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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系里究竟有没有一切事物的答案?
茂丘西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这也就是说,他曾经试图思索过,但终于意识到思索也是有限制的——他想着想着,头疼了起来,于是只得作罢。从某种意义上,人和机器也没有太大不同,做不到什么事就只能发送一个“不行”的信号,然后选择性放弃。区别只是机器放弃得毫无负担,但是人却不能不继续在深远的意识里为此感到不快,甚至暗自后悔。
茂丘西奥有时候会想,他应该成为世界之王的,他不应该成为除此之外的任何事物。在整个星系中,他只应当去做世界之王,他会坐在真正王座上,不像舅舅那个腐朽破败的王座,只能局限在一个狭小的区域里。他的舅舅安然坐在一个迷你星球的摇椅上,还忙着权衡实力,而茂丘西奥看不起这一切。
但他没有。人生就是这样,你永远不能称心如意。于是他趁着家乡温柔如糖浆的夜色偷走了仓库里最好的一艘飞船,朝着天空直直飞去,就好像伊卡洛斯扑向金色太阳,星体极速飞逝,合声为未知祝祷。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去,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全无改变地回去。如果是这样的话,逃离还有什么意义呢?逃离就是永远不能复原的水晶球,随着他的每一声咒语变换出不同的雾气。就这样,在十六岁那年的夏天,茂丘西奥成为了一个孤独的星际流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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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丘西奥是在一间废弃的船舱里找到罗密欧的。
那时他方才登上圣地亚哥,四周都是荒凉无垠的广漠,尤为特殊的是落在脸上的银色沙粒。银沙之土圣地亚哥。那些碎屑击打在脸上如同一颗颗带着棱角的弹丸,被摔碎了的银刀,永远不能复原的土地——旁边的机器人叫了起来,茂丘西奥抑制下自己的胡思乱想,去查看侦查来的数据。
*生命体征探测:距离2.31km。
茂丘西奥思忖着大概是机器出了什么问题。没有任何一本星球百科书籍说过这颗星体上有居民,更何况这样糟糕的天然环境,也没有什么生物能够长久生存。他回到亮着灯的舱体里拿了一箱工具,坐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开始试图排查故障。可是没有任何问题,每一个部件都在按照既定的功能运作,整个系统流畅得像不可能的遥远河流,他再次触碰了采集数据的按钮,那个声音又一次出现了。
*生命体征探测:距离2.31km。
茂丘西奥在风口无声地伫立了许久,直到脸被沙粒击打得过疼,才如梦初醒地开始动作。
他回到飞船中,拿了一把狙击枪,朝着机器屏幕上显示的方向走去。
他找到那间废弃船舱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他模模糊糊地在天际瞧见了一弯蓝色的月牙。茂丘西奥只想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毫发无损地离开这里。在那之前,他得先确认这个生命究竟是什么东西,如果没有安全隐患,他就回到舒适的飞船里,开一罐星际航行专用啤酒,让自己可以早一点入睡,而不必被脑海深处的不安和阵痛惊扰。到时候窗外也许还会有蓝色的月亮,茂丘西奥的心忽然温柔了一下,那将会把天空变得非常美,他非常清楚,因为他从家乡离开的时候,身边就高悬着一轮蓝月。
活着,不管船舱里有什么东西,活着离开这里。
所谓废弃的船舱,实质上跟一个船舱形的垃圾也没有什么区别。茂丘西奥腹诽着踢开摇摇晃晃的舱门,迎面是更多的奇形怪状废铜烂铁,都是些已经没了用的工具,他小心翼翼地低着头拨弄了几下,并没有什么值得留下来的东西。他往前走了几步,瞧见垃圾堆里有个闪闪发亮的玩意儿。他用枪管拨开挡着视线的废旧扳手,捡起了那瓣碎片。一束花的碎片,一颗星的碎片,陨石撞击星体的碎片,死亡之神羽翼下的碎片,此时在他心里都比不上那颗漂亮的晶体。他想起自己之前的譬喻,他的生命是碎裂的水晶球。
而晶体碎片,晶体碎片可以用来做项链。他颇为满意地把它装进口袋,又朝前走了两步,踢倒了一大箱过期罐头,随着圆柱容器轰然跌落地面的闷响,他看清了船舱深处的景象。
见鬼。他屏住呼吸跑上前去,那里躺着一个人类,顶着一头蓬乱的黑发,脸对着墙壁,白色衬衫上沾着血迹。茂丘西奥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他并不敢贸然触碰这个陌生人,而是双手托起枪管,戳了戳那个人的肩膀。
“喂,醒醒。”
没有任何回应。
他忍不住想,也许这人已经死了,也许那个生命信号是别的什么东西。这件洁白衣服上沾了如此之多的血迹,一定发生了什么火并——一旦开始冲突,就不太有可能留一个活口。人类是极端残忍的动物,尤其是在分帮立派铲除异己的时候。茂丘西奥不报任何希望地翻过了这人的身子,瞧见了一张年轻的脸,他的手不听使唤地颤抖了起来。躺在地上的人有着一副过于不设防的面容,他紧闭着眼睛,却不像别的死伤者那样扭曲着脸、流露出极痛苦的表情。他几乎就同睡去了没有两样,纤长的睫毛上沾了些许沙粒,让人忍不住想替他拂去。他不应该躺在这里,这样的人不应该躺在一个荒芜的星球上,他应当去一个有着丰富淡水资源、群山环绕、飞鸟盘旋的星球,手里还应当有一束玫瑰。茂丘西奥眨了两下眼,心头莫名其妙地难受起来。
随着翻动,这个男孩手里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茂丘西奥连忙低头辨认,看见了一把短刀。他伸手捡起来,如同捡起一件极珍贵的信物。刀柄上镶嵌着久经磨砺的精美水晶,在他带来的探照灯照射下折射出蓝色的光线,只是碎了一块。茂丘西奥把它和之前捡到的那一块拼在一起,纹路就自然而然地合成了蒙太古的标志。显然这个男孩就是来自蒙太古的(或者是跟蒙太古对立的,叫什么来着?卡普莱特,茂丘西奥思索着),他在一次械斗中被家人和敌人一起丢在了一个陌生的星球,还是一个自然环境极其恶劣的星球。船舱之外风声呼啸而过,甚至打起了惊雷——这地方就是如此奇怪,它可以一边刮沙尘暴,一边打雷。茂丘西奥的手触碰到了他柔软如羽毛的脸颊,缓慢地向上移动。别再犹疑了,忧疑不过是一剂短效止痛剂,茂丘西奥对自己说,如果他死了,就吻一下他,因为这个男孩看上去真的非常非常像一个天使。
指尖感受到的鼻息提醒他生命的存在。他的胸口涌过一阵狂喜,心跳得愈发快了起来:我根本不想吻他,我希望他活着。他半拖半抱地将这个男孩弄到了门口,飞快地打开舱门,迎面一阵雨点落在了脸上。
银沙之土在落雨。
茂丘西奥沉默地坐了下去,有一些雨滴被风吹了进来,还有许多沾湿的沙粒。也许他是唯一一个见过这个星球下瓢泼大雨的活人,他蜷缩着躺在圣地亚哥一个废弃船舱的地板上,好像胎儿蜷缩在母胎中。休眠几乎也是近似死亡的,死亡无非是长久的沉寂。
[世界从未快乐过。星系太过广袤,而人们总是无法互相信任。于是人类非自愿地离开舒适安全的母胎,被放逐在孤独冰冷的行星之中,身边既没有屏障,也没有声音。死神倒像是个引路人,把所有孩子带回到温暖的永恒中。]
他总能听见这样的呢喃,宛如塞壬的耳语。但是此时他没有这样想。他没有想到飞船孤零零地在银河系穿梭的场景,也没有想到带着血腥气的战争与死亡。茂丘西奥闭上眼睛,仰躺在地板上,就在那个男孩身边(很快他就要知道这个男孩名叫罗密欧)、相距三英寸的地方,他在圣地亚哥的屏障里,而圣地亚哥在落雨,他晕乎乎的脑中只是快乐地重复唱着一句话:
“这里有声音,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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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一开始是跟着家人一起的?”
茂丘西奥坐在飞船内部墙壁的手扶栏杆上,晃着腿问道。穿过了一片星云,他刚将飞船调整到了机器自动驾驶的模式——他不是个十足的机器迷恋者,但他是个疯狂的机器使用者。作为一个孤独的航行人员,他没有足够可靠的副驾驶,因为他不相信那些穿着古怪服饰的异乡人,按照舅舅的话来说,没有什么东西是值得相信的,除了权力。如果你想活得滋润,那就得把一切能够拥有的全部攥紧在手掌心、在自己的手掌心。如果你恰巧(不幸地)没拥有什么,那就更不能相信别人了,因为你甚至都没有办法去对付他们。于是茂丘西奥出于对旅程的安全考虑、出于他浪荡外表下的谨慎,没有让任何副驾驶踏进这个飞船。他在故乡认识一个会念祈祷文的机器制作人,或者说是一个会做机器人的神父,他用了些诡计,说服神父将最新的模拟架势系统安装在了舅舅家漂亮的飞船上,并且骗到手了一个烹饪机器人。可怜的老神父没有起一点疑心,因为茂丘西奥一脸诚恳地告诉他,自己是为了爱才做这一切的。他说,他想给自己喜欢的姑娘看一看有着自动驾驶系统的飞船,而且那个美丽的棕发女孩最爱吃甜点。老神父想都没有细想,其实他只要多一个心眼,就会知道,艾斯卡勒斯的茂丘西奥不是会费这种心思的人。但他没有,因为他始终愚蠢地相信,爱总能令人类疯狂。茂丘西奥爬上飞船的时候忍不住笑着想,自己也许疯了,却绝不是恋人呀。
“是。我们在家乡的时候,一直住在星球的这半边。”那个叫罗密欧的男孩靠在床上徒劳地比划着,“怎么解释呢,我们和卡普莱特的人关系一直很差。我们住在一面,他们住在另一面,大家谁也不想看见谁,因为一旦看见了就免不了要打起来。”
“我只知道你们是仇家,但却不知道你们是这么住的?说起来,你们为什么结的仇?”
罗密欧沉默了几秒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知道。”他想了想,又补充了几句,“谁也不知道。这就像一项义务似的,见到了卡普莱特的人绝不能好言相向,但是我不管。我才不在乎呢,我觉得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你明白吗?”
“那你在乎什么?”
罗密欧羞怯地回答:“爱情。”
“爱情。”茂丘西奥心想,他完全是个小孩子。“你怎么会到圣地亚哥去的?”
“因为卡普莱特的人想要去圣地亚哥找寻矿物资源。他们宣称,那些资源很珍贵,是存活必不可少的条件。而我家的人绝不会坐视仇家得手,所以他们也就怀着阻止对手的愿望出发了。我只是跟着他们一起罢了。”
“然后你就被一个人扔在那里了?”
“我受伤了。当时情况乱成一团,沙子飘得跟雾一样,谁也看不清周围,大家都很害怕。不知怎么的,我就中了一弹,我想找人帮忙来着,可是那时候谁也顾不上别人。我打算回蒙太古飞船边的补给点去找我的好朋友班伏里奥,他留在那里看顾,但我头晕得太厉害了。最后我只瞧见出来的人都跑去追卡普莱特的人,所有人都想先一步抢到资源。我晕在了卡普莱特的飞船里。”
“足够幸运了。至少那架飞船能替你挡挡风,不然你非死掉不可。”
罗密欧并没有因此快乐起来。他仍然低垂着忧郁的眼睛,缓慢地问道:“您真的没看见我的朋友们吗?哪怕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用了“您”。茂丘西奥突然感觉糟透了。
“没有。”
“他们会去哪里呢?”
“您都说了,”茂丘西奥没好气地“您”了回去,“追卡普莱特去了。”
罗密欧似乎有点茫然无措,完全不明白对方的语气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奇怪。他顿了顿,又说:“那为什么会没有生命信号?”
“我怎么知道。也许都死光了。”
罗密欧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就像那种一直活在幸福中、头一次直视死神双眼的少年一样,感到当头一棒。他也许从没想到过这种可能,茂丘西奥突然有点不安。他改口说:“也不一定。也许他们都坐蒙太古的飞船走了。”
“这更不可能。”罗密欧喃喃自语,“他们不可能在一个飞船里。”
“万事皆有可能。”
“如果他们死了——”
“你知道吗,”茂丘西奥突然笑了一下,“我一直希望我的家乡全部被烧毁。全部。”
罗密欧张着嘴没说出来话。
茂丘西奥无比平静地望着他,如同望着另一个世界的人。他能感受到胸腔深处积蓄的怒火,狂躁如同受惊的恶兽,他能感受到在千万个噩梦中被人当胸刺中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舅舅告诉他,梦里的攻击是不会有影响的,要惹事尽管在梦中惹。可他在梦中从不惹事,他只是不断地死去,以同一种方式,被同一把凶器,忍受同样深重绵长的痛楚。
那柄刀现在就绑在这个男孩的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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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密欧觉得茂丘西奥是他见过最奇怪的人了。
虽然他很喜欢这个孤单的男孩,可他的一些话听上去实在过于吓人,比如说,“我希望我的家乡毁于大火”“我恨不得杀了我的敌人”,罗密欧一开始还只能目瞪口呆地听着他跳起来描述那些场面。后来听得多了,连他都开始有些习惯了这些疯话。有一次,茂丘西奥嚼着华夫饼含含糊糊地问他:“对了!漂亮的小罗密欧,你有没有跟死神跳过舞?”
罗密欧哽住了:“………啊?”
茂丘西奥说:“没有吗?华尔兹芭蕾弗拉门戈探戈都可以哦?”
罗密欧更迷惑了,他沉默了两分钟,说:“我也想吃华夫饼。”罗密欧简直怀疑茂丘西奥是故意在逗他玩,他打定主意要保持镇静,再也不流露出惊讶的神情。又过了几天,茂丘西奥问他:“罗密欧,你有没有跟老男人调过情啊?”
罗密欧再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摇了摇头,“我们那边不是很流行跟老男人调情。”
这回轮到茂丘西奥迷惑了,他大喊了一声“什么!”,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我以为这在全宇宙都很流行啊?”
罗密欧忍不住想,茂丘西奥真是个非常奇怪的人。他脑子里装满了出格的愿望,还从不介意将它们宣之于口。茂丘西奥总是在谈起故乡和敌人时疯狂地大笑着,罗密欧没法理解他对过往的痛恨和充满攻击性的心态,但他选择尊重——因为罗密欧归根结底是个温和忧郁的孩子,他习惯于用沉默应对周围人对战争和对抗的喜爱。既然他能和总想着打架的同伴们和平相处十几年,那么和这个成天嚷嚷着“你就没想过杀了亲王”的小疯子好好相处也不是什么问题。
不过茂丘西奥最奇怪的倒并不是他的胡言乱语。最让罗密欧担心的是,他总会在睡眠中发出惊叫。他确信茂丘西奥本不打算让他知道这件事,这就是为什么他把自己安置在了离他的房间很远的起居空间内。而他之所以会知道这件事,都是因为该死的思乡病。当他的伤口渐渐愈合,只有思乡的惶恐能让他久不入眠,在飞船走廊里徘徊,最后决定去厨房倒杯牛奶喝,却在经过茂丘西奥门前的时候听见了一声惊呼。他吓得心头一跳,随即茂丘西奥冲了出来,一头撞到了他怀里,两个人在昏暗的走廊里谁也没站稳,一起摔在了地上,玻璃杯也打了个粉碎。罗密欧看不清对方的神色,他喘了几口气,慌慌张张地爬了起来去找工具清理玻璃碎片。
这件事的结局是他们俩都跑去了起居空间里靠着,谁也不想睡觉了。罗密欧倒了两杯热牛奶,他怀念着美丽的维罗纳,而茂丘西奥——罗密欧不敢一直盯着茂丘西奥。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靠在窗边,像一只淋了雨的野兔,凝视窗外的目光里满是毫无理由的悲伤。
“罗密欧,”他突然又哑着嗓子问道,“你真的没有同死神跳过舞吗?”
罗密欧听出来他的认真。于是他走近了些,最后索性坐在了茂丘西奥的脚边,轻轻地捏着对方的手指:“真的没有。我只是有时候会感觉到她,并且......非常恐惧。和她跳舞是什么感觉?”
“没有感觉,只有痛觉。”茂丘西奥有点疲倦地笑了,“唉,你没必要害怕的,你这么可爱,她舍不得带你走的。”
罗密欧心想,也不知道是谁在害怕。他低头喝了一大口蜂蜜牛奶,把这话咽了回去。
“你既然是个理想主义爱情信徒,”茂丘西奥拿腔拿调地说着,“一定能理解这种痛觉。来,告诉我,你都是如何抵御这种疼痛的?”
罗密欧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不抵御。”
“如果爱情让你疼痛,你也应该击打回去。”
“我从不。我接受它。”
“你接受它?”茂丘西奥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不管好的坏的,照单全收吗?”
“是啊。我接受坠入爱河,就和我接受移情别恋一样。为什么不接受呢?再说了,茂丘西奥,难道除了坦诚地接受,还有别的对待爱情的办法吗?你还真能跟爱神决斗不成?”
“可你总不能拖着爱一起沉下去啊。”
“不,你完全错了,爱是不会介意跟着你一起沉下去的。是你不想带着爱一起沉下去。”
茂丘西奥脸色更苍白了,他说:“我不相信。”
“你瞧,人们不是为了让你相信才坠入爱河的。”
“那你去爱,是为了幸福吗?”
罗密欧的双眼闪着笑意,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好茂丘西奥,我去爱,只是为了爱情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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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情人,她有全世界最美丽的面孔,她带着贝壳做成的项链,那是深海赠予她的生物骨骼。我告诉她,大海是个骗子,所有活的死的都是骗子,那样自然的光泽,只能属于一场海难的悲哀遗物。”
“我和她从来不争吵。别人都看不见她,看不见她海藻般的发丝,看不到她珍珠一样亮的眼睛,你知道的,那些人全是睁眼瞎。她的手,是那么柔软,就像母亲抚摸你的脸颊,就像一位真正的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祗的手。只有她能明白我,也只有我能呼唤她的名字,疯狂,疯狂,只要她的声音存在,世上就不会有平静幸福的生活——但是我,罗密欧啊,我却不能离开她而生活。”
罗密欧认真地听着这番话,没有出声。
“我已经忘记没有她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了。你总是说,一个人在飞船里呆着的话不孤独吗。有她的话,你会忘了孤独的。你什么都会忘记。”
窗外有几点金色的星屑飘过,余下的便都是深沉的黑暗。罗密欧摆弄起了桌上的复古报时钟,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
“但是她让你做噩梦。”
“我没有做噩梦。”罗密欧翻了个白眼,茂丘西奥耸了耸肩,“就算我做了噩梦,也不是因为她。”
“不是吗?”
“不是,”茂丘西奥肯定地回答,“是因为一些奇怪的神秘学梦境。”
罗密欧并没有弄明白什么是神秘学梦境:“你说不是就不是吧。”他算了算时间,第二天就能到维罗纳了,他很快便可以弄清楚自己的伙伴们到底有没有安全回家。他靠在松软的床垫上,说:“我刚才在想,你也许可以和我一起留在维罗纳。”
茂丘西奥定定地看着他,像是被长着翅膀的小精灵施了魔法。从大熊星座带回来的报时钟指针滴溜溜转了两圈,快乐地唱起了歌,茂丘西奥触电似的跳起来拍了它一下。
罗密欧抬起头:“你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你一定会喜欢维罗纳的。”
又过了十几秒,“十二点,”罗密欧听到茂丘西奥干涩的声音,“你应该睡觉了。”他看着茂丘西奥慢吞吞地躺回到了旁边的床垫上,抬手把灯关了。
于是现在罗密欧只能对着舷窗外的虚空发呆了。
“维罗纳,”茂丘西奥翻了个身,“只有蒙太古和卡普莱特的人,我没有留下来的理由。抱歉啦。”
“可是你救了我。虽说我不确定我家的人是否回到了那里,不过如果一切顺利,这只是他们之间的小打小闹,维罗纳的生活一切照旧,你完全可以留下来。那样的话,我总得把你作为救我的人介绍给蒙太古们,你至少也要留下来一段时间。”
罗密欧听到茂丘西奥笑了一声,就像要驱逐近几天挥之不去的忧伤气息似的。他让步了一点:“也许吧,罗密欧。但是我从不保证。”
你不用保证。罗密欧心想,我又没让你保证。
“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生活在一个大房子里,带着你的烹饪机器人。”
“如果不顺利呢?”
“……我不知道。我可以继续跟着你吗?我想去别的地方再找找他们。”
茂丘西奥很久没有回答他。就在罗密欧几乎要陷入梦乡的时候才听到茂丘西奥低低的声音:“你可以。你可以一直跟着我。”
于是罗密欧心满意足地缩进了温暖的被子里。过了一会儿,他感到一只冰凉的手伸进了他的掌心,他转过身扑到茂丘西奥的怀里。“晚安!”他恍恍惚惚地喊道。千百光年外行星的永恒光辉洒在他的身上,世界已经苍老到走不动路,他们却是这样年轻,“维罗纳见。”
罗密欧确信自己会拥有一个甜美的梦。他不知道的是,这将成为茂丘西奥十八年来第一个安然入眠的夜。
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多到同星星一样数不清。比如,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此时的茂丘西奥在想什么。茂丘西奥不用睁眼都知道那柄匕首就放在对面的木柜上。他从未如此清楚地感知到,它就在那里,不仅仅是在虚幻的梦境中,而是抵在他的小腹偏左一寸,那里有道与生俱来的刀疤。死神就在那里,离他咫尺之遥,他却生平第一次失去了痛苦的感觉。没什么好怕的。匕首,他对自己说,在柜子上,不在他的血泊中,而他,他在罗密欧身边。
“这里有声音,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这一刻,茂丘西奥感到神秘的预兆和诸神的启示都遥远得如同窗外的群星,他是如此平静,甚至可以随时死去。他想,他会的,如果有朝一日,他一定得为了怀里的男孩而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