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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雨
阿云嘎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已经空了。
他试着动了一下,下半身的酸痛一下子让他重新仰倒在床上。 “ 你妈的郑云龙 ——“ 骂完才意识到他已经不在家里了。他有点莫名其妙地失落,拿起手机一看,已经八点半了。
他往中间靠了靠,在床上摆成一个大字。一个人霸占一张双人床也挺爽的,他像个小孩子,双臂在皱巴巴的床单上摆出了仰泳一般划来划去的姿势。今晚就让那货打地铺去,别再来折腾我。他有点赌气地皱眉头瞪着天花板。一般这种时候郑云龙就应该知道要哄他了,碰碰他的额头,或者蹭蹭他的鼻尖,或者对着他摆个斗鸡眼或是什么别的鬼脸,总之把阿云嘎逗得笑起来,然后他也抵着他的额头笑。
阿云嘎摆了这个表情两秒,突然想起来郑云龙不在这儿。他有点儿尴尬地转头,虽然并没人看见他。
窗外正在下雨。雨天的上海空气里潮乎乎的。他对这种连绵的雨季一点都没辙, “ 回南天 ” ,是这时候么?还是晚些?他心里被雨声搞得乱糟糟的,也懒得去想郑云龙跟他讲过那可怕的衣服都晾不干墙都滴水的季节是什么时候。
窗外飘进附近学校的下课铃。他的思绪又循着铃声被扯到很远。
有时候阿云嘎会想,郑云龙是怎么一路长成现在的样子的。
他去过青岛,大一的暑假被郑云龙拖着去了他的家乡。那几天赶上大雨,他没感受到郑云龙一直跟他说的 “ 空气比北京好多了 ” 这个事实。那天傍晚下大雨,郑云龙说一定要去看海,等郑云龙开车到了海边天已经黑下来了。他俩并肩沿着海岸线跑到有沙滩的地方,那天浪很大很急,浪花直直地击碎在岩石上,阿云嘎不敢走在靠近海的那一侧,到了沙滩他被郑云龙抓着去浪花冲上来的地方去踩水,他踩了一下尖叫一声往后躲。他看不清海的颜色,路灯远远地在身后,照不到这里 —— 总之不是友善的颜色,他想。海水不是电影里那样温柔地在沙滩上缓冲又慢慢退下去的,它像猛兽一样一下子扑上沙滩,还没来得及退下去,后面的浪又铺天盖地漫过来。再往远一点看,浪头有快两个人高。他看着一层一层的浪,有一点眩晕,仿佛下一秒就要生吞了他,被卷进无边的汹涌波涛里。有隆隆的声响,他已然分辨不出是天边的雷声还是大海酝酿海浪的声音。回头去看郑云龙,那个人刚刚大笑完,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一双眼睛含笑地注视着他。
他心里微微一动。雨里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清清亮。他忽然意识到,原来他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他见过多少次这样的大海呢,是不是这样的雨这样的海风把他塑造成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郑云龙呢 ——
雨一直下到第二天下午才停,郑云龙拉着他出去散步。阿云嘎说带我去你学校看看吧,郑云龙嗤了一声,说青岛这么好玩学校有什么好看的。他也没强求,任由郑云龙带着他在大街小巷里到处乱走。他看着花纹砖里因为连绵的阴雨滋生出来的青苔,路过一家一家的大排档和烧烤摊,桶装的啤酒外凝了一层水珠。郑云龙喜滋滋地拉着他指着一处烧烤摊说这家特别好吃,你要不要吃烤鱿鱼。他摆摆手说不吃海鲜,郑云龙还是买了一串烤鱿鱼和一个烤饼。他看着烧烤架里的木炭红起来,烟雾腾腾,食物发出诱人的香气,老板熟练地在上面刷酱翻面,烤鱿鱼逐渐裹着酱料一起呈现出一种很厚实的颜色。郑云龙问他吃不吃辣,他又说我不吃你吃吧。郑云龙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没要辣,把烤饼塞在他手里,自己大嚼着那串烤鱿鱼。最后停在了他的学校前面。
“ 就这儿,看完了吧,走了。 “
五月雨是绿色的。他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一句话。
是《初恋》这首歌。
想起那次旅行,他还是有一点点失落 —— 他不只是想看一看他的校门。他想进去,只是去过他的家还不够,他想触摸他所有的过去。他想感受他是如何背着书包穿过长长的走廊和一排排桌椅,如何在老师的滔滔不绝里在教室后面呼呼大睡,如何在一片夕阳里抱着篮球回过头笑,甚至如何被女生塞情书 —— 他都想知道。
郑云龙是他的初恋吗?是也不是。
阿云嘎理解的初恋是初次喜欢,初次心动。按照这个理论他的初恋已经献给小时候初次暗恋的一起放过羊的小姑娘了。后来外语选手聪明得很,自己又把初恋的定义改成了 “ 初次喜欢的男人或女人 ” 。这样对女人的初恋或许没有了,但是对男人的就是郑云龙,郑云龙就是他的初恋。当然定义变更发生在他意识到喜欢上郑云龙之后。大一下学期,初夏一个炎热的下午,他午睡被梦魇住,睁开眼头痛欲裂,寝室窗帘不知道被谁拉开了,天色很暗,外面淅淅沥沥雨声不绝,寝室里只有他一人。他有点生气,郑云龙没良心的,自己天天喊他起床,怎么也不叫我一次。忽然又想起他中午没有回来。他起床气上来了,瞪着郑云龙的床,嘴唇抿成缝向下撇。这人这几天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好几个中午都不知道他去了哪,搞不好是又谈了新女朋友 —— 这个假设让他更烦躁。他又想起刚刚做过的梦,梦里他抓着郑云龙的手放在胸口想要告白,却发不出一句声音。他急了,突然在桌子下发现纸笔。他急促地写下他的爱意,只看见郑云龙笑着指着纸摇了摇头。他问为什么,郑云龙说: “ 你喜欢过别人了。不是初恋。 ” 然后他醒了,躺在床上不知道跟谁赌气 —— 就像现在一样,然后憋了半天想出初恋的新理论。
那天他听到他的舞台事故,抓着周围人问了一圈才明白事情经过,听明白事情大概后才发现掌心留下了指甲深深的月牙 —— 还好他活着,幸好他活着。他心里有泪,给他发消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听见他说疼,他想象得到他因疼痛紧皱的眉头,额角渗出的细密的汗,可还要继续演,那个人不抗痛啊 —— 他在心里把剧组上下骂了五百遍,恨不能立刻飞到他身边,把他牢牢圈在怀里,替他揉一揉伤痛,在他耳边说一万次没关系我在。
困意像海水一样漫上来,他又睡着了。
*
郑云龙做完爱后喜欢把手覆在阿云嘎的额头上。他的手很大,可以盖住他的额,顺便遮住他的眼睛。剧烈运动后慢慢冷却的汗水和体内炽热交织的冲击如此清晰,阿云嘎覆在他手掌下纵深的轮廓也分外清晰。饱满的额头,到眉骨,到眼窝,到他掌心扇动的睫羽,到贴着他无名指的挺翘的鼻梁,到绕在他小拇指的温热吐息 ——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能感受到阿云嘎完完全全属于他的时刻。
但通常不会覆盖很久,因为身下那个人缓过劲儿来喜欢把他的指节含在嘴里,用小兔牙轻轻地磨。
上初中之后,郑云龙一次不犯困认真上课的次数大概可以用手指加脚趾数过来 —— 好吧,可能还要多些。但他到现在都记得初中语文课本里的一段内容。是《简爱》的选段,果不其然选的是 “ 简爱作为女性平等自由独立意识的觉醒 ”—— 他记得老师在讲台上这样说,还找同学声情并茂地朗诵那一段,可是他却一直盯着在那之前的一段对话。
【 “ 离这儿很远呢,先生。 ”
“ 没有关系 —— 像你这样一个通情达理的姑娘是不会反对航程或距离的。 ”
“ 不是航程,而是距离。还有大海是一大障碍 ——”
“ 离开什么地方,简? ”
“ 离开英格兰和桑菲尔德,还有 ——”
“ 怎么? ”
“ 离开你,先生。 ”
我几乎不知不觉中说了这话,眼泪不由自主夺眶而出。】
他盯着看了很久,过了一会儿他感到自己脸上有冰冰凉凉的水渍,抹了一把,他竟然跟女主角一样了。幸亏他坐在倒数第二排,没人注意到他,他把脸埋进课本里。仿佛是能清晰地感知到女主角冲口而出时的痛苦一般,他的心竟然跟着揪紧了。
在声入人心结束拍告别那天,他注视着阿云嘎,又没头没脑地想起了这句话。聚光灯下,痛苦被成倍放大,爱意被逼到无处遁形,他到了悬崖边,无路可退。他知道那句话会刺伤那个人,可另一个声音在心里不住地乞求:你可以跟我感受一样的难过么,你愿意么。
他看见他耷拉着嘴角,眼睛红红像个兔子。如果原来是难过的话,现在是捧着心脏在荆棘丛走了一遭,鲜血淋漓。但这样的疼痛里他感受到了一丝胜利的甜美,他赢了,他如愿以偿,可以拥抱可以做爱,可以名正言顺地吻去他眼角的泪水,不只是家人,是恋人,是爱人。
阿云嘎好像个蛤蜊,或者扇贝。郑云龙想。后面那个还好听一些。刚认识他的时候觉得他披着坚硬的外壳,头戳一戳还会缩回去。熟悉之后才发现他打开两半壳,内里饱满柔软,还很鲜 —— 那是在见识过他的 Angel 之后发现的。
他看 Angel 。在后台望着她,他总是出神。他跟人聊天,聊排练,他总是把 Angel 和阿云嘎混为一谈,这个习惯竟然延续了好多年。他分得清,又分不清。他不知道自己是刻意不想分清还是觉得没有必要分清 —— 他都爱,无论是 Angel 还是阿云嘎,他的 Angel 就是阿云嘎,他的阿云嘎就是 Angel 。
他的。他的。他现在终于敢在心底偷偷想到阿云嘎时前面加上 “ 我的 ” 这个定语。在一起后他做过几次有关 rent 的梦,梦到戏里 Angel 美且脆弱的生命,仿佛真的从天上来,像蝉翼,像流沙,他握不住,喊不出,猛然惊醒。第一次看 rent 看到 Angel 离去时的巨大惊惧和痛苦成倍放大,又一次攫住了他。他心跳得飞快,转头看见那个人蜷缩成一团沉睡的面庞。他去吻他,把他紧紧地圈在怀里。阿云嘎半梦半醒,发出迷迷糊糊的喉音,头抵着郑云龙的下巴又睡过去。
他喜欢做饭。他害怕飘忽。他爱那股烟火气儿。他总是想起小的时候放学回家,在外面野到了饭点儿,在楼下经常能闻到煎刀鱼的腥气和香味,或者颠蛤蜊时蛤蜊壳和盆子相撞发出的清脆沙沙声。都是他爱吃的。很长一段时间他脑子里理解的回家就是在等待这一刻。后来他长大了一些,尽管不怎么看书老师上课提到的还是会钻进他的耳朵。语文老师讲 “ 倦鸟归巢 ” ,在他有限的理解里,这个词仿佛就是为他小时候那种不可名状的欣喜发明的。他觉得生活就该是这样的,在外面野很开心,但都比不上他回到小区里自己家楼下的那一刻。
对一个内蒙人能产生归属感这种东西,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几年前他刚到上海,人生地不熟,得到喜欢的角色固然开心,可大幕拉上后的空落落他却不知该向谁去讲。他几次想给阿云嘎发消息 —— 这人最近也有一部音乐剧在排演。手机亮了暗了几次,打好的文字一次次删掉。好几个这样的夜晚,反反复复经历这样的挣扎。他恼自己,都快 27 了,奔三的人了,不过喜欢上一个人罢了,怎么会纠结成这样。可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出去,他慢慢试着与人熟悉,渐渐学会一个人排解孤独。结果没想到这人一声不吭就要来了。要来的前两天阿云嘎才主动告诉他。原本以为自己有点习惯没有他的生活了,又一次突然乱了阵脚。他排练,演出,旁若无人地跟人聊天,他不能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就会发现心脏砰砰跳得好快。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或许他知道。他找到通讯录里的阿云嘎,把手机贴在唇上,等着出发去见他的那一刻。他抱他,勒得怀里的人发痛。阿云嘎在使劲儿推他。是真人,不是一次次练习失败后出现在他梦里的绰影,比以前圆润多了,不是瘦成骨头架子了 ——
那次也是他第一次给阿云嘎做饭。他来陪自己过生日,一高兴稍微破例喝了点酒,结果第二天早上胃痛。尽管痛得不厉害,他还是慌了神,问他要吃面还是要喝粥,给他煮小米粥,做蛋羹,炒了个清淡些的菜 —— 肉剁得碎成渣,菜切到细成条。阿云嘎哭笑不得,说我是胃痛又不是没牙的小孩儿。他一反往常,不跟阿云嘎插科打诨,逼他快点吃。阿云嘎一口一口吃得很慢,他一直注视着他,没有动筷子。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忘记问他味道 —— 再怎么着这可是第一次给他做饭啊!他紧张兮兮开口: “ 味道怎么样? ” 阿云嘎满口蛋羹咕噜咕噜,还是往常那个样子: “ 大龙超厉害哒~吃了马上就好啦~ ” 刚咧开嘴笑起来,就听见阿云嘎又说: “ 以后也要这么做给女朋友吃呀~ ” 他的笑容瞬间僵住,想骂他,可有什么立场呢?看他说完之后埋下头乖乖吃饭的样子,心仿佛赤足踩在海边粗糙的沙滩,硌得生疼还要继续走。他嗯了一声,没有再答话。
那天天井掉下来,短短几秒,他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黑暗中求生的欲望、绝望和不甘仿佛从地核深处喷涌而出,裹挟着他,如坠深渊。告诉粉丝没事,可怎么可能会没事?至今想起仍然心悸,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凡人而已,有父母有恋人,还有未竟的梦想。他从包里找出阿云嘎在日本给他求的平安御守,虔诚地吻了又吻。给他发消息时说疼,眼角泛泪,可心里知道疼证明自己还活着,太好了,还有那么多话要跟他讲,那么多快乐要跟他分享,还有漫长时光,还有好多好多机会。他不信命,可他在这一刻无比感谢上天。
……
雨水啪啪地打在伞上,他哼着那首初恋走在路上,往事好像有一点泛潮。
*
门开了,郑云龙拎着豆浆油条进来。客厅里静悄悄的,阿云嘎大概还在睡。他拧开卧室的门,不是装睡。
他把早餐放在床头,掐了一下阿云嘎的脸。 “ 别睡了,早饭我买来了。豆浆油条想不想吃?不吃我就去下面。 ”
阿云嘎缓缓睁开眼。两个人呆呆地对望了一会儿,阿云嘎挣扎着坐起来,把头搁到郑云龙的肩上。他身上有沐浴露的香气和雨后潮湿的腥气。
阿云嘎声音沉闷干涩: “ 我想起大学时候的事了。 ”
“ 想起什么了。 ” 他的嘴唇轻轻摩擦着阿云嘎的侧颈。
“ 想起你第一次带我回青岛的事。 ”
阿云嘎的掌心在床单上来回摩擦,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 大学的时候做过一个梦,梦见跟你表白失败了,你说你不是我初恋,不要我了。 ”
郑云龙笑起来,气流喷在他的脖颈上: “ 傻逼。 ”
他把阿云嘎抱的更紧了一点。
还有别的。阿云嘎想。
那些开心的、不那么开心的甚至惊慌的瞬间一起涌上来,他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心里缠成一个找不到开口的线团,竟然开始生闷气。
他又沉默了半天,说: “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哪首歌吗? ”
郑云龙悠然开口: “ 知道啊。初恋吧。 ”
阿云嘎捏他的胳膊: “ 你怎么知道? ”
“ 因为我刚刚也在想。 ”
有些事情没有来由。阿云嘎想。爱情有什么来由?心意相通又有什么来由?莫名其妙地缠成球,莫名其妙地就被那个人刚刚好找到了线头。阿云嘎嘿嘿地笑起来,用圆圆短短的手指戳郑云龙的肋骨。
他说,跟我一起回家吧。
又说道:再带我回一次青岛吧,我想再去你学校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