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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六月中旬,人间下起淅淅沥沥的雨,灰尘在大地上漂浮。
恶魔猎人不怎么需要睡眠。但丁早就习惯了想睡就睡想醒就醒,只把认识的人和要做的事当锚点,勉强将自己歪歪扭扭地钉在人类的行动轨迹上。
但丁打个呵欠去倒杯水喝顺便看看冰箱里还有没有存货,听到了隔壁有动静。他下意识看了看表,凌晨三点半。
维吉尔没有关门,半开的门缝露出灯光。他轻手轻脚走过去,被一只冰凉的手拉着领子拽进门里去。
“维吉尔?”
他没有反抗,懒懒地背抵着墙。“怎么了?”
“你是一个梦?还是真实存在的?”
“嘿,老哥,你睡迷糊了?”
维吉尔放开他,后退几步,沉下目光,不再说话了。
但丁带上门,“你做噩梦了吗?”
维吉尔没有回答,他有些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就像在认真观察但丁穿睡袍的样子,他腰间随意打了个松松的结,吊儿郎当,却站得很稳,重心稍稍后倾,睡袍下露出光裸的小腿。
“要不我们一起睡?”
维吉尔没有拒绝。两个成年男人躺在同一张床上有点挤,他们不得不脸对脸或者背靠背。于是维吉尔就着玻璃窗里漏下的月光持续观察着但丁,他们已经没有小时候那么像了,但丁的眉眼比起他来说更为舒展,嘴巴就算是紧闭的时候也看起来也像在笑。
“维吉尔,”但丁在维吉尔的手指轻轻地触碰到他嘴唇时忍不住笑了,“我以前从没想过我们能这样躺在一起。你十年前二十年前想过我们会这样吗?或者再往前?”
他说话的时候呼吸扑在维吉尔的指尖上,“我那时候觉得自己被你落下了,被你主动又永远地落下了。你就那么不管不顾地跳下去,凶狠得就像小时候扑向毒蛇。那时候我们不知道怎么做才对,应该逃还是冲上去,如果被咬又要怎么办,但你就那么扑上去了,就像你确信只要自己去做就一定是走在正确的路上……维吉尔,我那时候就开始害怕自己会慢上一步了。”
“但丁,我并不是那么确定。”维吉尔低声说,“是否还有别的路?我有时候也会去想。我以前……没有机会去想这些。但最近我开始想到过去的事了,是的,我记得那条蛇,你被吓得差点哭了。”
他太轻松了,太轻松的承认了。或许是这里,这个怀抱让我软弱。维吉尔想,我们离得太近了,现在斯巴达兄弟相对的地方有一种近似于爱的感情。但丁不该这么开诚布公,不该不求回报,不该每一天就连喝水都是一整杯甜滋滋的快乐咽下肚,这些糖会在深夜变成刀片,割开维吉尔的喉咙,迫使他目睹自己不想说的话是怎样从那个创口里被呕吐出来。
“现在说起来有点丢人——唉,你可不准告诉别人。”但丁笑起来,“你也会战胜它的。”
维吉尔一开始跟着但丁回来并不想得到这些。他等着责难,等着矛盾在某个夜晚一瞬间爆发出来,然后他们一人掐死另一人。剪刀、匕首、手枪都已经准备好了,实验者也已经被麻醉,为什么他却只得到了玫瑰花呢?难道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残杀,但丁要和他靠得更近,直到他们的肺里充满二氧化碳,都倒在地板上昏迷不醒吗?半魔的肺恐怕能支撑半个月呢。
第二天一切如常,空气中仍有一种近似于爱的感情,尼禄来送甜点,看着他们俩牙酸,随口说了句“你们是小学生在谈恋爱吗?”
“恋爱?”维吉尔,“不,我们做爱。”
这自顾自的话有与简短不相符合的轰轰烈烈,炸得尼禄眼前发黑,年轻人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走的时候同手同脚,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
尼禄走后,斯巴达兄弟去超市采购,大减价,不蹭白不蹭。“嘿,你刚才可有点无情,”但丁推着购物车,“那可怜的孩子不一定脑补成什么了呢。”
“实话实说。”
“维吉尔,一会儿借你的阎魔刀用一下好吗?”
“做什么?”
“得快点回去,冰淇淋要化了。”
那天吃着凉丝丝的冰淇淋,斯巴达兄弟比赛谁能把它们舔得更好看,维吉尔以舔出一个标准的球获胜,为自己赢得了一整盒巧克力,说着“我不喜欢吃这种东西”,三天后但丁倒是在垃圾袋里发现了塞满包装纸的空盒子。
碎掉的在被拼好,有矛盾的在和解,痛苦的在幸福,一切安稳得令人在甜蜜的漩涡中昏眩,直到某次惯常的封印魔界裂缝委托里,他们发现恶魔中流传着令人不安的传言。
它们在前往一座山。圣山!无数恶魔周期性朝拜般向那里蜂拥:那是魔帝的圣山!
这是什么集体远足吗?
“要一起去看看吗?”
“……好。”
那天晚上维吉尔紧闭眼睛,呼吸绵长,清醒直到天亮。
他们来到那里的时候在下雨。天知道魔界是怎么有的雨,大气环流还是魔力环流?
这座山靠海,在波涛中浮沉,伴海雾和浪潮出现,远远看去像龙背上凹凸不平的脊椎骨。再离近了发现它不像石头或花岗岩,更像是有光泽的金属或者瓷制器皿,魔界的血海将它的下半截浸没,巨浪撞碎在峭然的山岩上,摧荡人的耳鼓。
更近了,雨不停地下,斯巴达双子涉入海中,停在山脚,望着山巅把魔界天空上高挂的银白色月牙都遮挡得一点都看不见,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这是一座用维吉尔堆起的山。
等比例的维吉尔人像触感像是塑胶,它们不是杂乱无章地堆放封冢,而是经过严格的摆列和安排,一尊尊维吉尔完整又克制地摆成各种姿势,自己搂着自己,自己堆叠着自己,自己关联着自己,肢体末端是平整的边沿,曲起的腿与胳膊是支撑与镂空,直到搭起一座高山来。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维吉尔又想到那些缠绕上来的液体。就像把铁器煅红后没入浸液。
“我没有战胜这些,但丁。”他用冷酷的论断为自己盖棺,从膝盖到肋骨再到仰起的脖颈,他们踩在维吉尔的身上一步步向上。一路上有很多恶魔同样在攀爬高山,还有许多长蛇状恶魔在维吉尔的臂弯腿弯中安家。于是红色的血如海啸从山脚淋到半山腰。斯巴达兄弟不可避免地注意到它们的脸皮温热柔软,肢体放松舒展,表情始终带着笑,昭示着这并非出于被迫而是自愿。
“他让我一次次梦到你像现在一样爱我,但丁。这就是蒙德斯对我做的事。”
维吉尔感谢但丁现在保持着沉默。
“我屈服了,不是一次两次而是一次又一次,我屈服时他就会把我的丑态倒模,成为这里的一部分。”
他们登上顶,巨大的十字状的洁白装饰固定在一个维吉尔的额头上。那是给最后的维吉尔留的地方,它是空的,因为这座山永远不会有顶点,他的失败永远不会有尽头。
维吉尔再次问出那天晚上他的问题:“你是一个梦?还是真实存在的?”
但丁被一种巨大的痛苦压倒。他一瞬间嗓子发堵,全部的风卷着一整个天空的雨吹拂在他的心上。他明白他们的房间里有大象,但现在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自己就是大象本身,这座山会永远悬在维吉尔的头上,他可以去爱,爱维吉尔全部的痛苦,爱他犯下的全部错和罪恶,在部分和全部之间永不妥协地去选全部,但这才是维吉尔噩梦的根源,他不是被折辱打垮的,他是被爱打垮的。
“维吉尔,”但丁哽咽了一下:“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怎么说那个沙堆?小镇里脏兮兮的那个。”
“……我不记得了。”
“那时候你看书上说沙子可以变成玻璃。然后我提议说我们把它烧化掉,变成一座玻璃山,我们就可以透过透明的玻璃看清你在那边,我在这边了。我们把它烧掉吧。”
于是山顶在高温下迅速崩解,如同钻石在鲜血里碎裂。
但丁与维吉尔目睹圣山在雨中燃烧,如巨大的柴堆,浓烟滚滚向上,雨在山火中挣扎,真魔人身上的火那么炽烈,雨点不停歇地砸,却在半空就被蒸干,从无机会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