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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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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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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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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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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2

【鹏凡】一生有你

Summary:

生活不总是童话
在一起后也有共同的困难
幸好
他们仍在彼此身边

Notes:

《说给右耳》的后续,在主页可以看到前一篇。

Work Text:

1.

陆宇鹏和贾凡公开恋情时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微博热搜愣是霸榜一个多星期。这么些年大众对同性恋情的宽容度稍有改善,圈内也有三两对同性情侣大方公开,但事业正在上升期刚得了影帝桂冠还有几部大投资等着却突然公开的,陆宇鹏算独一份。

紧接着陆宇鹏就被撤了两部戏,经纪人快要气绝身亡。

“我问你,你是不是真想断了演戏这条路了?”

“没有。”

“我跟你说过什么?新戏上映之前不许往外跑,尤其不准去波兰!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上次和贾凡被拍到说打死不承认的人是谁?现在高调示爱的又是谁?”

陆宇鹏静坐着不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想到贾凡还等在楼下,莫名焦躁,却又无路可退。

陆宇鹏平日里是个从善如流的人,其实骨子里倔得要命,认定了的事情八匹马也拉不回来,每次他沉默以对,经纪人就毫无选择地败下阵来。

“宇鹏,这一路你走得多不容易,我是看在眼里的,你真要为了一时的冲动毁了职业生涯?”

“我对他不是一时冲动。”

“我说你对他是一时冲动了吗?!我说的是你选在这个时间点公开的行为太冲动,冲动得没边儿!姐姐我年终奖还没焐热,出事了扣都不够扣的!”

“对不起啊金姐,”陆宇鹏语气软下来,“扣了多少我给你补。可是现在说也说了,我看反响也没那么坏,公司总不至于因为这个就把我踹了吧。”

“你倒是挺自信啊。从哪儿看出来的反响不坏?”经纪人不怒反笑,“反响不坏你两部电影立马被撤?反响不坏宣传期能不让你露面?你的部分粉丝能接受不代表投资方能接受,你这口饭吃不吃得下去得看资本市场还要不要你!呵,反响不坏。”

陆宇鹏低下头去,“我只会演戏,不懂这些。”

经纪人恨铁不成钢,又心疼这个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好苗子,拍了拍陆宇鹏肩膀,“公司踹你倒不至于,你现在什么咖位自己不清楚?违约金很贵的好吗。但是新电影的宣传你就别想参与了,短期之内公司对你应该不会有什么安排,这个时候没人想去堵金主爸爸们的枪口。如果你自己有点门路,朋友什么的能接项目也要先报给公司审定。公司官方没有在这上面做文章的打算,只说尊重艺人感情生活。你要是被狗仔堵了除了承认恋情其他统统别说,不能给他们深挖的机会明白吗?这阵风头要是过了,你和贾凡彼此低调点,再看后续工作安排吧。”

陆宇鹏一一点头应下。

经纪人又道:“这段时间你尽量避风头,躲远点,去波兰也行。这回是真的可以去波兰了。”

陆宇鹏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谢谢啊,金姐。”

 

 

到楼下大厅没见到贾凡,陆宇鹏打了爱人电话却无法接通,他没由来心里一紧。方书剑的微信适时跳了进来【负2楼停车场E区】

贾凡看陆宇鹏刚出电梯就急忙迎了上去。

“没事吧?”

“没事吧?”

两人同时开口。

陆宇鹏笑笑,“没事,我打你电话无法接通,害怕你出什么事。”

贾凡拉着他上车,“我在大厅休息区等你但窗外总有人在拍,我又不好去你们工作区,幸好方方过来了。我刚刚才发现手机在这儿没信号。你怎么样,经纪人跟你怎么说?”

“没事儿,近段时间休息一下低调做人什么的。你学生过两天不是要去斯图加特演出嘛,我陪你去看好不好。”

“真那么简单?”

陆宇鹏捏捏他的手心,“真的,别多想。”

“是啊凡哥,”方书剑把车启动,“你都不知道陆宇鹏现在是什么香饽饽,他经纪公司哪舍得他有事,过一阵就好啦。”

 

 

2.

陆宇鹏如愿和贾凡去了斯图加特看演出,自然要遇到贾凡那一群学生,其中还有一直对贾凡暧暧昧昧——他单方面暧暧昧昧——的讨厌波兰人Robert。情敌相见分外眼红,陆宇鹏看着贾凡被簇拥在人群中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又怕贾凡不好介绍他便一直站在几步之外。

贾凡和几个学生聊了一会儿就招手让陆宇鹏过去,波兰人大概是不太能分辨亚洲面孔,也或许不记得自己和他狭路相逢过,做了个夸张表情:“wow~Fan!You brought a friend.”

“He’s not a friend,”贾凡笑道:“He is......my better half.”

“凡凡!”陆宇鹏一惊。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围着贾凡的学生们又开始叽里咕噜说起陆宇鹏听不懂的波兰语,几个女孩子争相和他握手。贾凡凑到他耳边问:“怎么?只想在国内公开,到了外国就不认啦。”

陆宇鹏惊诧于贾凡毫不遮掩地在自己学生面前承认两人关系,又在心里百转千回地品味了一下那个【better half】,再看到Robert煞白的脸,心中破土而出的甜蜜瞬间变成乐不可支,他环上贾凡的腰,在贾凡学生面前微笑致意,做足【better half】的样子了。

 

走出剧场时有个华人女孩子拿着录音笔迎上来采访,贾凡当她要问这次音乐演出,善意地放慢脚步。

“贾凡老师,你现在和陆宇鹏先生是同性伴侣吗?”

“啊??”

“陆宇鹏作为男一号却没有参加新电影的任何宣传活动是否与他向您高调示爱有关?”

“······”

“张导和王导的两部古装巨制原先定下是陆宇鹏作为男主角,如今临时换人是投资方行为还是公司行为?公司是否有意雪藏陆宇鹏先生?您认为这一行为代表着资本市场对于同性恋演员的歧视吗?你们是否从五年前共同录制那档综艺节目时就在一起?选择在陆宇鹏新戏上映前的这个时间点公开是有意为之吗?”

“我······我们不是······”贾凡被女孩连珠炮似的发问吓到,他没应对过这种情况,又想起陆宇鹏说过不要多言,只低头加快了脚步往外走找陆宇鹏的车。

贾凡人高腿长,女孩跟着走了三两步就必须小跑着追他,“贾凡老师,您说你们不是什么?您能正面回答一下吗?”

走下台阶贾凡就远远看到陆宇鹏已经把车开到出口旁等着他,他不确定记者是否知道这次音乐会陆宇鹏是和他一起来的,怕直接这么过去会暴露陆宇鹏,便故意往反方向走。没走两步又撞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国男人。

“贾老师方便耽误您两分钟时间吗?陆宇鹏先生向您高调示爱后再也没出现过,经纪公司并未正面回应您两人的恋情,请问这件事上是陆先生与公司有分歧吗?”

贾凡被两人一左一右拦着,心急如焚。

“陆宇鹏被接连撤了两部戏的事您知道吗?他至今没有公开回应,公众们非常关心陆宇鹏此举是否是退出演艺圈的前兆?”

“什么退出?”贾凡脚步一滞。

记者觉察到有料可挖立马两眼放光,把录音笔伸到他面前发问。贾凡紧张得要命,面上还故作镇定地停下,两人以为他准备开口,没想到贾凡拔腿便往后跑。常年不锻炼地贾老师此刻拿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甩记者,刚上车落锁就连声催促陆宇鹏开车。

“快!快走!记者!”

陆宇鹏心下一沉,立时发动车,还腾出一只手抚了抚贾凡后背,“你别怕,有我在呢。”

“不,不是···”贾凡惊魂未定。他自五年多前参加完那档综艺后就回波兰完成学业,后再低调任教,基本是和内地的娱乐圈彼此隔离状态,从没被人这么堵过,又担心说错话影响陆宇鹏,此刻一颗心悬着什么也思考不起来,“我,我没想到他们会追到国外来。”

“总有些媒体不嫌事儿大,凡凡,你别着急。”

贾凡蹙着眉,突然揪住陆宇鹏袖子问:“你以后不会没戏演吧?刚才那个记者说——”

“哪儿那么严重,”陆宇鹏宽慰他,“这些记者就喜欢危言耸听的,他故意套你话呢。”看到贾凡还是一脸紧张,又揉揉爱人的头逗他,“要是我没工作了你还要我吗?过气演员陆宇鹏被扫地出门无处可去,大学教授贾老师能不能收留一下?”

贾凡露出个快哭了的表情。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话了,”陆宇鹏在路边把车停下,解了安全带倾身过去拥住贾凡,“真的没事,凡凡。你一直在国外教书没见过圈子里这一套,其实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我又不是干了什么杀人放火违法乱纪的事,公布个恋情而已,这阵风头过了就没人来烦我们了,顶多一个月,我保证。”

贾凡在他怀里点点头,“鹏鹏,我们现在就回卡托维兹。我去学校把复活节后的课都暂停。”

“啊?别呀。”原定贾凡的假只休到复活节结束,他不清楚两人的事能有多大风浪,陆宇鹏也不愿影响他工作,如今贾凡主动改了计划倒把陆宇鹏弄得过意不去。“收假了你就安安心心回去教书,我把国内的事处理好再来陪你好吗?可别再耽误你工作。”

贾凡问他:“你怎么处理?”

陆宇鹏一时答不上来,低头去捏贾凡手心。

此刻贾凡已经镇定下来,伸手捧陆宇鹏的脸要他和自己对视,“鹏鹏,当初回国时就说了要陪你一起,现在你在风口浪尖我怎么可能还能回去安心教书。我们要是想长长久久,也总不能这么来回飞,我先把这段儿假安排了,等学年结束再跟学校请辞回国。以后你的爸爸妈妈,我的爸爸妈妈都是要见的呀。坏情况也是一时,我们慢慢来,你说,好不好。”

陆宇鹏眼眶发热,他一直把贾凡退出公众视线专心任教的五年当做一个温室,半点儿也不愿他经历的这些风霜沾到贾凡身上。他太想弥补彼此错过的两千多个日夜,太想给贾凡一个完美结果,太害怕把贾凡又一次暴露在充满恶意的目光下会伤害他。这样小心翼翼的爱几乎让陆宇鹏忘了,贾凡不是温室里的玫瑰花,他比自己大七岁,还不到自己现在年纪时就在异国他乡独自成长,他品尝过成功也经历过失去,可以和自己担起一切甚至仔细考虑了两人未来。令他骄傲的爱人本就是,参天大树。

贾凡恳切地望着他,说我想和你长长久久,说我们慢慢来,好不好。现下陆宇鹏纵是有千言万语也全都堵在喉咙,他笑着使劲点头。好,都听你的。

 

 

3.

贾凡在学校的休假办得还算顺利,两人乘了黄昏落地的航班回上海。却不知媒体从哪儿弄到两人的航班信息,还没走到出口就被长枪短炮包了个圆,贾凡有了上次的经验镇定不少,带着口罩一言不发,陆宇鹏显然对应付这群蝗虫游刃有余,这次没有公司安排安保人员,他只得一手搂了贾凡一手费力拨开人群。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对我的关心,如大家所见,我们也是刚确定关系不久,并没有刻意隐瞒粉丝和媒体朋友的意思。我的爱人不是公众人物,希望大家不要过多打扰他,谢谢。”

“你们是否在声入人心期间就确定关系?是什么让两人时隔五年才公开?”

“您的经纪公司事先知道您的同性恋身份吗?”

“新电影的宣传路演你一场都未出现,是否是公司要刻意雪藏?”

“对于两部大投资被临时撤换您做何表示?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会不甘心吗?”

“接下来您还有片约和其他计划吗?”

“陆宇鹏,宇鹏,你能正面回应一下吗,你的粉丝朋友们都非常关心!”

“陆宇鹏······”

“陆宇鹏······”

 

好不容易才挤出人群坐上车,方书剑贴在车窗上啧啧道:“影帝待遇啊。”

贾凡松了口气,“怎么大众对于影帝公布同性恋情这么深恶痛绝吗······”

“也不全是,”驾驶座上的龚子棋一边发动车一边敲了敲另外一侧车窗,两人望过去,一群女孩子举着不少横幅和手幅,横幅还是两人录综艺时的合影,大大的【翅膀cp】几个字落在右上角,其他都是些三三两两的祝福和支持话语。

“你都不知道这小半个月翅膀股是如何地疯长,眼瞅着就要压过云次方了!世界各地的cp女孩们还给你俩录声援视频来着,你要我放给你看不?”方书剑拿着手机划拉。

贾凡哭笑不得,又回头看了看渐渐变小的人群,心里五味杂陈。

等汽车改道往新桥走陆宇鹏才后知后觉这不是回家的路,问龚子棋去哪儿。

方书剑答:“龙哥家。你家和我家现在保证狗仔蹲着呢。”

陆宇鹏眉头一皱,“他们去打扰你了?”

方书剑蛮不在乎摆摆手,“影帝密友嘛,必须沾光。”

 

 

进屋时才看到阿云嘎、李琦和蔡程昱已经先到了,一下子见到这么多旧友贾凡有点意料之外的受宠若惊。几人迎上来和他拥抱,郑云龙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先坐会儿喝点水啊,饭马上就好。”

贾凡捧着杯热茶坐在旧友和爱人中间,缭绕的热气又把他熏得想哭。

“不是我说你俩······”阿云嘎开口,“太草率!”

陆宇鹏正襟危坐挨训,贾凡也不自觉挺直了背,两人像一对被老师抓到早恋的小情侣。

“宇鹏,你选这个时间,确实不合适。”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陆宇鹏小声答。

“你是公众人物,而且还是热度正盛的话题人物,你该想的比这更多。不要以为有同性情侣公开的先河就没事,你不看看公开了的那些后面都是什么后果。我和你龙哥这么多年,也没想着昭告天下,把私人生活藏好,保护自己也保护贾凡。”

“不错啊嘎子,会说昭告天下这么高级的成语了。”郑云龙围着哆啦A梦围裙捧一盆刚出锅的虾走到餐桌边。

阿云嘎正严肃着被郑云龙这么揶揄突然不知怎么怼回去,贾凡明白郑云龙是有意,递了个感激的眼神过去。

郑云龙一扒拉眼前头发,“阿云嘎这两年在团里混得不错气性蛮大啊,有点领导训话的样子。”

李琦搭腔:“这哪里是领导训话,简直是老爹训话。是不是啊老云家大家长。”

蔡程昱点头:“对,对!”

阿云嘎被他们一唱一和搞得没了脾气,无奈道:“拆我台,最厉害的还是郑云龙。”

郑云龙笑得见牙不见眼,“快快快,别废话了上桌吃饭。”

吃饭时再没人提这一茬,旧友也并未过问他俩这桩惊了天的相许,甚至没有刻意摆出些祝福姿态,只是如常毫无保留地接纳了他们,贾凡颇有些庆幸。饭桌上气氛还是和五年前每次相聚时一样热络,好像相互并不曾说过再见。

 

 

4.

风声正盛的时候,上海不便久呆,两人回了一趟贾凡老家。陆宇鹏在高铁上如坐针毡,不停地问我见了你爸妈该说些什么,第一次上门该买什么合适,最后灵光一闪诚恳发问:“你爸不会打断我的腿吧?”

“你说什么呢,”贾凡翻白眼,“我爸好歹堂堂大学老师,待客之道还是懂的,他顶多······打断我的腿。”

“哈???那不行,还是打我的好了。”

“你脑洞别这么大好不好,我爸为什么一定要打断人腿啊。”

“我就是······”陆宇鹏挠头,“有点紧张。”

后半程贾凡的安慰没有丝毫减缓他的不安,见家长的过程却意外顺利,甚至可以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美梦。贾母直夸他是个伶俐的孩子,贾父也并未如想象中那般严肃,唯一一句严肃的话也仅是贾凡在国外过得不易,你要好好待他。

晚上两人在楼下牵手散步,陆宇鹏还陷在如此轻易就被接受的不真实感中,饭桌上又陪贾父喝了不少酒,晚风吹得他头脑昏沉。他望向天空想寻找答案。济南受污染情况不比北京好,即使晴天晚上也见不得半颗星星,他徒劳地望着,对于此刻状况颇为不得解,心生挫败。

“其实之前我和我爸妈提过,”贾凡开口,“五年前被某个小混蛋气的,回家哭了好一阵呢。决定留在波兰时他们也劝过我。后来Elsa出生,我告诉妈妈,以后可能会没有孩子,让二老就把Elsa当亲孙女,邀他们到波兰享天伦之乐。爸妈一直很尊重我的决定,我真心喜欢你,他们也是真心地接纳你。”

陆宇鹏茫然地看向贾凡:“为什么以后会没有孩子?”

贾凡扶额,觉得和头脑不清楚的陆宇鹏无道理可讲,甩了他的手直往前冲。

陆宇鹏如梦初醒,追上去握住贾凡双肩两眼放光:“为,为,为我?”

贾凡长久地没有说话,而陆宇鹏就这样满眼期待盯着他。他叹了口气,“为往后余生,或许遇不到一个那么喜欢的人。”

他们站在银杏树下接吻,太平洋上的东南暖气团终于吹到了山东半岛,暖意从发梢流到睫毛上,拂得人心里发痒。贾凡的眼睛在月色下是一汪温柔的深泉,陆宇鹏于唇齿丨交丨缠的间隙对他说,

“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两人本计划接着再去见陆宇鹏父母,却被陆宇鹏长兄一个电话拦住了脚步。不是天下所有家庭能都不痛不痒地接受孩子与同性相恋相许的事实,更何况陆宇鹏事业正旺。陆父被气得进医院,无奈陆宇鹏只得把贾凡安置在方书剑家,只身一人回去。

贾凡问方书剑,要是龚子棋爸妈和你爸妈都不接受你俩,你还跟他好吗。方书剑点头,好呀,为啥不?

方书剑身上有股似火的果敢和洒脱,贾凡以前总觉得是二十岁男孩青春旺盛的生命力,但这果敢与洒脱并未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逝,反倒变得越发澄澈明晰。

方书剑放下手机讲:“诶你别说我俩还真讨论过这事儿,他说要是爸妈不同意就带我私奔,然后他家会出动最精锐的杀手来追我们,叔父一看盘口守卫松懈正是夺权的好时候哇,立刻开始搞鬼。他家一定在海关布置了眼线,所以我们得坐小船偷渡出去,然后在大海上漂流几日同时还要躲开追兵和叔父的埋伏,然后我们再······”

贾凡看他自动带入黑道太子的设定越说越没边扔了个抱枕打他,两人相视大笑,笑得腹痛,笑得滚下沙发。龚子棋刚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身后跟着被阵雨淋得湿透的陆宇鹏。两人爬起来问,你怎么来了。

陆宇鹏甩甩头发上的水:“我爸装病吓我呢,联合全家骗我,我做了两天思想工作就是说不通,今早他老人家嫌我碍眼亲自让我滚了。”

方书剑一溜小跑去给他拿了毛巾,“这事急不得,慢慢来,你先积累点打持久战的经验。”

贾凡站在后面眼里掩不住的担忧,陆宇鹏递了个安抚笑容过去,“对,我们慢慢来。”

 

 

自陆宇鹏的惊天表白被爆出至今已有半个多月,热度降了不少,这个时代新闻来得快去得也快,陆宇鹏几次和之前较为熟悉的合作方联系试探些工作机会都无果,索性真当自己放了长假,入行这么多年第一次安心做起闲人来。

他带贾凡回了桐乡。

陆宇鹏在这个浙北小城读了四年本科,很有感情,工作后不久便在这儿买了套两居室,平时闲置着,极偶尔才来放空几天。贾凡笑问买来是不是打算金屋藏娇,陆宇鹏把贾凡困在床垫和自己胸膛之间,轻点他鼻尖说,是啊,你不就是我的娇嘛。

两人在春雨淅沥声中做爱,这座小城是比上海安静一百倍的存在,没有喧嚣的车水马龙,大自然的风声雨声都被粗糙放大,裹挟着情欲里丝丝呢喃,又带回风里雨里去。陆宇鹏极尽温柔地取悦贾凡,从额头吻到脚尖,吻他喉结胸膛,与眼角的痣。风掀开窗帘一角被贾凡胡乱握住,高潮来时他反弓着身体伸长颈项,眼里的水汽令人心碎。陆宇鹏被这个画面激得两眼发红,几乎是有些凶狠地撞上去,贾凡泄了力腰塌下来,被弄疼了又哼哼唧唧伸长双臂去搂陆宇鹏。

“鹏鹏,轻一点儿。”

 

 

5.

桐乡市区到乌镇不过十多公里,陆宇鹏就带着贾凡骑行过去,然后在乌镇百无聊赖地呆上一天。两人做摇橹船在镇子里晃晃悠悠,听岸边吴侬软语市井声音,贾凡没体会过这种江南水乡,喜欢得紧。

他们特意避开了商业化完整人流较多的地方,往水巷里走。青瓦白墙下,一位阿公正把刚出蒸屉的定胜糕和姑嫂饼整齐码在大簸箕里,贾凡走上去想要买几个尝尝,阿公扯一张油纸各包了两个塞贾凡怀里,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吴地方言。陆宇鹏揽着他的肩跟阿公回了几句,贾凡眉毛一挑,陆宇鹏什么时候还会说嘉兴话?看着陆宇鹏笑咪咪地双手合十跟阿公鞠躬致谢,贾凡不明所以,捧着热乎糕饼也跟着鞠躬。

两人走远了贾凡才问,“刚才老人家跟你说什么呢?”

“阿公说看你这个娃娃长得水灵灵可漂亮,送你两个糕饼吃啊,不收你钱。”

贾凡翻白眼,“说谎能走点儿心吗陆先生?我三十好几的人了,水灵你个头啊。”

陆宇鹏被拆穿了也不恼,嘿嘿嘿地在爱人脸上偷个吻,“你在我眼里水灵灵嘛。老人家说一大早刚出蒸笼的头两个都是不卖的,送给来往游人,积点香火德,也讨个其余能顺利卖完的好兆头。”

贾凡咬着定胜糕若有所思点头,“还有这种说法呢,蛮神奇的。”说着又把糕饼递到陆宇鹏嘴边,“尝尝,可甜了。”

陆宇鹏低头把贾凡咬剩的半个啄进嘴里,一脸严肃评论道:“嗯,没你甜。”

 

 

傍晚有独立音乐人坐在岸边唱歌,拨弄着吉他反反复复唱同一句,唱了一段又拿笔把身旁小本子上写的谱子刷刷划掉,看起来颇为挫败。贾凡凑上前去问你在写歌吗?抱吉他的男孩抬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长得清清秀秀。

“前几天写好的,本来准备今天晚上去酒吧唱,可我刚刚一弹又觉得这儿老不对劲,烦死了。”

贾凡老师职业病发作,瞄了几眼本子指着一处说,“要不你把这里改成‘Re La’加一个休止符再接后面,还有这里改成后三十二试一下。”

男孩照着拨了几下弦,眼睛一亮,“这样好像真的顺很多!天哪哥哥你好厉害。”

陆宇鹏在心里接话,可不咋的,现在可是国际一流音乐学院的教授在教你。

“哥哥那你整首帮我听一下行吗,我今天第一次唱,总怕唱不好。”

贾凡又仔细给他纠了几个小点,陆宇鹏就站在三两步之外看着爱人,胸中有千万只蝴蝶振翅扑棱在他心房。他的爱人,就是这样一个无论何时何处都会放光的人。

“谢谢哥哥!我觉得这样没问题了!”男孩高呼。

贾凡笑着揉男孩的头,“你很聪明,一学就会。”

“哥哥那你晚上来听我唱好不,我就在往前第三座桥对面那个叫Wing的酒吧驻唱,你和你朋友来我请你们喝酒!”

“酒吧的名字好特别呀。”贾凡回头和陆宇鹏相视一笑,应下邀约。

 

越到夜里酒吧里人愈发多,最终还是没喝成男孩的酒,听完贾凡改过的这首无名曲,陆宇鹏请服务生转交给驻唱歌手一笔不菲的小费,拉着贾凡悄悄离开了。

两人又就着月亮慢慢走回去,贾凡极喜欢和陆宇鹏在夜色下牵手散步,比起热烈交丨欢和缱绻亲吻,这让他更感到满足。乌镇的小河道纵横交错,还有数十座形态各异的古石桥,够他们走很久很久,老建筑依水而建,这一切都好像天然的世外桃源,灯影幢幢桨声绰绰,仿佛他可以就这么和陆宇鹏走到地老天荒。

 

他们时而宿在西栅,时而骑车回市区,还抽空去老邮局给方书剑寄了明信片,引得正在排剧累个半死的方书剑在微信上疯狂声讨。陆宇鹏购了一架新的钢琴放在家里,方便贾凡远程和学生沟通指导时用。没事的时候两人也会去周边浙江小城游玩,今夕不知何夕地过了月余,迎来陆宇鹏新电影上映。

分开那五年贾凡刻意避着陆宇鹏的讯息,这还是他第一次看陆宇鹏的作品。电影讲一个自我救赎的故事,贾凡向来感性眼窝子又浅,一场电影下来哭得稀里哗啦。散场灯亮那一刻他突然悲哀地意识到他不该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些日子,不该独占陆宇鹏。

亲自在影院看完整了一部爱人的创作才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他的爱人属于观众,属于银幕,属于更宽广的世界。片中角色是个和陆宇鹏本人半点相似也没有的青年,他却演得那样真实,真是得令人心碎。

回去路上贾凡兴致不高,陆宇鹏当他是过于共情沉浸在戏里出不来,搂了他的腰安慰:“你知道的,只是艺术创作,那不是我。”

“我知道,”贾凡点头,“你不该止于此。”

贾凡答非所问,陆宇鹏却似乎听懂了深意,沉默下来。

“公司最近都没有联系你吗?”

“没呢,可能没什么合适的本子吧。”

“那你主动问问朋友,以前的合作伙伴什么的?”

“问过了,都没有。”

“那你···”

“都没有,”陆宇鹏打断他,“凡凡,都没有。你别操心了。”

“哦···”贾凡不懂这个行业的运作方式,却开始暗骂自己太过粗神经。当初陆宇鹏跟他说事情很快就过他也信了,如今过去近两月除了狗仔不再追着他们外情况并无任何好转,他回想起自己和学生视频时陆宇鹏独自在阳台打的一通又一通电话,深夜爱人偶尔的失眠和频繁翻身,许多小细节连起来贾凡简直要为自己的不敏感自扇几个耳光。他从来善于感知情绪照顾情绪,可放在陆宇鹏身上,雷达这两个月像失了灵,竟丝毫未觉察到爱人比自己想象中更焦虑,只是他顾忌着自己便伪装得很好。

没有人愿意被别人忘记,陆宇鹏这样卓越的演员更不该。

从职业生涯的第一个高峰跌下来,他原不是真的那么潇洒,甘于默默无闻,他也害怕被热爱的事业所抛弃,害怕前途未卜,贾凡却全未想到,只傻乎乎地相信离开这个世外桃源陆宇鹏还会一切顺利。一瞬间汹涌的悔意几乎要击倒了他,我到底做了什么?陪在陆宇鹏身边却无法感知他的痛苦,还要他处处顾忌自己装作无事发生,原本想于困顿时光里成为爱人的依靠却不知不觉变作他的累赘,贾凡感到懊悔、愤怒、委屈、悲伤,最终这些复杂情绪又幻化为巨大的无力感。纵然他知道陆宇鹏面临的困境,还是无能为力。

 

 

6.

自从被贾凡看破自己的担忧后陆宇鹏也不再刻意避着他,主动坦诚工作上的事。陆宇鹏知道爱人足够强大与他分担所有坏结果和没有结果,之前多少是存了点庸人自扰的心思,害怕贾凡觉得自己急躁又无能,想要在他面前营造起能处理好一切的形象。如今没成功,他也不掩饰挫败,贾凡一遍遍地吻他,说你没必要什么都自己承担,你还有我。

贾凡每日给学生远程教学结束他就乖乖报备今天联系了哪些人,又有多少问询石沉大海,经纪人来消息说公司目前没有主动给他联系资源,带他入大银幕的恩导正在埃及看金字塔与世隔绝······

“唯一能确定的工作是之前跟我搭伙瞒着咱俩在卡托维兹度假的那哥们儿,”陆宇鹏说,“他让我去拍他们新歌的MV。”

“MV?”贾凡不太确定这算不算一个好的机会。

“结果被金姐给毙了,说我不是那个路数的,不准去搞那些雷鬼嘻哈。”陆宇鹏往后一倒正好枕在贾凡腿上,“现在转型还来得及不?”

贾凡脑补了一下陆宇鹏满头脏辫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从国旗班的五好青年到雷鬼风格,是有点接受无能哈。”

“哎,五好青年陆宇鹏将要沦落到26岁就没戏拍,真惨。”

 

 

起初他还能和贾凡拿这自嘲取乐,但久久地重复劳动却无任何回音,饶是天大的热情也被慢慢消磨掉,陆宇鹏逐渐变得沉默,他花更多时间在房间里发呆,十几平米的房间变成一个坚不可摧的牢笼,把他困在里面,连同他虚妄的梦想。

贾凡眼看着自己的返校日期越来越近,心里更是着急。

幸好,夏至当晚,郑云龙的电话传来佳音。一位他熟识的音乐剧导演准备跨界触电执导银幕处女作,郑云龙主动推荐了陆宇鹏,导演表示愿意试试。陆宇鹏熬夜看完了剧本第二天就动身赶回上海。

和导演的会面很顺利,两人对角色的看法惊人一致,导演之前对男主角所有侧写在见到陆宇鹏后竟有照进现实之感,导演十分满意,三两小时聊完便口头敲定下来。

晚上一干人又去郑云龙家蹭吃,陆宇鹏郑重举杯:“谢谢龙哥。”

郑云龙就着听装青岛纯生和陆宇鹏碰了一下,“宇鹏,路还长,走稳了。”

 

 

三天后陆宇鹏被叫去和制片方吃饭,经纪人也同去了,饭桌上还有几个年轻演员。推杯换盏间执行制片人大赞这是个绝佳的本子,还和几个演员谈了好一番角色见解,却绝口不提陆宇鹏。经纪人用眼神示意陆宇鹏去跟制片人敬酒,陆宇鹏端着红酒上去话还没出口就被制片人拉到身侧坐下。

“小陆啊,是个好演员,我看过你之前几部片子,演得顶顶好哇,前途无限。”

“杨总过誉了,”陆宇鹏看制片人没有要喝酒的意思,只能把酒杯不尴不尬举在胸前,“承蒙各位制片人和导演看得起我。”

“看得起看得起,我本人对你们这种艺术家是很佩服的哇,就是···啧,你也知道是伐,你这个身份比较敏感。”

陆宇鹏心下一沉,“我不明白杨总的意思。”

“诶,这么聪明个小伙,哪能不明白。”制片人拍拍陆宇鹏手背,“我们这个电影啊,不比小众艺术,面向的是全世界全年龄段的观众,你来担任男一号,不太合适。”

陆宇鹏此刻全然明白了,心中一股无名的火冒出来。故意忽视了经纪人在旁边拼命使眼色,沉声追问道:“杨总,我自问我的业务能力没有哪里不合适,只是公开了同性恋情就有污点了是吗?”

制片人似是没料到他会追问,笑容凝住一秒,又立马恢复如常,“话不是这么说,小陆啊,我个人是对演员们的私生活完全尊重的哇,而且还很佩服你的勇气!但你也晓得我们拍电影,总是要考虑市场反响是伐,这个角色在原著里面就有不少观众基础,由你出演,我怕观众接受不了啊。下次,下次有更合适的本子,我一定找你,老哥哥说话算话。”说着还端起桌上酒杯抿了一口以示诚意。

话至于此也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陆宇鹏知道这次自己是被狠狠羞辱了一把。退席后导演发来微信说兄弟实在对不住,这是我的处女作,不能舍了这个机会。

不能舍了投资方,便只好舍演员,这是圈子里的正常操作,陆宇鹏客气回了一条表示理解。

郑云龙也气个够呛,却深谙行业规则,木已成舟也只能劝陆宇鹏再朝前看。

方书剑最是不平,“什么叫观众接受不了?!当年的梅溪湖女孩们都疯了,说搞到真的啦活久见什么的,现在翅膀cp的热度比当年高了多少个量级啊。我看观众挺能接受的,就是投资方不给资源,可是投资方不给资源的原因又是怕观众不能接受。这什么怪圈???那这样宇鹏不是注定没工作吗?而且还先答应又反悔,特意叫人满怀期待去吃顿饭再拒绝,摆明了欺负人嘛!”

龚子棋把他搂怀里让他少说两句,陆宇鹏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只有贾凡一言不发。

晚上龚子棋开车送两人回陆宇鹏家,临到进屋陆宇鹏却摘了钥匙递给贾凡让他先进去。

“怎么了?”贾凡问。

“你先进去吧,我在外面······待一会儿。”

“我陪你。”

“不用了,我在门口抽支烟,你不是不喜欢烟味嘛。今天也累了,你洗洗早点睡。”

贾凡愣在原地,他不知道陆宇鹏会抽烟,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陆宇鹏在这经历了这么一天后说不要自己陪,想一个人静静,抽支烟,却莫名让他心里堵得慌。陆宇鹏看出他的不安,上前在他嘴角啄了一口,“我没事的凡凡,你快先进去吧。”

陆宇鹏在楼下抽完从经纪人那儿顺来的小半包烟,进屋时贾凡已经睡下了,他洗完澡轻手轻脚地钻进被窝。

贾凡突然开口,“鹏鹏,你是不是后悔了?”

“什么?”陆宇鹏一愣,“怎么会,你别乱想,能和你在一起是我这辈子经历过最幸福的事,我永远都不会后悔。”

“我是说,你有没有后悔,不该在机场那么对我表白。你有无数种可以开口的方式,没必要堵上职业生涯选最危险的这一种。”

陆宇鹏沉默,贾凡的问题戳在他心口上,午夜梦回他也叩问过自己,如果能再选一次,是不是会用不一样的方式。

长久的沉默,久到贾凡以为陆宇鹏不会回答了,才听他小声说道,“是有点草率了。”

 

 

7.

第二天下午龚子棋一个电话火急火燎地把陆宇鹏call到一处破旧筒子楼里的小咖啡馆说有急事,陆宇鹏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被来人扔了厚厚一沓剧本在眼前。

“我一朋友,个穷酸诗人,准备导一部话剧,指明了要你演男二号,让我无论如何要搞定你。本子我都给你带来了。”

“指明要我?”陆宇鹏一头雾水,才被影视行业的巨头拒绝,按道理现在没人会愿意用他。

“真的,我这朋友眼光奇特得很,导演专业毕业的,成天不务正业写诗,毕业到现在就导过一部话剧,但是口碑是一等一的好。他说被你的气质吸引了。”

“我的气质吸引???”陆宇鹏更懵了。

“我也觉得他疯了,”龚子棋在手机上翻出一张图给他看,是昨天他一个人在楼底下抽烟的模糊照片,又不知被哪个狗仔拍了去,“你别说这些狗仔还真是挺执着的,但就看了这么张图,那哥们儿哭天抢地非你不可,我跟他说了你平时绝对不是这个气质人也不信,我还说了你现在背着的舆论风波,哥们儿拍大腿说那就更妙了!让我堵上身家性命把你绑来。”

陆宇鹏觉得有趣,慢吞吞喝一口咖啡,“那他怎么自己不来和我说。”

“他脾气怪得很,说受不了被你当面拒绝,一定要事情敲定了才来见你。宇鹏,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他虽然是个四六不着的酸诗人,但认真导起话剧来还算有点才华。你不如······”

“你别说了,”陆宇鹏打断他,“我演。”

“讲真?你都不看看本子吗?”

“真的。我当初就是从剧场演起来的,现在从剧场重新开始再好不过。”

“那就成了。”龚子棋朝后面一挥手,“老贺,出来!宇鹏答应了。”

一个胡子拉碴的青年从咖啡机后面晃过来,“别让我失望啊大影帝。”

陆宇鹏还没反应来就被摁着在一份字迹龙飞凤舞的手写合同上签了字。姓贺的青年又慢悠悠补充道:“不过我们这个戏,成本小,报酬也小,排完也估计先在小剧院上,运气特好的话能去云峰剧院演一两场,不过一场可能就千把块钱吧,你别嫌少啊。”

陆宇鹏端起咖啡对他微微一举,“钱不嫌少,这么美味的咖啡管够就行。”

 

 

事情敲定后陆宇鹏急着赶回去跟贾凡报喜,回家却看到贾凡正在收行李,他大惊:“你要走?”

“是啊,”贾凡点头,手上也没停下,“该回学校了嘛。”

陆宇鹏猛地冲上去夺过贾凡手里的衣服,“凡凡对不起我昨晚不该这么说!我从没有后悔过在机场挽留你,跟你说我的心意,就算再让我选一千次我也会这么做。你别生我气,别走。”

贾凡被爱人一通话弄得哭笑不得,知道他是误会了,拉着他坐下,“我不是在为你昨天的回答生气,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容易生气啊?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是我不该那么问你。可我的假只请到月底,这两天无论如何也得回去了,等我带完这批研究生的小学期就辞职回国,最迟12月初我就回来,这段时间不能陪你,你也别生我气好不好。”

陆宇鹏松一口气,这才想起正事,跟贾凡说了始末。

贾凡笑着吻他,“我知道,你肯定能走更远。”

陆宇鹏顺势把爱人推倒在沙发上,“要分开好几个月,我想抱你可怎么办啊······”

 

 

贾凡走后陆宇鹏的话剧也开始正式排演。故事脱胎于《三诗人书简》,但三个主角的性格均有所改动。陆宇鹏出演满腹才情,正处与人生十字路口迷茫焦虑的男二号,因缘巧合遇见女主角并爱上她,后又沦陷于男主的才华与魅力,三人陷入一场心照不宣的精神爱恋,他同时沉沦在与两人的爱情当中,像帕斯捷尔纳克同时恋慕着里克尔与茨维塔耶娃。他的角色在前三幕大段的时间里都是个内敛沉静的青年,游荡在舞台边缘,好像马上就要跌入生活的深渊。台词少而精,更多地靠肢体去表现。最后一幕却要经历一场撕心裂肺地崩溃和最终看破爱恨后的释然解脱,并伴着大段台词。不长的四幕戏里感情沉积、破茧、爆发、释然,演起来非常折磨人。

贺大导演工作状态和平时完全不是一个人,收起了吊儿郎当慵懒随和的A面,露出严格到近乎变态的B面。而且这部剧他导演编剧一肩挑,剧本一边排一边改,有时候突然有了新点子,前三天排的又要推翻重来。全剧组累个半死,偏偏改过后效果却都让人眼前一亮神乎其神,于是整个剧组陷入对导演咬牙切齿的憎恶与五体投地的佩服交织的复杂情绪中。

陆宇鹏戏份不断被改动,堪称全组最惨。他被弄得心力交瘁,只能抽空在每天早上定了闹钟起来和贾凡视频几分钟道晚安,排到下午一两点才吃午餐时啃着盒饭与刚起床的贾凡聊两句。忙碌似乎消解了七小时时差带来的不安,陆宇鹏在这段疲惫不堪兵荒马乱的时光里却感到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过去五年他也曾在不同的剧组里过着类似的日子,却很说清到底为了什么,大抵也只是在从事一份热爱的职业而已。但如今这每一分每一秒的付出他都异常清晰地知道,他是为了贾凡,为了两人的未来,甚至说,为了更多在这个行业内仅仅因为【爱】便不被接受的人们。他要演得好,演得更好,演到所有人面前去,证明爱不是原罪,不是污点,不会也不该成为一个演员被挑选的标签,证明把对爱的审判作为受众市场衡量标准本身就极其可笑。他不仅要挑战自己,还要挑战整个文化氛围,再于万人之中执贾凡的手,告诉他我爱你,比我所能言说的更加爱你。陆宇鹏知道这条路很难,但选了就没想过放弃,他带着贾凡给他的翅膀飞,越过荆棘丛林,每一次振翅都让周身铠甲更叫坚不可摧,光芒万丈。

 

 

8.

因为导演的变态操作,原定三个月排完的戏,生生排了四个半月才正式登台。首演在静安区的小剧院,贺导还有个怪癖是从不大肆宣传自己的剧,顶多发条微博外加在剧院门口立两张易拉宝。整座剧院约莫五百来个位置,还只坐了一半,方书剑和龚子棋坐在第一排疯狂鼓掌,谢幕后方书剑抱着陆宇鹏大哭,“宇鹏,这戏一定能成,一定!这绝对是你最好的作品!”

方书剑一语成箴,首演就像点燃了一颗小火种,火越烧越旺,烈烈燎原。一个星期后小剧院连加座都塞不下,他们就换到更大的剧院去演。业内剧评人一致对此剧给出了惊人的超高评价,【原创话剧的标杆】【新时代中国话剧启明星】【中国话剧新巅峰之作】【陆宇鹏王者归来】等讨论更是居高不下,陆宇鹏的粉丝时隔大半年等到他携作品复出,天南海北组团来看,不少投资方借着这阵东风又开始频频联系他递出新片约。

一个月后保利和云峰都投来橄榄枝,贺导叼着烟问:“哥儿几个,想去哪儿演。”

几位演员没说话,场务探出头来,“要去就去最大的啊。”

贺导深吸一口烟,把烟屁股摁灭在桌上,“成!就去最大的。”遂定下12月7号开始在保利连演三天。

演出时间撞上贾凡学校的毕业典礼,贾凡在电话里犯难,只能保证末场争取赶上。

 

 

保利剧院的演出空前轰动,一票难求。当年的梅溪湖兄弟们尽管散在全世界此次也不约而同各路渠道声援,还有几个皮的早早抢了票晒在微博上被集体围攻。贾凡买了中转法兰克福的红眼航班,辗转万里终于在9号下午到达上海。

他提前得了龚子棋联系的口头通行证,想到后台去给陆宇鹏一个惊喜。剧场后台被隔成好几个小隔间,服装道具把过道堆得严严实实,演员和场务扎着堆儿聊天、自拍或者啃盒饭,隔老远就能听到有人大着嗓门打电话,“说了没票!没票!不行你就门口找黄牛!”

贾凡被眼前混乱景象搞得有点头大,一个挂着实习生牌子的小女孩拍拍他胳膊,“你有事吗?观众不能到这来的。”

“不好意思,我来找陆宇鹏。”

“你找陆老师啊,”女孩抬头看清他后突然倒吸一口气,“啊你是那个,那个,那个那个···”

“贾凡。”贾凡小声为她补充上,“我想找陆宇鹏,能麻烦你帮我指指路吗?”

“不麻烦不麻烦!”小女孩抑制不住地连蹦带跳,“陆老师不在这儿,他在楼上,我带你去!”说着就往外冲,一边还扯着嗓子喊:“陆老师!陆老师!有人找你!!”

走到环形楼梯脚时,陆宇鹏刚好披着外套出来,一眼便看到他的爱人捧了一束鲜花站在十几级台阶下,脸上掩不住倦容,却笑得一如他们初见时那样温柔,连空气中都带了点风尘仆仆的味道。

“凡凡!”陆宇鹏冲下来把贾凡拥进怀中,“凡凡,凡凡,凡凡,我好想你。”

贾凡蹭了蹭陆宇鹏鼻尖,把花递给他,“陆老师,演出顺利呀。”

 

 

 

事后有人评价,那部话剧的末场演出是陆宇鹏迄今为止职业生涯最高光时刻,他当得起王者归来四个字。

歌唱类节目出道,到小剧场再到大银幕,他从每一次舞台每一帧镜头中汲取的养分在那个晚上迸发得彻底,他比之前任何一场都演得更动情、更深刻、更酣畅淋漓。

第四幕结尾当音乐戛然而止,各色灯光渐黯,只有舞台中央一束聚光灯独亮,陆宇鹏从黑暗中一步步走到灯束下。逆光让他看不清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喘着粗气平复呼吸,在这短暂的寂静里他想到很多事,想到第一次走进浙江传媒学院音乐剧系,第一次和贾凡合唱,贾凡的不告而别,放弃音乐改行做演员,演戏受伤咬牙撑过的孤独夜晚,在卡托维兹机场向贾凡告白,被父亲赶出家门,面对制片人的羞辱,从几百人的小剧场重新开始,再到几小时前他的爱人跨越山海回来站在阶下深情望他·····这么些年涓滴意念于今夜汇成海,台下张张看不真切的面孔化作繁星微烁漫天,一切执念都有了归处。他不信神佛,不知该感谢谁,只能更用力燃烧自己,报答爱。

 

陆宇鹏抹一把额上汗水,念起全剧最后的独白——

【我梦见城里的夏初,一家明亮、纯净的旅馆,没有臭虫、也没有杂物,或许,类似我曾在其中工作过的一个私宅。那儿,在楼下恰好有那样的过道。人们告诉我,有人来找过我,我觉得这是你,带着这一感觉我轻松地沿着光影摇曳的楼梯护栏奔跑,顺着楼梯飞快地跑下。果然,在那儿仿佛是条小路的地方,在那并非突然来临,而是带着羽翼,坚定地弥漫开来的薄雾之中——】

他更往前踏了一步,向着贾凡的方向伸出手,【——你实实在在站立着,犹如我之奔向你。】*

 

 

光束熄灭,大幕落下,掌声雷鸣。

 

 

导演携演职人员一遍遍鞠躬、致谢,最后一遍谢幕结束,帷幕全落下后陆宇鹏突然从幕帘后冲出来,纵身一跃跳下舞台。人群中欢呼尖叫经久不息,闪光灯亮成一片,他什么也听不到了,只是用力地、紧紧地、像今生从不曾宣泄爱意那般拥抱着贾凡,热切地吻他。

 

“陆宇鹏,我为你骄傲。”

“贾凡,谢谢你,我爱你。”

 

 

---THE END---

 

*落幕台词选自《三诗人书简》

*我没去过乌镇里面都是我编的,影视圈的运作方式也并不知道都是我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