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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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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9-06-19
Words:
9,84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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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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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8

神弃之地

Notes:

“你的爱人也不在了吗?”他问,充满了悲伤的好奇。中原中也张了张口,不知道怎么回答。

Work Text:

“你的爱人也不在了吗?”他问,充满了悲伤的好奇。中原中也张了张口,不知道怎么回答。

 

中原中也把抵在喉咙上的衬衫领子拨到一边,手指习惯性地勾上choker拽住,感觉呼吸困难。电话里首领的声音像天气一样模糊不清,他却仍然一字不落地听懂了。
接待应该是梶井的工作,中原中也皱眉说,透过虚掩的门,他看见尾崎红叶在她的电脑键盘上敲敲打打,红色的长发堆在头顶,挽成一个结构复杂的发髻。而且我一周后有个差,他说。
那个已经移交给芥川了,森鸥外的声音很快活,仿佛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况且那位客户点名要求你的协助,中也最近这么累,就当放个假吧。
中原中也叹了口气,应了下来。他已经很久不会和别人争论什么了,不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以至于日历上圈满了红色的记号,都是尾崎红叶给他安排的“约会”和“联谊”。中原中也看了一眼表,草草收拾了几样东西,站起身的时候腹部隔夜的刀伤被扯了一下,痛得他咬牙青筋一跳,走到门口的时候部下刚好路过,见他苍白的脸色担心地问了两句,被搪塞过去。
海滨的天气开始变冷,而这是一个个如同俯瞰大海的粉红色怪兽般的小镇。马路左侧是烂泥般的棕色沙地,这个季节的大海如同一滩肮脏的洗碗水,沙滩上分散着几个穿长筒雨靴的人,形单影只地伫立在水边,衣服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背上,他们不停地朝远处扔棍子,训练几条湿漉漉的瘦狗把它们叼回来,中原中也认出来一只棕黄色的田园犬,瘦长得不合比例所以格外显眼,总是落在后面,一瘸一拐地徒劳奔走。
中原中也想起来那是织田作的狗。准确地说,是织田作以前那帮孩子捡来的宠物,织田作死后,太宰治收养了它,现在太宰治死了,这条丑陋的小黄狗却突然变得乖戾暴躁,拒绝任何人的示好,也不愿住进任何一个新家。所幸这座小镇流浪狗很多,愿意和流浪狗待在一起的人也很多,倒也不是什么值得悲戚的事。
这个地方又大又冷,太宰治说过,因为大所以冷。中原中也和织田作一点也不熟,虽然他觉得他们本应该很熟的。织田作是那种再冰冷怪异者也会被他成熟的安静和友好变得温柔的人,冷世界里的一个热源。一阵风从城镇刮过他往海滩上吹去,中原中也紧了紧身上的大衣,他不能理解织田作,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被太宰治温柔对待的感觉,也不能想象如何和那家伙心平气和气氛友好地举杯对饮,他甚至不能想象作为死者被太宰治怀念——那条青花鱼只会庆幸,而非哀悼他的死亡。
毕竟他们一度比任何人都希望对方死去。
太宰治一直都是怪胎,喜欢在人多的夜市裹住他亲吻,喜欢书房的地板上做爱,每次都磨得两人脊背通红,中原中也禁受不住地扬起头时,就能看到书柜最高那一层上列着五个版本的《尤利西斯》。极其晦涩的书,就像太宰治,他永远也不懂。每次作为双黑行动,看起来都是中原中也负责大部分的杀戮和毁灭,但实际上做出判决的那个人永远都是太宰治:这个人该死或者那个人要除。中原中也不懂太宰治的星空和深渊,也不会分辨。中原中也从诞生的那天起就只是那个希望所有人都好的中原中也而已。
而这样的中原中也,无可救药地爱着太宰治。

穿过两条街,中原中也折上一栋楼。现在看来并不算上等的住处,与港黑干部的身份一点也不搭。到处散发着老旧落尘的气味。除了红酒和足够软的床,中原中也一向对吃住都不讲究,当初他还是羊首领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了,后来港黑有给属下安排公寓,但中原中也还是经常回到这里来住,很大一个原因是太宰治喜欢这里。中原中也掏出钥匙,伸手却摸到隙着缝的门,才想起来今天早上门是坏了,上锁的时候没能锁上。
连轴转一个月,好几天没回家了,现在才觉出真的是很累。腹部的伤口顿顿地疼。中原中也把身上的衣服胡乱一脱,冲了个澡就倒在床上,这时一只黑色的猫从窗口无声无息地跳进来,窝在中原中也的大腿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中原中也一只手轻柔地挠猫脑袋,而后松松地勉强蜷起身子,沉沉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中原中也醒来的时候,有种被太宰治的绷带勒了一天的窒息感,中原中也猛地睁开眼睛,瞪着眼前黑色的虚空。蟹粥轻轻叫了一声,从他的床上跳下去。中原中也挪下床,一只手抓着腹部的衣服,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却猛的想起热水瓶早上被隔壁的阿姨拿到走廊里去了,于是草草披了件外套,脚步虚浮地往门口走去,手指触到冰凉的门抦时,中原中也本能地有些警惕。空气里的弥漫着一种玫瑰花的香气。他急需要水。拉开门的时候朽蚀的铁发出刺耳的声音,在黑夜里清晰地划过。
扑面而来的是一阵烟草的味道。中原中也眯起眼睛,门口站着一个人,站在阴影里,背着街上昏暗的路灯光靠在墙壁上,嘴里叼着烟。中原中也身体比大脑更先行动,门口的人却在他下足力气放出左手肘击的同时侧过头来看他。中原中也看到他的眼睛了,黑夜一样的颜色,却比黑夜亮了许多。中原中也簌地收回力道,拐了个弯,重心不稳的斜到墙上,肩膀撞得生疼。
门口的人站直了,伸手去扶中原中也的腰,被不着痕迹地躲开。中原中也捂着腹部的右手感觉到粘稠的液体浸润了一小块衬衫。你找谁?中原中也平静地问。男人往他汗湿的手掌里塞了一张名片,借着接触不良的微弱路灯看清上面的字:山田修一。
中原中也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凌晨2:34。山田修一转过身来,吐出一口烟。灼灼的眼睛眯起,中原中也错觉他是不是还带着点笑意。
你刚刚梦魇的时候,挣扎得很厉害,山田修一掐灭了烟头,先去睡一觉吧,我等你。他递过来一个装着温水的杯子。中原中也低头看了一会,伸手接过来灌了几口。转身回床上的时候,他没有掩门。倒在床上之后,他很快就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空气里再没有那种奇怪的玫瑰味,一切都没有被微微凛冽的烟草味掩盖住了。
剩下的两分残留的意识里,中原中也觉得自己被翻了个身,腹间有轻微的触感,有一双冰凉的手在小心地替他换绷带。

 

现在的老码头周围拉上了警戒线,弃之不用,入口处竖了一块刷着红字的大牌子:危险,请勿进入。
那天晚上太宰治就站在underground square夜总会的角落里,看别人跟着《烟火姑娘》的旋律跳舞。2006年8月5日,星期六。当时他在舞池的另一边和DJ聊天,并且暗自控制自己不去揍一个很明显想泡他的皮夹克男。后来他越过乌烟瘴气的舞池朝角落那边看去时,发现太宰治已经不见了。
那个时候的老码头还是私家渔船偏爱的停泊所,在苍黑色坠着沉重积雨云的夜空底下系着零星几条独木舟,当时中原中也和夜总会里其它的人一听到骚乱的消息便赶了出去,依然只来得及远远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从码头脆朽的木板上踩空,像块死鱼一样无声无息地仰砸进水里。
黑色的海面翻滚。
太宰治就像泡沫一样消失了。
大家一开始只当做他例行的自杀仪式,感叹道,太宰干部真是任性呢。人们去打捞了几天,只有脏兮兮的几条漂浮的绷带。一周后,太宰治被确认失踪。三个月后,太宰治被确认死亡。
港黑内部的猜测是关于织田作:“那片海域是织田先生殉职的地方,太宰先生当初为了查他的案子在破码头守了三天三夜”,芥川龙之介淡淡地说出这番话,与他事不关己的性格非常不符,但却莫名地有说服力。

中原中也就在破码头等待山田修一。太宰治消失的地方。太宰治喜欢这个码头,但中原中也讨厌它,现在甚至更讨厌了。
昨晚换完绷带山田修一就离开了,也没有等他醒过来。中原中也记得他听过山田修一的名字,应该是五六年前的港黑向内陆建立外联的时候,分部派来的某个监督员。那时他正十八岁,成人十年,忙着将各种任务往自己身上揽,急于证明作为人的价值。因为绑定搭档关系,太宰治不得不跟他一起,并且对此颇有微词,于是中原中也为了眼不见心不烦,就撇下太宰治自己去执行任务,需要的时候随便拉上两个人,有时候是芥川龙之介,有时候是山田修一。
织田作死后,每次任务太宰治都会把自己弄得一身伤,有一次甚至一整条腿粉碎性骨折,中原中也拉着他的胳膊往大大小小的血迹上倒酒精,又恼火又好笑地看他被痛得呲牙咧嘴。对方再狠一点,你这只腿大概率可能就保不住了,中原中也说。而每当太宰治只是忙着在手机上下单批发打折的蟹肉罐头,晃晃胳膊拉长声音嘟囔道,中也轻点轻点的时候,中原中也就突然很想把手中的酒精瓶丢到他的脸上,不为别的,只为了让他对这种事产生一些比较像样的反应。
从那以后,中原中也就更偏向于单独行动,最多在污浊不受控制的时候看到太宰治阴着脸踩过如山尸体走过来把浑身浴血的他箍在怀里,在他晕过去之后顺便收拾残局。
而中原中也每次都撑到太宰治赶过来,才会允许自己失去意识。

 

原先就有的折扣商店和苍蝇馆子之间,冒出来几家高级咖啡厅和餐厅,但总体而言这个小镇并无改变,时间仿佛永远停在五十年代中期。一个穿长款白风衣的人出现在雾蒙蒙的视线里,不出两分钟,山田修一就站到中原中也面前。贴着下巴的黑发柔软得湿润,被海风吹得凌乱不堪,一双黑色的眼睛温柔地看着他,非常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天气有点冷啊。他说,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特蕾莎的咖啡厅就坐落在海滨路的西侧,坐在窗边刚好看得到破码头迎风飘荡的旧横幅,风吹日晒后看起来像块发臭的裹尸布。隔壁黑乎乎的几家店铺被画着恶魔般涂鸦的布帘遮得严严实实,里面是游戏厅和数不尽的赌博机。十六岁的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喜欢这里,把口袋里的每一分零用钱都喂给那些两便士游戏机,然后在日落前成为两只餍足的穷光蛋,被互相嘲讽和时不时的殴打泻光了力气,晃晃悠悠地往回走的时候,却依然执着于争论今天到底是谁成了狗。半途中太宰治会突然停下来,跳到正在收摊的老奶奶面前,用不知道哪里摸出来的一份的钱买下两份冰淇淋。中原中也跳起来打他的头,太宰治咬着甜筒的皮叫道,中也你不能因为我长的又高又好看老奶奶多给了我一个所以嫉妒我别打了甜筒要掉了掉了就没了刚刚那个真的是最后一便士了..
争论的结局总是没有结局。累了的两个少年一高一矮,大口吃着甜筒,迎着苍凉的阳辉往家的方向走。
中原中也灌下一大口咖啡,可它却并没有如他所愿,缓解他心口发闷的感觉,最近一闲下来就会有这种感觉,中原中也觉得可能是自己的心脏出了什么问题。腹部的伤口没有再渗血,一直跳动着仿佛下面有什么想要破开血肉钻出来。
严格来说,这算是私事,山田修一说,我只是需要一个人帮忙。他眼睛里带着探寻的意味,侧着头看中原中也从大衣的口袋里翻找出香槟色的打火机。无所谓啊,中原中也点燃了一根烟,意料之外地好说话,反正我现在没什么要忙的,回去估计也会被森先生赶出来。山田修一看着他吐出的烟浸没微长的发尾往衬衫领口里钻,愉快的眯起眼睛说,中也,真是变了很多啊。
中原中也没有回答,看着门口陆陆续续走进来几对黏黏糊糊的情侣问,所以你有什么问题?

我的爱人不见了,我想请你帮我找到他。山田修一说,声音里浸着的悲伤活生生的,烫得中原中也一颤。

这里是?中原中也抬头看着摇摇欲坠的招牌,一个醉醺醺的人从门口摔出来,朝他脖子上喷了一口呛人的烟。酒馆啊,山田修一说,皱着眉把中原中也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我当然知道,中原中也翻了个白眼,我是说,这里和你的爱人有什么关系?
中原中也当然认得这里。这个名字就叫酒馆的酒馆里流传着许多关于破码头凉亭的鬼故事,十六岁的他们翘班的时候就捏着酒瓶躲着雨夹雪挤在人群里听,后来就变成了所有人都听太宰治讲。中原中也总是看不惯他那种神秘兮兮吊着全场人的胃口又不揭晓结局的得意劲儿,恨不得把手机的掺水金酒瓶往那个缠满绷带的脑袋上狠狠砸下去。太宰治的故事里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死法,拍出来就是新一版的《死神来了》。太宰治不是喜欢被簇拥的感觉,太宰治是喜欢死亡被簇拥的感觉。而太宰治总是能把死亡讲的非常精彩。后来,太宰治和他说他其实并不喜欢和那些愚蠢的酒鬼讲故事,因为他不相信也不希望人死后可以变成鬼。那多无聊啊,做人这么痛苦,死还死不干净,太宰治说。
那你干嘛还讲?中原中也没好气。
诶?!难道中也不是听得很入迷吗?

山田修一给他们一人点了一杯白兰地鸡尾,多棱的杯子里球状的冰块在杯壁上碰出暧昧的响声。 有几个常客朝中原中也打了招呼,也拍了拍山田修一的肩膀。
看起来你真的很常来这里。中原中也说着,灌下一口酒,也没有想为什么寻找尸体要来酒馆这种地方。这是我和他一起待过最久的地方,比我们一起睡觉的时间还要久,山田修一说,他喜欢喝酒,一喝酒就会变得很沉默,所以每次在这里都是我说话,他听着,他总是很专注,被我编的故事哄得一愣一愣的,他喝醉了就会很乖,我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中原中也嗤笑,听起来你像个渣男。
山田修一也笑。某种意义上我的确是。
山田修一到后厨找老板说话的时候,中原中也眯着眼睛百无聊赖地看阴天的大海,看起来要下雨了,云层后面会突然划过无声的闪电,空气都变得不太透明,就在这时,中原中也看到破码头的凉亭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披着长至脚踝的黑色大衣。白色的衬衫上沾满血迹,微卷的凌乱的头发下苍白的脸面无表情。中原中也握紧了手里的酒杯。那个人缠了半张脸的绷带,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扬成一张黑色的帆。中原中也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下眼睛,再张开的时候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但他可以肯定码头上的那个人影消失了。
中也。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冰凉的手附上他的,轻轻掰开他紧紧捏住杯壁的手指,而后另一只同样冰冷的手环到他面前,遮住了他的眼睛。中原中也眼前突然变得漆黑,一瞬间只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中原中也没有动,保持被身后的人按在胸口的姿势,山田修一的声音靠得很近,吐息拂到他的耳廓上。你在发抖,中也,他说,你怎么了?中原中也打了个冷战,突然清醒过来,拉下山田修一的手。山田修一发现他的脸颊和眼眶有点红,在酒馆昏黄的吧台灯下像抹了一层樱花色的胭脂。
我没事,中原中也说,你问到什么了?

 

在周遭问了一转,并没有得到足够有用的消息。第二天天气晴朗了很多,难得的冬阳像悬在头顶的探照灯,耀眼却没有温度,疯狂冲击堤岸的白色海浪宛如疯狗喷吐的白沫。中原中也找到山田修一的时候,他正现在一艘蓝色的小游艇里慢条斯理地解缆绳,抬头冲他粲然一笑。这是要去哪?中原中也跳上船,压了压帽檐遮挡愈来愈晃眼的阳光。山田修一抬手一指,晴朗的天空下海雾散了大多,远方海面上被浪潮吞吞吐吐的灰色小岛。那里是我给他买的墓地,我想去看看,你愿意陪我去吗?
中原中也不喜欢坐船,虽然他可以操控重力,但是他还是喜欢在陆地上脚踏实地的感觉,漂浮在海浪上比骑摩托车沿着高楼墙壁一跃而上没有安全感多了。那座岛有什么特别的吗?中原中也问。嗯?山田修一停下划桨的动作,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好像,大家都喜欢葬在那里。中原中也眯起眼睛,想起太宰治。为什么这么说? 山田修一格外有耐心。中原中也笑了,没什么,你认识织田作的话,你就知道他也葬在那里。我……有一个朋友,他曾经特别喜欢去那里,就坐在织田的墓碑旁,一待就是一天……中原中也抬手指岛西侧沿海的那块微微凸起的山丘顶上的那块石碑。傍晚的气温降下来,岛面浮起厚厚的雾气,好像维多利亚的鬼魅突然之间又回来了。中原中也猛地抓住了山田修一的手。
你看到了吗,中原中也说,嗓音沙哑,你看到了吧。山田修一皱眉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织田作的石碑旁边出现一个栗色外套的人,半边脸的绷带缠过后脑勺,仰着头靠在石碑上,是一个倾诉与思考的姿态。一个缅怀的姿态。而他旁边就有一个墓碑,上面刻着他自己的名字。
混蛋。中原中也牙齿一咬,浑身红光从毛孔里炸开,他放开速度从半空中往小岛飞去。
山田修一上岸的时候,中原中也正站在一块崭新的墓碑前发呆。山田修一很意外地没有奇怪他的失常,也很识趣地没有问什么,只径直走到爱人的墓碑前,将已经干枯的花束从石垫上换下来,顺便简单地打扫起来。中原中也看到,山田修一打扫的墓碑上什么也没有刻,没有名字也没有年月。
喂,山田,你相信有鬼吗。良久,中原中也问。山田修一这才注意到中原中也的衣服被海水迭起的浪涛半浸透了,外套也不知道丢到哪里,衬衫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格外可怜。

“你的爱人也不在了吗?”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他轻轻地问,充满了悲伤的好奇。中原中也张了张口,不知道怎么回答。

中原中也头脑混乱地走到自己家的时候,才发现山田修一一直跟在他身后,像一只乖巧沉默的大型犬。你不回去吗?中原中也发现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疲惫。山田修一凄惨地笑了一下,我没有住的地方,昨晚是去找一个熟人,根本没有休息。中原中也看着他,想说你可以去港黑的宿舍凑合一晚,但又觉得自己已经饿得没有说话的力气,叹了口气说,床小,怕挤着你,睡沙发吧。

不知道是不是黑色微长头发的人共有的习惯,山田修一靠在堆满抱枕的沙发上,的右手指尖扶上耳鬓,整只手掌贴着皮肤朝耳后一抹,几缕汗湿的头发便顺着五指的缝隙滑到后脑,露出苍白秀气的耳朵。中原中也看着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过这个动作可以如此亲切,如此讨人喜欢,不由得眼睛发酸。他唾弃自己随着日子增长越来越明显的脆弱——明明就连悲伤都会被时间冲淡,直到结成不会痛的疤。
半夜,狂风呼啸,远处的风暴报警器响了一遍又一遍,像鬼魅的呼号,和楼下某户人家婴儿的哭叫混合在一起。中原中也发现那哭声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功能,让他知道自己并非唯一一个被外面的风暴吵醒,无法继续安睡的人,他翻个身,膝盖抵在潮冷的墙上,把被子团成一团抱在胸前。还没来的及沉尽涩甜的无意识,就感觉身后的床微微一震,凹下去一块。山田修一很不客气地用胯部把他往靠墙的方向顶了顶,鼻尖抵在他的后颈,嘟哝了一声好冷,然后手臂和大腿也缠了上来。中原中也睡得迷迷糊糊,另一个怀抱的温度从死去的时光深处拉回他的记忆。中原中也没有躲,他翻了个身,把自己整个埋进了那个怀抱。他记得太宰治喜欢这个姿势,比起从身后他更喜欢面对面的拥抱,因为这样感觉得到对方的呼吸。这样我们就互相呼吸着对方的空气,太宰治曾经这样说。听起来真恶心,中原中也回答。

你是不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第二天,中原中也发现山田修一正在翻找从他床底下拉出来的一个大木盒里成堆的文件。中原中也没有去阻止,手指握着栏杆,仰头迎着无内容的天空,感到无力。没有回答。从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山田修一看得意外地认真,每一张上面都详细写满了字,关于一个叫太宰治的前港黑干部失踪案的卷宗和资料,满满一盒,包括自己一点一滴收集的线索和推理。看得出主人的极度用心。中原中也又在破码头上看到了那个人影,但这次不甚清晰,因为他看不清对方脸上有没有像样的绷带。几次相似的遭遇扎得他心脏抽痛,却反而让他冷静下来。中原中也叹了口气,被迫闭上眼睛,视网膜上跃动着无数个黑色的圆点,睁开眼睛时,天空重又变成灰色,码头再次空无一人,刚才的黑影大概果然是光线和他开了个玩笑。
山田修一的手摸上中原中也发热的后颈,中指刚好贴在黑色的choker上。山田修一的黑发从来不会老老实实贴合头皮,总会翘起一撮,发梢搭在苍白的前额上,遮住眼睛。你在心烦什么,中也?他问。中原中也侧过头,看着海边点缀着的花纹奇怪的金属长椅,决定不说话。太宰治死了。太宰治一旦死了就不会活过来。所有人一旦死了都不会再活过来。中原中也对自己说,这一点你和太宰治一样清楚。但为什么他还能屡次看见他?他要么彻底疯了,要么就是他们过去讲来讲去的那些码头闹鬼的故事都是真的。中原中也不知道哪一种可能性更让人担心。

 

暴雨再次倾盆而下的时候,港黑的电话刚好打进来,几分钟后,中原中也就跨坐在他的摩托车上,一身标配的工作装,风驰电掣在去目的地的路上。中原中也从来都是紧急任务的急先锋,而他不会让任何事情干扰他的工作。昏黑暴戾的天气很适合中原中也异能的施展,那让他看起来就像栉风沐雨的弑神。敌人的接应部队源源不断,像从海面之下抽取出来的恶劣魂魄,带着散发恶臭的怨气和自不量力,变异的蚂蚁般朝中原中也包围而来。雨越下越大,似乎上帝想要将这里变成第二个亚特兰蒂斯,中原中也却越来越兴奋,也不再控制体内的力量,敌人大规模灰飞烟灭的场景头一次触发了他某种不正常的快感,中原中也像一块血红发光的宝石,比灭绝之前的圣光还要艳丽。
终于,在他力气用尽倒下之前,一双手接住了他。一瞬间,浑身的力气被彻底抽光,他十分不优雅的栽到来人的怀里。
你怎么……?中原中也抬头,看到山田修一的脸。闭嘴,山田修一说,声音冷得可怕,应该是我来问你问题,谁允许你使用污浊的?中原中也想摇头否认,环视四周却发现成千的雇佣兵团无一生还。山田修一靠过来一点,他们的膝盖碰在一起,他的脸离中原中也只有几厘米。中原中也能闻到他嘴里的薄荷味和身上的麝香香水味,像暖热的葡萄酒。
你该回去了。中原中也突然感到一阵不和谐,莫名其妙地说。
我应该留在这里,中也,你明白这一点。
又一阵咸湿的狂风带着泥土和叶片猛地刮过来,中原中也闭上眼晴。山田修一往后退了一点,拉下头上的兜帽,海滨大道的路灯照亮了他苍白如幽魂的脸和纠缠湿润,微微蜷曲的头发。他张开双臂。中也,过来,他说。中原中也喘息起来。
因为那是他,太宰治。
真的是他。
中也。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让中原中也怀疑他是否真的在对他说话。

中原中也暴起的时候太宰治没有躲,任由愤怒的重力使红着眼睛不遗余力地揍他,拳拳到肉击击见血,直到太宰治终于要晕过去,中原中也才停止了殴打,像初见那样睥睨地将他踩在脚下。中原中也看着脚下的人,那双眼睛和他的HUY沙滩石英表一样,都是完美的琥珀色。他是怎么一直觉得山田修一的眼睛是湖绿色的?大概是这家伙带了美瞳,中原中也想着,一脚踢在对方侧脸的绷带上。

我没有死。太宰治轻声说,费力欠起身拉过中原中也滚烫的手腕——中原中也浑身都在发烫——像在哄一个哭得抽抽噎噎的孩子。我一直都没有死,是你,中也,只有你才会这么残忍,说谎让我以为你死了,然后自己真的去送死。你真的很残忍,中也。
太宰治慢慢地站起来,手臂环过中原中也的腰箍住他的上身,后者这会任由他动作。太宰治的声音就像解开封印的密语。中原中也想起他在病房里僵尸般躺过的那三个月,他几乎真的死去,除了些微的意识之外,他只能靠跟着对面墙上的秒针数数过活,世界都是苍白色,苍白色的消毒水和口罩,他听不清任何人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叫太宰,太宰,喉咙里却没有声音。而在那之前三天,他孤注一掷跑去剿灭敌人之前,他成功让除了红叶之外的所有人相信了自己的死亡。
中原中也不喜欢离开的时候送别的意味,所以他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和悲痛,也不想被冠上任何有关英雄的头衔。他甚至有个小小的私心:如果他这回中了那百分之九十的几率真的死去,那太宰治一定会气的跳脚,因为他最恶心的蛞蝓居然抢先达到了那崇高而无与伦比的死亡。

中原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大概是他无数次甩开太宰治的手,又被太宰治无数次地搀住。中原中也心里像着了一把火,但是太宰治的唇压上来的时候, 他还是下意识地张开了嘴。中原中也从来都不是一个别扭的人,他只会愤怒,愤怒起来只会揍人。而他刚刚揍过了,现在他只胸腔里的愤怒稍微冷却了一点,变成酸涩的思念和委屈。对方还在抚摸他的身体时不住地埋怨,好过分啊中也,丢下我的从来都是你,以前是,现在也是,以前你宁愿跟山田修一那个家伙一起出任务都不愿意叫我,现在你宁愿当死人也不愿和我在一起。太宰治声音委屈得就像要哭出来,身下的动作却毫不温柔,一下比一下用力,中原中也揪着床单挣扎着想否认,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尝试了几次都说不出话后中原中也怒了,一把抓住太宰治的领子凑上去咬住他的唇,大腿一用力翻了个身,跨坐在对方身上。你以为你在说什么,混蛋,中原中也喘着气说,是谁总是想着去死害别人心惊胆战?是谁一天到晚都在受伤?谁对着织田就笑得乖得像条狗,对着我就像吃了鲑鱼罐头一样脸黑?你哪来的资格对我指指点点,混蛋!
而后,久违的性就变成了久违的摔跤运动,两个人浑身是汗地纠缠在一起,争抢着在对方身上留下痕迹,直到中原中也揪着太宰治的头发最后一次达到高潮,太宰治的鼻尖划过中原中也弥漫着水汽的喉结,环住他腰身的手臂仍然拒绝放开,他舔他的脸颊,舔他脖子上的choker,舔他湿漉漉的手指。床上散落了长长短短雪白的绷带和液体,看起来糜烂至极。
我的爱人不见了,你能帮我把他找回来吗。太宰治喃喃地说。中原中也的手指紧紧穿过太宰治的黑发,濡了一手滑腻的汗,他咬着下唇,终于呜咽着哭了出来。
你真的很幼稚,太宰。
一道细弱的光线穿过奶油色的窗帘透射进来,照亮了黑皮诺酒瓶周围的一滩红酒渍,看起来像灿烂的血。蟹粥跳上床,又被太宰治轻轻一脚踹了下去。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就想说,中也真是宠她宠过头了,养这么肥,都跑不动了。
要你管。中原中也说,垂下一只手把蟹粥捞进怀里。中也真的从一开始就讨厌我吗?太宰治懒洋洋地问。依然没有放开怀里黏糊糊的小蛞蝓。
我只记得那时候我还是个蠢蛋,中原中也想了一会,慢悠悠地说,只要谁不喜欢我爱的唱片或电影,我就会找他的麻烦。没有人喜欢我,连我自己都不喜欢我自己。
但是有个人,他也不喜欢我。但是他愿意和我待在一起。
可是他喜欢你。太宰治说。
好吧,我其实也喜欢他。中原中也垂下眼睛。
百分之四十的篱雀可以存活,他心想,我们会熬过这个冬季。

兜里的手机猝不及防地响起来,中原中也刚好抬腿解决最后一个猫腰端枪从背后偷袭的敌人。中原中也看着来电号码愣了一下,而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按下接听键。
还记得刚开始的几个月中原中也还会给太宰治的号码打电话,对着留言信箱说上两句,说对了,蟹粥找到新家了,它搬来跟我住。我知道这是个最糟糕的决定,但这样对我们两个都好,因为你不在......好了,芥川在等我,我要去酒吧了,顺便思考一下你不在这件事。六个月后蟹粥习惯了中原中也的小黑屋,中原中也看着不再焦躁胆怯反应过度而是乖乖开始吃东西的小家伙,半年来头一次感到欣慰。他连忙翻出手机熟练按下号码,却没有等到语音信箱,只有一个平静的女声告诉他,这个号码已经暂停使用。
他的心从那时候起,后知后觉地,有生以来头一次彻底被神遗弃。
而这个时候,这个号码主人的声音正贴着他的耳朵传进他的耳膜,柔和得不要脸地撒娇说晚上要去市中心吃蟹肉烩饭。中原中也叹了口气,虽然太宰治总是邀请街上路过的随便哪个漂亮女孩殉情,但他在有些方面真的专一到变态。
中原中也胡乱应着,顺便咒骂电话那边啰嗦至极的人。手机像是吮吸了夕阳的温度,烫得他耳朵发热。
往回走的时候,中原中也插在右边衣兜里的手摸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他突然想起今天早上从床头缝隙里摸到的,一首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混蛋青鲭的英文诗。中原中也觉得太宰治的字母写得很做作,漂亮极了的花体明晃晃地彰显着主人的臭屁,和诗的内容少有地不符。

他说

夕阳照亮码头
抛光腐烂的金属,驱散我的恐惧
它记得那曾经打磨这朽木板的人
他们被人遗忘,不为人知,曾是他人所爱,现今却不复存在
你如同白昼般美丽,穿透我苦思冥想的阴霾
像我灵魂的灯塔,是指向彼岸唯一的路牌
也注定要由海中的巨浪埋葬
与我们一同死去
永远束缚在这橙色天空覆盖下的大海。

今天是2016年8月5日,星期三。十年间他们都没有变得比对方更厌恶彼此。
他们之间的爱和恨皆旗鼓相当。
似乎在埋怨他对着夕阳沉思的时间太过长久,电话铃声再次不厌其烦地响起。
“喂,太宰。”
“嗯?”
“以后好好过,”中原中也说,“你觉得呢?”
某人轻轻笑了两声。

 

“说的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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