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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19-06-01
Completed:
2019-06-01
Words:
15,804
Chapters:
2/2
Kudos:
28
Bookmarks:
4
Hits:
640

哈白Xaviniesta: Chemistry & Soulmate

Summary:

现实向,两个人不同视角
历史第一中场搭档与永远的灵魂伴侣

Chapter Text

Chemistry
哈维视角

1.
西班牙国家队的几个主力在南非世界杯前与球迷互动,参加了一个不正经的晚间节目。主持人狡猾地笑着,问他们:“你们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轮到他时,他犹豫了一秒,然后决定说实话:“十四岁。”
这个比其他人加在一起还要劲爆的答案点燃了全场,观众们一起发出尖叫和起哄的声音,他没有理会其他人惊讶或玩味的目光,对着摄像机说:“我很早熟。”然后转头示意下一个问题。
他很少感到尴尬,因为尴尬是对自己行为的怀疑、后悔、不确定、不自信,而他从没有过以上任何一项。就算有,他也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打消这种念头。
他在十四岁以前的日子和所有同年龄的男孩一样:踢球,念书,偷看路过的少女,想要追逐世上代表着成功的一切:金钱、荣誉、美人和权力。那一年他在三王节上遇到了一个头戴鸢尾花的少女,在人群中向他挤来,告诉他自己是巴萨的球迷,很关注巴萨的梯队,没想到能遇见巴萨JA的队长,想要他给自己签个名。然后她翻了一阵自己的背包,很尴尬地告诉他自己没带球衣,问他能不能麻烦一点去她家,她家里有球衣。
时间太久,他不太记得具体的细节,连那位少女的脸也已经模糊不清,她应该满了十八岁,而且他很确定自己当时已经意识到那位少女背后的意图,但他没有拒绝。他想尝试一下他的哥哥们向他描述过千万次的事情,既然有人邀请,为什么不?
他跟着她离开人群,穿过巴塞罗那的大街小巷,皮鞋踏在青石板上,将鼎沸的人声甩在身后,仿佛一部典型的西班牙电影里的情节:远处传来的手风琴声,狂欢的气氛,令人沉醉的温暖海风,忽然出现的热情少女。他少有地感觉有些飘飘然,任由少女将他拉进她的房间。那感觉很好,是的,他们接吻、做爱,但他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失望感,不是因为那位少女,也不是因为自己:也许是哥哥们跟他描述得太过夸张,但总之他没有获得比自己一个人撸一发更多的乐趣。
后来关于那一晚的记忆,他只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有几个比他小得多的孩子踢着球从窗外跑过,大声吵嚷着,撞倒了少女家门口的一盆绣球花。白色的花瓣粘了几片在球上,那一刻他的心猛然一动。他想下去,想加入他们,只要有个球在自己脚下滚着就好,他就会开心。
他没有再见过那个少女。后来他用自己人生第一笔工资给妈妈买了一台烤面包机,看着妈妈开心得四处跟他的哥哥们炫耀的样子,他默默地把“金钱”在人生目标清单中排到了“亲情”的后面。在和那位少女度过一晚后,他又将“美人”排在了“足球”的后面。
他在十八岁前理智地调整着人生愿望的优先级,确定了的事就去做,失败了就重头再来。他后来做所有事都一贯如此,他在训练里喊着让所有人“再来一次”,敢在面对采访时说他们的国王瓜迪奥拉需要用实力夺回被自己抢走的首发位置,敢在费基尔下课后对媒体发表自己对巴萨现状的看法,那时候他只有二十岁。
节目结束了,他回家路上突然有些遗憾伊涅斯塔没有来,他有些好奇伊涅斯塔的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和谁。他们从没聊过这些事。
2.
哈维偶尔会回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第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那种小时候做了错事被爸爸打出眼泪的不算之外,应该是有一次球队要分组训练,然后他是队长,他能选谁和自己搭档。他那时候应该刚进拉玛西亚不久,十二三岁?应该吧,在少儿A队或者B队。能进巴萨青训的孩子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但也有一些父母会千方百计塞钱给各级工作人员,让他们将孩子带进去,行行方便。这种靠父母进来的孩子一般与其他孩子有非常巨大的能力差距,所有的孩子都不愿意和他们一起踢球。那天剩下最后一个孩子,是个喜欢打架和踢人的恶霸,谁都不想和他一队。局面有点僵持,几个队长都在看着青训教练,等着他做决定,而剩下的那个孩子站在那里盯着天空,手背在身后,咬紧嘴唇,腰挺得直直的,仿佛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没所谓。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他来我们队。”
那个孩子望向他,然后就哭了。他从没见过有孩子能哭成那样,他们输了对皇马的决赛都不会。其他几个队的队长表情尴尬,但然后哈维他自己也哭了,他甚至无法解释。他伸出手去拉那个被大家叫做恶霸的孩子,然后分组对抗他们赢了,赛后他们队对着摄像机举手握拳笑着表示Winner,那个孩子还带着哭红的眼睛。
他觉得他对足球的爱应该不是一朝诞生的,而是从这样一点点的细节里慢慢积累,生根发芽,最终长成参天古树,没有人能砍去一枝一叶。父亲喜欢对记者说他4岁时一脚停下长传球的故事,哥哥喜欢说他在六岁时候看见马拉多纳的世纪进球而爱上足球的故事,那些都是真的,但不是全部。不是事情的全部,你在媒体上看到的,永远不完全是真相。
真相包括那个在他在第一次性爱经历过后看见的被足球打落的绣球花瓣,包括那个被队友们孤立的恶霸孩子盯着天空的眼神,包括伊涅斯塔。这些组成了他热爱足球的理由,而现在足球差不多代表了他整个生命。树还在生长,但那些组成基底的物质不会改变。
他对媒体有一些固定的说辞,比如他从来只愿意谈足球,那些愚笨的记者便给他套上了一个“生命里只有足球”的标签,但他们不懂哈维的足球里包括了什么。
他没有撒谎,只是他的词典与大众的不同,与记者的不同。
他在十九岁时才认识伊涅斯塔,远远晚于认识普约尔、卡西利亚斯和他的家人,甚至远晚于那个在三王节上戴着鸢尾花的少女。但他任性地把伊涅斯塔算进那些组成他的足球的、组成他的生命的、不会改变的物质之一。
他很早就听说了那个孩子,出于早熟,他一直对拉玛西亚里和自己同位置的人有格外的关注。他不想掩饰,毕竟一队的中场名额只有三个,竞争的压力是难以想象的。他和其他人不同,他的家庭从祖父那一代开始就是巴萨的球迷。他从小听着库巴拉和老路易斯苏亚雷斯的故事长大,看着瓜迪奥拉的比赛视频学踢球。他很久以后回过头来会感叹自己幸运,他进入拉玛西亚时是十岁,是1990年,刚好赶上克鲁伊夫对拉玛西亚改造完毕,所有的梯队都踢343 的阵型,踢控制与主动进攻的足球。这种足球美得就像音乐,像克鲁伊夫本人的气质,他们在球场上用脚拉小提琴,拉蓝色多瑙河。
每个人踢足球有他们自己的节奏。长,长传;短,短传;快,疯跑进攻;慢,回传或者横传,控球;休止符,也许是被人犯规,也许是球出了边线。拉玛西亚的所有孩子踢的都是同一种风格的足球,然后在这种风格中自行创作。克鲁伊夫定义了这种足球,就像确立了一种新的音乐流派,像黑人的爵士,贵族的古典乐,牛仔的乡村乐。当节奏不对,会发生很多难堪的事情:越位、犯规、出底线、被断球反击等等。
哈维在十九岁的时候和菲戈与瓜迪奥拉一起看过伊涅斯塔的比赛,但他们那时候还不熟悉,哈维也不像普约尔那样热情似火。后来的那几年巴萨非常动荡,一队成员都在忧心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卖掉,更不用说孤立无援又毫无名气的B队球员。费基尔(2000/01教练)不喜欢用新人,甚至也没有让b队小将与一队成员一起合练。只是当时巴萨的门将实在烂无可烂伤无可伤,逼他将B队的维克多-巴尔德斯调上一队,他在世纪大战中零封皇马,击败了当时已经成名的卡西利亚斯,然后维克多就再也不肯回B队了。
第二年,范加尔来了,伊涅斯塔才开始真正和一队一起合练。以前哈维一直感觉这孩子是与众不同的,和他一起训练一个月后,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岂止是与众不同,伊涅斯塔踢起球来是世界上的另一个他,他们在创作音乐、踢起足球上的节奏是完全一致的。如果说所有拉玛西亚出来的中场在踢球的节奏上的一致性是90%,他和伊涅斯塔就是逼近99.9%的完全共鸣。这种看录像、看现场的踢球是感觉不到的,必须让两个人一起走到草坪上,让你的脚感受他的传球,才能完全领会。哈维那段时间少有地怀疑过自己,是仅仅自己才有这种强烈的共鸣感吗?像一瓶香槟,泡沫冲出瓶口的那一瞬间。伊涅斯塔是那么沉默害羞,说起话来也是慢吞吞的,仿佛经过三千次考虑才让话语流出嘴唇,他身上带着一丝天生的疏离感,而哈维不敢贸然去打破他身上的那层迷离的面纱。他不敢问,也没有问。
他们只是踢球,让圆形物体在他们之间滚来滚去,音乐流淌。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哈维会说,他经常说。再来一次。
这既让他兴奋,又让他恐惧。他无法不联想到瓜迪奥拉。他的前辈、他的偶像,他们很少一起上场,因为范加尔让他做瓜迪奥拉的替补。在训练时,他们也有极高的共鸣,但他们无法一起上场,因为范加尔只需要一个技术型组织中场。荷兰人常说球队只需要一个大脑,如果有两个人在指挥球队,那前锋听谁的?看谁的指示来跑位?
但他喜欢伊涅斯塔,不计后果地喜欢。他对那个肤色苍白又寡言少语的孩子的喜爱与日俱增,踢球的乐趣在遇到伊涅斯塔后急速翻倍,某一天他提前半个小时到训练场,然后他发现伊涅斯塔也到了。那种时刻总会让他想起自己遇到卡西利亚斯与普约尔的时候,想起第一次和瓜迪奥拉一起训练的时候,想起跟克鲁伊夫说话的时候,想起在尼日利亚捧起世青赛冠军杯的的时候,一切美好的时候。

3.
2005年,Barca TV找到他和另外几个一线队球员,让他们给小球员拍摄一部足球技术教学片。
那段时间巴萨刚从沙漠里走出,在黑天鹅的带领下获得了新生。新入队的球员们:埃托奥、德科、马克斯和久利等人兴致勃勃,梦想着在巴萨征服世界。
节目方要求他和伊涅斯塔一起教技术型中场的部分。他先是巴拉巴拉地讲解完,然后喊一声“安德烈斯”,伊涅斯塔就会跟着做动作。小孩们看着他们双眼发光,拍摄完后从四面八方找来本子和笔要他们签名。
“你们这一组是拍得最好的,”教学片播出后黑天鹅找到哈维说,节目除了他和伊涅斯塔的技术型中场部分,还有普约尔与马克斯的防守部分、埃德米尔森与德科的防守型中场部分、小罗和久利的前锋部分等等。
“你和伊涅斯塔有很好的化学反应。你们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如果你或者伊涅斯塔的防守能力再好一点就好了,或者你们能合成同一个人也行。”黑天鹅开玩笑说,“我很想把你们一起放首发里,无论是埃德米尔森还是德科相比你们都技术太糙,但他们有力量和体格,能够从凶猛的冲击中抢下球来。”
他默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主教练,只有听人安排的份儿,主教练要他首发他就首发,要他替补就替补,如果说要卖掉他,那他也只能坦然接受。但他刻骨铭心地热爱他的土地,为巴萨踢球是他唯一想做的事,但是他不能对自己说谎——他也爱伊涅斯塔。他想和他一起登场踢球, 而不是只是在训练里。他们能一起踢出华丽的乐章——当然,那是在他们脚下有球的时候。没球的时候怎么办?那只能拜托普约尔和巴尔德斯,麻烦他们撑住防守,再把球交到他们脚下,行行好,别让他们明天又被球迷骂了。
他和伊涅斯塔认识已经六年,熟悉起来已经三年。看着伊涅斯塔踢球对他来说是绝顶享受,他们一切交流都通过足球,用脚来说话。当他们真正开口时,他又觉得自己无法说出自己的想法,抑或是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想法。看对方踢球的快乐是那样真实,他已经决定了不说出口的东西,就绝对不会说出口。他不能冒打碎那份快乐的危险。
他隐隐约约地感觉伊涅斯塔对自己有着类似的感觉,但不确定是否是自己想得太多。他是那个一直在看着对方的人,观察者。伊涅斯塔没有拒绝他的亲近,他们经常在训练场上形影不离,普约尔喊他们连体婴,共生者。在旁人眼中他们很亲密,但实际上他们间始终留存着不长不短的一段距离,哈维在那段距离之外观察着伊涅斯塔,但他不确定对方是否在同样地观察他,抑或只是顺从地跟着他的愿望来——伊涅斯塔总是很听话,也总是那样地无所谓。
他可以走过去合上那段距离,但他不想。在某些方面他很有野心,在另外一些方面他很容易知足,不再奢望再进一步。他有时候会有意无意地将伊涅斯塔与其他人区别对待,比如在所有人一起洗澡时将头扭开不去看对方的裸体,其实他也没有什么其他意思,男人的身体都是一样的,但他已经习惯了这么做。

4.
足球运动员,特别是最顶尖的那些,得学会生活在紧张与不安中。他们的生活容易被一秒钟彻底毁掉,或者突然高升。而且他们大部分时候身不由己。
这种时刻很像命运的安排,无论无神论者怎么说,都无法解释一秒上升的天堂与一下堕落的地狱。所有人都会急着追寻那些能确定自己是什么的东西,大部分时候他们转向豪车、美酒、性感的美人或者报纸的头版头条,制造着信息垃圾。
他刚开始受伤那段时间生活很绝望,这是十字韧带,是最影响速度与爆发力的伤。没有什么能超过他的对足球的爱,连巴萨或者加泰罗尼亚也只是与它持平。他那段时间无数次梦到自己会被迫离开巴萨,转战某些二级联赛,抑或早早退役。
来看他的伊涅斯塔让他安心了一些,白皮肤的小男孩仍旧讲话很慢,仿佛要思考一万次才会讲出口一句话,然后调子拖得又慢又长。
“我想念和你踢球的日子。”哈维突然说。
伊涅斯塔明显愣了一下,他很少见哈维这样直接地表达感情,然后他白色的皮肤有些泛红,开始说一些很快就会康复的之类的有的没的。
他那句话的重点是“和你”而不仅仅是“踢球”,但哈维没打算纠正对方,从那一刻起他知道自己关于“足球”的字典里加入了“伊涅斯塔”这个注释,和对方一起踢的足球才是他的完美的足球。
哈维很认真地给自己编写脑子里的字典,编写足球战术录,编写人生愿望和目标清单,排列它们的优先级。他从不多管闲事,但他会好奇伊涅斯塔脑子里在想什么,和我自己想的一样吗?如果不是,那为何他们在场上踢起球来默契得像同一个人一样?
他知道伊涅斯塔也喜欢他的家人,也特别狂热地喜爱他的家乡和葡萄酒,但这些都是外界一个个贴在他身上的标签,和他们贴给自己的所谓“球队大脑”和“足球狂魔”一样,那些是真的,但不是真相,不是事情的全貌。就像橙子和苹果都叫水果,但它们一个酸一个甜,它们都是水果,但水果不能代表它们。
数不清的标签的背后是被掩盖的一个人的内在逻辑,是一些令人着迷的东西,那些代表了一个人真正独特的地方所在。
爱一个人会爱上的就是这些东西。

5.
哈维在退役后接受的采访里,无论怎么问,他都会说永远最感谢两个教练,阿拉贡内斯和瓜迪奥拉。
他并不是一个自诩浪漫的人,给妈妈买烤面包机而不是鲜花,面对打不开的战局、傻又蠢的记者或者智障的管理层也在脑子里骂上三万句西班牙国骂。但那两位教练给他带来了真正浪漫的足球。他不太喜欢用主流媒体用的“美丽足球”这个词,可能因为美丽这个词是形容物品的,而浪漫是形容感情的。在踢他们的那种足球时,无论是西班牙还是巴萨,他都能感觉到那种激烈、充沛、仿佛火山爆发一般的感情,来自球迷,来自踢出那种足球的人,也就是他们完美的中场。他曾经在训练场上和伊涅斯塔一起感受到的那种化学反应,如今终于被全世界人看到,在西班牙也在巴萨,那是无以伦比的浪漫唯美。
他们不斗牛,不凶狠血腥,他们是加泰的球队,而加泰罗尼亚没有斗牛的传统。他们写诗,绘画,建造教堂,他们走在和达利、毕加索与高迪同样的道路上。
队伍里和他们说同一种足球语言的人多了,比如梅西和布斯克茨,佩德罗和比利亚。哈维和伊涅斯塔以前的配合就像两个人跳双人舞,其他人看着他们跳,等着他们把球传出来制造致命一击。而现在,他们从双人舞变成了群舞,任何一个人都能突然把球传出致命的机会。
但舞步和他最和谐的那个人,依旧是永远的伊涅斯塔。
有一段时间他在诚挚地感谢上天,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他这么幸运,他知道。他是个谦虚的人,年轻的时候在沙漠里流失的小伙伴仍旧会刺痛他的心扉。他不认为萨维奥拉就那么不适合巴萨,也不认为加布里和莫塔比自己要差。但各种机缘巧合之下,他们都走了,无法留在这个伟大而沧桑、残酷又温情的俱乐部。他爱巴萨,爱队伍里每一个人,爱每一个雄心勃勃想进一队的b队小将,爱每一个给他们用心付出的工作人员,但归根究底,他爱足球,特别是这种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与浪漫的足球,爱给他这种幸福感的人。
他真的很高兴是伊涅斯塔打进了那颗世界杯的决赛进球。他爱的人身上有魔法,这回终于全世界都看见了。他将伊涅斯塔定义进自己足球的一部分,就像小鹿是森林的一部分,鲜花是巴塞罗那的一部分,哈维是加泰罗尼亚的一部分(而加泰罗尼亚不是西班牙的一部分,他在心里补充)。
他在媒体前开黄腔,说赢皇马是性 高 潮,但他不会说与伊涅斯塔一起踢球比性 高 潮还爽,反正世界上没几个人能够享受这种快乐,没有另一个人能自称他的搭档。有人写信给他,说总以为哈维和伊涅斯塔是同一个人,他会因此快乐。
他把一点小小的占有欲藏好,对媒体口无遮拦,然后心里有点微微的得意。

6.
佩普离开了,他离开的时候没提前告诉任何人。
他的离去,标志着那火一样的四年正式结束。
继任的蒂托让他们拥有了一个百分赛季,然后他也不得不离去,病魔蚕食着他的身体。
蒂托宣布离任的第二天下午,哈维一个人坐在家里,看完了两年前他们举行的那个室内足球慈善赛,PEP TEAM和TITO TEAM,恍若隔世。
然后他没有预兆地流泪了。他说不清是为什么,他十一岁就懂得了世界上所有的道理,包括朋友聚散有时,包括无可避免的衰老,包括不可逆的足球规律,就像一声哨响后比赛结束,足球滚进门千万次也没有用。
他只是觉得很累了,非常累。巨大的疲惫侵蚀着队伍里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佩普被这种疲倦折磨得离开巴萨休息了一年,而他还得撑下去,虽然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不是身体上的疲倦,他早已习惯魔鬼赛程和紧张得要吐出来的决赛,十八天打四次皇马,先打切尔西再打皇马再打切尔西,三天一次不能有任何闪失的欧洲杯或世界杯淘汰赛。那段时间他身体上累得几乎要垮掉,但精神仍然斗志昂扬,多巴胺和肾上腺素源源不断地分泌,支持他兴奋下去。但现在他的感觉是,连激素已经不愿意再分泌了。他以前一直以为自己的精力无穷无尽,对足球的热爱永不枯竭。但他错了。
他们很累,队伍里每一个人。球迷的胃口却永远不会停止胀大,他知道这样不对,但是在马蒂诺的麾下踢球时,每次踢得不好,球迷发出的嘘声开始让他觉得自己已经不配穿上这家俱乐部的球衣。这种感觉十分陌生,他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十多年前,伊涅斯塔还没在巴萨首秀的黑暗时代。那时候小小的、年轻的、还没有做队长的普约尔就已经为了球队时常气疯,然后对媒体说队里每一个人都不配这身球衣。
啊,伊涅斯塔。他们的配合还是像以前那样顺畅而亲密无间,只是踢球的快乐逐渐被无解的疲惫所掩盖。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再注视着伊涅斯塔,像以前那样,他甚至不用用眼睛去看就知道伊涅斯塔在想什么,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他不清楚这是自己已经完全理解了伊涅斯塔(虽然他觉得应该不是,伊涅斯塔不像是会被人完全理解的人),还是自己已经迟钝到不再关心除了比赛以外的所有事。
他也有点相信媒体给他们制造出来的神话,世界最佳球队,史上最强中场搭档之类的。球迷很受用这些,列着他们打破的记录与创造的数据,但他总觉得那些掩盖了足球的本质。数据对于评判质量很有用,但足球不是在纸笔和网络上活着的运动,它活在田野与青草之上。
他不想怀旧。过去的瞬间是有害的,会让你陷进去,但又残酷地告诉你时光永不回来。他有些时候忍得住,有些时候不能。最近这种“忍不住怀旧”的频率增加了,可能是现实太过令人失望,而过去又那么美好。他想起自己不能参加的那次欧冠决赛,他在座位上看着伊涅斯塔一个人导演逆转,哨响后他第一个冲上场拥抱他,他们搂在一起跳得忘乎所以,那时伊涅斯塔还穿着二十四号球衣,还是球队的最佳第十二人,个子还是小小的,喜欢搭着他的肩膀走路,脚踝和手腕都又白又细,总有一丝脆弱感,这些细节只属于他一个人。
伊涅斯塔有天使守护,他无比确信这一点。西班牙是天主教的国家,94.9%的人都信教,一出生就被父母带去受洗。球员们大多数又糙又黑,在泥里摸爬滚打,风里日晒雨淋,大多练就一身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顽强与草根精神,伊涅斯塔也是顽强与坚韧的,总能在最后一刻杀死战局,他在伊涅斯塔给切尔西的那绝命一脚时站在他身后五米的地方,对他大喊把球给我,然后他没有听。
但神奇的是,伊涅斯塔能把顽强和脆弱疏离感结合得刚刚好,形成一种令人着迷的气质,哈维偶尔思考是不是他过白的肤色给他这样的错觉,然后没有思考结果。
在公众眼里他们被永远捆在了一起,被足球的历史本身捆在了一起,提到一个就永远要提另外一个。在私人层面上,他确信伊涅斯塔是同样爱着他的,但他不确定程度,也不确定具体是怎样的爱:伊涅斯塔会觉得每次和他踢球都是一种极大的幸福吗?他会以怎样的态度看待他逐渐跑不动的身体和跟不上的节奏?
在他没有上场的几场比赛里,伊涅斯塔一个人留在了后方开始做他原本的工作:把球分给梅西和内马尔,还有插上的佩德罗和阿尔维斯。有几次伊涅斯塔传球出错被断球反击,他看得清清楚楚,伊涅斯塔是把球往右边一推,然后无论是亚历山大宋还是布斯克茨都没有反应到位,然后球就被抢了:那原本是他的位置,他的接球点。
他看得难受,像水灌入肺里,喘不过气。
而伊涅斯塔开始注视他,就像他以前观察他那样。
在他接近离开巴萨的那段时间,他有太多自我的事情,或者说伤口,需要管理。他是球队的队长,得分出精力来引导新人,在教练与球员间做沟通的桥梁,担忧自己的老朋友普约尔的伤势,担心卡西在皇马受到的排挤,应付媒体不怀好意的猜测,关注逐渐失去克鲁伊夫味道的拉玛西亚,接受世界杯失利球迷的愤怒,等等。他在替补上场踢球的时间里拼尽全力已经用掉了所有力量,已经分不出精力和时间去关注其他没有大麻烦的人。
也许伊涅斯塔并不是最近才开始注视他的;也许一开始在他注视着伊涅斯塔的时候,他也一直回望,只是当时他太沉浸于自己的足球和自己的爱里,没有敏感到分辨那道目光。
爱别人和感知别人的爱需要不同的能力,他现在懂了。
他某一天抽出空来看了日本电视台NHK给他们拍的那个纪录片。在世界杯开始之前的种种展望开始变得有些可笑而尴尬,但这部单独围绕他们打造的纪录片令他想起仿佛是一个世纪以前他们在诺坎普给小孩拍的中场技术教学片,当时伊涅斯塔还是一个21岁的新人。
他算了算,他们在俱乐部2002年开始一起首发,到2015为止。他们在国家队2007年开始一起首发,到荷兰那场5-1为止。减掉他们受伤的零碎时间和轮换时间,加起来差不多三年,再按一年平均40场比赛算,他们给世界留下了接近400场一起踢球的比赛。
时间真的过去了很久。
他希望后人看到这些比赛的录像时,会想起他们,想起他们的足球。
他呢,他会想起他们的爱。那种感情是流动的,和他们的脚法一样,有时深有时浅,有时慢有时快,富有音乐感,能带人走上高潮。
这虽然听上去有点像开黄腔,但谁说他们踢球时不像做爱。

7.
他在卡塔尔呆三年后,伊涅斯塔也要离开巴萨了。
这三年他没有落下巴萨任何一场比赛。
他赶回巴塞罗那,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写了很漂亮的致谢文章,事先跟伊涅斯塔打了五个小时的电话,从凌晨聊到天亮,但他做不到在伊涅斯塔的目光下将自己写的文字读完,伊涅斯塔用他独有的宁静而温柔的目光看着他,让他十几年的所有回忆一起在脑海里爆炸。他手指颤抖,强撑到最后一个字,然后伊涅斯塔走过来抱住了他,他把头死死埋进对方的肩膀不肯抬起。
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什么都一起经历过,也什么都说过,只剩下一句话还没有。
在这种全世界摄像机镜头对着他们的时候,他却突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冲动,去他妈的唇语专家。
他扭头,让嘴唇贴在伊涅斯塔的耳边,说:
“我爱你。”
伊涅斯塔的回应是:“我知道。”

END
请对照着《Soulmate》看另一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