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格瑞今早拥有了一只崭新的左手,五支机械骨骼覆上仿真皮肤,尾端无比契合他断缺的腕骨,看起来与原本的那一只并无二致,甚至要更好掌控、并免受肉体凡胎应受之痛苦,便利到让他觉得不自在。这是嘉德罗斯送给他的东西,或许涉及到圣空星不曾外传的禁忌实验,如此凤毛麟角,却被人造人毫不在乎地抛给了对方。在他尝试去操控这一机械手掌的忙碌一刻,嘉德罗斯好整以暇地倚靠在一旁,他刚嚼碎一片小圆面包,并用两根指头把里头的生菜叶拈起来,无比嫌恶地甩到一边的墙上去。格瑞看见了,也察觉到对方因备受冷落而感到不满,但他皱了皱眉,没有出声阻止,只是自顾自地命令那枚机械手张开掌心——再用力收拢,重复数次,接着想去抓取桌上的一颗苹果。没有成功。他没能掌握好力道,那枚红果实被轻易地捏碎成几块,格瑞摊开掌心,看见那些残渣正了无生气地散落在中,有汁液顺着手腕往下流,滴落在地面,少年甚至能感受到真实的黏腻感。
实验室顶端,明亮到灼眼的二极管闪烁一瞬,格瑞晃了晃神,他好像看见碎渣、果汁与机械手相互扭曲再重组,变成一张讥笑的脸,覆在银发少年耳边低语:看看,看看你做的好事。
他一瞬慌了神,可当再一眨眼,那张脸已无处可寻,所有东西依旧是原本的模样。
嘉德罗斯终于把手里的油炸食物统统吞进肚里,他心满意足地转过头,恰好看见对方将那几枚残品丢弃进垃圾桶,又把那只机械手取了下来,搁置一旁,看它保持着五指蜷曲的姿势僵直在桌面上,如后现代博物馆中的一件诡异艺术品。“你大可不必如此。”格瑞突然开口,声音如此疲惫冷淡,其中夹杂的某些微乎其微的于心不忍便越发使嘉德罗斯心痒难挝。
“为什么不?你值得它。”他忍不住走向对方,妄想洞察一切的眼睛在此刻遇到了重重困难,于是更为锐利、更具进攻性。格瑞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回答,自顾自地将自己藏进黑色的披风里。他想走了,手腕却被拉住——完好的那只。嘉德罗斯的探究欲简直无穷无尽,格瑞觉得太阳穴都跟着隐隐作痛起来。
他们对峙,一场冗长到近乎永恒的沉默过去,银发少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他把兜帽摘了下来,决心让步。
“我不打算修复那只失去的手。”格瑞说。大约是人造人的视力远远超越人眼之极限、能很好地适应极亮与极暗的环境,所以不怎么在乎的缘故,他们头顶上方一整排的灯光实在夺目非常。格瑞只能偏过头去回避,他的瞳眸随之黯淡下去,笼上一层过去的影子,那之中的少年探寻谜题、为过去而战斗以及迎战意料之外的敌人,最终是无可预料亦避无可避的一击,回忆戛然而止。“记住这处伤口会更好。”他压低声线,仿佛在自言自语。
嘉德罗斯对此不以为然。
“我不明白你究竟为什么不满意,”他像某一富饶王国的暴君那样,傲慢且冷酷地冲他点一点头,“不过,好吧。倘若你没有这只手实力也如初,就当然不需要它。”
格瑞抬起眼帘,目似寒星。他身体里忽然窜起一股冷冽的火,来势汹汹、铄石流金,几乎要吞食尽理智与自持。这迫使少年捏紧了拳,他边与那团火相抗,边忍不住想:你又懂些什么?你渴望与强者战斗,无比蔑视弱者,那又是为什么你会想要煞费苦心地把奄奄一息的我捡回来、试图修补好?我已经不是能与你战斗的最佳人选了——你也实在不像是这种人啊,嘉德罗斯。
但在沉默的最终,他想起对方是以怎样一副表情将自己拖进逃生用的飞船之中的——过于手足无措、怒气冲冲,若不是当时的自己意识模糊,他甚至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些一闪而过的做贼心虚来……难以想象,那时候的嘉德罗斯就像一只不慎将自己缠绕进毛线团里的抓狂的猫。
只不过由凹凸大赛的内幕、创世神的现身以及星球爆炸织成的麻烦就显然要比毛线团危险得多了。他想,并退开一步,颇为粗暴地挣脱了对方的桎梏。“我的实力也与你无关。”格瑞冷淡地补充。一瞬的怒火很快便被熄灭,冰冷复攀延上他的脸庞,如一名替患有严重洁癖的主人做事的忠诚清道夫。它将欲望视作灾难,唯命是从地将燃烧着繁多思绪的瞳孔清扫成一尘不染的模样。一切终于回归常态,少年安下心来。
嘉德罗斯却因此皱起了眉。从那只被甩开的手中传来那点痛楚分明无足轻重,可他就是无法做到全不在乎,这比对方的拒绝更让他感到恼火。嘉德罗斯当然无法容忍,他必定要反击。人造人于是扬起嘴角,饱含恶意地挑高了声线反问:“是吗?”
这回格瑞没再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接着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2
征兆是由风带来的。还未真正踏上此地,独属于此的尖锐气味便已迫不及待地为来客敲响了警钟。格瑞从中读出重金属污染、有机物腐坏以及荒芜废土的联名信,他抬起头,视线直直穿过黄沙霭霭,定焦在某块歪斜倾倒的不起眼路牌上,那儿有生锈了的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厄流区”。
实际上,“厄流区”只是外界草率对其定下的概括性称呼。似乎只要某地的街道足够狭隘脏乱,破烂似的房子里头住满不可计数的穷人和法外恶徒,一方整日战战兢兢,一方成日寻衅滋事——就差不多到了能被冠以如此名号的程度。放眼宇宙,如此区域散落各地、比比皆是,它们是群星中最黯淡的部分,那样渺小卑劣,实在无需花费力气为之一一取名。
格瑞的步履疾快,飞似的穿梭过荒原,来到这片地域中唯一还残有渺渺人烟的地方。他把身子埋藏在不起眼的厚重斗篷里,在这里,几乎所有的旅行者都是这幅打扮,非得把一切藏起来才能安心——当然除了嘉德罗斯,他从来都不愿如此,这也是格瑞为何要独自来此的原因。
他顺利混入人群,穿梭在四衢八街之中,始终与旁人保持距离,灵敏得像一条蛇。要找的店铺坐落在街角,推开门前,格瑞飞快地瞥了一眼旁侧破落墙壁上泛起黄的通缉令。那里有一双无论身处何地都燃着嚣张气焰的眼睛。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躺在摇椅上的中年男人冲来客耸了耸肩,只因此处空气死滞、灯光昏暗,那藏在堆叠的脂肪下、狭长眼眶里的,由贪婪与狡黠构成的浑浊物便能极端地肆意生长,“世道变了,我手里的货越来越少。”
“世道天天在变,”格瑞皱了皱眉。见面不过几分钟,他就已经开始厌烦与此人相互周旋试探的戏码,“而无论在何时,你的出价都高得不合理。”
一段沉默。男子挪了挪早已登上严重肥胖之指标的身躯,不知从何处摸出了雪茄与打火机,火光只照亮此地一瞬,接踵而来的仅剩下引人百般不适的有害烟雾。接着,他缓慢地站起来,将臃肿的肚腩倾倒在柜台上。此人身穿携有体臭与汗渍的白色背心,大约两米的身高,一只手臂上纹满了毫无美感却张牙舞爪的鲜艳图案,龙、冷兵器还有火,尽是些拿来恐吓的筹码。似乎因他话语中的不可退让所激,男人仅存不多的耐心正在飞速流逝。他冲着他冷笑,烟雾从牙齿与金子中喷涌出来,挑衅性质地穿过格瑞的发梢,一股腐败又致幻的气味,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眉间的皱褶亦随之加深。这卖家得意洋洋似已只手紧捏他的痛处,脸上满是肉与恶意的堆砌:“这儿只有我还卖,上头查得越来越严,你们流浪者要不是被通缉要不就是有别的什么难言之隐,你还能找着货就该偷乐了……要不买,要不滚,明白吗?”
这是一场无法用武力获胜的战役,门外的通缉令无声提醒,不能再生事端。斗篷笼罩下,他的右手以十成十的力道捏紧成拳,似乎掌中有什么灾难即将呼之欲出那般,他将它捏紧,捏紧,再捏紧。
“我买下了。”一袋矿石被丢在桌面上,有几颗从麻袋中滚落出来,在昏暗灯光下,紫色的不透明晶面沉寂无波。
男子伸出一根手指拨开麻袋的松紧绳,冲着里头小声嘟囔了几句听不懂的感慨,他显然对他拥有如此珍贵的矿物这个事实感到讶异非常。直到格瑞颇不耐烦地出声提醒,此人才收回视线,用肿胀的手臂将这一袋石头小心翼翼地收入囊中,并从桌下拿出一只箱子来。格瑞打开,确认里头压着足够数量的紧急饮用水与压缩食物,并让一枚手指从那些包装袋中穿过,直到指尖触碰到来自金属的微凉温度。
格瑞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他做完该做的所有事,转身就走,几乎是撞开了门,飞奔过街道,如一阵不曾停留过的风。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抗拒“厄流区”,自从奄奄一息地被嘉德罗斯拽上那艘船后,所有的事物都变得陌生而疏离,就连自己也——他忍不住垂下视线,盯向那只残缺的手臂——像是注视着不知为何选择长在自己身上的外来生物。或许抗拒因为不再相信,格瑞在心中揣测。他越来越能从他处觉察到不真实感,而相较之下,更不真实的——从嘉德罗斯身上却没有那样异常的气息。为何只有他截然不同?对方甚至连掩盖事实都嫌麻烦,神色坦然地告知于他:“打赢我就告诉你。”
仍旧是个自大狂。
想到如此,他因拒绝承认自己感到无助与不安而飞速运转着的思绪却仿佛被注射了镇定剂,喧嚣的杂音褪去,在一片风尘中,格瑞终于能让自己静下心来。
3.
嘉德罗斯在吃、在说话、在奔跑、在战斗。
嘉德罗斯还能吃、还能说话、还能奔跑、还能战斗,但他却已经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事物在悄无声息地发生转变。
他确信自己藏得很好,可格瑞还是起了疑心。
很好,格瑞确实有这本事,而我又打算何时告知他真相?——时间已过了大半。他听见自己问。
不,即使催促我也毫无作用,真相要由他自己去寻找。他回答自己。
那些神使代行者来势汹汹,他们自以为明白神的旨意,要来取我的项上人头。他在思考。
就让他们过来,我何时害怕那些?他在冷笑。
那格瑞呢,要是那些人同他说了什么呢?他发出质疑。
他陷入沉思。
只要想起早晨那场莫名其妙的争吵,他还是能感到怒火在身体中燃烧。格瑞太顽固、太聪明,他抱怨。但正因如此他才不会轻易地相信那些东西,这也是我选他来做这事的理由。
真的吗?
他突然看见自己咧开嘴角,眼角饱含讥讽,反问说。
“你就用这个说服自己吗?你选择救他,难道不是因为你对他抱有无法识别的情感?”
嘉德罗斯猛地睁开眼睛,意识中枢提醒刚才他正饱受噩梦折磨。他于是坐起来,把手边的时钟摔了个粉碎,有一块金属碎片划过他的手指,指腹上的皮肤被刮开一道裂缝,从中流出了滴鲜红的血液,他注视着这一切,觉得荒诞可笑,又觉得怒火中烧。嘉德罗斯想要走出房间看看。便命令他的运行系统在五秒内将那处伤口修理如初,那枚血珠被他随随便便地蹭在了衣服上,又是一块无足轻重的痕迹。
嘉德罗斯走进控制室,发觉格瑞正坐在投影屏前。他如今烦躁到了极点,而找人打一架则是个很好的宣泄手段。
“就算你重复看它千百万遍,也不会从中找到什么有意义的东西。”他走过去,声音中带着一点儿狡猾又傲慢的味道,“不如再来与我战斗,格瑞,我知道你想知道的。”
“不。”格瑞说,视线甚至都未从播放着录影的屏幕上移开,“你不对劲,并想要拉我进一个圈套,在你主动坦白之前,我的答案永远不会改变。”
“你还在做懦夫。”嘉德罗斯几乎咬牙切齿。他不管不顾,握紧了拳头,想要狠狠砸碎那台投影机,让格瑞亲眼看着它四分五裂,散落一地。让格瑞再也不能看它。
而一只手从他背后伸来,他的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格瑞蛮横无理又轻而易举地将他扯了回来,两人跌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正当嘉德罗斯惊异于自己为何能被如此轻易地扑灭怒火时,格瑞挪开了遮挡在他眼前的那只手,他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
“我不知道凹凸大赛的最后一天你在哪里,那里又发生了什么,我甚至不清楚人造人是否会生病。但你的状态显然不正常。是谁在激怒你?”
有意思的问题,嘉德罗斯想,你竟如此愚蠢而不自知。他张开口,准备冷笑着讽刺对方。刚才的那一场梦境却又突然卷土重来,他的运行系统仿佛出了个致命错误,所有的话语统统都被粉碎成灰烬,被加速分泌的唾液卷着一同滚进喉咙深处。意识中枢又提醒他,他瞳孔放大、心跳加速,只因他又想起了那个幻影所说的话。
嘉德罗斯迅速地翻过身来,揪起格瑞的领口,几乎是把他摁在了沙发上。他浑身都颤抖个不停,后背正冒出一阵阵冷汗,还未束起的金发亦被汗液浸染,正黏腻地依附在他的衣物上。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不痛快。
“你真可恨。”嘉德罗斯低低地开口,牙齿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我恨死你了,格瑞。”
而面前的这个人并未反抗,他与他对视,紫色的瞳孔仍旧很平静,像是早已预料到是如此结果。
而他越平静,他就越躁动。
“我为早上的事道歉,是我在不安,”格瑞说,“而现在,你浑身是汗,体温高得不正常。在你没有彻底痊愈之前,我会一直拒绝与你战斗。”
嘉德罗斯气得像是快要炸了,他竭尽所能地反抗,挥起拳头,想砸在格瑞那张让人痛恨的、毫无波澜的脸上,却在中途被对方毫不费力地挡住,接着他的拳头因无力而垂下,被那人反握在掌心。嘉德罗斯无法否认,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在流逝——仿佛有谁正在抽丝剥茧般地夺去他所拥有的力量。他倒了下来,倚在格瑞的身上,感觉糟糕透顶。
“我怎么会生病?”嘉德罗斯喃喃道,“人造人怎么会生病?”
格瑞不知何时又戴上了那只机械手,他将他抱起来,动作有些过于生硬,且小心翼翼。他们回到嘉德罗斯的房间,格瑞找来了医药箱,并从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瓶中轻车熟路地找出了用来给人类退烧的药物,半哄骗半胁迫地喂他吃下。
“你运气不错,终于能够摆脱我。”不出一会儿,嘉德罗斯的意识便已模模糊糊,在昏昏睡去前,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那时格瑞正坐在床边阅读一本书,仿佛被这句话所触痛,他又皱起了眉,用那种融合着愠怒、担忧与无奈的表情回答他:“我哪儿也不会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