身上。他低吼道:“你来干什么?卡米尔怎么办?”
“卡米尔让我来的。”安迷修简单的说了一句,也没看对方,率先冲到了阵线前面,加入了格瑞一行人的战斗。
雷狮被甩在后面,他用力的闭了闭眼睛,复而睁开。他的弟弟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性格,能力水平如何,只是他让安迷修去保护卡米尔,确实还存了别的心思——他从未想过那是什么,只是就这么去做了。
但安迷修的加入并没有给战局带来什么变化。地面上的植物被连根拔起,混在狂风之中,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卷起的杂碎一并卷在空中,朝飞在上方的参赛者们袭去。地层早已毁坏,站在上面都不容易,安莉洁用元力制造了一个保护盾将为数不多还未离开的选手们保护起来,等待着他们星球的人来接他们回去。
所有人都仰望天空,看着那个中枢系统。然而就在他们束手无策之时,意外发生了。
强烈的白光炸裂在眼前,突然失去所有的视觉感官。
安迷修只感觉那一刻滚烫的气息以无法反应的速度席卷他全身,烈火烫伤了他,烧灼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甚至包括衣服都要毁灭殆尽。
可是很快,这种感觉被一个用力到极致的拥抱给撞散了。
他茫然的睁着双眼,眼前一片漆黑。
——所有的记忆停止在凹凸星球爆炸粉碎的瞬间。

紫色的雷电在黑暗中轻微闪烁着。
安迷修睁开了双眼。

从外面吹来的冷风轻轻掀起了他的刘海,木屋小门“嘎吱”作响,空气间弥漫的霉味充斥在鼻尖。安迷修低下头,看到了那个死去多时已然僵硬的节肢动物的尸体。
他木然的抬起头,隔着门缝看到外面的大雪连绵,茫茫一片,和五彩斑斓的天际融为一体,分不清虚实。新雪再一次覆盖了曾经的痕迹,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此刻他醒来,坐在床边,牙关一阵酸疼,也引发了后脑的刺痛。可他并不是特别感觉得到冷,他甚至觉得这个温度还能接受。这或许是好事,也或许不好,好的是他终于可以忍受着糟糕而又难耐的寒冷了,坏的是他所拥有的时间不多了。但这和他的计划并不冲突,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又被他舍弃掉。
安迷修抱着那盏灯坐了好一会儿,异样的懒倦感弥漫全身。他什么也没想,盯着桌角,昏暗的光线令他的眼睛发酸,许久都没有分泌出眼泪来滋润的泪腺变得剧烈干涩疼痛。于是他闭了下眼睛,呼出一口气,站起来走了出去。
柴火燃烧散发出的些许温暖,使他冻僵的手指有了知觉。安迷修哼着幼时师父教自己的小调,弯下腰去翻找橱柜里的食材。他还需要将所有的东西清洗一遍,就像前几日他所做的那样,这并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虽然有一些枯燥无味,但是忙碌起来总比无助的思考要好的太多。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再一次感受一下春暖花开的季节,而不是待在这个冰天雪地的禁地。他也想看见太阳从天际升起,光辉照耀大地,与极光形成美轮美奂的画面,而不是黑暗笼罩,寒风呼啸,连星辰都变得朦胧。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好好的和雷狮说一次话,谈一谈过去,谈一谈他们没有想过的未来。而不是像以往那样二人恶语相向,争吵不休,最后将所有的情感都一并发泄在了打斗当中。那听起来确实有些可惜,安迷修想,如果可以的话,那真是太好了。
也许雷狮会冷嘲热讽地说他是傻逼,再毫不留情的抨击他的发言,最后在他恼羞成怒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海盗头子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就算有,他也会去挑战。雷狮向来自信,而他确实强大,认为没有事情是他做不到的。
安迷修剁碎肉条的时候突然想起来那家伙还是这个星球的三皇子殿下,他第一次知道的时候还有些惊讶。那时雷狮喝多了,大着舌头搂着安迷修对雷王星的太子骂骂咧咧的,含糊的语句里还牵扯到了一些皇家的私事。安迷修充耳不闻,只喝他自己的酒。第二天喝断片的人一言难尽的表情令人忍俊不禁,雷狮试图从他口中套出话来,但安迷修也不是什么容易被激怒的辈,说话说一半含一半,听起来有那么点意味,又藏了点东西。
雷王星王室之间的关系不好安迷修是知道的,远近闻名,只不过他没有关注过。他慢吞吞的点燃炉火,将锅盖盖上。
其实传闻真真假假,眼见为实也不一定是真,还需要自己去思考。
雷王星的太子安迷修是见过的。他模糊的想了一下那个人的面貌,却发现只记得和雷狮一般的头发,奇怪的头巾,还有无意间露出的,那如出一辙的眼睛。只不过太子要更加的成熟一点,虽然仍然锋利,却少了一份雷狮的张扬。
这么一想,还是雷狮要好一点。
安迷修略微偏心的帮雷狮说了句好话,虽然他也举不出例子要怎么赞扬一下雷狮,毕竟,那家伙似乎没做过什么好事——啊,也许有一件。
他想起雷狮曾经站在峡谷的那端,脚下踩着一个想趁乱袭击安迷修的参赛者。海盗头子扬起眉,用一种讽刺的语调说:“如果我哪天做了好事,就是救了你安迷修。”
“在下并不需要你来救!”安迷修记得当时的自己被气笑了,“而且你这哪是救人,明明是趁虚而入。”他看着雷狮将这名选手的分数收入囊中,竟是一时语塞。
“啧,你不是要我做个好人吗,救了你还不够?”
“……”安迷修直接无语,他将“脸呢”两个字咽了回去。当时的情形比较复杂,不适合他们再一次战斗,否则整个峡谷都会崩塌。“如果有一天你救了在下,你该庆幸那确实是好事,因为在下还可以去救更多的人,保护那些小姐姐们都不再受到伤害。”
“那你还是见鬼去吧,安迷修。”
人还是真是奇怪。安迷修一边拍了一下冻得梆硬的面包一边想。明明当时只是随口开的一个玩笑,很久以后突然发现,全部都成为了现实。
这面包实在太硬了,他都不知道前几日他是怎么一下又一下人工解冻的。安迷修又烦又恼的将这块石头一样的东西丢了出去。面包砸在门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抖落了一层雪,然后掉在地上,一点面包屑都没有。他看着这个面包,突然无奈地笑了出来。
他可能真的是个傻子。
安迷修特别喜欢面包。新鲜烤出来的面包散发着黄油和奶香的气味,能飘到很远的地方。他小时候还幻想过要种一棵树,上面会长出许多的面包,这样他就永远也吃不完了。
师父说,幻想只能是幻想。
安迷修不这么认为。
海盗头子烧杀掠夺,却唯独将一袋面包留了下来,丢在了骑士的家门口。
——从此,那棵树悄然长在了不为人知的地方。

蒸气吹响锅盖,一声长鸣,敲门声如约而至。
安迷修放下手中的东西,打开门,等候雷狮的第一句话。
风尘仆仆的旅行者头上盖满了白雪,压垮了他不羁的发型。雷狮呼出一口热气,站在台阶上抖落了鞋底的雪。他搓了搓手,眯起眼睛打量起这个一动不动的小屋主人。
他说:“我是不是见过你?”

安迷修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应对办法。他可以就着这句话很好的将他所构造的环境进一步的真实化,也可以顺理成章的说我们曾经见过,和规则打一个完美的擦边球。
但是那些思绪百转千回,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快速的闪过,他最终却只是柔和的笑了一下,说:“你认错了吧,我们没见过。”
说完这句话后,他努力的保持着那个微笑,不让它一瞬间在脸上崩塌。他突然发现,自己是多么期待有这么一天,雷狮会亲口说出来他的名字。那简单的三个字,属于安迷修,也属于雷狮。
“是吗……”雷狮显然不太相信,他有些疑惑,但还是优先选择了进屋。他想也许是因为冻的神志不清了,导致看到谁都会感到如此亲切——他忽视了心底的奇怪悸动,并将它归结于长时间行走的疲惫。
“你先洗个脸吧,可以用那条紫色的毛巾。”安迷修关上门,戴上手套准备去端冒着热气的锅。“我煮了肉汤,我想你肯定不介意来一点。”他感觉到雷狮的目光一直没有从他身上消失,追随着每一个动作,直到安迷修终于忍受不住,抬头和对方对上视线。
疑惑、探究、不解的神色在那对紫色的眼眸里一闪而过。雷狮放下毛巾,将它丢进水盆里。“我们真没有见过吗?你真的很眼熟。”他走到桌子边坐下,“而且你一直低着头干什么。”
“……”安迷修盛好一碗热乎乎的肉汤几近凶狠的放在雷狮面前,“我脖子疼不行吗。”他说完似乎又觉得自己太凶了,轻咳一声。“也许见过,但是我没有印象了。”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嗯,科考队的基地离这里不远,我相当于一个路标。这里环境挺好的,也安静,所以就长居了。”安迷修点了点头,将手套摘下。“你看上去不像科考队的,你怎么会来到这里?再往前走可真没路了。”
“我迷路了。”雷狮十分大方的承认,“这鬼地方真没见有什么好的,连个方向都分不清。”
“刚下了一场雪,把路给埋了。你可以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带你离开。这么说起来,你家住哪?”
“南边。”
安迷修闻言微微弯了弯眉眼:“那难怪你说眼熟我了。我以前经常去南边的,可能你就是那个时候见过我吧。”
雷狮皱了皱眉,没说话,低下头接着喝他的肉汤。
“南边是个好地方。”安迷修接着说,“那里的人可热情了。我还记得有个叫卡米尔的孩子,蓝色眼睛,和你一样的发色,看上去乖乖巧巧的,也不太爱说话。总是捧着书,见到人很有礼貌的打招呼。他就住在南边,你有印象吗?”
雷狮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摇头。
安迷修很好的掩盖住了自己那一点失望,将更细微的欣喜全部压回心底。“没关系,南边挺大的,没印象也很正常。”
“但我对你有印象。”雷狮突然回道,“你很眼熟。”
安迷修僵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雷狮一定要揪着这一点不放,这实在让他为难。他生怕一个不小心的回答就会让对方顺理成章的问出“你是谁”这个问题。
“等明天再说吧。”安迷修眨了眨眼睛,“也许去了南边,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他表现出的抗拒非常明显。
雷狮终于没再问。

“讲个故事吧。”
“嗯?”
“童话故事,想听吗?”安迷修挥了挥手中的书。
雷狮放下架起的腿,撑着头靠在桌子边缘。他看着暖光下的棕发青年朝他露出一个几近温柔却又带点期待的表情,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
安迷修直接当他默认了,于是他也坐下来,坐在了雷狮的对面。
“这是一个关于骑士拯救公主的故事。”
“等等,为什么是骑士,不是一般都是王子吗?”
“……”第一句话就被打断的小屋主人哽了一下,“不准提问,先听我说。”
雷狮咂了下嘴。

在很久以前,有一个富饶的国家,国王仁厚节俭,人们自给自足,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尽管有恶龙盘踞在远方的城堡里,时不时会来骚扰这个国度,但没有人会感到害怕。
因为他们有一个非常强大的骑士先生。
骑士英勇无畏,刀枪不入,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伤他丝毫。外敌来袭,骑士打败了他们,将觊觎者赶回了他们的土地上。远方的恶龙攻击了无辜的百姓,骑士只身一人前往了龙的城堡,将它斩于剑下。
国王非常尊敬他,人民喜爱他。王赐予了他金银财宝,还有最尊贵的身份地位。王也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骑士。有一天,骑士不小心惹的小公主不开心了,小公主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却在森林里面迷路,被一头从远方而来的龙抓走了。
骑士再一次踏上远途,去寻找小公主的踪迹。他来到一片迷雾森林里,失去了方向,直到他遇到了一位和蔼可亲的老妇人。他帮助了老妇人,老人家告诉他,往北走就能找到路。于是他一路向北,饿了就摘果子吃,渴了就喝混着晨露的清水。
这是龙设下的陷阱。在这个充满谎言森林里面,只有不诚者才会被黑暗吞噬。
无论是谁前来询问,骑士都如实相告,这让歹人没有机会下手。
骑士最终走出了这片森林,来到了一个富饶的国度。
这个国家边境沿海,有着富庶的资源和强大的士兵,呈现出一片其乐融融之象。骑士逮住了一个想要偷他钱袋的小孩子,却在孩子的口中知道了这个表面繁荣的国家之下是有多么的腐败不堪。他感到愤怒,但是没有办法,他只能将所有的钱都留给了这个可怜的孩子,让他能好好过下去,并且给母亲治病。
与此同时,他还收养了孩子年幼的弟弟。
“你叫什么名字?”骑士问。
孩子只有几岁,不太会说话,因为被火烧伤而脸上缠满了绷带。他挥动着瘦弱的小手,胡乱的摸到了骑士的脸上,揪住了他耳边的一撮长鬓发。
骑士见孩子有着一头和他如出一辙的棕发,便笑道说:“那我叫你安吧。”
他们一路沿着往北走,来到了另一个国度。
在大街上,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几乎让在场所有人的都动容。可是没有人选择站出来,他们都袖手旁观,生怕惹上事情。
站在女人面前的是一个穿着华服的男人,肥头大耳,油光满面,脸上十分的不耐烦。就在他试图一脚踢飞准备抱住他腿的女人时,骑士冲了上去,用佩剑抵住了男人的腿,手下一个使劲儿,愣是将人逼退了几步。
“什么人!?”凶狠的家仆围了上来。
“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子!”男人大怒,扬起戴满宝石戒指的手就要删过来,却被骑士用剑柄牢牢顶住,手上的力道一下子被卸了。
“在下是远道而来的骑士。”骑士说,“专门来惩治你这种恶徒!”
人群窃窃私语。有人认了出来,他们高声喊道,那是从遥远之国来的骑士先生,是那位单人斩杀了恶龙,被神眷顾的幸运儿!
男人害怕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那又怎么样!明明就是她偷了我的钱!”
“不!先生!您相信我!我没有偷钱!”女人闻言连忙说道,她哭的双眼红肿,但能看得出来十分年轻。“那是我应得的,他买了我的鸡,但是他吃了之后又赖账了!”
从零零碎碎的话语里得知,原来这个男人是当地的一个贵族。他看中了女人家那养的肥美的鸡,好说歹说给人买了下来,却用的是绣着家徽的钱袋。等他把鸡炖了吃完了之后,就带着人来找女人的麻烦了,一口咬定就是女人偷了他的钱,也不承认他吃过什么。
贵族有权有势,没有人敢招惹他,就算有知道真相打抱不平的,也不敢走出来为女人说一句话。法官判了女人有罪,没收了那个钱袋,还卷走了女人家剩下的家禽。
这才有了当街哭诉这么一幕。
安扯着骑士的袖子,躲到了他的身后。骑士弯腰摸了摸小孩子的头,随即看向那个贵族,露出一个几近温和的笑容。“吃没吃,还是有办法能证明的。”说完他捏响了指节,佩剑轻响。
贵族被吓了一跳,骑士一副要动手的样子。先不提这里所有人能不能打的过,光是对方的身份就不能轻易招惹。就在气氛紧张到极点之时,闻讯而来的法官匆匆赶到。
穿着长袍的男人胡子拉碴,头发十分凌乱,一副焦急的模样。他讨好般的走到了骑士面前,询问这之间是否有什么误会。
“明明就是这位女士应得的钱,为什么要判给他?”骑士严肃的说,“就因为他是贵族,你不敢得罪?”
“这……这……不是……”法官冷汗直流。
“我根本就没吃什么!都是这个女人偷了我的钱袋,她这种低贱的平民怎么可能有绣着我的家徽的东西?!”贵族大吼大叫,丝毫没有任何形象。
“请收回你刚才的那句话,否则你会为此付出一定代价。”骑士的目光变得冷峻,他略有些怒意的举起佩剑,指向贵族。“在下不介意与你进行一场决斗。”
贵族吓得没敢说话。
“您别激动!别冲动!”法官连忙说,“这……这确实,我们也没有在他家里面发现任何与鸡有关的东西……”
骑士正想说些什么,这时候,安突然用力的扯了扯他。他低下头,看到小孩子松开了握紧的拳头,幼小的掌心里是一根棕黑色的鸡毛。
贵族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连同法官都宛若吃了土。
就在刚才贵族动手的时候,从他的袖子里掉落了尚未清理干净的罪证,被小孩子偷偷捡到了,并且藏了起来。
这下没有人敢再说什么了,法官连忙赔罪,并且将那个钱袋还给了女人。贵族被家仆围护着,灰溜溜的跑走了。

“说完了?”雷狮挑了挑眉。
“说完了。”安迷修点了点头。
“那我可以问了吧。”黑发男人坐直了身子,“首先,这个故事里面真的没有王子?”
“都说没有了!”
他到底是有多执着王子啊。安迷修有些纠结。这家伙就算忘记了,但还是对自己是个皇子而有深深的执念吗?
“唔,好吧,没有就没有。”雷狮放过了这个问题,他随即又说。“那为什么那个双眼被蒙住的孩子能精准的捡到那片羽毛?或者说,为什么他知道有什么掉落了。”
“……”安迷修被难住了。
许久,他才憋出了一句话。“这就是个童话故事,你也别太较真了。”
“确实,这是个童话故事。但是这样不合情理的剧情,你仍然觉得写的好?”
“……”安迷修顿了顿,“我觉得还行。”
雷狮嗤笑一声,显然有些嘲讽他的品味。
“好了,不要纠结这个。时间不早了,还是赶紧睡吧。”
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这个故事之后的安迷修异常的感到轻松。他已经听到了窗外自然的警示,可是今晚他没有去在意,他甚至都懒得去想。

对于安迷修来说,这是倒数第二个故事。

这听起来像是个非常好的消息。安迷修甚至在铺被子的时候再一次哼出那个小调,遭到了雷狮无情的嘲笑。旅行者虽然不太理解为什么小屋主人此刻高兴的仿佛自家妻子就要生了一样,但他表示,这人唱歌确实不太好听。
那歪歪扭扭的调子根本就听不出来是什么歌曲。
“你没疯?”他用一种不可理解的目光看了过去。
“当然。你还睡不睡了,不睡我睡了。”安迷修率先躺了进去,背对着雷狮,也不回头。
后者盯着那个人因躺下而露出的些许脖颈,雪白的肌肤和他偏麦色的脸略有不同。雷狮不由自主的咽了下口水,他感觉有些不对,可是说不出来为什么。
“快睡吧,明天还要见太阳呢。”安迷修将一半的脸埋在了枕头里,轻笑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会很好看的。”
“是什么样子?”
“你自己亲眼去看就知道了。”
雷狮把灯灭了,老实的躺在了外侧。安迷修闭着眼睛,两人没再说话。
他又忘记问这人叫什么了。雷狮想。然后他愣住了。
为什么是“又”?
雷狮试图拍醒安迷修,但后者嘟囔了一句没理他,无论怎么折腾都不肯睁开眼睛。他只好作罢,心想等明天早上起来有的是时间来问。

小屋再一次陷入寂静,只剩下窗外呜呜的风声。
暴风雪拥抱了这座小屋。
棕发青年在黑暗中睁开双眼,他感觉心中的一点喜悦慢慢冷却。
雷狮睡着了。
安迷修在温暖之中颤栗了一下。
他在心里说。

晚安,雷狮。

 

 

Seventh Night

创世神召见了唯一的幸存者。
那是一位棕发的青年,有着笔直的身板。
他是毁灭之中的幸运儿。
“你很幸运。”神说,“恭喜你成为了大赛的获胜者。”
“现在,你被允许说出你的愿望。”
安迷修跪在神殿之中,想了很多。他想质问创世神为什么要举办这个残忍的比赛;也想询问他之前所做的一切的正确与否;更想明白所有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可是他想了很久,很久,最后却是化作一句话:“在下想救他。”

雷王星的王室终于派遣了飞船,降落在了一块星球碎片之上。在那里,安迷修抱着雷狮的尸体,就坐在那里,仿佛成了一座雕像。
那是安迷修第一次见到太子,也是唯一一次,最后一次。那个男人毫不留情的嘲讽了自己弟弟如今死的真令人发笑,当初何必离开温室偏要跑出来。
在那些无情的话语之中,安迷修听见了一丝声音的颤抖。
“别吵他了。”他搂着雷狮,“让他睡会儿吧。”
他全身都是伤口,脸上烧伤最为严重,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雷狮比他还惨,背后的皮肤全部溃烂,身上也没有完整的衣服。二人就剩几块破布遮掩一下,看上去狼狈不堪。
突然的爆炸毁灭了一切。离的最近的他们无一幸免——除了安迷修,因为雷狮替他挡下了几乎所有的伤害。那个拥抱是那么的用力,几乎要将他全身的骨头都拥入怀中。
在最后的关头,卡米尔还是出了手,将中枢彻底毁掉,阻止了“共鸣”的完成。
“你是新的神使了。”太子说,“只剩下你了。”
裁决神使和天使长为了那个金发少年付出了所有,剩下的六位神使也因为秩序的破坏而被杀死。最终大赛的获胜者,成为了唯一的使者。

“谁让你救在下的……恶党果然是恶党,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安迷修喃喃道。

“万物皆平等,你的愿望将用你最珍贵的事物来交换。”神说。
“在下愿意。”
站在御座前的七位天使吟唱着古老的诗篇。
“你以英勇抵抗强敌。”
“你以荣誉接受勋章。”
“你以谦卑对待老人。”
“你以诚实面对邪恶。”
“你以怜悯施以善心。”
“你以公正遵循规则。”
“你以灵魂净化自我。”
神的光辉照耀神殿。
“这是一个赌局,你的赌注已下。”
安迷修欣然接受。

“明知道没有任何的胜算,为何还要做无谓的挣扎?”
——这个答案将由另一个人翻开。

一切都从刀刃没入金发少年的身体开始。
最后一场的生存战没有人能逃避,场地为整个凹凸星球。从丹尼尔宣布比赛规则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安全点了。包括凹凸大厅,都将沦陷成为战争之地。
先出手的是一个大个子,他亲手杀死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同伴,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好友。鲜血溅射到地上,形成绚丽的花纹,腥味刺激着每一个参赛者的感官。他癫狂的大笑起来,开始无差别攻击。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不得不接受,比赛已经开始了。
凹凸大厅在那之后失去了以往作为安全区的平静,顷刻沦为地狱。
安迷修已经不太记得那一场混战了,他只记得自己抵挡攻击的手变得有些麻木,一边护着玳瑁星的姐弟一边撤退,打算先远离战场。
规则并不公平,但是大多数人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当嘉德罗斯的大罗神通棍砸在大厅正中间的时候,排名靠后的选手才发现,他们之间的厮杀就是一个笑话。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弱者没有任何发言权。就算之前的试炼可以耍小聪明亦或者是浑水摸鱼、蒙混过关,但是当他们真正要面对最后的决战时,胜利却只属于那群怪物们——凹凸大赛一直流传这样一句话:排行榜上分为三个档次,从后往前数分别是,前一百,前十,前五。
但嘉德罗斯只找格瑞的麻烦,从来都对那些“渣渣”们不屑一顾,就算是现在,对于他来说,也不过只是给了他一个能再一次让格瑞感到困扰的机会。但被找麻烦的那个人很明显表现出了抗拒,他只想带着其他二人离开。然而星月魔女唯恐天下不乱坐着星月刃加入战局,金一边灵敏躲着元力技能一边大喊“格瑞你快走”。
海盗团充分的、再一次地展现出他们一贯给他人留下的恶劣形象:佩利浑身浴血,手上还残留着糜烂的生物组织;卡米尔漂浮在空中,被他踢中的人飞出十万八千里;雷狮直接引导天雷,然后一锤子砸在了安迷修面前的地板上。
那块可怜的砖块瞬间四分五裂飞溅到空中,安迷修趁烟尘四起暂时朦胧了对方的视野时,双手各捞起一个站在流焱上迅速升高远离战场。艾比和埃米难得乖乖的没敢折腾,生怕大赛第五一个手抖给他俩扔了下去。
“我说安迷修,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在怕什么?”雷狮嗤笑一声,抡起锤子扛在肩上。
“雷狮,今天在下不想和你打架,在下也希望你能停止你们现在做的一切,别再伤及更多的人了。”安迷修皱了皱眉。他无法改变这个规则,也无法阻止参赛者们之间的自相残杀——这令他感到愤怒,也有些痛心。然而他只能选择保护他能保护的人,需要他的人,还有渴望活下去的人。
可是雷狮铁了心的要找他打架,二话不说上来就是干,安迷修一个急降抱着姐弟俩躲开了这一击。他跳进空中,凝晶出现在他的脚底下拖住,流焱沉稳的载着两人飞到他的身后。
“艾比小姐,你先带埃米躲起来,到时候再汇合。”安迷修匆忙说了一句,一个翻身在空中跃起,单手握住凝晶的剑柄一个反手挡下了雷神之锤下一次攻击。失去了飞行能力的他只能被这沉重的压力直接从空中打入地面,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出来。
地砖碎裂,尘土飞扬。
流焱降落到地面,飞回安迷修的身边。艾比担心的回头看了一眼,还是跟着埃米跑远了。她虽然有点小任性,也被安迷修惯着,可是她也知道,现在不是她留下来的时候了。
“站起来,安迷修。”雷狮站在地上,居高临下看着半仰躺在坑里的人。雷电围绕全身刺啦作响,雷神之锤隐隐发着光。
“恶党,在下必须要提醒你一件事。”安迷修感到有些怒气萦绕在心底,他一边站起来一边说。“在这个规则下,只能有一个人活下来。”
“我当然知道,不然我打你干什么。”雷狮掏掏耳朵,“那小矮子早和格瑞打的不可开交,能做我对手的也就只有你了,不打你我打谁?”
“不是这个问题!”安迷修略微有些急,他往前踏了一步,直视对方挑衅的眼神。“为什么我们一定要互相残杀?”

——为什么呢?
“格瑞,为什么我们一定要伤害别人?”金抱着沉默不语的白发少年嚎啕大哭,声嘶力竭的问出这样一句话。
但是没有人能回答。

大赛系统一直有漏洞,包含着神使们不为人知的隐秘之事,裁判球们试图修复,可是从来都没有成功。这让黑洞趁虚而入,攻击了整个程序。银爵靠着大赛第三的实力攻击了在场所有的参赛者们,他们出现的突然,将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紫堂幻的叛变让金感到非常的痛苦,可是直到最后那个紫红色头发的少年闭上了眼睛之后,金都不愿意相信,曾经的好友是真的与自己为敌了。
与黑洞交手不是第一次了,可是到现在他们都没有找到任何的办法来对这个庞然大物造成一丁点的伤害和影响。它肆无忌惮的毁坏着一切,碾死一个人就仿佛踩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
安迷修不太愿意去回想当时的情形,他的大脑只记录了场面是如何的混乱。只是无论过去多久,每当他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那个画面再一次重现在眼前——精疲力尽的嘉德罗斯被黑洞一掌击飞,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直直的撞上了格瑞为了救被银爵捆起来的金而不得不甩出的烈斩之上——没入心脏。
那仅仅只是一瞬间,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但是对于亲眼目睹的人来说,却仿佛过了一世纪。被视为最强的人重重的摔在了地上,连同绿色的武器也被甩开到十几米开外。地上没有任何的鲜血,只有细小的电流围绕着破损的地方闪烁。
直到现在,安迷修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嘉德罗斯没有躲开。
格瑞愣在了原地足足有几秒钟,他艰难的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最终选择了召唤回烈斩,和星月魔女一同压制银爵,将金救了下来。同样是金发的少年剧烈的颤抖,眼里满是不解和彷徨。金不是害怕,他不害怕,可是他不明白,他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安迷修是第一个冲过去的,他甩开了雷狮,连忙冲到了嘉德罗斯身边。心脏破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连中枢金属线都抖落了出来,零件散落的到处都是,但是被重创的人神情却仍然孤傲,一点也没有狼狈感。“嘉德罗斯……”安迷修匆忙喊了一句。
雷德和蒙特祖玛是第二个冲过来的。高大的少女抖着双手,拿起剑就飞向了格瑞,向来冷静的她已经失去了任何可以镇定的理由。红发青年呼唤着他们的王的名字,试图将自己身上的线解下来去修复这些破损,可是无论他做什么,心脏那块象征生命的光还是在一点一点的黯淡。
“别白费力气了,雷德。”嘉德罗斯眯起眼睛,他此刻已经不能动了,可他还看向天空的方向。“哼,还真是令人不满的结局。”
雷狮第三个走了过来,安迷修拽着他的衣领,让他救他。“我为什么要救他?”雷狮皱眉,“一个棘手的对手死了,不是很好的事情吗?”
“雷狮!”安迷修压低了声音,“算我求你,试一试好吗?”这是一场意外,不是所有人想看到的结果,也许如今真的只有雷狮才能救嘉德罗斯了。
“啧。”
是因为什么让海盗头子松了口,安迷修不得而知。
“安迷修,你要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雷狮不情不愿的走到了嘉德罗斯身边,手上萦绕着的雷电慢慢变成白色的光连接到金属破损的口子上。电流的通过很快就稳定住了伤口,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好事。
圣空星的王派来的飞船迅速抵达,将嘉德罗斯接了上去。这是最满意也是最强大的“作品”,怎么可能就这样让他如此轻易的消失。圣空星违反了比赛规则,但是那已经不是参赛者们能管的事情了。雷德阻止了暴走的蒙特祖玛,将她带离了大厅。他们都知道,这并不是格瑞的错,可是少女无法原谅的是在那瞬间没有保护好自己所钦佩之人的自己。
嘉德罗斯死了吗?安迷修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那场混战以黑洞的撤离而暂时结束,伤痕累累的选手们躲了起来,生怕遭到致命的攻击。
被作为弃子的紫堂幻倒在了血泊之中,临死前的幻觉让他恢复了自我意识。他看着蹲在旁边大哭的好友,还有一脸不耐却也有点不忍的星月魔女,以及那个没有表情的强大少年。于是他弯了弯嘴角,像往常一样笑了出来。他说:“金,没事的。”
没事的,这不过是又一次的离开。
“格瑞……”金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他深呼吸,再呼吸。“为什么会这样……”
凹凸大赛从来就是不公平的。
无论怎么去假装不在意,不去想,可那是事实。是太阳始终会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春夏秋冬四季更替,无可更改的,必须接受的苦痛。

从那以后,所有人都停止了争斗。
裁决神使和天使长的叛变成为了另一个导火索——一场新的战争悄然拉开序幕。

安迷修缓缓睁开眼睛。
肉汤煮熟的香气让他感觉胃里翻江倒海,温暖的小屋令他昏昏欲睡。他抱着那本童话故事书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做了一个并不美好的梦。
如往常一样,他坐在这里,等着雷狮的到来。
可是今夜的旅行者并没有敲响木门。
橘黄色的暖光映照在安迷修祖母绿的双眼之中。他感到不安,浑身的毛孔都在告诉他,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是他不知道的,意料之外的。
他看了一眼大雪连绵的窗外,极光布满天际。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瞬间弥漫全身,他不可置信的发现自己竟然在害怕——害怕什么?
身体比意识更加迅速,安迷修夺门而出,毫无目的的撞进了没有任何方向的雪地之中。他的靴子并不适合在雪里长时间行走,他每跨一步都感到非常的沉重而艰难。几乎深到他大腿的厚厚积雪和那一眼望去融为一体的白成为了他最大的困难。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在往哪边走。小屋被远远甩在身后,早就不知所踪。五彩斑斓的天空群星闪烁,北极星划出一道弧线,指示的终点就在此。安迷修呼出一口气,他颤抖着,却不是因为寒冷——他早就感觉不到冷了,所有的感官都变得迟钝起来。
雷狮为什么没有来?他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问题。
这场赌局还没有结束,创世神绝不会出尔反尔。安迷修深知这一点,所以这才让他感到疑惑。他明明像往常那样做完了所有的事情,做的一模一样,丝毫没有区别——为什么雷狮没有来敲门,然后说出他的名字?
安迷修浪费了太多的时间,暴风雪悄然而至。一望无际的白刺痛了他的眼睛,粉色的点逐渐出现在视线中间,这里没有任何的标志,就连凸起的岩石上都盖上了一层雪。而天空不能给他任何的帮助,他只能靠自己的一双眼睛,一双腿,还有他的信念往前走。
往前走,直到找到雷狮。
如果走不动了,他还可以爬。安迷修相信,雷狮一定会出现在这里,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们之间隔的多远,他们一定会相遇。这是注定的,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禁地之中,在这片茫茫白雪之下,一定会有对方的存在——他看见一个不和谐的黑色出现在白色里。
安迷修咬咬牙,提起力气走了过去。雷狮穿着那件黑色的单薄大衣,发上积满了雪,他一半的身子都被埋入雪中,只露出了些许的衣服。寒冷将他的脸冻的铁青,没有一丝血色,摸上去的时候几乎以为在摸一具尸体。
只有轻微的呼吸和尚且跳动的心脏告诉安迷修,他还活着。
雷狮的身后是一连串杂乱的脚印——他走了很久,走到这里,然后昏迷了过去。
他没有走到那座小屋。
安迷修背起雷狮往回走。这比他来时要更加的辛苦,两个人的体重压在雪上,让安迷修几乎拔不出脚来,他只能用身子往前顶,撞开那些雪,一点一点的往回挪。他来时的脚印还清晰可见,但他必须要尽快,因为暴风雪已经来临,将会将一切都重新覆盖。
它呼啸而过,宛若魔鬼在安迷修的耳边狂笑不止。
“你不会有事的。”安迷修咬咬牙,“我一定会带你回去的。”
太沉了。一个生命的重量,压在行走之人的肩上。

这里是极北地区的腹地,终年大雪覆盖,荒无人烟。
茫茫雪海之中只有移动的一个黑点成为了唯一的变化,也只有两个鲜活的生命,宛如奇迹般在死亡的边缘挣扎。

安迷修没有选择,他只能原路返回。
他不知道方向,来时的脚印成为了他唯一的希望。
可是他走了太久,走的双脚都失去了知觉,双手颤抖着,快要扶不住背上的人。然后他跌倒了,连同雷狮一并重重的摔在雪里面。失去了所有力气的瞬间,他发现他再也爬不起来了。延绵的脚印在眼前,风雪已经开始侵蚀它们。
安迷修想,这就是最后了。
他并不感觉冷,他只是怕雷狮冷。他挣扎着,挪过去,抱紧了曾经是宿敌的海盗头子——他紧紧的抱着他,就像雷狮曾经抱着他一样。可是他没有力气了,他没有雷狮那么用力,他呼出的气变得浑浊,眼前粉色的点越来越清晰。
颠倒的星空映在眼中,星辰轨迹一成不变的运行。黑暗并没有吞噬极光,让那些绚丽的色彩融合成一道道宛如希望的痕迹。
就像雷狮的眼睛一样。
此刻他们躺在这里,仿佛回到了曾经并肩看星星的时刻。可是现在他们不会再拌嘴了,雷狮也会好好听他说话了。安迷修轻咳一声,笑了出来。
“给你讲个故事吧,恶党。”
“在下怕再不讲,就来不及了。”

“这是一个关于骑士拯救王子的故事……骑士啊,一个很厉害的人,他打败了敌人,保护了弱小。所有人都喜欢他,都赞美他。这是他的荣誉,是他应得的。小王子和骑士关系并不好,他们经常吵架,也会打架,可是小王子还是愿意和骑士说话。但是……但是吧,骑士想要保护的是所有人,小王子想要他是特殊的。所以有一天,小王子就离家出走了。”
安迷修伸出手,拨了拨雷狮的刘海,又将他发上的雪拍掉。他断断续续的说,想到什么说什么,也没有什么完整性,也没有什么关联。
“骑士去找小王子了。在路上,他帮助了一个老人家,穿过了谎言的森林,收养了一个可怜的孩子,让一个辛苦的女人获得了她应得的酬劳。然后他带着那个孩子,终于抵达了龙的城堡。”
那之后呢?
原来王子早就和恶龙达成了交易,要引骑士过来。但是在骑士跨进城堡的时候,恶龙反悔了,它困住了王子,试图杀害正义的骑士。
骑士拔出长剑,和恶龙展开了战斗。他们打了几百个回合都没有分出胜负,恶龙用花言巧语来迷惑骑士,骑士却不为所动。他坚定的看着龙,说,他要救王子回去。
龙说他不自量力,趁骑士不注意的时候,攻击了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孩子。那个孩子本该被安置在森林外面的小屋里,却自己偷偷跟了过来。骑士冲了过去,保护了那个孩子,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在那一瞬间,孩子的身上发出了刺眼的白光。
神一直眷顾着这个英勇的骑士。
孩子脸上的绷带一层一层脱落,露出完好的肌肤,和一对祖母绿的眼眸。
他长的和骑士一模一样。
骑士突然明白了,这一路上为什么会那么的顺利。
因为这就是他,这是他的灵魂。
光净化了一切,给予了骑士强大的力量,赋予在了他的长剑之上。神祝福着他,指引着他,带领他走向胜利。
恶龙最终死于剑下,但骑士也早已精疲力尽。

“咳咳咳……终于讲完了呀。”安迷修重重咳了几声,随后长叹一口气。他满足的眯起了眼睛,看着星星一闪一闪。
冷吗?不冷。松软的雪压在身下,天空美的令人赞叹。他突然觉得这个景色也不错,至少能在这样的风景下,和雷狮一起。
虽然,后者还未醒来。
“在下真是不懂你究竟在想什么,明明是个恶党,那么讨厌在下的话,为什么还要救在下。”安迷修无奈的说,“现在好了吧,还要在下跑出来救你。”
后悔吗?不会。
因为他是雷狮。
因为他是安迷修。
所以,他们的关系永远也不能用言语来说得清楚。
他还记得很久以前雷狮曾经当着卡米尔的面,被路过的他偷偷听到的话。
——你问我安迷修?我挺讨厌他的。
算了。意识逐渐模糊的人朦胧的想,反正都过去了,干嘛还要和一个恶党去斤斤计较这些。可惜他还是看不见太阳升起来了,这确实有些难过。
过了这场暴风雪,就是一年之中日夜交际的时刻。太阳会从天边慢慢升起,带着温暖的光,照耀整个大地。但极光不会消失,它会永存,与这新生的希望一并化作天际一副美的令人惊叹的、巧夺天工的自然之画。
会有人看到的,用他宛若星辰的眼眸,去见证这一刻。
安迷修艰难的伸出手,扯过雷狮的手,放在唇下,从对方冰冷的指尖,被冻的僵硬的指节,一路轻轻的吻了上去。他垂着眼眸,虔诚的如同亲吻他的“信仰”。
最终,他轻吻了下那只手的手背。
“好了恶党,虽然很敷衍,但最后给你一个骑士礼吧,在下勉强承认你是个王子了。”
他笑了出来,在绚丽的极光下闭上了眼睛。

希望能有个好梦。
晚安,安迷修。

 

 

The Eighth Day

命运是什么?
那本不该发生的事情。
只因为神无意间动了一下。

这里是极北地区的腹地,常年大雪覆盖,荒无人烟,白茫茫的一片和天际融为一体。但是若要扫开岩石上那一层雪,就会发现新鲜的嫩芽悄然的冒了出来,划出一笔灰黑色中唯一鲜艳的色彩。
起初天空像是一个尚且稚嫩的画家错手泼出的五颜六色的颜料混杂在一起形成的画,绿色的极光交错着蓝色与红色,扭曲成一圈又一圈的光环。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层淡淡的粉逐渐侵蚀了这块黑色色布,天际泛起淡蓝色的光雾,一层层笼罩住,缓缓降下在这片白雪上,融进旅行者走在雪地之上因为寒冷而呼出的热气之中。
现在是一年之中日夜交替的时刻。再过不久,太阳将缓缓升起,自黑夜跨越而来,带着久违而耀眼的光辉,倾泻在每一寸土地之上。那并不会太亮,四周将会呈现出一片蓝色,却驱散了半年之久笼罩在这里的黑暗。
经过一晚上的肆虐,暴风雪收起了它的镰刀,静悄悄的离开。
黑发的旅行者走出一道蜿蜒绵长的脚印,一直向前。
他驻足,抬头,眯起眼睛看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看着宛如奇迹般的日夜更替时所展现出来的美轮美奂的天空。他呼出一口气,暖了暖冻僵的双手。
这可真是太冷了,他想。
旅行者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是他记得这条路,就仿佛走过很多次一般。他不记得自己从哪儿来,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是他心底的声音一直在告诉他:往前走,再往前走,你知道路的。
他将长途跋涉,跨越这个没有任何生命痕迹的死亡禁地,来到一个挂着小灯的木屋前面;他将走上那七个台阶,在木质地板上抖落他鞋底厚积的雪,然后敲响这扇门。
他将露出一个看上去不那么凶的表情,然后对即将打开门的,有着祖母绿双眸的小屋主人说——“我叫雷狮。”

新的灵魂升上天际,成为了一颗闪烁的星星。万千的群星从天幕坠落,落入古老的森林之中,它们带着最真诚的祝福,还有最深的思念划过天际,而后自我毁灭。
创世神见到了这个黑发的青年。他坐在高处,御前是七位姿态不一的天使。
雷狮站在神殿之中,抬头直视光之所在。他神情孤傲,毫无敬意,甚至明目张胆的露出了敌意,烦躁的情绪流转在他紫色的双眸之中。
他说:“你是谁?”
“我是神。”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很幸运。”神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的感情,就像是在说一句已经成为了事实的话。“你赢得了凹凸大赛,成为了新的神使。恭喜你,我的孩子。”
真的是这样吗?
雷狮觉得异常的突兀感在心底炸开来,他的直觉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不对,还有什么是他不记得的。应该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一个真正的获胜者。
为什么会那么觉得?
他只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来到了叫做凹凸的星球上,参与了一场有关生存的游戏。可是他问不出口,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的怪异。
“但在你回到你的星球之前,你还需要去一个地方。”神接着说。
“什么地方?”
“一个故事还未结束的地方。”
——赌局还未出结果。
但神已经知道,那个叫安迷修的青年,那个面带微笑转身离开的人类,才是真正的胜者。

创世神用七天创造了整个世界。
于是从第八日开始,这便是一个轮回,一个新生了。
七位天使长开雪白的羽翼,他们闭上了眼睛,再一次吟诵起古老的诗篇。
“他以英勇抵抗强敌。”
“他以荣誉接受勋章。”
“他以谦卑对待老人。”
“他以诚实面对邪恶。”
“他以怜悯施以善心。”
“他以公正遵循规则。”
“他以灵魂净化自我。”
不变成为永恒,谎言造就苦痛。
——谁才是真正的旅行者,谁才是真正的说谎者。

新诞生的天使睁开了双眼。
“他以牺牲救赎所爱。”

雷狮站在了木屋前,站在了那个七个台阶之上。
他有些兴奋,有些期待,也有些紧张。在很远之外他就看见了这座木屋了,如他所想的那般,孤零零的立于雪中,几乎被厚重的雪覆盖住。光照耀在那一层屋顶之上,反射出彩色的弧线。但是不同的是,那上面并没有挂着灯。雷狮想,也许是因为白天不需要了。
此刻他握紧拳头放在唇边呼出一口气,轻咳一声,调整好自己的形象。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这样做了。于是这之后他伸出手,敲响了屋门。
他在想,那个已经变得朦胧的人会是什么模样。但他知道,对方一定有一双熟悉的眼睛,是他一眼就能认出来的透彻明亮。
可是当他的手触碰到门的时候,破旧的小木门“嘎吱”一声一推就开,掀起一阵灰尘飞扬,抖落了房檐上一层厚厚的灰与雪。
雷狮站在门口,愣在原地。
他看见的不是燃着柴火散发出温暖的壁炉,那里面此刻积满了灰絮,布满了蜘蛛网;他闻到的不是肉汤煮沸时飘出来的香气,而是年久失修因为干燥而变得僵硬的木头上,混杂着灰尘难闻的气味;他听到的不是小屋主人温柔说着“你要来点肉汤吗”的声音,而是因为方才他动作太过剧烈而导致屋门几乎脱落时发出的难听刺耳的尖锐声响。
掉落在地上的被子,随意倒塌在地上的梯子,死在桌子边上的节肢动物,还有昏暗的光线,破碎的灯泡。这些无一不在提醒到访者,这个小屋早就没有人居住了。
一切都是假象。
雷狮的目光落在了最突兀的一处之上:一本暗红色封面的书放在了桌子上。那本书和书柜里的那些早就冻住的书籍不同,是被单独选出来的。
他感到眼熟。
他看得懂上面的文字,他认得出,这是凹凸星球的语言。他读得懂。
上面寥寥只记载了一个故事,一个童话故事。
一个关于王子拯救公主的故事。

邻国的王子要娶邻国的公主。他们之间没有爱情,但是因为各自的父母,他们不得不在一起。然而就在他们即将举行婚礼的时候,一头从远方而来的恶龙把公主抓走了。
王子踏上远途,要去解救这个可怜的姑娘。他带上了他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那是一位骑士,以剑术闻名。王子一直认为,骑士暗恋着那位公主。他们一起经历了许多磨难,携手度过了困难,感动了神明。于是神指引了他们方向,终于来到了龙的城堡。
骑士和龙打了起来。可是龙是如此的狡猾,他趁乱攻击了王子和公主,骑士冲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他们——龙最终被杀死,但骑士也因为失血过多而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王子感到悲痛,公主泪流满面。
但是,他们都在不知道,骑士在那一瞬间究竟想要保护的是谁。
——是王子还是公主,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故事很短,剩下的全都是泛黄的空页。雷狮放下了书,他觉得故事不该是这样。
或者说,不应该是这个故事。他虽然不记得了,可是潜意识里有一种别样的排斥。
他随手一翻,破旧的书籍禁不起他这般折腾,最后几页成功从封口脱落,掉落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雷狮低下头,却看见了一行文字。
已经凝固成黑色的鲜血一笔一划的在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线条看得出来书写者在当时有多疼,这种疼痛让他难耐,却没有阻止他。他坚持写完了所有的字,并且将它们永远的留在了上面,无论过去多久,这个痕迹都不会消散,直到命定之人前来翻开。
雷狮想起一个人。
他说不出那个人的名字,但他记得他有着棕色的头发,头顶有一根屹立不倒的呆毛;他的眼睛和小屋主人一样会是祖母绿,笑起来的时候像荡了一湾春水;他的五官非常好看,皮肤并不白,透露出健康的小麦色;他个子不高,要比自己矮一个头,但是骨架均匀,手臂有力,是个拥有实力的对手。
他会说:“恶党,你还是当个好人吧。”
雷狮眯起眼睛。
那个人会处处和自己作对,无论是什么事情都要抨击一下,再发扬他所谓的正义是多么的光明,有时候看上去会像一个传销洗脑人员。但是自己每次都会嘲笑他,然后两个人最终的结局就是打起来,打的惊天动地,谁也不肯服输,谁也不肯先低头。
那确实是一个好强而强大的人。
他们不像是朋友,但是他们会躺在一起看星星;他们不像是朋友,但是他们会一起坐在烧烤店撸串喝酒然后把全世界的人都骂成傻逼;他们不像是朋友,但是雷狮会安静坐下来,等对方给自己讲故事。
他们不像是朋友,因为他曾经是雷狮想要停泊的港口。

那一瞬间雷狮感觉眼眶有些干涩,发红,发烫,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控制不住。
然而他是雷狮,他是雷王星的三皇子,他是雷狮海盗团的团长——他是宇宙中横行霸道的海盗,那些没有用的、多余的、属于弱小之物的情感,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身上。
所以他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情绪都堵了回去。一时间,四周寂静的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他深吸一口气,感到胸腔都在剧烈的疼痛。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缓缓的吐出三个字,伴随着呼出的热气,一同消散在空中,也如同这落下的新雪,覆盖了过去的一切。
“安迷修。”他说。
“安迷修。”他轻轻说。
“安迷修。”他笑着说。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愚蠢。”
雷狮将那张纸从地上捡起来,小心翼翼的折好,放入大衣的口袋里。他走出这座小屋,踩过抖落的雪,走下那七个木台阶,踏进皑皑白雪之中,再也没有回头。他知道,过不了多久,他的存在就会被发现,这里也将成为雷王星新型能源的开发之地,那些贪婪的贵族会争先恐后的派出考察队前来探查,将那个小小的木屋铲成平地。
但那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
他是雷狮,是凹凸大赛的获胜者,是这个宇宙间横行霸道的海盗。
所以,他既不会回头,也不会止步于此。

第八日是新生。
赌局结束。
神输了。

“明知道没有任何的胜算,为何还要做无谓的挣扎?”
鲜血下是青年最虔诚的回答。
——因为神爱世人,我只爱一个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