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19-06-10
Updated:
2019-06-10
Words:
12,552
Chapters:
2/?
Kudos:
4
Hits:
960

万念

Chapter 1: 御狼人

Chapter Text

这几日天气忽然转凉了。蔡徐坤原本每天都热得只想趴在冰桶上,今天终于得了点行宫的意趣,教人将竹榻搬到了庭中那棵大桃树下。他身着单薄的夏衣侧卧在树荫下的纱帐中,全身上下除了眉如点墨,唇如绛珠,其余一概是白的,细长的胳膊比那瓷枕还细滑些,端的是一道风景。兵部来的校尉自报完家门就看直了眼睛,被一旁的小黄门斥了一声,才回过魂,机械地念起手中的奏报:“绥中征兵一万,蜀南匪患严重,都要拨款。”

蔡徐坤摆弄着手指,头也不抬:“让陈尚书和李尚书商量着来吧。”

“西羌和梁国来往频繁,从梁国购入五百匹云顶马,还不知用什么交换的。”

“废物。”蔡徐坤翻了翻眼睛,“北梁最近不是和沂州打得不可开交吗?怎么还卖马?”

校尉有些心虚,说道:“说到这个,周将军送来八百里加急,要增兵。”

蔡徐坤懒洋洋的:“他们燕军本来就是各地驻军人数最多,哪来的兵给他?”

“陈尚书就是想问问您的意思。”

“他要增兵干嘛?”

“燕军前日大败狼居胥,死一千六百,伤四百。”

“一千六百?”蔡徐坤瞪大了眼睛,“开什么玩笑?”

“报上说,梁人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支……一支狼骑兵。”

蔡徐坤猛地翻身坐直了。一只手掀开纱帐,他两颗玻璃珠似的眼睛牢牢瞪紧了来人:“信呢?信给我。”

校尉给他眼里的精光吓得倒退一步,结结巴巴道:“我……我没带来。”

蔡徐坤又露出了“废物”的表情。“那信上具体怎么说?领头人长什么样?”

“领头人?”校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绞尽脑汁回忆道:“也没仔细形容,就说身长八尺,样貌凶狠……”

“脑袋侧面有疤?”

“对对,有疤。”

蔡徐坤跌坐回榻上,手臂软软地垂了下来。好一会儿,才说:“你滚吧。真是衰透了,以后让他们换个人来。”他恢复了那种散漫的声气,嘴里却能吐出毒液似的。

校尉被赶出门的时候有点晕晕乎乎的,好像魂儿被那双眼睛那只手摄走了些。走出老远,才摇头跺脚,啐道:“神气什么?不过就是个面首罢了!”

蔡徐坤当然不在意被别人这样恶言相向。类似的话他听得多了,当面的背后的,今天这句就算给他听到了,恐怕也连一个冷笑都欠奉。他脑中全是其他的事情。他一直静静在纱帐中坐到太阳下山,伺候的小黄门不敢打扰,只点起烛灯放在树旁,可烛光月光,都进不到他眼底,在眼珠表面空洞地摇晃着。

 

 

五天前。

定远将军刘承威觉得,这可能是他此生距离扬名立万最近的一次。他在燕军八年,起初朝廷年年议和,流水的绸缎银子都送了去,他们这群兵像是弃子一样,在苦寒的北境镇日咬牙切齿,束手无策。这几年朝廷终于训出了些像样的骑兵,和梁人正式开战,可梁人游牧出身,最擅一击即退,拉锯了近两年,一直没打出个大胜仗。今次他运气大好,恰好梁王的小外甥,汉名叫做王琳凯的,带了一千骑兵过来骚扰。小孩儿初出茅庐,真的上了战场阵脚大乱,被他从沂州一路追到瀚海高原边,狼居胥下。

他心中壮怀万千——一生一次封狼居胥的机会就在眼前。两千人马占据了山上最有利的地形,敌人要逃回本国,必然从山脚经过,他们由高至下一冲而散,一千颗头颅收入囊中。他心情上佳,连捷报都差人写好了。

他望着山下的谷地。只可惜这两天突然冷了一点,本来天气晴好视野绝佳,现在谷地都被浓雾所掩,没法登高远眺。传令兵前来报告,敌人已经到了两里以外,正在朝这边前进。他摆摆手,让兵士随时准备冲锋。

时间流逝的极慢,他心中有面鼓一下下敲着,竖着耳朵,想听到一千人马行进时的马蹄轰隆声,可一炷香的时间都快过去了,四周一片死寂。浓雾仿佛一头吃人的巨兽,正在他们脚下张开大嘴,身边渐渐只能看到二十尺开外。他转头想叫传令兵再去前方打探敌方是不是停下了,可回身一看,远方雾中突然浮起了几星鬼火。他以为自己花了眼睛,抬手揉了揉,那绿莹莹的鬼火浮在半空一闪一闪,还越飘越近。

背后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马嘶声和惨叫声。他整个人都懵了,周围的浓雾渐渐被血花撕破,身旁的副将大叫道:“是狼!将军,背后有狼!快跑啊——”

如果此时浓雾散开,天上神佛无意一瞥,就能看见这副地狱景象。一队不到二百人的狼骑兵不知何时守在了地势更高处,分而为三,从背后三面无声地接近刘承威驻扎在半山的人马。那三队狼兵如水流般散开又合拢,猛地扑向刘军,骑手纷纷摘下了身下坐骑的嘴套,每只狼都同一只马驹一般大,饿了两天的眼睛发出绿光,两只狼便可以合力咬断一匹高大骏马连同上面敌军的喉咙。马群遇上猛兽,纷纷嘶叫狂奔,狼居胥半山不多时便尸山血海,其中有不少是被自己的坐骑扔下,摔断了脖子。狼群训练有素,咬断了喉咙却不停下吃肉,转而又去攻击其他的人。

只在半日之间,山中已经一片死寂。狼兵又整齐的结成一队,刘承威给人活活擒住,押到了队列跟前。

领头人一身黑衣,骑在一头巨大的雄狼身上。那是唯一一只没有戴嘴套的狼,身上不仅没有套鞍,连缰绳也无。领头人双腿一夹,巨狼便缓缓走到刘承威跟前,左右踱步。那人一个回身,居高临下看下来,眼神冷得如同瀚海冰蓝的湖面。身后的猛兽密密麻麻地排成方阵,只一爪就能把他撕成碎片,刘承威披头散发满身是血,先前的壮志已经忘了个干净,只觉得连内脏都被卷进恐怖的漩涡,一股热流从胯间汩汩流下,在脚下汇成一小滩,仰头望着那人,如同望着天上神祇。就算六万尺高空上漫天神佛,斗战胜佛能有几个?

黑衣人声音异常平和:“留着你们的命,回去报个信吧。”

他拍拍脚下的坐骑,那巨狼仰头长嗥一声,直嗥得人魂飞魄散。巨狼舔了舔舌头,甩开尾巴转身缓缓地朝来路走去。狼群也随即跟上,没有吞吃地上数千尚温热的尸首和少数活人。转眼间,便又消失在了浓雾中。

 

 

王琳凯没有在一旁的山谷中等很久。有一人一骑沿着河谷缓缓行来,身旁的人拍拍他,他登时跳了起来,翻身上马,脑后乱糟糟小辫里被他编满了草茎,一头绿发在风中飘扬。他大喊:“子异!”还隔着老远便松开缰绳, 一脚踏在鞍上,纵身一跃,飞扑到了黑衣人身上。两个人跌下马来,抱成一团在河滩上滚了几圈,衣服上沾满了泥沙。王琳凯松开对方,打着滚儿放声大笑,来人也不恼,噙着半分笑容,与刚才御狼时判若两人:“琳琳。”

王琳凯顿时收声,翻了个白眼:“说了多少次不要这么叫我。”

“自己的蒙语名字*,还不让我叫?”

王琳凯转移话题道:“子异,我们来比赛。谁先回乌兰大营就算谁赢。”

黑衣人站起来拍干净衣服,笑道:“好。反正我也没赢过你。”

“你也知道。”王琳凯笑得好像一只小沙狐。

两人策马狂奔,头上乌云也跑不过他们,没多久眼前便金光大放。漫漫草原,满地皆是黄的白的紫的小花,马蹄踏在密匝匝的松软草甸上,如同踏着云一般。黑衣人骑术也不弱,只是怎么跑都差了从小长在马背上的王琳凯半里。这人名叫王子异,七年前风尘仆仆地饿昏在赫克特河边,被偷跑去抓鱼的王琳凯捡到,带回了自家的大帐。他母亲是梁王亲妹,父亲是半个汉人,梁王最信任的谋士,官封亲王,在梁国位极人臣,如何能留一个对自己来历绝口不提的怪人?可小郡王生来任性,知道这人也姓王,一口咬定三百年前是一家,硬生生将他留了下来。

王子异起初被编进梁军中时只是个最低等的下士。他面相颇深,不全是汉人模样,只是身量偏瘦,又始终不肯梳梁国发辫,而是戴一枚奇特的汉人头饰,梁军士兵谁都要来欺负他一下。不是打翻他的饭碗,就是把他的盔甲佩刀丢进河里。这人手腕上绕一串佛珠,从来不生气,只在当年秋天阅兵的时候隔着三百步一箭射下了平日欺负他最多的人的帽缨。

王琳凯骄傲地跟他爹炫耀:“没留错人吧?我就知道他不一般。”

他爹从此留了个心眼。练兵的时候这人眉头皱得像恰克里裂谷,他把人叫进帐中,问他是不是有意见。王子异沉默半天,来了一句:“给我半年,两百人,你们出一千人也打不过。”

被派去他队里的人一开始受了天大委屈似的,成群跑到亲王帐前抗议,没过三四天时间,个个脸上挂彩,服服帖帖地跟他进山操练去了。半年之后,乌兰大营外的草原上,他带着两百人,令行禁止,把鄂伦老将军的一千人冲得乱七八糟,溃不成军。

小队出山后,军中流传着一个传说,说他们在肯特山里半夜遇到狼群,足足有二三十只,都以为性命要交待了。谁知道这个汉人又是嗥叫,又是做些奇怪的动作,众人莫名的时候,狼群竟然乖乖掉头走了。从此梁军中不论年龄官职,都管他叫奇瑙将军*。

他们半日时间便奔袭到了瀚海边的乌兰,梁军大营所在地。高处的岗哨看到远方一列尘土遥遥卷来,满脸喜色,大声叫道:“郡王回来啦!”说完探头看了两眼,又补道:“奇瑙将军也回来了!”王琳凯一路跑回马厩,把马拴好,又哼着歌儿蹦到营门口,王子异这才跑到,勒住缰绳,下马笑眯眯地举起双手:“我输了。”

王琳凯“切”了一声:“你都输我多少次了?这次要教我什么?”

王子异比划了一个射箭的姿势:“上次教的练好了吗?这次教你五星连珠好不好?”

王琳凯垮下脸,跺脚道:“别说五星连珠,就算是八心八箭又有什么用?你教我兵法吧,我觉得你比我爹请的那些老头厉害。好不好嘛?”

王子异突然不说话了。他垂下头,磨了磨脚下的沙石,抬起头来的时候眼中像是罩了一层薄雾:“兵法可不好乱教的。我教你,你就要以身相许,或者把心挖出来给我。”

王琳凯隐约感觉他这话并不是在开玩笑。他打了个寒颤:“噫,你们汉人怎么这么血腥。我才不给呢!”

王子异笑了笑,低声道:“你愿意给,也许有人并不想要呢。”语气中萦绕无限寂寥。

 

 

范丞丞从他丞相爹那里听到了消息,当晚便甩了随从,一路小跑到蔡徐坤府上,刚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大叫:“天啊,梁人什么时候会训狼了?”

蔡徐坤正聚精会神地坐在灯下,听见范丞丞的声音,回过神低头揉了揉太阳穴。他今早急匆匆地从行宫回来,当即让人送来了这几年沂州战报的抄本,一年年看过来,果然看出了些端倪。他喉咙发紧,死死攥住毛笔,面前的抄本上晕开了一大团墨迹。七年了,那人的去向,如今总算是清楚了。

他抬头道:“某一个人而已。”

“你已经知道是谁了?你是什么神仙?”范丞丞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

蔡徐坤歪头看着范丞丞:“知道有什么用?你爹不是才参了我一本,让我五年不要参知政事?”

范丞丞的眼色一点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五年不参知政事,你这看的是什么?我爹拿你没办法的。”

蔡徐坤抿嘴轻笑了一声。范丞丞趴在桌前问道:“那是谁啊?是谁啊?”

“说了你也不知道。”他回身靠在椅背上。

范丞丞穷追不舍:“我们怎么办?那可是狼啊!”

蔡徐坤愣了愣,才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确实还没想出该怎么办。那人带兵的手段章法,无一不是他所教,按理说全天下自己最该知道怎么才能克制他。到头来却被他牢牢制住——任何兵法,在纯粹的力量碾压下都是无效。

那人永远都是直球一击,而他永远也不知道怎么办。

范丞丞还在旁边手舞足蹈,瞎掰了无数个对付群狼的办法,蔡徐坤的思绪早已飘远了。他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见到王子异的时候,还和如今的范丞丞一般年纪,虽然早熟,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今后的人生会有此等奇崛轨迹。他家本是京中普通人家,父亲在燕军当兵,一年也就回来一两次,在他刚满十岁时战死。母亲是南地歌姬,年轻时极美,可架不住生活的烟火,美丽很快便凋谢了。她笃信佛教,每年夏天都要把他送去京中的普救寺修行一阵子。他为了讨她开心,一直乖乖听话,心里却烦透了——他压根不信佛。他相信有人会为众生入地狱,可这人永远也不会是他。他只会为自己入地狱。就算入了,也是要杀出一条血路重回人间的。

更要命的还是庙里要吃斋。他起初还满脸菜色地吃,后来干脆时常趁太阳下山,偷偷溜进附近的林子里捉了土拨鼠和野兔之类的来烤,脸上倒映着幸福的火光。

那日他忙活到夜半,也没捉到半只兔子,怀疑林子里的野兔子已经被自己吃光了。面前也只剩一星半点残火,他觉得有些冷了,正准备吹熄营火回寺里,突然听见林中一声不清不楚的声音。

是人声,像个女子,听起来想说什么,但出口只有不成句的咕哝。他四下里看了看,却毛骨悚然地发现周围浮满了绿莹莹的光——是狼群。

他吓得倒退一步,一脚踩在营火上。最后一点营火也灭了。他在一片黑暗中有点绝望的想起了母亲,她本就孤零零的,若是唯一的儿子被喂了狼,不知该有多伤心。他低头捡起一根还烧的滚烫的树枝,四下挥舞,准备拼死一搏。

林中钻出一颗小小的脑袋。蔡徐坤这才发现刚才说话的不是女子,居然是个小孩。小孩身上还穿着衣服,被树枝挂的破破烂烂,但还算干净,像是洗过。他手里拎着两只兔子,往前走了两步,咿咿呀呀地要递给蔡徐坤,背后有个巨大的黑影,是一只母狼。蔡徐坤忍住想转头逃跑的冲动,定了定心神,伸手接过兔子,说:“你要给我吗?”

小孩头侧面有疤,像是狼爪抓过的痕迹。他伸手摸了摸,对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并不知道月亮照亮了自己浅色玻璃珠般的眼睛,像是有流光被锁在其中。

他把那野兔子烤给小孩吃了。群狼环伺之下,他和一个话也说不清楚的屁孩满嘴流油地吃着兔肉,心里不是没有死里逃生的感慨。吃完兔子,他把那孩子带回了普救寺。母狼一直把他们送到林边,远远看着他们进了庙门,他们穿过静谧的晚钟声,跪在了大雄宝殿前。方丈听了他的解释,收留了这个孩子。他在无意之中,帮对方完成了一生仅此一次走入人世的让渡。

他转眼便把小狼孩忘在脑后。离开普救寺的时候,小狼孩远远追出山门,才在山脚下拦住他。对方勉强能说清楚话,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笑眯眯:“我叫蔡徐坤。你呢?你有名字吗?”

小狼孩剃了个小光头,怪可爱的。他慢慢地说:“师父叫我虚渊。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他从怀中翻出一张破旧的纸,“我叫这个名字。”

上面用漂亮的字体工工整整写了三个字,王子异。

他摸摸小光头:“王子异,是个好名字。你要跟别人不一样哦。我明年夏天再来寺里看你。”

王子异点点头。

人生可以有很多如果。蔡徐坤有时会想,如果自己没有遇到王子异,或者如果自己第二年像约定一样回了普救寺,日后的一切会不会完全不同。可人生其实没有如果。他第二年去考了武举,文试第一,武试倒数,像每一个默默无闻的新兵一样,被外派去了河南,这本不由他。

至于遇见——他冥冥之中十分笃定,就算太行山崩,黄河倒灌,斗转星移,他们始终会再次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