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我知道,戏班子里有个不能说的秘密,就藏在风光无限的幕后。
而我躲在层层红绸罗帐中,听见屋内传来的交谈声、摩挲声、吞咽声,深知自己的心思要比它来得更肮脏不堪。我倚着惨白的墙,开始臆想自己牵起了一只瘦削的手:它生得很白,小指上嵌着一枚精巧的戒指。它攀附上了我的手臂,仿佛在翩翩起舞。干净的指甲在上面掐出了鲜红的印子。想到这里,我怕了,又痴迷地用双臂抱住自己,就好像怀里也有个人似得。半晌,我恍然发觉自己的手心早已满是濡湿,这才悲哀又满足地在心里哀叹一声:“可怜的爬虫啊,你怎能爱上了你的师母呢?”
二、
我第一次见到师母的时候,是在某个冬天。
我不是南方人,从小就没读过几年书,只知道下九流向来命贱,而我娘是里面最不入流的贼人,早在半个月前,她就被人打死了。我躲在运货的马车后箱里,透过五光十色的玻璃酒瓶看外头的光景。上海街头的霓虹灯像眼波流转的双眸,一排穿旗袍的女人们立在富丽堂皇的牌匾下,在雨中湿淋淋地迎接来客。
随着她们的娇吟越靠越近,车停在了妓院门口。情人间的莺歌燕舞仿佛吃人的野兽,我不敢再留。南方的冬天是如此不近人情,能把人的脑子都烧糊了,我像条狼狈的落水狗,狂奔着、逃窜着,身后是叫骂的车夫,身前是白茫茫的雨幕。我的嗓子里有股火燎的血味,全身涌起不正常的燥热和潮红,心里竟莫名有个声音在细细道:“好看吗?”
我倒在潮湿的地上,额头传来钻心的疼痛。过了会儿,他又冷淡地问我:“好看吗?”
原来不远处早早便站了个人:一身单薄的长衫,瘦削得像把刀,湿润的头发贴在脸上,依然看得出很漂亮。他垂着眉睫,轻轻踢走了脚边的小石子儿,对我露出半张暧昧的笑脸。整个人浑像画里走出来的艳鬼。我不敢应答,更不敢揣摩这种贵人心思,撑起胳膊便想逃走,却被什么绊了一跤,摔得更狠了。
那人轻轻地哼了一声,像在嗤笑我的所作所为。他的嘴里含着一根细白的长条,怎么也点不着,后来我才知道,那叫“香烟”。他没趣地自个儿含了一会儿,烟嘴都被吻得湿润了,肩头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我跪在地上,徒劳地想要擦去脸上的湿痕,血却越流越多,覆上了我的整只眼。
我莫名有些生恨,恨这刺骨的冬天,恨这不近人情的天上人间,恨眼前这个清高的男人。这时,我心里清楚,自己的脑子估摸已经被烧糊涂了。只见男人招猫逗狗似得招了招手,我便听话地爬出去几步。当我差点觉得月亮触手可得时,有人先一步替它撑起了伞,柔声细语道:“你在干什么?”
他眼睁睁看着对方低垂的眼里露出一丝忧愁和怒容,继而平淡地叙述道:“沈老板,您喜欢这孩子?”
“看来我还得恭喜你瞎了。”
“小九,你总是这个样子。”他叹了口气,“我看你瞧他好久了,的确个唱戏的好苗子。不如我先替你收下了,你不满意再反悔,成不成?”
“原来如此。洛冰河,多谢你专程来看我笑话。”
他没有再回,只是将沈九拢在自己的大氅里,像个体贴至极的丈夫般,不住安抚道:“好了好了,不闹脾气了。我们这就回家。”皮靴碾在未燃的烟头上,与苍白的雪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这声音反让我平静下来,我俯下身,像臣子般恭送二位离开,却听见前头传来冷冰冰的一声呵斥:“还不快走?”
满目苍茫大雪中,那两人依偎成一道长长的、缠绵的黑影。他们的身体贴合得不能更紧密半分,眼神却像同床异梦般分离开来。其中一个正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我,转着手里的戒指,另一人则微微皱着眉头,盯着满地雨后濒死的烂蚯蚓。
与其说他们是鸳鸯爱侣,不如说他们像对坟墓上停着的沉默乌鸦。
我从那时候便知道,师父收我,不过是要师母瞧瞧自己的意愿被违背的模样。
三、
师母是优伶名角,年少成名,脾气极坏。他总是端着一副清高的姿态,坐在首座上监督我们练功。每当他看见那些偷懒的,不成器的,便拎出竹鞭来教训我们,抽得人后背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师兄师弟们都很怕他。
我自然也很怕,因为师母一直以来都不喜欢我,这些年下来,我受过的伤往往比别人要多得多。有时候,他甚至特地把我留下来,抚上我颤抖紧缩的手,又轻轻把它展开,举手投足间吐气如兰,将我蛊惑得忘乎所以。他像要把我拥在怀里,用柔软的胸膛紧贴我的后背,将我囚在这方寸之地,又高高地举起瓷白杯盏,将热茶浇在我手心。
我忍不住地发起抖来,感到天旋地转:不知自己是陶醉在师母身上的冷香里,还是沉湎与他给我带来的肉体折磨里。我承认,我的确是个变态,心里早已被蛀得千疮百孔,身体却像祈求垂怜的狗一样弯曲起来,生怕哪天就长了条尾巴。我不愿意被人窥见这种耻辱,五体投地的跪在地上,试图保留一些少年人的自尊心,更深层次的腐烂肺腑里却呢喃着:“时间啊时间,再走得慢一点儿吧。”
当然,我们在外是不能叫他师母的,因为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而整个上海也只有他一个名角——沈九,谁都得罪不得。而我辗转反侧的时候总是会好奇,那个只会听不会唱的男人,究竟是如何一步步取代师母,成为这个戏班子的主人的。老旧的木门“嘎吱”作响,外头又下起了雨。雷光透过门缝投在师母的脸上,映得他面白如纸头,只有破皮了儿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色。
我本能的想靠近他,眼珠子一转,又飞一般地滚远了,在地上翻来覆去的叫疼——因为我看见了师父的红纸伞停在大门口里,正目不转睛地与我对视。
俗话说,有严母必有慈父。洛冰河待我们如师如父、张弛有度,与不近人情的沈九形成了鲜明对比。我看了看他的脸色,不清楚他是否已经知晓了我觊觎他妻子的秘密,识破了我这拙劣的演技。师父从不唱戏,看人的眼光却很毒,前段时间常有人上门寻访,多谢他当年的一番苦心栽培,圈子里尊他为名师,也许这就是师母愿意嫁给他的理由。
“你可知错了吗?”他说这话的同时,正抚摸着我的头,轻柔的力度像在给弱小的宠物顺毛。我才十六岁,堪堪到师父的胸口,面对成年男人的威压,只敢缩着脖子呼吸。
他的目光不在我身上,反倒像在同师母问罪。我不忍看见他先一步吐出顺从的话语,急忙踏出一步,停住,又后退半步,哑声道:“师父,我……”
洛冰河再开口,声音变得散漫又轻柔:“知道就好,脏成这样,还不去好好洗洗?难道非要等到我罚你才肯去?”雨声正下得酣畅,隔间的顶上悬昏黄的灯泡,像钟摆般一摇一晃。湿热的雾气舔在我的脸上,像是要把我好好尝尝,而我表情生硬得发僵。
我搓揉着皮肤,目视它被热水烫红了一层,心里却觉得自己怎么也洗不干净。我的卑微狼狈在他们面前总是无从遁形,肮脏的爱意像淤泥一样积压在盆里,险些要溢出去。师父显然对拿捏我这种青涩的少年心性而得心应手,索性不与我打机锋,只是着心打点我几句,我便乖乖的离开了,就连师母都看穿我是个懦弱的人,当我试图为他遮拦一番时,只是侧头,连半个目光都没赏给我。
“你可知错了吗?”声音从耳畔传来,嗡嗡回响得在空荡荡的浴室里。
我以为那是自己的臆想,却听见师母冷笑道:“你疯了?他还是你自己点名收下的,这张嘴白吃梨园的饭,本来就是废物一条。我教了三四年,难道还罚他不成了?哈哈哈哈……洛冰河,你呢?你又算什么东西,圈子里的人捧着你,你还真以为自己在我眼里能有半分人样!你连他都比不上!”
我感到肺腑生寒,仓皇地披上一身半干不干的鲜艳戏服,四处环顾。他俩争执的声音是从墙上龟裂的缝里传来的,透过它,我看见满地散乱的胭脂盒,师母的嘴唇鲜艳又濡湿,一副被人胡乱吻过的情态,眼里浸染着我从未见过的恨毒。他万般张狂地笑着,简直比台上还要疯魔,他修剪得当的指尖反复抓挠着男人的背,鲜红的血渍几乎将我的目光黏住了。
师父背对着我,挺直的脊背依旧像个绅士。他双手扯开沈九并拢的两条腿,近乎残暴地将他扭曲成一个雌伏的姿势,此时非常冷漠。他褪下了那张亲和的皮囊,像猛兽一样欺压在师母身上,凌虐妻子的力度几近疼痛。雷声如鼓点一样敲打在我的心弦上,我紧抓着自己的胸口,把戏服上刺绣的花纹纠成汗湿的一团。胃在此刻也痉挛起来,无边的苦痛与欲望吞下了我。快走!我无声的嘶吼着,试图逃离这片是非之地——然而事与愿违,屋内传来了快活的声响,他们简直要杀了彼此,像刀剑擦锋般在床上交媾,黏糊的嘴唇含在一道,辗转反侧,不分彼此。直到两人松开互相撕咬的口,洛冰河依旧居高临下,他将手指伸进沈九湿热的嘴里,从舌头上捏起某个还沾着唾液的小小的饰品。
师母满是潮红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缕讥讽的惨白,他慭慭然地抬起右手,将戒指戴在自己的左手小指上:独身主义。他在心里从未承认自己与洛冰河的婚姻关系。这不过是个久远的政界问题,只因为当时形势所趋罢了。这对夫妻不知道度过了多少个同床异梦的夜晚,沈九说,他不过是个判了有期徒刑的恶人。他薄情寡义的心为洛冰河感到可笑,也为自己感到可悲,他抬起细白消瘦的手腕,不由戚戚唱起:“对镜容光惊瘦减,万恨千愁上眉尖……”
我明明身披戏服,却觉得自己这儿才是台底下。师父和师母的脖颈处沾染了不知哪来的红渍,像融化了的胭脂又像干涸的鲜血。木床脚下被狂乱的摇得嘎吱直响,沈九浑然全无衣冠楚楚的模样,他既恨又迎,被操得淫态毕露,满脸泪痕。而洛冰河从不替他擦眼泪,两人心知肚明那是鳄鱼吃进去的石头,是毒蛇淬的剧毒。
我断断续续地说不出一句话。屋里好像也下起了雨,湿漉漉地淋在对视两人的脸上。洛冰河半阖着双眼,被狂乱的爪子钳住了咽喉,而他将沈九的膝弯高高抬起,直架在自己的肩膀上。这样的姿势是十分折磨的,就像师母常罚我倒吊那样,你的面庞会充血,布满激情的潮红,脑子里会神志不清、昏昏沉沉,因为它缺氧了,即使大口大口张着嘴,也无气可出。
当性事开始,他们就摒弃了某个制定的规则,就好比彼此从不在人前接吻那样。我看见师母柔软的嘴唇被碾作绵烂的红泥,再也合不上了。而师父起身点起了香烟,看着燃着的火星不断地落在自己妻子身上,继而鞭鞑着身下泥泞的肉穴,像在清点对方白日里反的错。我甚至能窥见抽插间丰腴嫩肉的颜色,湿哒哒得要从床单滚落到木质床脚,瞳孔一刺,而洛冰河对这片美好光景熟视无睹,有时候,他故意刺激师母,一声声地喊他:“小九,小九,你怎么不看看我。”
雷声再一次炸开。雪白的墙在房间里仿佛一片漆黑,包裹着绝望又声色犬马的欲望。我倚着墙,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衣袍下赤裸的腿间已然丢脸地射干净了。也许师父是故意的,也许师母是故意的,也许我——也是故意的。
春雨渐渐熄了声,只剩下爱情被人燃尽的碎渣。我想,然而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怪不得谁。
四、
从那以后,我常常盯着师母的一头青丝发呆。
他总是刻意地将它蓄得很长。每次开演前,我们这群做徒弟的免不得要帮师母打理一番。沈九从未打听过我的身世,并不知晓我是个女贼人的儿子。他盯着梳妆台前的镜花水月,嘲笑道:“小孩儿,你的手可比你的脑子要好使多了。”
我听着不咸不淡的夸奖,面色不改,下腹却酸软到有些胀痛。师父常常会扯他的头发,直到他吃痛得躲开。仅仅是这轻飘飘的一眼,我就已然被欲望折磨得发疯,我恨自己是个无能的少年人,又庆幸自己是个稚嫩的少年人,得以能呆在所爱之人的身侧,像条待命的犬一样听从吩咐。
洛冰河进来替他描眉,温和俊朗的脸上挂着笑。我躲在层层红绸罗帐后,觉得他是个城府颇深的男人:君子、体贴、有洁癖。他总坐在戏台二楼的高台,手里握着茶盏,俯瞰着底下的芸芸众生以及舞台中心的妻子。这应该是在特地捧沈九的场子,尽管对方并不买账。
屋里传来亲密的对话,师父告诉师母,他很忙,马上就要远行。
“沈九,你会想我吗?我猜你大概也不会。只不过我上次走得匆忙,倒有些忘了安抚你——快抬起头,看看你的丈夫,您的首徒。”
“你就是个畜生!杂种!”
“师父,您关心则乱,口不择言。我原谅你了。”某个秘密又开始发酵,两人细细密密地亲吻着彼此,狭小的角落里浸透淫词艳语。师母骑在他的跨上承欢,看起来很狼狈。我不敢再听下去,生怕在表演前就射得头昏脚软。
当师母上了台,他就不再是沈九了。空中的水袖翩翩摆动,仿佛要振翅而飞,而帘未启而已众目睽睽,唇未张而已声势夺人。坨红的胭脂在眼睫晕开,贵妃沉重繁华的裙摆垂在座上,将哭未哭,只剩愁模样。我紧盯着那双瘦骨伶仃的手,它越过涂满油彩的文丑脸,停在顶上的太监帽上:“你若称了我的心,合了我的意,我便来,来,来一本奏当今,卿家吓,管叫你官上加官职!”
贵妃的指腹在我耳垂辗转,似在轻拈似在挑逗,我硬着头皮躲闪,只好按剧本唱道:“奴婢没有这个……”
他作出丢酒杯的姿态,我同裴力士高举着玉盘,赶忙接住。只见贵妃表情苦闷,连连打骂:“想你当初进宫之时你娘娘怎生待你,何等爱你?至今日你忘恩负义,玉美人倒在鞧韆驾上……”火舌在他的瞳孔里飞窜,被妒火点着的贵妃拉着两位太监的手,要邀他们一起入寝。
道具杯中明明没有一滴酒,他却如痴如醉。幕后的礼乐轰然响起,胡琴唱出悠悠的怨曲,贵妃怒视着娇滴滴的牡丹,跟着鼓声飞速旋转,右手探出,缓缓踏步蹲身作出第二个“卧鱼”,像坠落到花瓶底部的玫瑰。
——“天色已晚,请娘娘回宫。”
——“去也去也,回宫去也!唐明皇将奴骗,辜负好良宵。骗得我欲上欢悦,万岁,只落冷清清独自回宫去也!”
月阴晴圆缺,只有灯依旧。
落幕后,珠玉银冠随意散落在桌上。漆黑夜幕里响彻马蹄行军声,师母披散着头发,再度轻轻留住了我替他挽发的手。
他仍然背对着我:“你演得不错,算是成角儿了。”
铜镜边缘已有了一丝扭曲的裂痕,我们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而镜里的手也不敢越矩,只是一味地发尾上游,流连在洁白的耳垂旁。
五、
当我开始出入戏台,难免会听见凡人之间的流言蜚语。他们说沈九是不能得罪的,这样的风华绝代的背后肯定有更摸不着的人。那时候开始才开始流行照相,我却早已在家中看见师父和师母的合照——我知道这是家庭富裕的表现,洛冰河肯定不是个普通人。但也许,只是也许,如果他不仅如此,还权利滔天呢?
全国已然掀起反抗的风潮,所幸,我们梨园没能遭殃。因为年纪小的徒弟拿捏在沈九的手里,而年纪大了上的台的,也早已有了属于自己的把柄。这个狭窄的圈子像金丝雀的鸟笼,关着样貌各异的下九流。
时至年中,师父事务繁多,整个人忙得不上不下,临走前却依然不忘朝妻子要一个饯别吻。某个夏夜,我趁着他不在,翻看着抽屉里重重堆叠的信件,大多都是向他道喜、感谢的,其中也不乏几封对沈九的威胁信,最后藏在角落里的是纸条,上面草草写了几个字:他们的军队南下了。
我怎么就想不到呢,所谓集财富、权利,欲望为一身的人,不就是高官军阀吗?沈九为了保全自己戏中绝色的身份而服从于洛冰河。我想,我完全可以乘机……这个时代不好,也不算太坏,起码让我窥见了一丝天光,就仿佛月亮都近在咫尺,即使它清高、孤傲得不可一世。我渐渐站直了脊背,深感自己的内心不再像条狗,因为它舔着舌头,尝到了权欲的滋味。我自然也难辞其咎。可这难道不是在救人吗?我不过是拯救师母于水火之间,让他离开物欲横流的上海滩罢了。想到这儿,我摸出枕头下藏着的几银元,缓缓进入某间珍珠翡翠首饰店里。
大约在一周前,师母便宣布自己身体不适,暂且息影了,我猜这也是师父离家的安排。他总呆在清冷的空房里看书,一坐便是一天,那三千丈青丝就这么垂落在幕帘上、惨白的床单上、小小戒指旁。
沈九抬眼看我,膝头上搁着本藏青皮子的旧书,看起来十分恬静乖顺。我像个求婚的骑士,心脏扑通扑通地直跳,被女巫的手紧攥着,她口中正念念有词,大概在试探我究竟爱不爱公主,敢不敢为了她打败恶龙。血液从我的胃直奔腾到喉口,我的舌根尝不到喜悦的甜味,只有腥气的红。于是,我紧张得抿起嘴唇,半跪下来,浑身的肌肉都在此刻绷紧了。他打开了丝绒礼盒的嘴巴——那是个白翠相交的单边耳坠,精巧而冷淡,像极了它未来的主人。
“我爱你。”
昏黄的纸张忽然坠落下来,仪态不整地睡在地上。我和师母躺着,像两个没有家的小孩,只懂把彼此抱得很紧、更紧,直到再也挣扎不开为止。沈九呼出的气像一柄柄锋利的小刀子,我不觉得疼,只觉得畅快。他的身段比棉花还要柔软,可以轻而易举弯成弓般的弧度,看得人直咂舌。冰凉的衾被披在我们的头顶,将无数轻声细语放大了,我甚至可以听见他摘下戒指的声音,紧接着,是让人窒息的如兰幽香。
我快要死了,死在这片不真实的芬芳里。我不忍师母被罪孽所沾湿了身子,便压在他身上挡着,这全是我的错!墙上的黑影映着千百对跳舞的人,各色的脸上有各色的光。沈九竟然笑了,宛若那个醉酒的杨贵妃,或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他勾住我的脖颈,像要解开胸口的盘扣,露出衣下藏着的白花花的乳肉。我痴痴地盯着他,马上、等一会儿、稍许,就要陷入了。只可惜我还没有资格成为他的情人。师母打开了灯。所有的疯狂恍然停下了。沈九的眉头忽然皱起,他转过身去,万般忧愁道:“我在担心你,能不能做到那件事?”
“只要你说,我就会去做。”
“好!”他鼓掌庆贺,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我是要你活着,可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自然不用我再多说,杀了他!你就是我将来的刀!那我们的秘密就无人能知。快去吧,可怜的小狗,只要你能杀了他……!”
我想,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六、
洛冰河没能如愿按时回到家里,他的车被拦在城门口。而我站在高墙上俯瞰着一切,角楼钟声嗡嗡。原来杀人并不是真的需要刀剑,只需要饱含恶意的只言片语的举报信。只见他披着厚重的狐毛大氅,神色阴郁地被人带去硝烟弥漫的远方,我的脊椎骨仿佛重新长了出来,庆贺我终于成“人”。
然而当我回到科班,师兄弟们在门口砸着四旧的残次品,师母却不知所踪。乌压压的人群却围住了我。有人将我按在雨后街道边的烂泥堆里,口中呼喊着:“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你不投降,就叫他灭亡!”他们打断了我的腿,将我关进不见五指的黑牢里,只有阴沟里的老鼠才肯与我作伴。
火光在横生青苔的墙上摇曳。男人停在我面前,身后的随从立马点头哈腰,卑微地替他端茶倒水。我头一次与洛冰河对峙,他依旧是那个谦谦有礼的老样子,难得用欣赏的眼光打量着我,我试图不怯场,却被师父双眸里的冷漠给逼得低下头去。
“我本以为自己待你不薄。为什么你还要和罪人书信私下来往,意图不轨?”
“……哈哈!师父,我都已经招了,那是什么人,您自个儿还不知道吗?”我听见墙外传来枫树叶被风揉碎了的声音,虚弱地问道:“我只想问一句,您究竟是怎么截下这封信的?”
“看来他们已经对你动过一轮刑了。”洛冰河笑了,挥开了墙边站着的仆从,道:“我有别的话要对你说。”
他给我讲了个故事:从前有个小孩儿,刚出生就随着冬天的河飘走了。十岁的时候,科班的年轻师父买了他,从此小孩头一次拥有了长久的住处。他的师父年纪轻轻,徒然长得漂亮,却一副歹毒心肠,对人说不上好,算是个勉勉强强的养法。只不过,师兄弟犯错,师父抽他们五鞭,小孩儿说错了一个字,他便连抽二十鞭。随着年岁增长,小孩知道自己的师父不过是个衣冠禽兽,变着法子来折磨自己。因为旁人的父母是不会这么教育孩子的,他们的口袋里总塞满了亲吻和糖果。可是这又怎么样呢?他既痛恨,又嫉妒,反倒在不明不白里成角了,还成了这上海圈数一数二的名家。后来,未曾谋面的父亲千里迢迢地从北京将他接走,他才知道自己是长官早些年亡命天涯的妻儿。一切都皆大欢喜。
我看见师父眯起眼睛,彻底冷下脸来,尾音下垂:“可惜了。你很像他,我甚至有些不忍心杀你。只不过两个倒霉的人互相攀比下来,你还是少了点运气。”我知道,没有人会在背后撑着我这样一条别人养的走狗。我既不能亲吻自己师父的嘴唇,也不能强娶他过门,更不能把他按在人来人往的更衣室里羞辱插入,然而洛冰河却一一做到了。我也和狱卒招供道:是我嫉妒洛冰河的命,他本来就欠我的。
男人松开手,膝盖上铺着的大氅轰然落下,露出口袋里半颗翡翠吊坠,像女子将落未落的眼泪。我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冻住了,险些被这个讯息就地开膛破肚。人都落魄到这个地步了,为何还要赶尽杀绝呢?我的后牙膛剧烈颤动,缓缓流出血来,撕心裂肺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用逗小犬的方法提着它,在我眼前来回晃了晃。那张举报信也摊在地上,我看见上面的黑底白字清清楚楚地写着:“我请求打倒申城戏霸……其意图不轨,结党营私,应当游街示众,执行枪毙。”
“你可知错了吗?”
我呆愣住,头疼欲裂,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他看了会儿我的临终表演,仁慈地向我递了半杯水,这张皱巴巴的嘴已经干裂出血,就像我将要崩溃的神智——只要撕开一丁点口子,里头肮脏的污血便会伴随着罪孽喷涌而出。
半晌,我还是没有喝水,只是舔了舔嘴唇,道:“师父,我错了。”
毕竟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怪不得谁。
七、
天上的太阳像缓缓转动的木枷,刺得人忍不住地流下眼泪。明明已经到了初秋的季节,地上的气温仍然直逼三四十度。四处硝烟弥漫,我的双臂被人束缚在十字架上,掌心已流不出半点血来,干涸的凝固在铁钉上。死到临头,我甚至还有心思嘲讽此刻自己像西方圣经的耶稣,这样的死法又有何不好呢?起码我是为了心爱之人而死,何尝不是一种殉情。
我甚至敢直视太阳,直视这样刻薄对我的世界。风声一直在吹,当我缓缓将视线转移至街边小洋房上的楼台,看见两个人挨得很紧,拉成了一道长长的、缠绵的黑影。我本以为那儿已经流不出血了,我的心早就死了,和藏着的爱人一道埋葬了,可我还是忍不住喊出:“沈——”
男人从背后揽着自己的妻子,似笑非笑,双手与他的缓缓相扣。黑沉沉的枪口向我抬起,只听“嘭”的一声,我应声倒地。
空气沉寂了,又霎时炸开疯狂的尖叫,广播声,礼花声,可惜我已经听不见了。那声巨响中,我在想,自己下辈子还要不要知无不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