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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缨你在干嘛?”前面的人叫她。
“啊,这就来。”岑缨回答。她跑着跟上去,橡胶鞋底在走廊地面上发出一串轻微的“哒哒”声。前面的姑娘勾住她的手肘,亲亲昵昵地凑到她耳边。
“我看到你看他了,”姑娘小小声说,就像女孩子平日分享小秘密那样,“你还喜欢他吗?”
岑缨一下子睁大眼睛。
“什么?”
姑娘皱了皱鼻子,晃了两下她的胳膊。
“有什么好装的,”她抱怨,“北洛那么帅。听说你还和他做过同桌?”
她高一和岑缨不同班,高二分班分到一起,才渐渐熟悉起来。这会儿她问起岑缨以前的同班:“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没有没有没有,北洛是个好人。不不,我是说,北洛是个好人;”岑缨慌忙摆手,“不是,我的意思是,他是个好人,但我不…不喜欢他,不是那种喜欢——哎呀!”
她们是去办公室拿了资料回班上发,岑缨一慌,好几本噼里啪啦落到了地上。两个姑娘蹲下来捡资料。
“……我信你了。”岑缨的小伙伴儿说,“不过,除了好人呢?”
她俩重新抱好资料,每人一半。姑娘还是不放弃,和岑缨边走边小声絮叨。
“我就好奇嘛!他学期一半转学进来,也不跟人说话,神神秘秘的。有人说看到有黑色的很贵的车在后门接他,还有人说他和人打架。你们班的人说他上课睡觉,成绩特别差——”
更重要的是他长得帅。高中男孩子恰逢青春期,满脸痘痘额头泛着油光;个子又窜得比衣服快,飘飘荡荡的校裤底下老是空着一节脚踝,上面丑唧唧地露着半截彩色袜子,还在疯跑之后被踩去了脚底下。他们在体育课上试图学流川枫,运动完带着一身汗臭闹哄哄地塞进教室的小空间——
夹杂在这群离孩子比离成人更近的高中生中,北洛卓尔不群。他不穿校服,几乎比老师还高,深色的衣着显得他清瘦又锐利。他大步流星目不斜视孤身横穿过教学楼前的操场,带起一阵风。他的头发乱七八糟又似乎自有方向,衬着他线条硬朗的脸和浅淡的灰色眼睛,有种潇洒的,超越年龄的成熟。他也从来不笑。
“——我看到过他带着伤。他真的和人打架吗?和不良少年?据说上一届的夜长庚还带外校的人堵他,为了云老师——”
一提到云无月,两个姑娘都露出了神往的表情。
“——她今天又穿了紫色裙子,她穿紫色裙子特别好看。”过了一会儿。岑缨的小伙伴儿说。
云无月是物理老师,只带高三的课。她们没有上过。
“你觉得,北洛是不是……”姑娘俯到岑缨耳边说悄悄话。岑缨摇了摇头。
“不是吗?”
“我不知道。”岑缨诚实地说。
她并不了解这个男同学。她是原来班上成绩最好的学生,北洛被安排和她做同桌,让她“带带他”。她不知道怎么和这个沉默而冷淡的男同学搭话,北洛却出乎意料地好相处。即使他的腿长到桌子底下折不下,也从来不会支到岑缨那半边去。他身上偶尔会带着伤,还有一点淡淡的药味。两人一起坐了几周,有一次岑缨在放学晚回去的时候碰见他被好几个高三学生围在墙角。
“住手!!我叫老师了!!”她握紧了手机大喊。那几个人看也不看她,扭头逃走了。北洛放下护着头脸的手臂,瞟了她一眼。岑缨走过去小声问:“你还好吗?”
“没事。”北洛说。他看看天色,站起来说,“你怎么回去?”
“啊?我坐公交……”
北洛点点头,大步越过她身侧,一边说:“走吧。”
岑缨反应过来跟上。两人沉默地到了公交站,沉默地等到公车,岑缨跟他道谢然后再见。北洛双手插兜,也淡淡道一声谢。
他站在无人的公交站,孑然一身,却无拘无束。岑缨跟他挥了挥手,他没有回。
还有一次她被一道几何题难住,半节自习课写完了一张稿纸,却纠缠在小数点后几位的计算里。她无意间发现她沉默的同桌在看她的习题册。
北洛趴在桌上。岑缨本以为他睡着了,可他的眼神却很清醒。他伸出手指,指尖在岑缨错综复杂的辅助线当中划了短短一条。
他转头埋回手臂里。岑缨看回本子想了想,擦掉了原来那些铅笔印,按北洛的重新画了一条。
没多久他们班就重新排了座位,北洛坐到了最后一排一个人的座位上。他再从岑缨身边路过,也是目不斜视,就像和任何其他人擦肩一样。他似乎属于另一个世界,却不知为何逡巡于此。而岑缨不自觉地关注他,或许因为那些不得其解的小秘密,或许只是因为他虽然贴着纱布神色冷漠,却也趴在课桌上安然午睡,在阳光晒到眼皮时候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被打搅到的猫。
她在讲台上放下资料,犹豫了一会儿,在上课铃响起前一分钟跑了出去。她回到方才停步的那个拐角张望,跑下楼梯,出了教学楼侧门折回寻找,终于在草坪边缘看到一个人背靠石灰墙坐着。她犹豫良久,才走到他面前。
阳光很好,翘课的少年似乎垂着头在瞌睡。女孩子却看到他比一般人尖的耳朵稍微动了一下。
她站住了。
“你……”她小声搭话。听到她的声音,北洛抬头瞧她。岑缨吓了一跳。
他的嘴角像是磕破了,脸上也有一道伤口。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起来有点困倦。岑缨匆忙地翻口袋。在外套左边的口袋里找出了一张剩余的创可贴,递过去。
“不用。”北洛说。
岑缨不说话,手固执地伸着。北洛最终妥协,把创可贴接下,拿在手里。女孩子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在北洛不解地抬头的时候弯腰一把抢回了创可贴。
她去洗手池用纸巾沾了一点水,回来擦了擦北洛脸上的血和伤口,继而撕开创口贴强硬地贴在他脸上。北洛有点不情愿地摸着那张自己看不到的粉红色Hallo Kitty的胶布。他倔强的头毛乱糟糟地垂下来,下午三点的阳光斜照在他的头发和眯起的眼睫上。他现在很像一只流浪猫了。而看不过眼的女孩子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她看起来打算旷课。北洛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
“没事,”他说,“他们不敢打得太用力,也谁都不敢告诉。”
岑缨气得脸都鼓起来了。北洛想了想,解释道。
“不能打架。打架会有其他问题,说不定会被退学;”
“我不想被退学。”
岑缨转头望他。他没看岑缨,只是一手搁在屈起的膝盖上,看着前面的草坪。
岑缨沉默了一会儿。
她站了起来。
“我回去上课了。”她叮嘱,“你哪儿都不准去。你现在就去保健室,或者回家处理伤口。”
她的语气甚至有几分严厉。北洛不理她。她就在他面前蹲下来看他的眼睛。
“你到底听没听啊?”
北洛皱皱眉头,半晌丢出了很金贵的一个“喔”字。
下午四点半,北洛推开大门,对正从楼梯上下来的兄长视而不见,径直往自己房间走去。
玄戈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老师打电话说你早退。为什么现在才回来?”玄戈平静地问。
北洛不答。他的哥哥看着他,伸手捏他的下巴。
“这是什么?”他问。北洛想躲,玄戈反扭他的胳膊,一把撕掉了那个创可贴。
他把弟弟压在楼梯扶手上,对那片小小的,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的粉红色胶布多看了几眼,随手揉成团扔在地上。
他把北洛黑色的T恤从空荡荡的裤腰里拽出来,少年人才略有了肌肉形状的上身散落着几片淤青,有旧的,也有新的紫色的。他摸上那几片不怎么好看的印记,沉吟着,手指用力按了按。
北洛一声不吭。
玄戈把他从扶手上拽起来,拖进自己房间的浴室里去。他制着北洛,脱掉他的上衣,打开龙头试水温,把弟弟按在浴缸边上,兜头淋下去。他用水冲洗北洛的皮肤,又把他翻过来,扯掉了他的裤子,洗他的胸口和腿。他做这一切有条不紊,衬衣卷到隔壁肘,昂贵的白色裤子膝盖浸在满地水里。北洛蜷缩在瓷砖上,因为喷在脸上的水反射性地躲闪。玄戈空出手给他擦了擦眼睛上的水,理了理头发。
他握住北洛的腰,手指缓缓打圈推散了新的紫色淤血,把拳头大小的斑块揉成一大片红色的痕迹。他把龙头拧到冷水那边,沾了水按在青色的瘀斑上冷敷,又用松软的浴巾包住弟弟,把他抱上自己的床。
他铐住北洛的一只手,取了药油擦在他的肩膀,胸和腹部。北洛始终不说话,玄戈轻轻摸他的头发。
“我决定不接受提前录取了。”
北洛的眼珠动了动,他看着玄戈。
“我不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玄戈耐心地,甚至是温和地解释。十足一个好兄长,“你的成绩一直在及格线徘徊,家里甚至没办法给你申请。你在学校被欺负,却什么都不说。提前去大学确实是我原本的计划。但是北洛,你是我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弟弟——”
北洛暴起,玄戈好像早就料到了,一把拧住他的手,把他掼进床单里。
洁白的,有阳光和清洁剂味道的床单在少年光滑的皮肤边上聚起了褶皱,两个人急促的呼吸都喷在里面。玄戈用拇指抹过北洛脸上的伤口,皮肤的拉扯让血再次流出来。
他俯身在那伤口上舔过。
“再受没必要的伤,你的学校也没有必要再去了。”他语声轻柔。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