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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黄子弘凡,因为他很清晰。
是的,清晰,就是这个词。从音乐到灯光,酒吧的一切旨在暧昧不明,保全失意者最后的尊严,亦方便相忘于江湖。唯有他额头平整,鼻骨锋利,五官仿佛用浓墨重新勾过。
一张年轻倔强,且看起来毫无性经验的脸。
其实高杨对艳遇对象并无特定的期待,喜欢等愿者上钩再做决定,懒得主动出击。他向来是命里无时莫强求的原则,选择这种生活方式,也有一半是因为懒——面对人生的烦恼,性和酒精是更加短平快的选择,爱太累了。剩下一半是为工作——他是情色小说家,外出取材还是有必要的。
但懒人如他,那天突然想换换口味。
小孩睁大了眼睛左顾右盼,喝了一半的长岛冰茶拿起又放下,看来他的判断没错。
“睡吗?”他端着杯子径直走过去,手肘轻轻一撞。有些人开门见山,是因为经历多了,看山还是山,高杨则纯粹是因为懒。代玮若是知道他的内心戏,一定又会说,“你真是懒出了自己一套哲学”。但代玮还说过,他是最高段位的妖精,放荡得坦荡,无人能拒绝。
小孩吃惊地张大了嘴,表情半天没有变化。高杨觉得好笑,抬起手腕和他碰杯:“怎么,被我说中了?”
小孩下意识举杯,猛灌一口酒:“这不是马上……唉总之人生苦短,所以想……”
“想尝试一下?”高杨的笑在小孩眼里带点压迫感,“那走吧,喝完这杯就走。”
地铁上,他想了想还是没拿出帆布袋里的书。小孩喝多了是个话多的,所以短短一程他知道了太多,从他名字的来历到宿舍欠了几双袜子没洗。而小孩迷迷糊糊靠着他,酒后的心智退回到幼年。他依稀记得要和身边这位上床,又觉得人家漂亮,身上也香,不像个坏人;便隐隐期待起后面的事。
高杨家灯光很暖,墙纸是柔和的灰色,或许还有点蓝。剩下最多的,就是深深浅浅不同质地的白。其实白色最容易显脏,但这里纤尘不染,足见屋主人的耐心。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挺脏的,家里倒是干净?”
“你不脏。”小孩摆好鞋子,神情认真。
眼看对话朝着无法进行的方向发展,高杨见小孩醉得不厉害,便打发他去洗澡。小孩洗的时间有点长,出来时脸色苍白。等他自己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小孩已经按着胸口倒在床上了。
高杨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眉头可以皱得那么紧,一米八几的男孩子,可以缩成这么小一团。小孩双腿折叠在胸前,上身却趴在床上。他大概想靠挣扎缓解不适,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吓坏了,带着自私的担忧。“这孩子该不会死在我家吧,不好解释啊。”“带孩子也就算了,难不成还要照顾病号吗?”
他在床边蹲下来,一只手虚虚地搭在他肩上。
“你要不要……试着调整一下呼吸,或者你平时都是怎么自救的?”无论出于何种动机,表示一下关心总是必要的。
小孩儿一个劲儿地摆手。他这才想到应该找药,但抬眼一看,白色的小瓶子就放在床头,盖子还是打开的。
“没事的。“小孩朝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他小臂。
小孩的嘴唇是病态的灰紫色,笑得十分抱歉。高杨有些内疚,转身去厨房替他倒水。
等他回来小孩已经变成了平躺,双手在脑后交叉,盯着天花板。
“如你所见,我快死了,死之前想体验一下。“
高杨的床,连同被褥和枕头靠垫若干,都是极软的。他揭开被子,在小孩身边陷下去。
“你……可以吗?“方才得知的消息让他很不舒服,他其实觉得有些扫兴,又不愿承认,脑子一片混乱。
“我没事。“小孩的声音软软地按进他心里。
“那来吧。“
他笑起来有种纯真味道,让人只想将他抵在被子里好好爱他。黄子弘凡这样想着,欺身吻向他的唇,同他跌入一片柔软的云中,只是一吻还未落下便被高杨一把推开。
高杨在床上是心态很好的人,他被自己的内裤塞过嘴,被绑过手脚,扇过耳光,都觉得没什么。一切都是为了新奇的体验,当然觉得不舒服会叫停的。
但亲吻,这太超过了。他们这样的人,有不少真的会将吻与爱挂钩,所以从不接吻。
“他都快死了,更应该对他诚实。“他这样自我安慰道。他不确定小孩能不能明白。看反应,大概似懂非懂吧。
他们终于进入正题,小孩做得认真,却未能让他多舒服。高杨想了一会儿终于明白问题的根源——那些抚摸和亲吻,落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没有重点,没有技巧,而且几乎不带情欲。理论和实践的距离太远,他显然学习过,却还是不懂如何表达欲望。于是高杨不得不教他,大腿内侧可以用手掌轻轻画圈;腰间一丝软肉需用指尖照料;亲吻,舔弄,亦或将乳尖整个含住挑逗,对口腔的使用程度有所不同。哪怕咬一咬呢?毕竟一切以高潮为目的。他一边在小孩身上教学,一边引导他在自己身上实践,感觉自己要累死了。
“黄子……你先不要动,等你感觉它适应了再……”扩张进行得十足艰难,更遑论找前列腺。勉强进入三指时高杨便盘算着翻个身,毕竟受方跪趴的姿势对他这种小处男会容易很多,不料被黄子弘凡按住了。
“哥哥,你好漂亮,我想看着你。”
那好吧。他从善如流地躺下来,自觉将双腿大开成M形。小孩哪里见过这样的,脸瞬间就红了。
“润滑剂……是不是要多用点?“小孩越说声音越小,头恨不得缩进胸腔里。
“是你第一次又不是我第一次好吧,“高杨彻底被气笑了,又存心逗他,”不过你多用点就多用点吧,反正前戏不怎么充分。“
小孩难为情,头也不抬地拆避孕套,又不大会戴,最后还是高杨抚弄着他的下体去帮他。终于进去时二人都松了一口气。小孩眼白清亮,又总在用力睁大眼睛,此刻仍是目光灼灼,对世界永远真诚的样子未免搞得他心里发毛。
对于好看的床伴,高杨通常不会放过睁眼享受的机会。但小孩进入的过程中他选择闭目养神,躲开对方的注视,顺便享受逐渐被填满的感觉。毕竟再往后就没什么了,他有些刻薄地想。每场性爱都有它精彩的部分,而高杨在床上是心态很好的人。
可是,他睁开双眼偷看的间隙,小孩却是双目紧闭,眉头微蹙。
“怎么了吗?”
“没事,就是……你好温暖啊。”
“我是你妈么?!”高杨忍住出声吐槽的冲动。殊不知小孩是真的心情复杂,完全进入的瞬间甚至想死在他身上都值了。他们离得那么近,柑橘类水果和松针的气息将他包围,他仿佛置身于浓雾弥漫的森林。高杨身上有种不分性别的美好,让他想到许多人都会有的,儿时的邻家姐姐——是人生第一个性幻想对象,却又无比纯洁。
发梢滴落的汗水混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又反射着灯光,弄得他双眼一阵刺痛。此刻他正跪在高杨面前,捧着一段雪白的小腿,虔诚地亲吻。高杨不知这份珍重是献给自己,还是献给少年的第一次,但他乐于配合。
试探性的抽插幅度很小,高杨其实并不舒服,但想到自己正被他温柔对待,又觉得开心。
小孩的手在床单上摸索,最终与他指尖相抵,可他发现自己连这种象征意义上的“吻”都会抗拒。小孩也不强求,转而钳住他的手腕,他甩了两下没甩开,孩子气地撅起了嘴。
于是小孩的吻再一次落下来,眉骨,鼻尖,耳垂,避无可避。他绕开了嘴唇,却几乎将脖子以上的地方吻遍了。细密的汗珠在高杨额前越积越多,小孩用手替他轻轻抹去,又抚过他的头发,将手掌垫在他脑后怕他撞到。高杨闭上眼睛,像是一种顺从,感觉肌肤被他的碰触镀上一层柔软的光。
小孩就这样,一手抓着他的手腕,一手护着他的头,交代在这个姿势里。
“羊……羔羊……”小孩无意识地呢喃。高杨不禁好奇是哪一个,是北方的树,还是上帝子民的喻体。因为读音的关系,他从小便有个形同虚设的外号,时间久了倒也分得清谁叫的是什么。
他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脊背,他指尖绕着他柔软的发丝。发间未干的水珠与新鲜汗液交织在一起,两具身体相贴的地方蒸腾着热气。他们听着彼此的呼吸,一瞬间似乎进入了某种奇怪的冥想状态。
“此情此景,当真配得上缠绵二字……”他被自己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吓到了,有些失态地推开身上人,从一抽屉玩具里随便挑了一样,一边旁若无人地自慰,一边闭目养神。
“喂!”
他睁开眼睛,只见小孩脸又红了,下身也肉眼可见地胀大了几分。
果然还是小孩子。他认命地翻了个身,示意小孩坐起来一点,旋即将头埋在他腿间。
“别……我……我没戴套。“
“没事的,就当是给你第一次的礼物吧。”
高杨像逗弄可爱的小动物一般,用脸颊亲昵地蹭了蹭那根东西,随即一口含住。整个过程中他都抬头看着黄子弘凡,笑意如桃花春水盈然眼底,像在挑衅,又像在报复他方才的目光。小孩被盯得脸颊滚烫,顶不住压力,没一会儿就快到了;高杨见状加快了手上的速度,两人也算同步高潮了一回。
他喉结上下一滑,将精液照单全收还若无其事地舔了舔嘴唇。小孩别过头去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你先休息,我去清理一下。”
能感觉到是个小病孩,各种意义上都不沾荤腥,味道青涩而寡淡。他竟不讨厌,而且有些熟悉。他想了很久,才想起中学操场边有片树荫,每次经过都闻到一股黄瓜味。其实是烂熟,湿热的植物气息,有点像切开放软的黄瓜。这个比喻还真是一点都不性感,可黄瓜味本身又是催情的……
他并未清理什么,只是漱了漱口,然后对着镜子胡思乱想了十五分钟。
出来时,小孩正靠在床头发呆,一下一下戳着玻璃花瓶中的棉桃。
“还好吗,睡一会儿吧。”他用手背蹭了蹭小孩的脸,并没问他在想什么。他真的累了,不是欢爱之后那种恍若漂浮在多巴胺海洋里的疲惫,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身心俱疲。
醒来已是下午,阳光漫射在白床单上,一片云上的纯白世界。梦中人竟蜷在自己怀中,一时间有种共同生活了很久的错觉。黄子弘凡不得不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们早已不是高中生,这里也不是父母家的卧室,而是高杨的公寓。
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妈妈牵着他的手走过一间又一间贴满画作的教室,告诉他你从小就该和高杨哥哥在一起。初中他们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他反身跪在椅子上,扒着椅背,于放学后笨拙地尝试舌吻。黑板报是一整片蓝蓝绿绿的森林,似乎用了丙烯一类的颜料,不像粉笔能画出的质感。高中暑假父母不在的夜晚,他们挤在睡一人都不宽敞的床上,偷吃零食,看电影,被子蒙住了头……
他自嘲地笑了笑,大概连潜意识都知道没有未来,所以在梦里,带他将平行世界的过去走马灯般过一遍。
他又看了一眼高杨的睡颜。
说点什么好呢。
于情说什么都好;于理,他们注定没有明天。自己这颗心脏不知还能坚持多久,酒精,过度兴奋,不规律的作息,每一样都足够他少活几天。
好像什么都能说,又好像什么都不必说。
于是他最终只在他耳边留下一句话,一句他认为不得不说的话,连同一个吻作为注解。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回望一眼空荡荡的玄关,弯着腰带上了门。
伴着关门落锁的声音,被子里的人睁开了眼睛。
雏儿一般都比较粘人,没被缠上真是万幸。无论如何下次还是找个有经验的吧,太累了。
不过,刚刚那个吻还不错。
傍晚他又背着电脑去了酒吧,推着自行车走进小巷深处,绕过砖墙里涌出的绿色。
白茫茫的天空沉积着絮状的云,又被电缆切割,不干净。
他对抗着阻滞于胸腔的闷热感,突然想,是不是每件事都需要比想象中更多的耐心?
“昨晚该对他再温柔些的……”
六月末的世界,蝉声如海。
……
代玮用他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读完了整个故事。他是高杨的编辑,大学室友,多年好友。一直有人说他俩很像,但相似也只是表面的。高杨是气质里的淡,天生带着转移矛盾的智慧;代玮则是旧时光中的书卷气,柔而不弱,比他执拗不少。代玮的爱人是小有名气的演员,从大学到现在,竟也真做到了反复爱上同一个人。二人之间,说不上谁更勇敢。
高杨的新书是过去一年间的吉光片羽。除去压轴的同名短篇,其余大多讲些若有似无的性幻想,甚至无关情欲的种种生活细节,因为文笔好,倒也不落俗套。标题的来源据说是写完最后一篇,歌单刚好循环到王菲的《流年》,高杨忽然觉得那句“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像极了这段故事,遂将歌词在脑内过一遍,最终敲定在“有生之年”。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也是一种缘分。”高杨如是说。
代玮觉得这题目相当不错。 从文学的角度看,有生之年,足够大气不矫情,四个字念出来都是淡然笃定的感觉,而且不同的人能联想到许多不同的排列组合。从利益的角度看,也足够吸引读者掏钱买书一探究竟。
别的不说,高杨是个用功写手。他最崇拜的作家杜拉斯,创作《广岛之恋》时曾本着写十成而向读者呈现已成的原则,为两名主人公设计了详细的生平。高杨亦然。他致力于将留白变成自己的风格,但留白不等于空白。想让沉默有力量,作者自己必须清楚留白处有什么,然后选择性呈现给读者。
所以高杨格外用功。
“留白是好的,只是,你这篇会不会空得太多了些。”
“这个结局,我真的想了很久,光是不了了之的方法就想了很多种,最终决定停在这里。”
“你这篇怎么说呢,像那种节奏很慢,格局很小的法国电影,喜欢的人多喜欢,讨厌的人就有多讨厌,当然你以前的书,评价也是两极分化的,但不是一种方式。”
“我个人是很喜欢的。”代玮了解高杨多擅长写“欲”,悬崖勒马的克制,够刺激却又始终保持镇定。但“情”的部分又实在乏善可陈,用他自己的话来形容就是“缺少生命,有种廉价的道听途说感”。这一次,他本想说他看到了“情欲”里的“情”,但他没有。凭借多年的了解,他不用问也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还是不要戳人痛处为好。
“那是,我可是用自己的痛苦去拥抱它呢。”
“欸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自恋啊,我怀疑你给我看稿就是想听我夸你。”
“嘿嘿被你发现了。”
“到时候封面如果加一句英文,就写Love of my life如何?”
“不好吧,底都透出来了。”
“问你个问题高杨,你还会爱上别人吗?”
代玮等了很久很久,就在他丧失希望准备换个话题时,高杨忽然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我不知道……”
“不告诉读者他说了什么吗?吊着大家看下去又不说,有点不负责任吧。”
“没打算告诉。”
窗外蝉声四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