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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
二十一岁过了很久,我才听说这句话。那时我已经小有名气,不过也止步于小有名气,饿不死,红不了,日子倒是一天过得比一天舒坦。人放弃不合时宜的上进之心之后,自然就会舒坦很多。我去参加东吴大学舞台美术系04届系友聚会,人来了一半,其余出国的在外地的种种原因抽不开身的都有。孙翊来了,所以气氛不错——再怎么样都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体面人,没谁会傻到在孙策的弟弟面前炫耀年入千万,豪车名表,美女环绕。聚会多少留了一点真感情。
大家回忆到大三那次戏剧节,有人提起这句话。我对孙翊说这谁现在干什么呢,说话还挺有文采。
孙翊别了我一眼,什么有的没的,这是王小波啊,别说你不知道。
我说王小波我当然晓得,《一只特立独行的猪》嘛。这句我真不知道。
孙翊给自己夹了一块排骨,告诉我这句话出自他最好的长篇之一,叫《黄金时代》。
孙翊毕业后在外地剧团工作了一阵,后来转了话剧导演,业内名气比我大,业外名气约等于无。我们俩算是系里少数还待在演艺圈一线的同行,虽然见面机会挺少,不过一直保持着零零散散的网络联系,先是QQ,后来转到微信,关系还行,他和徐桢丽结婚的时候我正在封闭拍戏,没去,送了一万当礼金;孩子满月酒我倒是去了,还抱了抱小宝宝。这次见面他又白了些,穿一条卡其裤,旧VANS帆布鞋,表情言语比当年都温和了很多,看来家庭生活把他滋养得不错。
我默念着,黄金时代。多好的名字。
建安二年,我在一个公认没什么前途的专业上大三,同学不是富二代就是半个圈内人,家境普通的几个早早计划了出路,跨专业考研,或者出国,去香港念传媒,去欧洲念管理,什么都学,什么都念,出来什么都能干。我没有他们的想象力,我只想毕业后进最火的综艺真人秀做服化,他们给钱慷慨,而且可以留在城里上班,不用跟着剧组在酒店里关几个月。当时路晴还在上初二,奶奶68岁了,一老一少两个女人都需要我。
我呢,二十一岁,没有太多奢望。想赚钱,想早点毕业,偶尔想要被爱。
我说的不是路晴和奶奶对我的那种。我是路晴唯一的哥哥,是奶奶唯一的孙子,她们当然爱我,对我好,我周末回去她们给我做一桌子菜,饭后三种水果摆在茶几上,路晴把卷子拿给我签字,睡前还帮我铺好床。但我依然想要被爱,不是被当做哥哥或孙子,而是当作一个普通的、有被爱价值的人。我想被接受,被理解,被全盘包容。
和第一任男友分手之后,我认识了孙翊。他在我隔壁专业,灯光设计,我知道他哥哥也是我们学校毕业的,演员,听说还拿过什么新人奖,不过片子我都没看过,不知道好不好。我并不太关心影视行业,就像洗碗工也不知道哪个厨子最厉害。大三的戏剧节我们负责同一部戏,各司其职,结束后大家一起去KTV,我窝在角落里刷Blued,他忽然坐到旁边,我来不及切换页面。孙翊手上抓着三个樱桃,还有两个吃完了的核和梗,他笑眯眯地说,别紧张嘛,我不会乱说的。而且我们院本来就蛮多,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捏着一枚樱桃的梗,艳红的果子在我嘴边摇摇晃晃。他说,我给你道歉,来,吃樱桃。
我看着他的脸,KTV灯光红的蓝的紫的,光怪陆离地打在上面,漂移,摇曳,聚拢又分散,然后又是一片红色,像是被樱桃汁水淋透。我可能是有点脸红,也可能没有,反正他肯定看不见。他只能看见我垂眼咬掉了那枚樱桃,嚼了几下。他把右手手掌又伸到我下巴下面,说,吐在这里就好。
我又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低下头,尽量在嘴里把那粒核处理得更干净些,几乎是拿牙齿扔到他手里。那一刻我的脸颊离他的手指近到只有半指距离,他右手微微弓起,挠了一下我的脸侧和下巴。这次我的确脸红了。
孙翊起身去扔掉手里的果核。我是真的希望他回到我身边来,但他却走向了小吧台上的麦克风。旁边有人起哄,说孙翊你到现在还没唱过,快给我们来一首。
他坐在高脚椅上,拿深黑的眼睛看我,说,下一首就是。
他唱了《春光乍泄》,第一句后我听到女孩子的尖叫和男孩子的口哨声。他好像没在看我,又确实在看,目光绕场半圈,到我身上。
意乱情迷极易流逝,难耐这夜春光浪费,难道你可遮掩着身体,分享一切。
我们第二天一起回宿舍,他和我住同一幢同一层,把我送到门口。孙翊问,路晖,你下周末有没有空?
我多想告诉他有空,但还是摇了摇头,说,不好意思,我周末得回家。
他显然不习惯被人拒绝,愣了一会,我连忙说,不过周三周四晚上我都有时间的。
说完觉得自己太主动了,不该这么快就把底牌给人看。不过很快又放下心来,孙翊显然不屑于玩这种你进我退的游戏。他想了想,说,要不周四吧,我周五早上没课。
我之前说过,那时我刚满二十一岁,偶尔想要被爱。其实我并不知道真正的被爱是什么意思,我的前男友,他说喜欢我,给我买我不会穿的衣服,给我带早餐,我们一起吃饭,相互帮忙拿快递,占座,一周上一两次床。我们被他家里人发现了,心平气和地分手。后来有一次他联系我,说他毕业后会想办法去别的城市工作,会离开家庭,问我能不能等他。我说不能,然后把电话挂了。
孙翊不一样,他也说喜欢我,但他不认为我们在一起,我不收他的礼物,他就不送了。我们分头上课,偶尔一起吃个饭,打打球。他篮球打得很好,但我每次夸他的时候,他都要半是推脱半是抱怨地说,明明看你的女生更多。我不说话。我们一周也上一两次床,孙翊说,你哪天想找别人,或者单纯厌倦了,都可以跟我讲。我说好,有那天我肯定不瞒你。
孙翊笑了,说正好哥给你把把关。
没有人这样跟我说过话,我在家是长兄,是依靠,从来都是奶奶摸着我的手说小晖要长大一点,路晴扯着我的衣服叫哥哥,哥哥。我的前男友只喊我路晖,从来没人在我面前当哥哥,当靠山。那句话就那么突兀地在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出现了,像是一只白鹭,拂过秋天碧色的湖面。
我也笑,说从来没有人在我面前自称哥。你家里也有个妹妹?
孙翊摇摇头。什么啊,我家里三个,我是最小的,上面两个哥哥,天天管我,烦都烦死了。你没哥哥,让我过个瘾好吧?
我当然答应他。我什么都答应他。
这么过了几个月,快到年底。孙翊说我二哥从国外回来了,我们家准备一起去一趟东南亚,你要不要一起啊?人多热闹。
我第一次收到这种家庭聚会的邀请,有点不知所措,说你们家人一起,我去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孙翊说,我大哥也经常带朋友来的。不然就我们兄弟三个,连一桌掼蛋都凑不齐,更不要讲什么桌游。没关系的。
我又答应了。我想这真是个悖论,说要和我谈恋爱的人,从没让我见过他的父母,只和我上床的人,却要带我和他的亲人一起打掼蛋。可能有的时候不说爱反而更轻松一些,我后来渐渐明白。
我一直对孙翊这个大哥感到好奇。孙翊跟我说,他一出生,所有人都要讲他和大哥长得像极了。一般来讲太相似的兄弟相处都不会太好,总有一个要活在另一个阴影里,除非两个人都平庸——撇开孙翊自己不谈,二十三岁的孙策显然并不足够平庸。但是孙翊提起他哥的神色言语都清晰地表示他们兄弟关系很好,这无疑勾起我的兴趣。我尝试找过他演的电影来看,不过那年头网络不发达,网络影视媒体还没有今天这么规范化,要找没那么有名的片源都得费点功夫,我懒得钻研,便又放弃了,只等着出发那天见面。
就这样,建安二年的冬天,二十一岁零四个月,我第一次见到孙策,以及和他一起的周瑜。那年他俩都也只有二十三岁。
孙策某种程度上印证了、同时又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与孙翊类似的深黑眼睛和高挺鼻梁在他脸上,震慑力被放大了三倍不止——那是一种夺目的英俊,看一眼便很难挪开,可是不挪开又感觉到危险。
他的好友周瑜也在。孙翊在来的路上和我介绍,说这位是他哥的发小,和他们三兄弟一起长大,和孙策都是东吴大学导演系毕业的,不过现在主要还是制片,不怎么拍戏。说完这几句孙翊便不知道如何继续,思考了半晌,才勉强组织起语言,说我公瑾哥的外貌也很出色,但是和我哥是两个方向的,其实气质也很不一样,有的时候我都搞不清楚他俩怎么会一直好那么多年,怎么说呢……算了。他自暴自弃地一拍方向盘,你见了就知道。
我见到他的时候果然明白了孙翊的感受,周瑜的外形很难用常用的赞美词汇描述,“帅”太过俗气,“好看”过于平淡,孙翊当时用的“出色”二字的确是还算贴合的形容。周瑜穿着宽松的亚麻裤子和拖鞋,上身一件宽大的T恤,印有我不认识的赛璐璐风格动漫人物,我莫名有种直觉,这件衣服并不是他本人的。他的样子很放松,很随意,就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我捧着周瑜拿给我的水,坐在沙发上沉思,尝试去找一个短语、一句话来描述他。我想起高中时候看到的典故,谢灵运见从弟谢惠连而出“池塘春草”之句,我当然没有谢灵运的才气,我连那首诗都背不齐全,但是我忽然明白有的人是只用穿着最家常的衣服,那么站在你面前,就能激发你联想那些美好的事物的。我想起记忆里遥远的、早已残破的诗句,想起“大江流日夜”和“明月照积雪”。
他俩也就比我们大两岁,但我和孙翊都宁愿拉着只大一岁的孙权和我们打牌。他在国外待了三四年,皮肤晒黑了些,和孙策孙翊长得都不像。孙翊说他是三兄弟里最像父亲的。孙权看上去比孙翊沉稳许多,我们到岛上的当天天气不太好,下了雨,我们三个打了半个下午的“黑桃五”——一种需要隐藏地主身份的斗地主——他几乎没输过。
而孙策闷不住。孙翊来跟我们“黑桃五”了,没人陪他打游戏,他就拉着周瑜出去乱逛,美其名曰采风。我一度好奇他俩逛了什么,第二天一起出去的时候就明白了。孙策和餐馆老板聊生意,淡季旺季,子女去哪读书,聊隔壁哪个理发师的女儿跟着岛上的游客跑了,说是嫁到阿根廷,聊岛上的一切。他是那种最健康的人类,善良坦诚,整个人从皮肤和眼神深处透出来的明亮感。我更惊讶的是周瑜在这短短两三天里学会了一点当地的土话,那天我们一起去岛上一个老技师那里做按摩,孙策和技师兴高采烈地聊他遇到各种脾气古怪的客人,我被按得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周瑜的声音插进来,是陌生的语言,绵绵的,很柔和。之前他没说话,原来一直在听。
那天晚上岛上有一个什么音乐会,是本地居民弄的,半是民俗半是旅游项目,周瑜想去听听看,孙策陪他去了。我们剩下几个本来跟着LonelyPlanet去了一个小酒吧,一去才知道受骗了,里面全是白人游客,有个靠在门边的男的,搔首弄姿地跟我打招呼。我们很扫兴地回来,又在家里打牌。
孙翊开玩笑说他小时候成绩不错全是托这几个哥哥的福,孙策去周瑜家写作业了,孙权一个人在家写作业,没人陪他玩,他也只好写作业。我大笑起来,想象小时候的孙翊一脸郁闷地写作业的样子。孙翊说他俩真的很神经,每次周瑜要去古典音乐会,孙策就陪他去,回来问他听了什么,答曰睡着了。孙策则喜欢去各种民谣和摇滚音乐节,周瑜也陪他去,主要负责趁着最红的乐手出场、小吃摊前不用排队的时候抢刚出炉的炸鸡排。唯有电影节的时候两个人能凑到一起,谢天谢地,不然简直像两个相互折磨的变态。
我说,我看他们挺乐在其中的。
孙翊说,这就是变态的地方嘛。我常常因为觉得自己不够变态而与他们格格不入。
孙权在旁边冷静地说,这句不应该是我的台词吗。
孙翊就给我们倒酒。好好好,敬家里唯一的纯直男!
我有点惊讶地问,你哥也是?
孙翊更惊讶地看着我,你没看出来?
我是真没往那方面想。我犹犹豫豫地开口,那,他和周……
孙翊说,大概就是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革命友谊吧,以及公瑾哥大概是直的。怎么你看上我哥了吗他很不靠谱的我跟你说不要想和他谈恋爱……
我很尴尬地打断他,别胡说八道。
孙翊摸摸鼻子。孙权干咳两声。
这时候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是孙策和周瑜回来。孙翊放下牌走过去,问他们玩得怎么样。周瑜手上拿着一杯果汁,说还不错,孙策在后面换鞋,开始跟我们描述那个扮演土地神的当地人的奇特装扮。
什么土地神啊,孙翊嫌弃地说,你就不能换个文雅点的翻译。
孙策换好鞋往里走,就着周瑜的手喝了几大口果汁,喝到最后干脆把杯子拿到自己手里。他说,本来就是当地的土神嘛,干什么那么文雅。
我们看他相机里拍的照片,传到我手上的时候正好是那个土地神,站在台子上,看向远方。我也忍不住跟着他的眼神往远方看,但是被相片边框阻挡了。孙权跟我说他的照片是往左翻,我不小心翻错了,往右点了一下,还是音乐会的场面,周瑜应该本来是对着台上坐着,侧过脸来对着镜头笑,左半边脸被火光映得温柔极了,右半边脸则是在岛上原始的漆黑夜色里。没人在看我,我又大着胆子往前翻了好几张,都是周瑜,侧面的正面的笑着的不笑的,亮光来源都只有台上一处,显得光影很奇妙,把他的五官线条塑造得各种各样。然后是孙策自己,这应该是周瑜拍的,全是正脸,笑着的。我不知道是这几天习惯了和他相处还是照片视角的缘故,初见他时的那种摄人的危险的感觉都不见了,这些照片里,他整个人都变得亲和柔软起来。
孙策又跟我们说,今晚他们碰到的一个当地人介绍了岛上一棵占卜树,是算爱情的。他学着那个人正经的表情,“是爱情哦。”
我大概理解了他的意思,我们的文化里叫做算姻缘,婚姻加缘分,世俗和天命的结合。爱情这个词不一样,它太抽象太不物质了,却又是牢牢地握在人的手里。
孙策说,要不要去看一看?我第一次听说占卜树,挺有意思的。
我们临走的前一天,去看了那棵树。旅游旺季,但是树下人并不算多,一个什么长老听说我们是来占卜的,收了钱就带我们去。他很怕我们误会,解释说钱是因为需要人力来爬树折枝,不是收游客门票钱。
“神普度世人,是绝对无私的。”
他很严肃地说。
热带的树木都很茂密,这棵也不例外,低矮一些的枝丫被挂上了编号,我们报数字,旁边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就帮我们把树枝折下来,当做祈福纪念。长老解释说,这些枝丫每年本来也要被修剪,加上来占卜的大多是岛内的年轻人,一年也折不了多少。
孙权和孙翊最先选,都是奇数个树杈,长老笑眯眯地解释,这意味着爱的人快来了。
我选了第26号,那个小伙子手脚敏捷地爬上去,拿到手的时候却愣住了,跨在树上没有下来。我看到了他手上的那枝。没有任何别的分枝,是空的。
长老拿着那根枝,意味深长地看过来。孩子,你还要学着爱人。
他郑重地把它交给了我。
孙策和周瑜一起选了一枝,是偶数,但主枝桠是断的,意味着它不会再长了。我看到那个嫩绿色的伤口,汁水早已凝固了,黑绿一片,看上去很疼。
长老接过来仔细地看,说这种意思是已经有了白头偕老的人,很幸福的,一般在老人家游客里才会发生。
孙策有点不自在地拿过来,我看到周瑜咬了一下下嘴唇。他们都没说话。我们道了谢,走了。
我还在想那个伤口。白头偕老要那么疼吗?
回来的飞机上我和孙翊被单独分到了靠后的座位,我对他说,你大哥和他朋友,关系是真的很好啊。
“关系好也有很多种的。我们关系不也很好?”
我不做声了。大千世界,关系分那么多种,他们做了一切情人之间会做的事,除了接吻上床;而我们一切情人之间的事都几乎没做过,除了接吻上床。
回到学校两周后,孙翊推荐我参演孙策正在筹备的电影。他说要转型,原来是指做电影导演。孙翊说,我本来就觉得你挺合适,上次我哥见过你之后也觉得不错,你去试个镜吧,这个角色要是能拍好,说不准能红呢。
我单纯是抱着好奇的心理去看了剧本,是讲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带着弟弟千里寻父的故事,我演他们路上遇到的一个年轻男子,剧本隐喻他是个同性恋,和女主角有短暂的接触,女主角对他产生了微妙的感情,但他很快消失在了姐弟们的生命里。
试镜出奇地顺利。大三本来课程就不多,我请好假,去拍两周戏。
到了片场,我就知道孙策为什么想转型了。他是天生的导演,对场景和镜头的运作如古代名将出战般飒爽漂亮。片子是小成本处女作,演员大多数都是新人,孙策对他们很耐心,但也很严格。他很少骂人,不满意的时候就看着监视器猛喝可乐。我知道这是因为周瑜希望他戒烟。我也知道他经常打电话,给编剧,给出品方,投资人一二三四。我们并没有太多交流的机会。
说是两周戏,其实真正只拍了四天,没我戏份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看,最开始看他们表演,看孙策怎么皱着眉头一二三四纠正他们,有一天我拍完自己的一场,孙策说不错过吧,我大着胆子凑上去,想看监视器。
很多演员都会有看监视器的习惯,孙策没说什么。我看到镜头上的自己轻轻拍了拍女主角的肩膀,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握住了孙策的手。
孙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用另一只手在我的手上轻轻拍了拍。我连忙挪开了,有些狼狈。他还是冲我笑了一下。
晚上我去敲他的房门。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听到他又在打电话,声音不太大,打了好久,我耐心又勇敢地在门口等着。他终于来开门了,穿着睡衣,手上拿着一个新鲜的苹果在吃。
那天他对我说,路晖,你还年轻,你考虑清楚,我不会因为这个给任何人加镜头,更不会加戏份。
我很悲哀地笑了,说,难道就不能是因为爱吗?
事后他去洗澡,我看见他从浴室出来,穿着那天周瑜身上的赛璐璐风格动漫T恤。我就知道那是他的。孙策看着我笑。我问他笑什么,他说,我想到你刚才说的话……我好久没有听到这个词了。
我有些惊讶。我说过,孙策在我心目中是那种极度健康的人类,充满了爱的天赋和能力。我以为他最不屑于避开谈爱。
我说,为什么?你拍那样的剧本,我以为你会觉得爱是正面力量。它包括痛苦,但总而言之是正面力量。
孙策又笑了,说,电影是拍出来给人看的嘛。
“不是有叔本华那句话么,我们的现实生活在没有受到情欲的驱动时会变得无聊和乏味;一旦受到情欲的驱动,很快就会变得痛苦不堪。痛苦倒不是关键,关键是失去体面,和耶稣受难或者小美人鱼踩刀尖的痛苦不是一回事。为情所困,女的成为怨妇,男的成为嫉妒狂,甚至暴力狂,还危害社会人民安全。只有欲听上去很原始很动物,反而最体面。”
我低头不语。他说得对,人当然要体面。尤其是孙策这种人。
他看了看我,又说,吓到了?抱歉,我不该和你说这些。只是我看你演戏,挺喜欢的,不想你以后太艰难。
我想把气氛搞得活跃些,半开玩笑地说,是啊,都说喜欢我,却没有人会说爱,我只好自己说。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在岛上,我那个树枝是空的。
孙策也开玩笑,问,那你现在学会爱了吗?
我说我不知道,我现在能笃定的爱只有我妹妹和我奶奶。
孙策说,那挺好的,她们总会教给你,比我能做的多得多。
“这样吗。”
“我有的时候真的觉得女性更善于分析和表达感情,她们对不同情感之间的细微差别比我们更敏锐……我经常捉不到,就去问女性朋友,问女同事,问我妈。当然了,现在都说是后天环境影响的,构建的。但是后天环境在这儿,三五十年的也改不了。我有的时候甚至觉得,下辈子如果还想拍电影,投成女人胎也挺好的。”
我笑了,说,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说这种话的非跨性别者。
孙策也笑,说我只是想体验不同的生活。
后来周瑜到了片场,孙策就不打电话了,他又变了一个人,在片场话变得多了起来,虽然能接上他话的大多数时候也只有周瑜。他俩头碰着头讨论场景和打光,吵架,过了一会儿收工的时候又能看到他俩走在前面,周瑜帮他掸掉帽子上的雪。
我忽然明白了我的角色是怎么回事。他当然舍不得让周瑜自己去演,于是来找我。
我再也没去过他的房间。下一个礼拜三,我收拾行李离开片场。孙策当然抽不开身,周瑜开车把我送到了车站。
再后来孙翊在另一次剧社活动里认识了徐桢丽,是比我们低两届的学妹,才上大一。我和他偶尔还会一起吃饭,但是他晚上不再约我出去。他跟我说想追她,过了三个礼拜之后我就看到他和她牵着手在宿舍楼下。那是我大三快结束的时候。
某一个周末我照例回到家,屋子里没有点灯,我喊了两声,没有人回应,以为奶奶和路晴出去了,就把书包放到房间,准备到客厅把电视打开。我其实不看电视,不过就着电视的声音,干活有效率。
我还没来得及走到电视机前面,忽然主卧的房门被打开了,路晴小心翼翼端着一个插着蜡烛的蛋糕从里面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唱着歌。奶奶站在她身后,她们的脸颊、头发都被烛光映得亮黄,眼睛金灿灿的,又温暖又明亮。奶奶喊我“小晖”,路晴冲我咧着嘴笑,大声说,“祝路晖二十二岁生日快乐!”
我眼睛有点涨,又有点酸,怕她小孩子端不稳,把蛋糕摔了,连忙走过去把它接过来。我轻声叱责她,“乱喊什么!”
她知道我是非要说点什么来掩饰感动和流泪欲,来保护我愚蠢的大男子汉的自尊心,她好女不和男争,吐吐舌头,对我做了个鬼脸。奶奶在旁边笑,她在家里不戴假牙,一笑就露出一嘴缺齿。我跟他们分完了一整个蛋糕,后来我再也没一次吃下这么多奶油蛋糕。
建安四年,我从东吴大学毕业,开始全职拍戏。我签了公司,有了自己的经纪人,没再和孙策联系。
那时候还没人知道,从建安十年起到建安十五年,中间这五年,佳作如井喷般涌出,被后人称为大汉电影业的黄金时代。资本快速地涌入,整个行业迅速繁荣起来,长成一块金光灿灿的吸铁石。多少人在陕西在浙江的横店,在北京在上海,在各大片场边上等着,住六人一间的破宿舍,闻别人头发脚趾乃至泡泡面的味道,为了一天一两百块的群演费,以及梦想里的成名之路。
我后来和一个搭戏的群演聊天,他其实不认得我,只不过看我戏份不少,是正经角色的演员,想把关系搞热络点,很乐意回答我的问题。他不无自豪地跟我说他起点还挺高的,第二部戏的时候甚至有四句台词。我说巧了,我第一部戏也是四句台词。见我附和,他很兴奋地扒头发,眼神都亮起来,说是吗,是吗。我问他还记不记得台词是什么,他说,咳,这怎么会忘。我当时演的主角报案的时候接待他们的警察。我后来就挺经常接这种形象的,你知道不,我这个眉眼长得正,一看就像,都不用化妆的。他继续说,当时就是,孩子被人绑了,主角问我能不能立案,我就先问“什么事”,然后说“能”,再答应“哦”,最后说“好”。我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好在他并没太注意,还在低着头琢磨当时的场景,又很认真地纠正,哦不对,我先说的“哦,能”,然后领导进来了,安排小队查这个案子,我说,“好”,就退出去了。我乐了,敢情“哦”和“能”还是同一句。
其实他和我同一年开始拍戏。我是个幸运儿,这我一直知道。
建安三年初,我有了出道作,出场三次,相关戏份合计长达七分钟;四句台词,每句都超过五个字,“嗯”“哦”不算。这个片子过审还算顺利,年中跑了一两个电影节,我记得是FIRST拿了个奖,其中有一个是最佳演员,给女主角。年末就上了院线,票房一般,不过口碑还算不错,后来就有人陆续来找我拍戏,都是小角色,不过我开始赚钱了。
那年我二十一岁,不知道算不算被爱也不知道算不算爱人,但是毫无疑问,我想被关注,被赞美,被欣赏。我放弃了那个可笑的综艺服化师的梦想,专心接戏,很快就发现这行赚钱很容易,尤其当你不在意红不红的时候。我当时只想稳定地赚钱,这让事情变得简单。签哪个公司,接什么剧本,和哪些人吃饭,都有一套,明白了就明白了。
建安三年全大汉的人均年收入是三万块,比前年同期增长8.7%。而我拍戏两周,拿到两万,税后。我遇见了孙翊,认识孙策,从此活得好过几亿人。
今年我二十八岁,未婚,有稳定伴侣,不打算在北京三环内买房的话还算经济自由。我算是这一届里过得较好的,同学聚会最后是我和孙翊他们几个一起买的单。临别的时候我让孙翊给徐桢丽带句好,我又说,顺便给你哥也带句好。
孙策二十六岁离开公众视线,至今四年了。而我还在拍戏,身体健康,事业稳定,处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
我只是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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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情节有挪用安哲的《雾中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