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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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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9-07-07
Words:
43,032
Chapters:
1/1
Comments: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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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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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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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5

【深渊abyss】正文完结

Summary:

余本还有好多……求带走不让我和代理糊墙_(:з」∠)_
这次霸图O会带过去
番外两篇收录本子暂不放出

Work Text:

【Chapter 1】
Z城的夏天中规中矩,地表捂不熟鸡蛋。然而动辄罢工的空调和不得不加的班无论在哪里的夏天都是使人暴躁的恶劣搭档——何况还是纵使十万火急也加不出丝毫头绪的班。
季冷抬手擦去额上不知第几次冒出的汗珠,深吸一口气闭了闭酸胀的眼睛。整个房间里除了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便是起此彼伏的电话铃响,而负责接电话的白言飞嗓音沙哑,听上去大概下一秒就要暴起杀人;坐在他斜对面的秦牧云被三四堆文件夹挡了个彻底,只能从杂乱无序的敲击声判断他还没被蒸发成一团空气。这俩已经算是别动组里相当有自控力的人了,更不要说那些个平时就暴脾气的组员,若不是组长余威犹在估计早就掀了整个总局大楼。
“心静自然凉”?不存在的。
季冷叹了口气,掏出手机调出韩文清的号码。然而一个问号还没发出去收件人就推门回来了,脸色意料之中黑得可怕。
“解散。”
姗姗来迟的解散命令并没有得到什么高呼万岁的回应:秦牧云蓦地站起来,扬起来的手举在半空抖了好一阵子,终于还是克制住了没把笔摔在桌子上;白言飞接了一天的电话讲得口干舌燥,好不容易得出个空闲,水杯端到嘴边还没喝上一口:“队长都没骂人你发哪门子脾气。”
他们从联盟时期就跟在韩文清手下做事,对他的称呼依旧保持着之前的习惯。韩文清被叫去楼上办公室闭门谈了那么久,回来直接说解散,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拉锯战的结果是什么。作为副组长的季冷好言好语地安抚了一圈心浮气躁的各位,用眼神示意韩文清再说两句。
“先解散,明天准时报到。”
他这形同废话的几个字说完后竟然没人再吭声。一屋子人收拾收拾东西很快就离开了。秦牧云大概还想再说什么,被白言飞不由分说地拉走了。季冷靠在办公桌上目送着他们一个个离开,低声道:
“什么理由?”
“肇事车辆属于失物之一,不能由我们管。”
“X的。”
没了外人在,季冷这个向来扮白脸的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马脚露得也太快了,不怕翻车么。”
“怕的就是他们不露马脚。”韩文清按了按太阳穴,强行压下胸腔里的一团怒火,“你也回去吧,我想想办法。”
“比咱们预想的要难搞啊……他们到底蛀了多少洞。”季冷叹了口气,“走吧,要不要我捎你一程?”
“不用,我今天开车了。”
季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
“要去个地方。”

从总局大楼里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韩文清坐在驾驶座上犹豫了一会,还是先打开了信息箱。没有未读消息更没有未接电话,但他很确定对方并没有忘记跟自己的约定。
可是这也太晚了。
他踟躇良久,还是给那人发了条短信。出乎他意料的,那边很快就回复了他——
“没关系,你现在过来也可以。”
他盯着那条短信出了会儿神,回了一个“好”字。
他最近真是太累了。

这时间早过了晚高峰,平日里堵成浆糊的路竟开得异常顺利。往常已经拉灯歇业的咖啡馆里只剩下一盏微弱的灯,柔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蕾丝窗帘晕开一圈温和的暖色。韩文清在那扇挂着“closed ”木牌的门前站了一会,思考着是直接敲门还是再给对方发个短信。然而还没等他思考完门后就响起了脚步声:那个人直接拉开了门,在铜制风铃清脆而突兀的响声中向后退了半步——
“你来了。”

虽说实在不想打搅人,可是当真坐在那一方熟悉的吧台旁时,他还是很快放松了下来。整个店里只有头顶这一盏吊灯模模糊糊地晕出些暗黄色的光来,有种窝心的居家感。韩文清端起温热的白瓷杯抿了一口,只觉鼻端隐约浮动着一层淡雅的香气——挺好闻的,他不由舒适地喟叹了一声。
“草药茶,安神的。”
店的主人端着托盘从后厨走出来,正巧撞见这一幕。他把托盘放在韩文清面前,拉开柜台抽屉取了一副餐具递给他。
“慢用。”
“没在菜单上看到过,是新品?”
“这是我自己调来喝的。你不喜欢?”
啊,这样吗。韩文清低头又喝了一口。他对茶类并无研究,顶多能意识到其与白水的不同——实话说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与“咖啡馆”这种充满小资情调的文艺地盘毫不沾边,然而却还是频繁地驱车跨越大半个城市,只为尝一块店主新烤的蛋糕。
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单纯求个片刻安宁吧。
“还不错。”他切开那块精致的糕点,除了不反感的甜味外并没尝出其他,“你自己调的?”
“偶尔心绪不宁,多少管点用。”
“你看上去不像是会心绪不宁的人。”
“彼此。”
韩文清切蛋糕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看上去心绪不宁?”
“你看上去很焦躁。”店主拧亮小台灯,翻开了一本书。他将夹着的书签抽掉,手指下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揉了一把: “抱歉,无意冒犯。”
“没有的事。你在看什么书?”
“闲书。”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书合上将封面亮给韩文清看。
“善恶的彼岸。你喜欢尼采?”
“谈不上。”
“不喜欢会读得下去吗?”
“是否做一件事往往并不取决于喜欢与否。”店主微微垂下眼,漫不经心地抚过有些破损的书脊。他的眉眼自带一种东方式的温润内蕴,言谈举止稳重而谦谦。韩文清与他起先不过萍水相逢,后又止于泛然之交,竟除了姓名外再不知其他。
这并不影响他们的往来。
“今天麻烦你了,帐记我卡上。”
“不用了,说好要给你留一块的。”年轻的店主合上书,将空了的托盘端起来,“请稍等一下。”
他把盘子带回后厨,没过一会拿着什么折了回来。韩文清接过那油纸包的东西置于鼻端,轻易闻到一丝熟悉的幽香。
“带一些回去吧。就算不泡水喝也可以放在角落让香味自然挥发。”
韩文清掂了掂那袋草药茶,笑了一下。
“放枕头边可以吗?”
“随便你。”
店主披上一件外套。韩文清稍稍拦了一下,没让他跟出来。
“夜深外头凉,你快回去休息吧。”
“好,晚安。”
韩文清钻进车子,挂档倒出车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从后视镜看到那个人站在门口,扶着门望向他离去的方向。夜色太浓了,或许是他看错了也说不定。他打了把方向盘转过街角,很快什么都看不到了。

 

张新杰目送他离去,直到汽车的尾灯消失在转角后也依然望向那里。他的神色平淡,堪称淡漠。而后他关门落锁,熄灭了那盏带着暖意的灯。他于黑暗中拾级而上,回到了阁楼中自己的卧室。他推开门,在一片浓重压抑的漆黑中屏息站了一会。
“你知道需要预约的吧?”
窗帘突然被拉开了,皎洁的月光落在不速之客的身上,曲线玲珑的身形暴露无遗。来者咯咯笑了一声,猫一样伸了个懒腰——把小刀不动声色地藏回了身上。
“你跟条子混这么熟,老板知道吗?”
“你可以去问问他。”
那人啧了一声,百无聊赖似的。张新杰站在门口,既不往里走也不伸手开灯,只是例行公事似的问了一句:“什么事。”
“预约呀。”
“约什么?”
“谁知道呢,大概是让你重归老本行?”
张新杰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好在距离够远,光线够暗,没人能看清他眼底一闪而过的——
“知道了,时间地点?”
“地点未知,时间现在。”女人的声音透着微微的讥讽,“怎么样啊望山雾,手术刀还记得怎么拿吗?”
张新杰的手指条件反射地蜷缩了一下。不过房间实在太暗,这样隐蔽的小动作并未引起对方的注意。
“走吧。”
“走啊,你要是搞砸了,我可就谢天谢地了。”她穿过房间与他擦肩而过,不耐烦地走下楼梯。显然对这里的结构非常熟悉,黑灯瞎火她也照样走得如履平地。张新杰跟在她身后,闻言淡淡地笑了一下:“你真这么觉得?”
女人停下了。张新杰知道她的手正按在腰间的飞刀上,也清楚这点距离足够对方杀他数次。
“我死了,你的秘密就会被曝光给那位。我真的想不通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蛇蝎的獠牙收了回去,化成一声慵懒不屑的冷笑。
“那我祝你……手术成功?”

【Chapter 2】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好事出不出门暂且不提,能让警局一个头两个大的坏事不到十二小时便传遍了Z城的街头巷尾。各家报社媒体的记者兴致勃勃地扛着长枪短炮围在总局大楼外,急不可耐地伸长了脖子眼巴巴望着紧闭的大门,似乎眼神再热切个几分便真能钻进那门缝窥探些什么——反正不是真相,那玩意除了受害者家属谁在乎啊。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的受害者似乎连家属都没有:被车轮碾压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已经在Z城医院的豪华停尸间躺了大半天,大概只有街头饿得半死的流浪狗关心他的最终去处。韩文清来的路上堵了车,隔着大老远就瞧见总局门口乌压压的一帮催命鬼。他当机立断把车开到旁边的公共停车场停在个不起眼的位置,溜达溜达绕到围墙僻静处,眼瞅着四下无人便踩着碎石堆借力一跳翻了过去,身手之敏捷显然不是初犯。
谁知围墙那边竟然有人,而这人被从天而降的韩文清一吓,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唉……唉!文清呀!多大的人了还翻墙呢!”
韩文清定晴一看,一声卧槽几乎脱口而出。
“上将!您怎么在这?”
老人闻言差点被口水呛死。他揉着一把险遭不测的老腰拍了拍韩文清的肩膀,有些哭笑不得地板起脸:“叫什么上将,我看你那帮兵就是被你惯的,一口一个队长叫得我都不知今夕是何夕了啊!”
韩文清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老老实实重叫了一遍:“郑局。”
“唉,你呀……”老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憋什么坏呢?”
“看您说的,这不是大门被围了么。”
郑局皱了皱眉头:“还围着呢?”
“嗯。”韩文清压低了声音,“那个案子现在不在我们手里了。”
“我知道。被移到负责盗窃案的那组了吧。”老人的眼神骤然锋利了起来,“有什么线索吗?”
“那边卡得紧,出现场的机会都不给。”
“是吗。”郑局冷笑一声,状似不经意地扫视了一圈。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烟盒,打开看了一眼。
“上了年纪愈发戒不掉了,这一盒还是前两天刚开的。”他抽了一根出来,把剩下的连盒子一起全递给韩文清,“年轻人嘛,自制力总是比我这老头子强很多的。”

等韩文清推开别动组大门的时候,一屋子人早都到齐了。看到他进来,齐刷刷地扬起了脑袋对他行注目礼。
“韩队。”
“组长。”
韩文清关上身后的门,把U盘放在白言飞的桌子上。
“开工。”
所有人脸上立刻有了喜色,几近雀跃地围了过去。季冷端着杯速溶咖啡蹭过来,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上将?”
“嗯。”
“好……好……这下有着落了。”季冷长吁一口气,“差点以为咱们要被困死在这里。”
“不至于,不然要咱们来干什么。”韩文清拍拍他,“别大意,加密做好,通知两点钟开会。”
“你出去啊?”
“我在匿名论坛以小报记者的身份发了赏金帖,有人联系了我。”
“小报记者……”季冷挑了下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还是让言飞去吧。”
“怎么?”
“老大你有点自觉好不好。”季冷哭笑不得地说,“您这一副黑社会寻仇的尊容不怕吓着人家。”

 

同一时间,Z城教堂地下。
张新杰摘了鲜血淋漓的医用手套,面无表情地扔在了同样鲜血淋漓的金属托盘上。他的面前躺着两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人一尸——心率监视器上稳定的波动显示着那个还在喘气的女孩大难不死,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再活个十年八年;而另一边那个与她年纪相似的就没这么好运了——她的尸体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剖开的肚子敞露在惨白的手术灯下,活像一条从水产市场拎回来现宰的鱼。一旁戴着口罩的助手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恭敬地向他鞠了一躬:“辛苦您了,后续事宜我们会处理的。”
张新杰置若罔闻。与堪称惨烈的死状相比,她的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可能死前还做了一个哪怕活着也不会实现的美梦。有那么一瞬间张新杰想帮她把肚子缝起来,好歹让她走得像个人样。

“有事再联系我。”
他把目光收回来,冷淡地走开了。无根竹——那个夜闯他住所的女人——靠在手术室外的墙上,见他全须全尾地出来,翻了个白眼“啧”了一声。
“你怎么还在这?”
“关心一下金主的宝贝女儿死了没。”
“手术很成功。”
“真是个好消息,看来我不用担心这个月的工资能不能到账了。”
这当然是胡话,以谋财害命为生的人怎么可能按例拿钱。张新杰脱了手术服递给身后的助理,说:“只有一个肾脏能换,再恶化一次恐怕不太好办。”
“无所谓。金主有钱,再买一个就是了。最多是货足不足的问题。”
货。
张新杰沉默地整理着衣领。他的作息非常规律,此番彻夜手术已经让他的身体几乎透支,他是强撑着才没在人前露出什么异样来——还得正常搭话:“怎么只有一个?”
“之前卖了一个吧。也算他们倒霉,如果能拖到这个时候出手价格至少能再翻一倍。”无根竹耸耸肩,“不过这个数字也足够那一家子下半生的苟延残喘了——前提是他们那败家儿子能把赌瘾戒了。”
“一条命换一家子的存活,真是大义凛然。”
“大义凛然?”无根竹嗤笑了一声,“她是被捆了送过来的。女人——尤其是下城区的女人——能卖这么好的价钱他们可是做梦都没想到呢:只不过一时慈悲给了几口饭吃没把人饿死,却能在将来的某一天换回巨额的收益,就像随手给路边的野花浇水却结出金果子一样。”
下城区,隔三差五就悄无声息死个把人和无数老鼠的下城区。Z城城区官方分了七八个,笼统点讲也不过“下城区”和“非下城区”。张新杰垂下眼睛,把衬衫的袖扣扣上。
“尸体怎么处理?”
“老规矩。拉下去烧成灰,神仙都查不出来。”女人不耐烦地挥了下手,赶苍蝇似的:“如果所有的活都这么轻松就好了——前几天那起车祸真是折腾得我心力交瘁。”
“解决了?”
“差不多吧。不过说到这里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啊……”她撩起眼皮睨了他一眼,再开口时满是森然冷意,“没记错的话,那个公子哥事发前好像见过你啊?”
张新杰漫不经心地抖开外套:“是吗?”
“你跟他约什么呢?”
“我的日程表在家里,欢迎来查,记得预约。”张新杰挑挑拣拣地把随身物品一一放回口袋,“下次请不要擅自动我的私人物品。”
“得了吧,你那枯燥乏味的破手机里连游戏都没有。真是表里如一啊望山雾,这么无聊的你怎么会跟条子搭上关系?”
“纯八卦的话恕我无可奉告。”张新杰拉开门。他头疼欲裂,实在一秒都不想再呆在这里,“他才刚来Z城没多久吧?仅凭一个模糊的侧面就能认出来,你跟他交过手了?”
“多少年都没见过这么纯粹的正义之士了,那什么联盟是不是尽出这样的傻逼?公子哥留的那摊子破事若不是他死倔着不肯松口哪至于弄得这么满城风雨。”她顿了一下,语气说不上是不是幸灾乐祸,“估摸着他已经进wait list了,步上他前任的后尘也只是时间问题。”
张新杰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没有别的事我就走了,下次麻烦提前预约。”
他走出阴暗的地下室,拾级而上。经过祭坛的时候他停下来,仰起头看着高悬的十字苦像——神子头戴荆棘之冠,骨瘦嶙峋的身躯衣不蔽体;他的眉头紧蹙,沉浸在解脱世人的美梦中流尽鲜血而死,千年之后依然挂在两根腐朽的木头上不得入土为安。他沉默而冷漠地看着那由石膏或是树脂雕刻的玩意,漆黑的瞳孔中一丝光亮也无。他想起那个死在这里的姑娘,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无妨,无妨。死在他手下的冤魂那么多,每一个他都不曾记得。
他背对着祭坛,快步离开了。

【Chapter 3】
联盟里曾流传过这样一句话:能在韩文清手底下干事的没有孬种。然而这其实是句正确而毫无参考意义的废话——联盟里不管哪个队,本来也没有孬种。会有这样一句不知哪来的戏言百分之八十是因为韩文清其人长得太凶,客串黑帮打手武器都不需要,裤衩人字拖上了场踏前一步一扬头,甩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足够像模像样;再百分之二十是他凶则罢了,脾气还臭,一言不合拍桌骂人是常事,而且只要占着理了绝对不饶人,三言两句把领导吼出办公室的神级操作简直信手拈来——必要情况下。
可这里不是联盟,韩文清也早不是刚入伍的毛头小子。
“组长,分析结果出来了。”
“报告传给我。”
“是。”
季冷撑着旁边的桌子探过头来,正好看见韩文清调出的一张监控截图。他砸了一下嘴,惊叹道:“玛莎拉蒂?有钱人啊。”
“还是非法改装版。Z城屁大个地,有这手段的车行没几家,太容易排查出来了。”分析报告的组员插嘴道。
韩文清头都不抬一下:“车主锁定了吗?”
“叫陶浩,是本地房地产老板的独生子。”
“还真是有钱人啊?”
“何止。这货不学无术吃喝嫖赌,日常生活无非败家和走在败家的路上。头儿,抓不抓?”
韩文清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头都不抬一下:“不抓。”
他翻开尸检报告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遍,靠在椅背上沉思了起来。季冷离他近,自然看得清他脸上的凝重。
“怎么,你怀疑不是他?”
“是不是他并不重要。”
“那……”
“案子是昨天凌晨发生的,现在已经过去十八个小时了。”他在腕表上点了点,“这么明显的线索他们提都不提,不觉得奇怪吗?”
季冷愣了一下,很快反应了过来。他皱着眉盯着那张解码过后相当清晰的监控画面,突然想到了什么。
“查这个陶浩的人际关系,他父母亲的人际关系,平时见什么人跟什么人有什么来往,查得越透彻越好——动静越大越好。”韩文清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张新杰的咖啡馆一整天都没有开门。
他这地儿本就不在商业繁华区,往日里客流量堪堪过平均水准,一日因店主不适或繁忙的闭店歇业并不会引起多少人的注意。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他睁开眼睛,有点怀疑自己是幻听。催命似的铃声因久无人应而自动断掉,而他维持着那个蜷缩在地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具风干已久的空壳。
“铃铃——铃铃——”
他终于伸手拖过电话,努力赶走耳边嗡嗡的杂音:“什么事?”
“你床上有人吗,搞这么久。”那边的人毫不客气地说,“条子那边有异动,我怀疑‘包裹’被人截了。”
张新杰花了三秒钟思考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怎么知道的?”
“有人在查公子哥的背景。动作很快,我们的人差点没拦住。”
那就还是拦住了。张新杰的嘴角微微勾起,是个讽刺的弧度,声音却是四平八稳,一丝情绪未露:“那不是挺好吗。”
“好个屁,我拒绝一切导致加班的可能性。”那人说,“得尽快止损,上面的意思是这事你接手。”
张新杰漫不经心地听着,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或许是同一件事也说不定。
“望山雾你还在不在听?”
“你已经在处理了吧。”张新杰揉了揉额角。他的头疼得要命,每一个细胞都在药物的刺激下颤抖尖叫。“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老板的意思?”
“……”
那边掐了电话。张新杰慢慢摊开手掌,漠然地打量着还有些微微抽搐的手指。
——“多少年都没见过这么纯粹的正义之士了,步上他前任的后尘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强迫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将电子文档中的某一条涂黑划掉,然后把整份文件重新打成乱码保存。他泡了一杯草药茶,将止疼药和安眠药一起塞进肚子,希望能睡个无梦的好觉。有那么一秒他还奢望再也不要醒过来,而他当然知道那绝无可能。

抓住肇事者的消息是凌晨三点确定的。别动组的人全都窝在办公室里昏昏欲睡,听闻此事一个个精神抖擞地跳起来击掌。
“是谁是谁!”
“别挤在查。”
在韩文清的默许下,这帮人堂而皇之地黑起了隔壁刑侦组的电脑,窃听审讯偷拷录像简直信手拈来。
“哇,还真跟他们的盗窃案是一块儿的?”
“动动脑子行不行,这明摆着是替罪羊啊。”
“不一定,那伙计富得流油还那么嚣张,被偷也很正常嘛。”
“都闭嘴。”
韩文清打开了投影仪,将审讯室的“现场直播”投到了白墙上。几个人围坐一圈聚精会神地盯着那黑来的摄像头影像,就差没抱份爆米花可乐传递投喂。韩文清靠在墙上,耳朵里塞着的无线耳机尽忠尽责地将几层之外的审讯室实况传达给他:
——“名字?”
——“夏……夏仔。”
嫌疑人是个瘦弱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他的手指因为不安而紧紧绞着衣角,神色唯唯喏喏,应对问询答的话倒是十分有条理——也太有条理了,是教科书般明目张胆的照本宣科。韩文清摘了耳机,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
“去查吧。”他说,“这草已经打了,看看惊出来的是哪路的蛇。”
全员应声而动,倒是白言飞若有所思地盯着投影又看了一眼,满脸欲言又止。
韩文清:“有话就说。”
“额……我感觉我好像见过他。”白言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但是我死活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到的,所以也可能是我记错了也说不定。”
季冷对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小兔崽子,叫你平时多用点心在无意注意上,关键时刻掉链子是不是想挨打。”
白言飞表示自己很冤枉:“我这不是在努力回想吗!”
“行了,也算条线索,你可以再想想。”韩文清掏出手机,“大家加班辛苦,夜宵十分钟后到。”

【Chapter 4】
大概是宵夜的特别效果加持,白言飞“似曾相识”的第六感竟很快得到了实锤佐证。
“我靠,我说怎么想不起来,原来是想的方向不对。”白言飞嘴里还叼着半块披萨,激动得差点没噎死,“绝对是他,我那天在教堂看见的绝对是他。”
秦牧云疑惑地打量他:“咱们共事这么多年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信教?”
白言飞尴尬地笑了两声:“我那天没带钱包又饿得慌,路过的时候进去蹭了顿圣餐。”
众人:“……”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当时指着桌子上的披萨问了个义工能不能拿,就是他跟我说的可以。”白言飞一拍大腿,“哎,我还想起来个事:昨天那个说见过那辆车的爆料人也是个基督徒,他的钱包里有那个教堂的名片……等等让我double check一下——”
他拖出搜索引擎噼里啪啦敲进几个字,摁下回车后将屏幕转过来给大家看:“就是这个教堂的logo,没跑的。”
能回想起来总是好事,但是这条思路对不对却是另外一回事。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可是Z城统共就这么一个教堂吧?也没规定说犯罪分子不能信教。”
“一个基督徒驾着偷窃来的豪车撞死了人然后满心愧疚自投罗网……我都要被说服了。”
“说服个鬼啊都没人吐槽一下他跑去偷豪车这个设定吗?看看他那德行知道怎么挂档起步吗?”
韩文清却是若有所思地浏览了一遍这座教堂的官方网站。其中有一条链接指向“教友活动”,里面挂着大量往期活动留下的相片和视频记录。
“等等,这个人有点眼熟啊。”
秦牧云就站在韩文清背后,余光一扫竟看出些什么。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上的某个正在跟神父握手的侧影屏息沉思了一下:“这不是陶浩?”
众人凝神一看……行吧,怎么看出来的?
这伙人里就属白言飞跟他搭档时间最久,对他这位同僚观察入微的本领可谓深信不疑。听他这么一提飞快地调出了之前查阅的陶浩资料,与这张图片一起导入数据库交叉对比。
“是他。”
数据分析不会唬人,这条线索能抓出来也实在侥幸。季冷挠了挠头有点犯难:“明着去查恐怕不成,怎么办?”
“呃……再伪装一回小报记者?”
“我觉得行。”
“抓花边新闻抓到上帝眼皮子底下,你自己想想这逻辑说得通吗?”
确实不太好办,毕竟不想无意义地打草惊蛇。众人面面相觑,简直想要自暴自弃地去把教会名单上的所有人都黑一遍。韩文清抱着手臂凝视了那张照片一会儿,点开搜索框调出了圣职人员名单。名单是按姓氏首字母排列的,而他直接用鼠标拉到最后一段——
“这条线我来跟,你们继续查夏仔。”

 

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人进入忏悔室——向不知名的神父隐秘地忏悔自己的罪是一回事,从那方密闭的漆黑的隔间里头出来公然承认自己有罪却又是另一回事。但无论如何那些受职责所迫的神父们总得在规定的时间里被困在那方狭小密闭的鸽子笼中,等待不知何时出现的啰嗦罪人们。
张新杰倒从来不觉得这是种折磨。他对教义理解得足够深刻,却并没有多么信仰那位钉在架子上的伟人。神父的工作除去伪装作用外更像是一种科学研究,因而总能心平气和。
今日与往日一般无二——直到那位客人到访。
“我不是来忏悔罪过的。”
他坐在雕花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教会的宣传传单。隔着几排椅子后的教会同僚拼命打着手势,祈求他能把这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搞定——至少不要让他砸了教会的场子。
张新杰无语地看着他。
“韩先生。”他说,“我做的蛋糕有这么好吃吗?能让你念念不忘到横跨半个Z城来堵我?”
韩文清的本意当然不是搞得这么大张旗鼓。然而他一踏入教堂大门就被看门的义工列为重点关照对象,并在他讲明要找神父张新杰之后把他升级为了重点怀疑对象——
“我看上去很像要找你麻烦的人吗?”
他难得疑惑了一番。彼时张新杰刚换下神父的长袍,套了休闲衫和牛仔裤的他看上去又是那个年轻的咖啡店主。
“看错也是有的。”张新杰无意在这个问题上和他过多纠缠,“所以,有何贵干?”
韩文清想了想。
“公事。不过我能请你吃个饭吗?”
张新杰正在拿外套,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韩警官。”他换了个称呼,迎着韩文清惊讶的神色轻轻挑了挑眉,“我这种小市民手里不会有什么机密情报,不劳破费。”
韩文清有点囧。本想借着吃饭的机会慢慢道破自己的身份再套情报,没想到对方早已洞悉——也太能给他省事了。
“别误会。你有一次落了钱包,我捡起来的时候翻到了你的证件。”张新杰把外套搭在臂弯上,拉开办公室的门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换个地方说吧。”

没想到所谓的“换个地方”换到了街角的酒吧,更没有想到张新杰出乎意料地配合。
“我以为你们神父……”
韩文清斟酌了一下,想着要怎么组织语言才能恰当地感慨一番。这趟问询收获惊人,该问到的不该问到的少说也有八百字的干货。张新杰给自己点了杯加冰的威士忌,非常“体贴”地给“正在办公事的”韩文清点了杯不加任何酒精的柠檬水。
“不能透露信徒信息,尤其是其忏悔内容吗?”张新杰漫不经心地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酒液里浮着几块半融的冰,随着他的动作相互碰撞发出了些许清脆的声响,“嗯,是这样的。”
他的神色大半隐没在酒吧昏暗暧昧的光影中,着实看不真切:“可我现在一不在教堂,二未着圣袍,再者……主介不介意另说,想来韩警官不会介意。”
他似乎微醺,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温柔又无情。韩文清默默喝着他平淡乏味的柠檬水,打定主意还是放过这个话题为好:“陶浩的意思是他确实撞了人。”
“他‘觉得’自己撞了人。至于那是不是事实……”他垂下眼睑,睫毛扫下一片秘而不宣的阴影,“可能是我对你撒谎也说不定。”
韩文清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打了个手势让酒保给他调了杯一样的波本。他把柠檬水推到一边,举起厚底的古典杯微微示意了一下:“在我认识的人里,恐怕找不到比你更正直的了。”
张新杰不动声色地僵了一下。
“哦,是吗?真是非常高的评价。”
“这可不是恭维。”韩文清耸耸肩,“我这么说你别介意,你一看就是那种……心怀光明的人。”
没有什么比这更讽刺的事情了。
张新杰象征性地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谢谢。”

 

【Chapter 5】
今天是被拘留的第三天。
夏仔没精打采地看了看头顶上那方小小的窗户,猜测着外头的风雨变幻——或许根本没有什么风雨,不然要他来做什么。
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将脸颊贴在监禁室的松软枕头上。这也太舒服了,一日三餐,纯棉被褥,下城区人一辈子都想象不来的美妙生活。他叹息一声,打定主意要分出一部分这笔买卖拿到的钱给自己和小妹买一套相同的被褥——买一套就够了,这么舒服的被褥一定很贵,而他还需要用剩下的钱给小妹换来一线光明。他听到外头有人走来,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摩擦声。他一骨碌爬起来,看向牢门的双眼充满渴望:崭新的未来在他跨越这道门后开启序章,而他只需熬过这最后的数分数秒——

“处理干净,不要留把柄。”
为首的警员如此吩咐他的两个下属,将针头从尸体上拔了下来。他将打空的注射器用毛巾小心包裹起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竹姐?我这边完事了。嗯,嗯,您放心。”
他挂了电话,嫌恶地睨了一眼那再没用处的东西——目眦欲裂,饱含冤屈怨怒而死不瞑目。可那又怎样,左右不过个用过的道具罢了。他随手指了指床上还带着那可怜人余温的被褥,挑剔地皱了皱鼻子:“这破烂垃圾一起丢出去,晦气。”

当天本该趋于乏善可陈的新闻头条出乎意料地令人耳目一新:那偷窃了豪车撞死了流浪汉又自首的无名小卒因毒瘾发作死在牢房里,倒是又给大众续了新一日茶余饭后的谈资。韩文清捏着刚整理好的一沓报告,在那份报纸前忍了又忍,还是一甩手把那玩意砸到了墙上。
“都给我原地待命。谁敢耍脾气我揍谁。”
他撂下这句话,狠狠关上了别动组的门。新入的组员没见过这架势,吓得声音都抖了:“老大这是……要罢工?”
秦牧云冷笑一声,和白言飞对了个眼色。两人不约而同地打开电脑,默不作声地研究起了要怎么不留痕迹地黑进法医科的电脑;季冷和颜悦色地拍了拍那位组员的肩膀,给他递了一块巧克力:“放松,这事没完呢。”
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也拿了块巧克力,懒洋洋地窝进了办公椅。他用一种谈论好天气的语调轻松地笑了笑:“不过我估计尸体是见不着了,希望我们不需要砍了法医科所有人。”

“下城区”的街道可能从来没有干净过:日积月累的垃圾堆滋养了横行霸道的老鼠蟑螂,无人修缮的坑洼街道流淌着污水与泛着彩光的腥臭肮脏。这里没有“危楼”的概念——除非它们下一秒真的轰然倒塌,惊起一蓬叫人见怪不怪的粉尘。狭小的筒子楼过道里偶尔站着几个骨瘦嶙峋的当地人,耷拉着无力的眼皮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行过的人——或许他们中的哪一个有些待宰的价值呢?
张新杰就是那种看上去很适合被宰的对象。第三次被人拦住的时候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微微退了半步。
“我赶时间。”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票子递给为首的那个,“行个方便?”
然而这几个似乎没那么好打发。那人接过钱,上下打量他一番,不怀好意地嗤笑了一声。
“我们这……”他慢条斯理地环顾一周,又死死地盯住了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有三个人呢。”
年轻人似乎非常上道,将手再次伸进了口袋。
“行行好。”“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轻声说,“我没时间处理尸体。”

 

韩文清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不足四平的房间堪称家徒四壁,很难想象曾经有一对兄妹在这里艰难地相依为命——不过他们大概都不会回来了。
“来晚了。”他心想。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吞没了他,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感觉到眩晕。枕头下压着一本日记,而这破破烂烂的小本子可能是他在下城区错综复杂的狭隘巷道里转了一个多小时后的唯一收获。他缓缓坐在似乎随时要断裂的平板床上,翻开那本仿佛垃圾桶里捡来的劣质纸制品。书写人的字迹稚幼却认真,一笔一划像是歪歪扭扭学步的鸭子——
“今天赵老哥他们又在偷货扎,还要我扎,我不扎。扎了要买货,我还有小妹要顾,多快活都不能扎。”
“下大雨了,货拿不到。幸好张在,他是好人,每次他当班给我留好多饭。”
“小妹说她想看,我不晓得怎么给她看。”
“赵老哥死了,偷货被抓了。幸好他死了,小妹安全了。”
一连几面都是这样简短模糊的句子,还有叫人不知所云的数字和词汇。韩文清往后翻了几面,一张手写的纸条于翻动间滑落了下来。他捡起来打量一番,将上头记载的地址拍照发给了季冷。
“枪直接找郑局领,不要走正常流程报备。注意安全,现场可能有武装毒贩。”
他又看回那本子,发现那张纸条正好夹在日记的最后一面。这一次上面只有两行简单易懂的句子,却是说不出的沉重分量——
“张说眼睛能换,他不会骗我。”
“小妹,你能看见哥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人不知道“自己”能堕落到什么地步。
白言飞忍着恶心,将周遭环境录下来发给季冷。当镜头转到罐子里泡着的一对儿眼球的时候,他的手指一抖,录像瞬间中断了。
“我想吐。”他面如纸色地说,“让队长骂我孬种都行。”
秦牧云的状态跟他差不多。他的眼睛牢牢黏在台式电脑上,正在强迫自己心无旁骛地黑进去——他旁边就摆着一台焚化炉,里头还留了一滩未清理的余灰。
“器官剥离人体后不能保存太久,提货的人应该很快就到。”密码终于被破译,他立刻将所有资料远程传输到韩文清的终端,“好消息,交接地点不在这里。队长,怎么办?”
韩文清:“地址发过来,你们俩先回来。”
季冷正在头晕脑胀地分析他带回来的日记本,闻言头都没抬一下:“走前炸了它。”
白言飞干笑了两声:“乐意之极。”
“等下。”秦牧云突然出声,“有新消息提醒。”
“卧槽?幸好还没撤。”白言飞瞪大眼睛,“队长,咱破了这个再炸。”
韩文清把玩着那张写了地址的纸条没吭声。他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似乎太顺利了。
“看出什么了吗?”他问季冷。
“能有什么。这兄弟的字实在太丑了。”季冷喝了口冷咖啡,用力揉了揉眉心,“不过有件事挺奇怪:根据日记记载,这个夏仔最多涉及毒品运输,还是个无名小卒,为什么他会有一张写着地下人体手术室的纸条?而且你看这字迹:这不是他写的,而且很新啊——比最后一次日记更新留的字迹要新太多了。”
韩文清皱紧眉头。他心里本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此时听季冷一提却是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联系牧云!让他们立刻撤离!”
季冷被他吓了一跳,却也马上照做。然而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那边传来的却已是显示无法连接的忙音。有反应快的组员扑到电脑前开始搜索相关区域的即时监控,几秒钟后却愣在了屏幕前——
浓烟烈焰毫无预警地映入眼帘,街上的行人无声地尖叫。季冷还在疯狂地拨打他们的终端,答复他的却只是一次又一次令人绝望的忙音。整个别动组一时静得跟坟墓似的,仿佛所有人都忘记了如何呼吸。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啜泣,可再没有人放什么“老大都没发脾气你哭什么哭”一类的浑话。韩文清面无表情地盯着显示屏,下意识地将纸条揉成一团。他的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而他毫无知觉。

他最珍视的部下,死了。

【Chapter 6】
葬礼在一个阴雨天举行,骨灰盒里放的是他们的勋章——没找到尸体,一块都没有。全警局的人几乎都到了,个个西装革履打着庄严肃穆的黑伞,整齐划一地在胸前别一支带着露水的白玫瑰。
韩文清没露面。他穿着T恤牛仔裤,坐在远处的山坡上喝一罐啤酒。他的脚边放着整整一箱这样的啤酒,是以前他们还在联盟时一起翻墙溜出去撸串时常喝的那种。他面无表情地喝完一罐,放下,再开一罐。
头顶的雨停了。
“滚开。”他含糊不清地说。
“你这样算什么。”那个人说。
算什么?什么都不算,什么都算不了。
他把喝空的罐子放下,再去摸箱子却只摸到一片狼藉。他迟钝地愣了一下,才发现刚刚手里拿的已经是最后一罐了。
“主教人应付这样的情况吗?”他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可惜我不信教,不劳神父操心。”
张新杰在他身后举着伞,淡漠地望向墓地。隔着这样远的距离,那些至高的赞美与沉重的哀悼一个字都传不过来。其实传过来又怎样呢?诗词颂歌是写给活人看的,与死人有何干系。
“主是懦弱者逃避现实的借口。”他在他身边坐下来,依旧撑着伞,“我不觉得你是会逃避的人。”
韩文清沉默了一会。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又是无言。直到山脚下黑压压的人群如饱餐腐肉的鸟兽散去,直到阴雨转晴,天边隐隐显了彩虹。
“你今天开业吗?”韩文清狠狠揉了把脸,“我是不是要求太多了?”
张新杰收了雨伞。他不能自已地抬眼看向那片若隐若现的七彩光晕,又强迫自己将目光收了回来。
“你需要的话。”他低声说,闭上眼睛将那一瞬间的渴望与失望隐藏了起来。这是第三次了,第三次他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他想着身边的韩文清。他会是下一个吗?
是我的失误。他没法不这么想。如果我能计划得更周全……
“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痛苦。”他对韩文清说,“你无需自责。”
韩文清抬眼看他。
“你好像很懂。”
张新杰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我不懂。”

一道加密电话的信号悄无声息地滑过万里无云的天穹。
“收线吧,我们禁不起更多损失了。”
“我亲爱的老伙计,换个思路想想,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啊。”
“你就这么确定那个石不转会上钩?”
“当然,我可是忍痛押上了我心爱的部下……文清是个好孩子,坦荡正直得像太阳一样耀眼。如果连他都不足以打动那颗顽石的心,我也只有认栽了。”
“那可不一定。那个人培养出来的卧底——如你所言——必要情况下凌迟至亲也会照做的吧?”
“老伙计,你太小看人性的力量了。”
那个“押上了心爱部下”的人叹息了一声,轻轻抚摸了一下胸口犹带露水的白玫瑰。他的声音充满怀念,如忆往昔峥嵘岁月。
“心怀光明的人若是在黑暗里待久了……根本抵挡不了光的诱惑。”

张新杰出门的时候挂了今日停业的牌子,回来时却并没有把那块牌子取下来。他将吧台旁韩文清常坐那个位置的椅子卸下来摆好,看向仍然站在门外的人。
“小店不大,但是开不开业,招待几个客人还是我这老板说了算的。”
他没头没尾地丢下这一句话,转身进了后厨。韩文清犹豫了几秒,苦笑一声还是关上了身后的门。他慢慢踱到张新杰为他拉开的椅子边坐下,没一会见张新杰出来给他端了一杯草药茶。
“你需要我留在这吗?”
韩文清盯着那杯茶。半片花瓣慢慢打了个旋儿,缓缓沉到了杯底。
“我不想要求太多。”他撑着额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要是忙的话……”
张新杰拉开了他对面的椅子。
“我可是很有原则的人。”他扶了下眼镜,一本正经地指了指沙发。
“留宿不收费,但是卧室是不会让给你的。”
韩文清有点勉强地笑了一下。
“你那么确定我会留在这?”
张新杰从吧台下面拿了一只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你这个状态,说实话我不太敢放你一个人出门。”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微微蒸腾的热气,“要不你找个朋友领你回去?”
韩文清不说话了。他摩挲着空了一半的茶杯,将它推开了。
“有酒吗?”
张新杰看了他一眼,把剩了草药茶的杯子拿走了,回来时带着两个酒杯和一桶冰。他从吧台下拎出一瓶还剩一半的威士忌,往两个杯子里都倒了一点。
“只有这个了,凑合一下。”
他将其中一杯推给韩文清,自己拿了另一杯自顾自地喝了起来。韩文清盯着它看了一会,没有动。
“我以为你会拒绝。”
张新杰没看他。
“我为什么要拒绝。”他一副理所当然……或无所谓的样子,“人,有血有肉有感情。若真强大到对死亡也无动于衷……那也不是人了。”
韩文清的手指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像是终于下了决心似的,他捞过杯子,一饮而尽。烈酒不是这么个喝法,一时间他觉得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火辣辣地疼。然而他神色丝毫不动,只是把杯子轻轻放回了桌上。
“他们跟了我八年了……”

酒精麻痹了他的知觉与痛苦,于是他语气不痛不痒,仿佛讲起一个别人家的故事。张新杰默不作声地听着,直到他呢喃着倒下也未看他一眼。他是不是哭了呢?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瓶子里还剩最后一点酒,他漠然地拿起来,喝干净了。他摸到自己脸上有水,发现那是咸的。
假的吧。他抽了张纸巾,面无表情地擦掉所有的痕迹。他终于吝啬地看了一眼已然昏睡过去的韩文清,绕过桌子将他架起来往楼上走。韩文清好像有一点清醒了,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并且胡乱地去拍张新杰的手。张新杰只当他发酒疯,也没仔细去听。好不容易把人扔到床上收拾妥当后那人却突然清醒了似的,竟然说出了一句完整清晰的话——
“你别哭啊。”

张新杰被定在原地。他不可置信地回头去看他,努力平复过的声音依然因为紧张而气息不稳:“你说什么?”
然而那个人只是安静地躺着,除了呼吸外再无其他声响。他站了一会儿,突然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不存在的。他想,在由窒息带来的痛苦中无声地挣扎。胸腔内好像被刀剜去了什么似的,疼得他几乎站立不住。他的指甲在苍白的颈窝上留下了几道殷红的抓痕,而他没有丝毫感觉。
我不该把他带回来的。他冷漠地松开自己,在突然涌入的新鲜空气中眩晕了一阵。如果此时韩文清还醒着,大概会惊异于他此时的神情:那是魔鬼似的冷血无情,瞳孔中却有无限的慈悲怜悯。

【Chapter 7】
韩文清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床头钟表的时针堪堪指到5。厚重的窗帘缝隙中隐约透出几丝晨光,他呆愣愣地坐在床上,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
太奇怪了……怎么会有那样的梦。他心如擂鼓,胸口沉重甚至呼吸困难,仿佛灵魂还困于梦中的最后一秒未曾挣脱。他深呼吸了几下强行将心跳压回正常节奏,神思却不可抑制地将那过于清晰的梦境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又重演了几遍。
“他哭什么呢?”
他嘀咕了一句,神色微妙了起来:一方面是怀疑自己的脑回路不太正常,另一方面则暗自心惊于梦中自己的反应……不,他现在回想起来也还是一样的反应。他缓了一会儿稍稍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刚刚平稳下去的脉搏复又躁动起来——却是为了些许别的原因。
他心情复杂地翻身下床,很自觉地叠好了被子——叠得贼整齐,跟他在联盟里天天整的豆腐块一个模式——进了浴室准备拾掇一下自己。一开灯就发现台子上摆着一条未拆封的毛巾和一支新牙刷,其站位之明目张胆就差没真在旁边留张字条写“请用”。心情的复杂程度再次升了级,他整个洗漱过程都恍恍惚惚。洗完了他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心里默默思考着待会见到张新杰该说些什么。

咖啡馆里静悄悄的,只有晨曦的微光隐隐照出长沙发上的人。韩文清轻手轻脚地挪过去,满心忐忑却在看清对方模样的瞬间灰飞烟灭——
他竟然真的在哭。
韩文清只觉得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一时间居然忘记了呼吸。梦境中的残影与现实重叠,他几乎要忍不住去探那人的鼻息——
他当然忍住了。梦再怎么真实也只是梦,他韩文清还没脆弱到连这都区分不清的地步。他缓缓地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窥探:那个人沉默地蜷缩在一床毯子下,手指虚虚搭在那织物的边缘,指尖似乎是想抓紧什么一样微微痉挛;他的睫毛微弱而快速地颤抖着,眉目安宁,泪珠却安静地滑落下来,像自愿忍受什么极大的痛苦似的。
他为什么哭呢?
韩文清的心都揪了起来,是种说不清的陌生情绪,不是愤怒,也不像同情。他在那种莫名的揪心中迟疑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要去摇醒他——管他什么梦魇魔障,此间真实可解一切烦忧。然而那手终究只堪堪抬起了一半,一寸也未伸出去—— 噩梦终于压垮了那人脆弱而顽强的神经,他无意识地小声抽泣了一声,骤然睁开了眼睛。刚从梦境中挣脱出来的人还未清醒,一双犹带水汽的干净眼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直直望进了韩文清心里。

完了。
两个字不明不白地滑过脑海,在他还未意识到的时候身体却已做出了反应:那只堪堪抬起的手下意识地向前探去,轻柔地拂去了那人眼睫上挂着的一滴泪。
他动得实在太快,回过神的时候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这动作实在太暧昧,被清晨将亮不亮的几缕微光一照,竟勾勒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轻浮浪荡。两个人同时僵住,场面一时尴尬了起来。好在韩文清反应快,那手停了几秒便装作若无其事似的向下滑去,欲盖弥彰地搭在对方肩膀上,硬是佯装出一副虚假的兄弟情:“你没事吧?做噩梦?”
张新杰饶是再迟钝此时也反应过来了。他本就是临危不乱的性子,此时有人给台阶还不逮住就下——还顺手把这台阶夯实了一把:“可能是睡觉姿势不太对。”
他借着坐起身的动作让人顺其自然地将那手收回去,自己脸上一派“什么都没看到”的泰然自若:“你醒这么早?头疼吗?”
他不提还好,一提韩文清倒真觉出来几分宿醉后的不适来。他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后退几步让人从沙发上坐起来。那人的脸上还挂着两行泪痕,神色却已是波澜不惊沉稳有余。那些个半梦半醒间的脆弱眨眼间被收拾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去吧台边坐一会,我洗漱完就做早饭。”
这怎么好意思。韩文清一把拦住他:“厨房借我,我来吧。”
张新杰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刚睡醒的人眼神没什么攻击力,倒是透着点莫名的撩拨。韩文清被这没什么分量的一眼堵得差点说不出话,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道:“我不会炸了厨房的。”
张新杰:“……”
他低头掩去嘴角的笑意,走开两步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自便。韩文清如蒙大赦,提步窜进了厨房——早餐而已,煎个鸡蛋煮碗面总不至于失礼吧。
然而他大大低估了职业厨师的厨房复杂度——或许也不是职业厨师,只是张新杰的厨房复杂——台面干净得像样板房,放眼望去一只锅都找不到(天知道他用什么做的意面);翻箱倒柜一圈鸡蛋没找到一个,光捞出来一袋面包。他倒是知道烤面包机长什么样,只是凑过去打量一番愣是没琢磨出那倒霉玩意应该怎么操作——真不怪他,张新杰买的烤面包机都长得高贵冷艳,跟食堂提供的弱智玩具简直云泥之别。
张新杰跨进厨房时就看到韩警官半弯着腰在那跟机器大眼瞪小眼,那银光闪闪的玩意大概不屑于跟连启动键都找不到的土鳖玩你按我猜,非常不给面子地闪出了一次颇具警告性质的红灯。
韩文清:“……”
张新杰看不下去了,一挥胳膊把他赶出了厨房。

韩文清坐回到吧台前,掏出终端看了一眼。界面上干干净净,一个未接提醒都没有。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隔着蕾丝的窗帘能瞧见外头一片灿烂磊落。
这是新的一天。
他把终端反扣在桌面上。张新杰端着一盘烟熏三明治出来,托盘里还放着一杯浅色的液体。
“专治宿醉。”他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把那东西推给韩文清。那人接过来,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微笑:“你倒是懂很多。”之后不待他答便一饮而尽。张新杰的神色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可是韩文清没看到。
“多谢。”他放下杯子,言辞诚恳,“日后若有……”
“不用。”张新杰淡淡地打断他,也不管他是否客套,“我做我想做的,与你没什么干系。何况这都是小事,犯不着挂心。”
韩文清一句话被他堵在喉咙里,无可奈何地喟叹了一声:“你真是……”
张新杰把装三明治的盘子往他面前推了一下,自己拿了一块自顾自吃了起来。他吃得非常认真,鼓起的腮帮子以一种颇为稳定的频率律动着,眼睛牢牢黏在面前的餐盘上,就差真把“吃就吃少废话”直接写在脸上。
韩文清捻起一块三明治,知情识趣地闭嘴了。

“嗜酒伤身,注意调理。”
临别时张新杰又给他一袋安神茶,不咸不淡地提了一句。某种程度上他是个很会说话的人,分寸总拿捏在一个不讨人厌烦的平衡点上:建议我给了,你可听可不听,倒是给彼此留足了空间。韩文清一向觉得这样的相处很对他胃口——以前觉得。
“我会注意的。”他郑重其事地答允道。装茶叶的袋子不大,交接的时候两人的指间微微擦碰了一瞬。韩文清不动声色地屏住了呼吸,而后面不改色地如往常一般与他道别。
“韩。”张新杰扶着门,用一个字的称呼喊住了他。他的声音不大,似乎打定了主意他听不听停不停都无所谓。
韩文清停下来了。他始终留了一丝注意力在身后,风拂花落地的声音都没有错过。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转回身去,对上了那人漆黑深沉的眼眸。

张新杰似乎并没有期望他会停下来。他静静地回视他,没有立刻开口。 韩文清认真而耐心地看着他,仿佛视野里只有他一个人。
也许过了几秒,又像过了几世纪,张新杰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露出些许几不可见的温柔笑意——
“要小心。”
韩文清似乎早料到了他会说这个。他没有对这形同废话甚至有些微妙过界的叮嘱嗤之以鼻,反而像许下一个诺言似的郑重其事——
“好。”

【Chapter 8】
韩文清到达办公室的时候,毫不意外地发现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在。看到他推门进来,这些人停下手中的活,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破译完成了吗?”韩文清说。
“完成了,但是信息量太杂,还在分析中。”
没有人说一句废话。有组员把自己的电脑搬到了那两张再也等不回主人的桌子旁,自发接手了那些未完的工作。不止一个人的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但是他们像约好了似的绝口不提那场惨剧。季冷熬了几个通宵,眼睛下面一片乌紫的阴影。他没精打采地瞄了韩文清一眼,将一沓文件抬起来抖了两下示意他去拿:“我撑不住了,出去透个气。”
韩文清嗯了一声走过去,在与他擦肩而过的同时迅速往他口袋里放了个什么。他的动作很快,还挑了个能瞒过所有人眼睛的刁钻死角。季冷条件反射地要抬眼看他,好在反应够快,只诧异了一瞬就装作若无其事继续溜达了出去。韩文清坐回自己的位置开始翻阅那些文件,冷眼瞧着那些隐藏于黑暗中的魔鬼交易一条条暴露于日光之下——也许它们本来就在日光下活得好好的,只是不小心撞进了他韩文清的眼睛。
“组长,郑局找您。”
一夕之间痛失两名部下,郑局的状态显然不是很好——韩文清到他办公室的时候正好撞见他在吃药。早期联盟刚成立的时候出任务战损是家常便饭,据韩文清所知这位曾经的联盟上将任职期间全灭的状况至少出过两次。可能是人老了对生离死别格外敏感,当年那个率领敢死队、以肉身为饵炸掉敌人基地的英雄如今连一面未见之人的生死都承受不住了。
“文清啊……”
老人长叹一声,招呼他到近前来:“我这两天总在想,是不是不该给你们这么重的负担。”
韩文清低下头:“是我没有照顾好他们。”
碑都立了还纠结什么责任归属问题。韩文清一声不吭地等着,心知这不是对方叫他来的真正目的。
“有些东西报告里不能写,我知道。”果然郑局下一句话就直奔主题了,“你直接跟我说吧。”

 

无根竹靠在石墙旁,心不在焉地玩着一把薄薄的小刀。她鲜少踏入教堂的地域,一是因为不信,二是因为不想撞见张新杰。其实望山雾为人不能算坏,拿着她的把柄最多关键时刻提起来掣肘她一下,与其说是为了胁迫不如说是为求自保,算起来她这个有事没事就搞点小动作试图恶心他一下的人要糟糕许多。
但是这个人实在太无聊了,无聊到让人放不下心来。人有欲望才有弱点,有感情才有底线,而无根竹从来不知道他的欲望是什么。不止一次的,她甚至怀疑这个人天生没有感情。
“果然还是死了比较让人安心。”
她不耐烦地看了一眼表。望山雾是个很准时的人,说几点见就是几点见,踩点严格精确到分秒。她来早了五分钟,没想到这人硬生生真让她等了五分钟。
“久等。”
银色的刀片瞬间消失在手心。她漠然地站起来,红唇微启,一口烟恶劣地喷在他脸上。
“说吧,想拖我下哪摊子混水啊?”

季冷心不在焉地翻看着组员提交上来的报告,只觉白纸黑字全成了说不清的妖魔鬼怪。韩文清塞过来的纸条还藏在他的口袋里:不知从哪随便撕下的纸面上匆匆忙忙留了七个字,透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无情——
“有内鬼,谁都别信。”
可是别动组全员都是上将钦点的联盟成员,这都能出内鬼那这棋还下个屁。他屏住呼吸,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如果韩文清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他们何止是被动,简直是不能动。
得找外援……可是哪有外援?联盟倒是有这个实力,可是他们会出手吗?
窗外突然一道闷雷滚滚而响,惊得他条件反射站了起来。有组员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不明白一向稳重的副组长为什么会被区区雷雨扰乱心神:“您要不再休息一下?”
季冷强作镇定地苦笑一声,含糊不清地打了个哈哈掩饰了过去。他现在看谁都觉得不对劲,心里乱得不行。
谁都别信。
他狠狠揉了把脸,逼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冷静地放纵自己恶向胆边生。
不管是谁,你们得给我兄弟偿命。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有需要的话我再补充。”韩文清汇报结束,眼睛依然盯着地面。他看上去非常疲惫,完全是靠顽强的意志来强迫自己继续前行。郑局仔细地端详着他的神色,微皱的眉头流露出些不得不赶鸭子上架的不忍来:“好,好……我清楚了。文清啊,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韩文清心里一动,生出些许悲凉来。他抬起头看向这位算得上是他恩师的老人,用旧日的称呼喊了他一声“上将”。
他敬了一个联盟时期行的军礼,站得笔直的身姿透出一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坚定:“我们跟随您的信仰而来,必将完成您交代的任务!”
老人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是想再说点什么。他一定是被触动了的,但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韩文清直直地看着他,依然维持着那个敬礼的姿势纹丝不动。
“这么多年了,你一直没有变过。”老人轻轻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好,去吧。”
韩文清离开很久后他都没有睁开眼睛:他靠在办公椅上打了个盹,依稀梦回往昔风华正茂。在梦里他重温了那些年的跌宕起伏和热血澎湃,仿佛真的经历了一次时光倒流。
后来他醒了,睁眼的刹那什么都不记得了。

“看来我没得选。”
漫长的沉默后,无根竹终于开口。张新杰坐在她对面,听到答复后简单地嗯了一声。他站起来,将外套搭在手臂上。
“那么,合作愉快。”他伸出手,掌心微微向上。无根竹漫不经心地瞟了那手一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虚的就别玩了,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张新杰收回手:“什么?”
“你到底是不是条子的人?”
张新杰顿了一顿:“那得看你怎么定义这个概念了。”
这个回答未免太没诚意,女人却一点脾气都没有。她细细咀嚼了一番这句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也是。”那双总挂着讥讽冷意的眸子弯了一弯,荡出一层暧昧妩媚的秋波,“说来我也是条子的人呢。可惜我的丈夫死得太早了,与我也就生前同衾了那么几次而已。”
她将咖啡推开,取了随身的酒来饮。她突然痛苦又哀伤,涂了丹寇的指掩面泫然欲泣,昭然一股子低俗艺术般的夸张:“哎呀神父,他的灵魂会原谅我吗?”
张新杰安静地看着她,眉眼间半点触动都没有。果然没过一会儿她停下抽泣,如丝的媚眼里一丝朦胧也无。
“啧。”她懒洋洋地站起来,不知真醉假醉地踉跄了两步,“哎,望山雾!你可真是个厉害人物。”
张新杰没有半分要扶她的意思:“怎么说?”

女人站直了,精致的面孔淡漠又无情。她说出的话像风吹散的余烬,是血干透后结的痂——
“作恶多端,坦然至此……你这人哪有心啊。”

 

【Chapter 9】
韩文清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季冷已经离开了。有组员说季副身体抱恙,已经把请假条留在办公桌上了。韩文清唔了一声去拿假条,随便瞟了一眼便收进了口袋。
“最近都辛苦了,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可是组长……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所有人的脸上无非难过和不甘两种情绪——或是兼而有之。大多数人都是春天才加入别动组的,不过短短几个月的功夫已将彼此视作亲人一样的存在。说话的这个平时就很跳脱,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没少跟白言飞互怼,工作日五天里至少有两天要闹腾得全组鸡飞狗跳。此时她坐在白言飞的电脑前,眼睛又红又肿,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出的话却冷静得很,带着遮掩不住的愤恨杀意。
没有人想就这么算了。他们的兄弟不明不白死得连全尸都没有,没有人会就这么算了。韩文清能看出他们的不忿,不甘,不认,他自己只会更甚。
“解析后的文件留下来,你们需要休息。”罕见的,他放缓了语气,并且毫不意外地看到那姑娘眼睛里的光熄灭了。她可能不是那一个,可他不知道谁是那一个。
四面楚歌啊。
他自嘲似地扯起嘴角,将手插进口袋里。

季冷把碰头地点定在了自己住的出租屋。韩文清到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埋在资料堆里,地上恨不得堆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怎么说?”
韩文清知道他问的是郑局:“问了下情况就放我走了。”
季冷犹豫了一下:“倒不是说不过去……你怎么回答的?”
韩文清:“照实回答……基本上吧。”
听出他话里有话,季冷皱皱眉头:“有什么问题吗?”
韩文清却没立刻回答。他反问季冷:“这整件事你有不清楚的地方吗?”
季冷愣了一下。虽说组里的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但是都知道别人在负责的部分大致是个什么情况。他作为副组长就更不用说了,各组员的报告都要提交到他手里过目。
“我没……非要说的话就是夏仔那个住址的信息来源不太详尽。不过这也很正常,写报告的时候为了保护线人不是经常搞这种无伤大雅的省略吗?”
“郑局对这部分内容很感兴趣。”韩文清道,“他想知道我们如何查到那个住址,然后又这么快摸到那个手术室的。”
说到那个让他们痛失挚亲的地下手术室的时候,他的眉头皱都没皱一下。季冷露出一个“这他妈有什么重要”的表情:“不就是个地址吗,运气好弄到了,歪打正着蒙对了,可惜蒙的时机不太对……”
他猛地截断了话头,浑身一个激灵。谁他妈会关心这种情报的来源……除非他们认为这条情报不应该被获取。
什么人会做出这种判断呢?
“是的,时机不对。”韩文清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纸条是我拿到的,之后直接拍照发给了你。”
“然后我点了牧云言飞两个人去查探,组里的人都知道地址。”季冷跟上了他的思路,背后寒毛直竖,“‘枪直接找郑局领,不要走正常程序’,但是他们领枪的时候不会把任务细节告诉他。”
韩文清点点头:“用不着,所以他应该不知道……那个时候肯定不知道。”
季冷不说话了。他想起他们撤退前收到的那封新邮件。那么凑巧,仿佛是为了拖延他们撤退而刻意甩出的诱饵。
“他们能把资料传回来,多半是因为对方没有反应过来。”韩文清握紧了拳头。他的面色依然平静,声音却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我一开始以为那张纸条是个陷阱,但是写纸条的人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拿到它什么时候去?爆炸的时机卡得太好了,就像是有人在看着他们一样……看着我们。”
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季冷轻轻地开口:“别动组……都是联盟出身。”
“上将是我的恩师。我通过联盟考核后就跟着他做事。”韩文清面无表情,仿佛他怀疑的那个“恩师”是个别的什么玩意,“如果不是信他的人品,我不可能答应他……还带着你们涉险!”
季冷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咬牙切齿地强迫双方都冷静下来:“我跟你是一届的,上将也是我的老师。”
他努力深呼吸几口气,逼着自己将情况捋了一遍:“上将最开始不是说,他在这里没有敢信敢用的人,所以才直接召集了一批联盟的人过来帮他清理内鬼吗?如果真像我们想的这样,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就算他已经退役,犯下这样的恶行联盟一定会下‘清剿令’!他是要给自己挖坑吗!”
韩文清死死咬着嘴唇。不对劲,肯定有什么是他们不知道的。到底有几方势力掺入了这摊子浑水?上将……他有问题吗?他是哪边的?
他头都要炸了,下意识地去掏口袋里的烟,却带出了一张纸条——夹在夏仔日记里那张,那天之后就一直在他口袋里,竟然忘了拿出来。他捏起那轻飘飘的半张纸,心想这玩意真的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等他来发现的吗?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命运使然?
恐怕真的只是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他漫不经心地读了一遍那个手写的地址,想着谁他妈知道他会去那个根本没登记在册的下城垃圾堆啊!
他的心突然咯噔一下——妈的,还真有人知道。
“说起来你到底是从谁那里知道夏仔的下城住址的……”季冷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这种线人可不好找……你又去装小报记者了?”
韩文清抬起头,一脸活见鬼的表情。季冷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差点吓得从椅子上摔下去。
“维新路……”韩文清又念了一遍那张纸条上的地址,咬着牙翻出了自己的钱包。他的手竟然在哆嗦,抽了两次都没把他需要的东西抽出来。
——“你叫什么?”
——“我姓张,张新杰。”
——“哪两个字?”
那个人擦了擦手,随手翻过一张卡片写下了他的名字。
——“下次拿这张卡过来,给你打九折。”
两份纸制品上的“新”字毫无二致,活像同一个印章盖了两次。季冷目瞪口呆地看着,话都不会说了:“这……谁……哪来的?你认识?“
韩文清没理他。一盆凉水兜头而下,他连骨髓都是冷的。
——“至于那是不是事实…… 可能是我对你撒谎也说不定。”
季冷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试图理清这一团乱麻,韩文清机械地听着,渐渐意识到张新杰一定在整件事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就算那张纸条不是他亲手放进去的,夏仔日记里提到的“张”多半也是他,无论怎么样他的身份都干净不了。
—— “在我认识的人里,恐怕找不到比你更正直的了。”
有把尖刀捅进身体,细细地转着刀锋,慢条斯理地割下一条条肉来——他没流血,但疼得无法呼吸。那些温柔隐晦的过往,他所珍藏的心动毫不留情地碎了一地,连被踩一脚唾弃的价值都没有。
我得去找他。
想见他,想问他。他很清楚这是迟早会发生的事,而他冒出这念头的原因却荒唐又可笑——
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呢?

“等一下,这事不对啊?”季冷突然一拍大腿,整个人都坐直了,“如果那张字条是那个告诉你地址的人放到那里去的,那他岂不是希望你能发现那个手术室?他是哪边的?”
韩文清一个激灵,仔细把他这句话咀嚼了两遍。他呼吸一窒,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糟糕。”他轻声道,心跳骤然停了半拍。
——“那你那个线人是在哪找到的呢?”
——“是我的一个朋友,他正好在嫌疑人打工的教堂任职。”
——“是吗?什么职位呢?”
他的脸色刷得一下变得惨白。季冷看着他的表情,慢慢意识到了什么:“你不会……你跟上将说了什么?!”
“那家伙……”他咬牙切齿地握紧拳头,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
“那家伙有危险!”

【Chapter 10】
韩文清赶到咖啡馆的时候,那里已是人去楼空。房间里没有打斗的痕迹,所有的陈设都维持着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仿佛主人只是出门散了个步,没过一会儿准能优哉游哉地回来。
只有餐盘里早已凉透的切片面包无声地撕破了这样的假象。张新杰不是会放任做好的食物暴露在外的人,可以想见他的离去是如何匆忙。韩文清离开厨房,直接去了地下室:如果这地儿还有什么能藏住些许秘密的话,除了日常没人去的地下室不做他想——一层咖啡厅白天人来人往自不必说,二层的卧室他都独自睡了一晚上估计也没什么可避讳的。整栋楼就二层一层负一层,张新杰总不至于把重要的东西藏到二层洗手间里。楼梯不长,下到底是一扇上了锁的木门。韩文清把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功能打开,发现是把五位数密码锁。
他掂量了一下门的质量和撬锁需要的时间,一脚踹开了它。

 

张新杰一言不发地穿过昏暗的走道,身后跟着两个毕恭毕敬的打手——如果忽略他们手中上了膛的枪。有那么几秒他有点想笑,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提醒一下身后那两位端枪的姿势不对,容易走火误伤。有什么必要呢?他出神地想。不过外强中干罢了。
走道的尽头是一扇看起来很古老的门。这栋石砌的建筑归百年前的一位落魄贵族所有。不知道那人以前是否辉煌过,至少从他拥有的这处房产来看多半穷困潦倒——粗糙劣质的装潢,偷工减料的材料。张新杰曾经不止一次在脑海中设计如何炸了它:实在情难自已,毕竟这个方案太具有可操作性了。
门打开了,露出“审判室”里的几个身影来。张新杰走进去,毫不意外地看到组织里包括他在内的四位骨干已到了两个。“老板”坐在高处的阴影里,似乎在抽一支雪茄。
“哟,望山雾。”一个长得极秀美的男人跟他打了个招呼,“你还活着啊?躲在安全小窝里的感觉一定很好吧?”
“承蒙挂念,没什么感觉。”张新杰回答,语气礼貌又疏离。那人自讨了个没趣,耸耸肩把头转了回去。“老板”弹了弹烟灰,他身边站着的年轻人轻轻咳了一声。
“今天为什么麻烦诸位过来,想来大家已有猜测。”那个人说。他的声音不大,却能十分清晰地传进所有人的耳朵,“肉铺的生意一向隐蔽得很好,前段时间却被条子端了个分店。好在我们有线人通报,才得以及时止损。”
刚刚试图撩拨张新杰的那位吹了个口哨,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猴年马月的事情了,今天才叫我们过来,要清盘啊?”
他不管器官买卖的生意,因而能心安理得地作壁上观。一旁的中年大叔听了这话,转过头对他怒目而视。
“人妖莫你他妈几个意思?”
“人妖莫”听了这话却不生气,反而捏了个兰花指冲他抛去一个媚眼,拿腔拿调的嗓子声音又尖又细,生生激起人一层鸡皮疙瘩,“诶呀屠户方,我又没说什么,你这么急着撇清自己又是几个意思?”
“老板”静静地坐在阴影里,对他身边的年轻人打了一段手语。
“诸位先不要着急。没有几分确凿证据,也不好意思麻烦大家跑这一趟。”那年轻人说,“不知诸位可还记得,五年前被干掉的那个条子头头?”
张新杰不动声色地屏住了呼吸,眼底骤然起了森冷杀意。

韩文清站在地下室的门口,深呼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预想过这里头大概会有什么——保险柜,武器库,就算藏了具尸体也不是不能理解——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个……
他走进去,不由自主地放轻了步伐。地下室出人意料地空旷,统共也就两样东西:装满了瓶瓶罐罐的立柜, 一根挂在正对面墙上的鞭子。打眼望去根本没什么值得关注的,只有细看才能后知后觉些令人脊背发凉的“言外之意”——
立柜里一半是致人呕吐眩晕的刺激性药物,另一半则是速效急救药,还有几瓶诸如碘伏双氧水这一类的外伤药剂——大部分的药瓶已经空了一半,柜子的隔板上一丝灰尘都没有。他把那根鞭子从墙上取下来,发现鞭头已有了不浅的磨损,显然不是个品味堪忧的装饰品。他掂量着这不轻的玩具环顾一圈,觉出些许不对劲来——这些东西的设计处处透着种穷凶极恶的不择手段,组合在一起却呈现出一种压抑而奇怪的反差感,像是有个人在把自己往死里整的同时又拼命让自己活下来一样。
是他吗?
韩文清若有所思地把玩着那根鞭子。这玩意做工很结实,没有丝毫玩乐性质,真要甩到人身上至少脱层皮。他将目光放到那些空了一多半的药瓶上,意识到这里是个自我鞭笞的“刑场”。
什么样的人才会把自己关在这样一个沉闷黑暗的地下室,固执地用这种方式跟自己过不去?他想起那人蜷缩在沙发上,被噩梦魇住时挂在眼睫上的一滴泪。他那时候梦到了什么呢?
他胸中沉闷,用力咬了咬后槽牙。现在想这些一点用都没有。他掏出手机,给季冷发了一条短信。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他似乎听到一声微弱的响动,于是条件反射似地躲到了门后——

“别杀我!”
闯入地下室的是个年轻的女人。韩文清冷冷地看着她,刀依然架在她的脖子上。
“我知道你。韩文清,你是他的人。”女人干脆地举起了双手,声音压得很低,“外面都是我的人,杀了我你也跑不掉。”
韩文清眉头都不动一下,压着她动脉的刀锋又逼近了一寸。
“合作!他有麻烦了,只有我才能帮你。”
韩文清根本没去掂量她说的话有几分真假:他用空着的一只手伸进口袋,掏了一枚纽扣大小的东西扣在她的紧身衣领口上。
“你只有二十四小时。耍花招也没关系,我死之前一定炸断你的脖子。”

现任的四位骨干里只有三个经历过那次事件,其中一个还不在,哪谈得上什么“诸位记不记得”。方正义想都不想就哼了一声,嗤之以鼻道:“死过的条子那么多,谁他妈都记得。”
张新杰:“别动组上任组长,姓穆。”
人妖莫那个时候还没有爬到这个位置上,自然不是很清楚这些内部资料。他皱了皱鼻子, 开口一股子酸味儿:“哟,不愧是管情报处理的文职人员,比百无一用的书生还是强了许多嘛。”
屠户方的脸色变了一变,诡异地看了他一眼。人妖莫跟他互怼得久了,彼此的动作神态熟得很,此时一对上他的目光便觉出些不对劲来——怎么竟还带着点怜悯?
他条件反射地去看张新杰的脸色,却见这人目不斜视地端坐在那,依旧一副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怂样。他的目光贼溜溜地绕着那人上下左右转了个遍,除了“索然无味”外实在做不得他想。
有什么好怕的。他自嘲地翻了个白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蔑的鼻音。
“望山先生好记性,就是他。”那年轻人恭敬地道,“穆组长是个颇为棘手的对手,现在看来哪怕死了都不让我们安生——”
“别他妈弯弯绕绕的,说人话。”屠户方嫌他废话太多,“这人到底死了没?”
“竹姑娘亲自带队做的活,死是肯定死透了。不过他死前在咱们这安插了一个钉子。”那年轻人被他吼了也不生气,倒是爽快地把话抛了出去,“所以老板说了嘛,这盘不得不清了。”
屠户方神色一变,顿时想起来那是件什么事了。他的小眼睛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旁边一言不发的张新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可……”
张新杰叹口气:“可是那个人已经死了吧。”
屠户方抖了一抖。他分管器官生意多年,开膛剖腹的场景可谓屡见不怪,然而此时回想起来,五年前那场长达数个小时的“活体制标”依旧叫他不寒而栗——如果人间真的有魔鬼存在,他绝对当得起这称号!
“老板”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微微眯起了眼睛。
年轻人叹了口气:“唉,五年前您确实处决了一个叛徒,可是我们并不能确定那人就是我们说的这一个啊。”
他示意身边的人将电脑里的文件打开:“机缘巧合之下我们得到了这段录音资料。望山先生,其中一个人恐怕还是您的熟人呢。”
张新杰礼貌地笑了一下:“是吗。”
年轻人按下了播放键。音频不长只有十几秒,透露出的信息也是只言片语:
——“你那个线人是在哪找到的呢?”
——“是我的朋友,他正好在嫌疑人打工的教堂任职。”
——“是吗?什么职位呢?”
张新杰漠然地听着,眉眼间一点起伏都没有。敏感的人隐隐嗅出了这火药的导向,或多或少放下了心开始作壁上观。人妖莫放肆地轻笑一声,拉长了调子阴阳怪气道:“哟望山雾,你这位朋友来头不小啊……还嫌疑人,条子吗?”
“诸位可能或多或少都跟这个人打过交道:韩文清,现任别动组组长。”年轻人道,“分店是他手下的人端掉的,之前断掉的几次外交也是他搞黄的。想不到这位新任组长才空降Z城不到三个月,手中功绩倒是愈来愈丰厚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场中一言不发的张新杰,轻快而礼貌地点他的名字:“望山先生,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正在此时,“审判室”的门轰然洞开,打断了张新杰未出口的话。无根竹姗姗来迟,身后照例跟着她的几个蒙面打手。她随意地瞟了一眼场中情景,对着高处的人很随意地挥了下手:“不好意思来迟了,到哪了?”
人妖莫嗔笑道:“在讨论望山雾怎么跟条子暗通款曲呢!”
无根竹漫不经心地扫过张新杰的身影,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哦,怎么说?”
张新杰面不改色:“我没什么想说的。”
年轻人没想到他会这么强硬,脸色一沉就要说些什么。然而张新杰若有所思地将手指轻轻搭在太阳穴上,“唔”了一声:“如果组织是想问我和他的关系……”

韩文清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全身都隐藏在无根竹手下“武斗派”的标配黑袍里。闻言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指甲下意识地掐进肉里。张新杰坐在离他那么近那么近的地方,说出口的仿佛是句稀松平常的陈述句——
“他是我的情人。”

【Chapter 11】
“情人”是个很暧昧的说法。此言一出周围人的表情或多或少都有些微妙。那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没太摸清他这个答案的套路:“你这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
张新杰放松地靠在沙发上,仿佛是难得心情大好愿意跟人唠唠家常:“有个在警局任职的情人对工作很有帮助,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还需要我特别指出吗?”
无根竹冷哼了一声。年轻人有点尴尬,隐约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开始脱离他们的设想:“望山先生的意思是,你为了扶持这位情人上位,故意向他泄露了组织的情报?”
“你这话有两点不对。”张新杰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镜片,“首先,我只送了个微不足道的死人人情给他;其次,我不是为了扶他上位,我是为了讨好他。”
他戴上眼镜,彬彬有礼地露出一个颇为讥讽的笑:“别说我不会挑一个还需要我扶持才能为我所用的情人,就算是要扶他上位,这点礼物恐怕少了点吧?”
他面上端得游刃有余,心却也悄悄放了一半。他了解“老板”的行事作风,大费周章召他们几个过来却只放了短短几句还需要前景提要才能懂得的录音,想来是他们手里也没再握什么更有力的证据,开场点他开刀很可能只是为了诈他而已。
但是这段录音仍旧在他意料之外。韩文清不像是那种会随便把这些细节说出去的人,估计他非常信任这个问话对象。那这么私密的谈话是怎么被摆到这个谈判桌上来就很值得玩味了,说是韩文清是被这个“自己人“给阴了一把也不是不可能。
警局内部的水果然很深,没一开始就跟他摊牌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这话说得嚣张,倒是无形中把自己撇了个干净。年轻人面露犹豫之色,回过头看向坐在阴影里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老板”依然坐着没有要出面的意思,那年轻人只能又转回头来继续主持场面:“望山先生素来行事坦荡,这事我们可以容后再议。但是肉铺的生意多年来一直很稳定,怎么偏偏就毁在了他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丁手上? 望山先生,你不觉得蹊跷吗?”
“是挺蹊跷,可惜我还没来得及跟他套这个瓷。”张新杰脸不红心不跳地耸耸肩,“说来也算我大意,毕竟那个下城区喽啰的信息确实是我透露给他的。只是我怎么也想不到一个领了阎王帖的货色会跟肉铺的生意有瓜葛……说起来,莫哥,那崽子是你手下的人吧?”
本以为能坐山观虎斗的人妖莫冷不丁被他这么一提,脸色顿时一沉:“望山雾你什么意思?”
“实话实说而已。不过我倒是觉得奇怪,以他在组织里的地位能知道肉铺的存在就很匪夷所思了,怎么连分店的具体地址都知道呢?”张新杰叹了口气,“就冲他那点微末道行,方哥恐怕没兴趣挖墙角吧?”
屠户方粗着嗓子“哼”了一声:“老子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人妖莫坐不住了:“妈的,那崽子不也在你那神棍地界干活吗!你一个管情报的文职,组织什么事不知道,指不定就是你告诉那崽子的!”
张新杰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我告诉他这些做什么?”
人妖莫咬牙切齿道:“为了让他能给条子通风报信!望山雾你好手段,借刀杀人玩得这么溜,还上赶着宰了那倒霉玩意,灭口灭得很及时啊!”
他急于撇清自己,一连串话说完了才后知后觉些不对头来。场面一时极为安静,屠户方看着他像看一个死人。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直没说话的无根竹玩弄着艳俗的指甲,十分贴心地提醒他:“不好意思,那倒霉玩意是我宰的。”
她娇俏地掩嘴轻笑一声,撒娇似的声音柔柔弱弱的:“阎王帖也是我给他下的,你有意见?”
人妖莫干笑两声:“竹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根竹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眼眸一弯:“对我没意见,那是对老板有意见?”
人妖莫脸都笑僵了:“哪敢哪敢。”
“哎呦,你不敢呀——”无根竹拖长了音调,懒洋洋的。张新杰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皮质沙发的扶手,听到这里时稍微顿了一下。
“你留在博客里的日志可不是这么说的?密码是什么来着……16598?”
她笑吟吟的,话锋忽地一转,尖锐又冷厉:“就你这智商也想取代望山雾,我看还是算了吧。”
屠户方倒吸一口冷气。但凡内部清盘来的最晚的必然是武斗派,只因他们要赶着时间差“抄家”。无根竹跟望山雾是出了名的不对付,此时却帮那人说话,莫非这姓莫的真有什么猫腻?
此时不落井下石更待何时。他清清嗓子,张口就骂:“人妖莫,你他妈想一石二鸟,也不看看这摊子你吃不吃得下!”
那负责主持的年轻人跟“老板”低声交谈了一会儿,提高了音调道:“竹姑娘!老板说,你要是查到什么就赶紧拿出来吧,别耽搁大家时间。”
无根竹一偏头,示意她的其中一个手下将“搜”出来的东西送上去——大部分都是真实的,一些边角余料则是望山雾伪造的。然而正是这几条伪造的蛛丝马迹将大部分的真相穿一穿,竟真能将这锅推得天衣无缝。果然那东西送上去没多久老板就打了一个手势,几个黑衣的亲卫立刻扑上去制住了人妖莫。
“妈的!无根竹!你这婊子和望山雾联合起来陷害我!”
人妖莫抖着嗓子嘶吼道。他本是伶人出身,一把好嗓子就算阴阳怪气也不叫人嫌弃,此时厉声嘶吼起来却跟乌鸦似的,除了招人厌烦外做不得他想。无根竹看好戏似的似笑非笑,张新杰却抬起一只手示意亲卫先放开他:“我看莫哥不太服气,不如还是让他把话说完为好。”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人妖莫:“你口口声声说我陷害你,那请问我陷害你图什么呢?”
“眼红我的盘口,给你那小情人开脱……我他妈怎么知道!”他双目血红,恨不得撕了这个道貌岸然的同伴,“老子没做的事就是没做!”
屠户方长叹一声。毕竟是共事过几年的同伙,依稀也有几分兔死狐悲的不忍:“莫小怜,你闭嘴吧。望山先生五年前就能坐到你我这个位置上,他是因为懒得沾血才转做文职的。”
人妖莫目眦欲裂:“那就是为了给他那情人开脱!你知道我发现了你跟条子的关系才急着搞死我灭口!是,我看不惯你很久了,可是我没背叛组织!”
张新杰冷冷地看着他。那一直未开口的“老板”接过手下递来的扩音器,终于开了尊口:“望山雾。”
他的声音又嘶又哑,声带活像个漏气的风箱,一听就是受过伤的嗓子。张新杰心下一沉,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其他的也就罢了。分店确实是你那情人毁掉的,你得给个交代。”
张新杰从容不迫地解读道:“您的意思是要杀了他。”
“情人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们年轻人应该比我这老头子看得更远。”那个人说,“要是不忍心,可以让阿竹代劳。”
话说得好听,目的还不是一样——跟五年前一模一样。张新杰垂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韩文清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只能隐约窥见他一个隐忍的侧颜。他知道他会回答什么,他也只能回答那个。
“好。”
意料之中的答案,他却依旧感到一瞬间的失落。那人抬起头来,嘴角含笑,全身上下一丝破绽也无。他向身旁的亲卫讨了枪,动作利落地上膛利顶住人妖莫的额头。这举动惹得周遭一圈人大惊失色,瞬间便有几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我对那个条子用情至深,杀他让我十分难过不忍。”他端着枪纹丝不动,话说得恭敬又礼貌,哪里能看出什么难过不忍,“我送一个人给他陪葬,您不介意吧?”
人妖莫脸色煞白,一个“你”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也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那坐在高处的人顿了一下,竟真的答允了他。
一声枪响,一枪爆头。张新杰把脏了的外套脱下来扔到一边,用手帕擦了擦溅上血液的眼镜。他向一旁已经呆住的屠户方微微示意,满身冷戾瞬间收得悄无声息——
“报告上说您那缺尸体。这个先拿去凑合一下吧,可以吗?”

 

【Chapter 12】
一趟虎穴趟了大半夜,想救的人轮不到他救,倒是看了好一出暗潮涌动的大戏。韩文清藏在面具下的眼皮狂跳了一阵,意识到这张新杰非但是个关键人物,还是个顶在风尖浪口的关键人物。
这小子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韩文清咬牙切齿地想。要真是一伙的怎么不早点跟我通个气。
我好歹还在你那破咖啡屋喝出了张VIP卡呢。
他一边愤愤地想,一边凝神屏气听起了无线耳机里传来的动静——张新杰把无根竹单独叫走了,约人的方式十分隐蔽,若不是那女人身上有他夹带的窃听器他还真不知道有这场对话。他两的交谈中用了大量的暗语和含糊不清的说辞,一时间听得韩文清云里雾里。好在他心里约莫有个猜想,套着去听勉强能把前景提要摸个八九不离十。
“这都能让你混过去,服了。”女人接着说,“不过你杀莫小怜干嘛?他做出那些事,老板迟早会处理他。这么上赶着灭口岂不是给自己惹麻烦。”
“人死不一定能盖棺论定,放任他喘气却最可能节外生枝。”张新杰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哪有什么阴冷杀意,“何况我就是要明目张胆地灭他的口。”
“……什么意思。”
“一个好员工要懂得体察上意。何况他这样的人一旦起了疑心,多少血都洗不掉。与其劳费心思自证清白,不如顺势让他把疑心坐实了放松警惕。”张新杰道,“鄙人不才归不才,总不至于能像莫小怜一样随便就让人替代了。你猜他会给我留几天时间?”
好家伙,耍起人来一套一套的。韩文清叹服。叹服完了又有点心疼,这得要多少心力算计才能压住这么大一盘棋?
“两天,看在我们现在一条船的份上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拖到两天半。”无根竹停顿了一下,“这么说来你也不会真的去杀那个条子。”
“杀,为什么不杀。不过人要是失踪了我也杀不到啊。”张新杰笑了一下,语气难得有点揶揄“这倒是要劳烦竹姑娘了。”
女人的声音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你他妈想害死我吗。望山雾,区区一个名字而已,大不了破罐子破摔大家一起死!”
“很有建设性的意见,不然你试试?”张新杰大概是在手机上调出了一个号码,“不用客气,尽管打,话费算我的。”
很久的沉默,最后还是女人咬牙切齿地让了步:“算你狠。”
“过奖。不过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把灯下黑玩了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已经不怕死了。”
“阎王帖也是分等级的。你最多是个死,我可是求死不能。你当我傻,谁不想要个痛快。”
“现在我们没有意见分歧了吧。”
“行啊。不过我擅长的是撕票不是绑票。你那小情人不是能随便被套麻袋的角色,要是不小心弄死了可别怪我。”
“我会帮你一把,成功率至少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也就是说还有百分之二十的失败几率咯。”无根竹笑道,“对他这么上心,看来他对你很重要?”
韩文清不自在地微微动了一下。今晚上信息量太多太杂,他其实还没来得及消化张新杰把他称作“情人”这件事——管他真心假意,总归是个……微妙的事。然而他这边还没微妙出个什么,那边张新杰的声音礼貌又温柔,似乎还在笑:“从计划的角度来说他确实很重要,不过……”
无根竹本想嗤笑一声再嘲讽他两句,却在看到他神色的时候下意识打了个冷颤,硬生生把话吞进了喉咙。那个男人挽了挽衬衫袖口,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似的,好脾气地朝她笑了笑。
“你肯定不想知道他死了我会做什么。”

 

张新杰微闭着眼睛,靠在车后座的真皮椅上假寐。彻夜未眠加之劳心伤神,他感觉胸口像被人抡着碎大石的铁锤砸过两圈。他的手掩在身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早知道就把药带着了。
他不无遗憾地自嘲了一下,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韩文清的上班时间是标准的早八晚六,估计最早六七点才会起床。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再等二十分钟。
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暗叹一声,难得有点心累。莫小怜想找他麻烦的事情他早就心知肚明,因而根本没指望韩文清和他相识的事情能瞒得住。只是那段录音着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机关算尽也总觉不能太如人意。他不知道韩文清知晓了多少,但那人必须尽快从这盘棋上脱身出去。二十分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他最后审视了一遍手机屏幕上的短信,轻轻一点按下了发送键。
一声闷闷的响动几乎和他手机上的“发送成功”提醒音前后脚出现,微弱得转瞬即逝。张新杰的神经已经绷紧得近乎麻木,却依然没漏过这动静。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前排开车的“武斗派”成员,目光一瞬间锐利如寒刃。

来电提醒的震动才起了个头韩文清就暗叫一声不好,下意识地抬眼去看后视镜那人的反应,谁知只来得及瞧见一团黑影——一把薄薄的手术刀瞬间贴到他的大动脉上,那人眼神阴沉,浑身透着股遮不住的腾腾杀气:“他在哪里?”
韩文清:“……”
他只愕然了一秒就反应过来了,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哪知面具遮挡了他的大半神情,那双无可奈何的眼睛落在急火攻心的张新杰眼里竟阴差阳错变成了嚣张讥讽。那人眼眸一暗,当机立断探过半个身子要去抢方向盘,韩文清吓了一跳,一句“你干什么呢!”脱口而出,已经抓到方向盘的张新杰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如惊弓之鸟,竟失手松开了那玩意。惯性作用下车子迅速向左侧的护栏撞去,韩文清手忙脚乱地将方向盘反向猛打,千钧一发之际险伶伶避了过去。
“我靠张新杰,你小子还要命吗?这下面可是悬崖!”
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又去看后视镜——这回是真的心虚了。张新杰端坐在后座上,难得有点狼狈——头发是乱的,眼镜是歪的,衬衣领口被扯松了,若隐若现些苍白的皮相来。除此以外他简直无懈可击,端得好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何止有余,刀山火海也能照下不误。张新杰对上他的目光,扶正了眼镜气定神闲地开口:“韩警官。”
韩文清一听他这来者不善的语气,登时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此事恐怕不能善了。果然张新杰叫完了这个找茬似的称呼,跟着便是句笑里藏刀的直球:“这可不是去警察局的路。韩警官是打算找个偏僻的地儿伸张正义吗?”
韩文清叹一口气,慢慢踩了刹将车停在了路边。张新杰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熄火、松安全带、推开驾驶座车门下车,转到自己这边把车门拉开。
“这车没被窃听跟踪,我查过了。”
他撑着车门低下头来,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不用演了,我知道你是谁。”
张新杰轻轻转过头来。那方才还在威风八面地黑吃黑扬言要保他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恨不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股无情无义:“也是,都混进武斗派了,说您无所不知怕还……”
“我说别演了。”韩文清打断他,只想把这人从那副自欺欺人的混蛋皮相里拖出来打一顿——摇摇欲坠强弩之末还在那打肿脸充胖子,是真觉得自己能扛千斤吗?!他直视着张新杰的眼睛,斩钉截铁地换了个称呼喊他——
“石不转。”

张新杰只觉眼前一阵眩晕,差点没绷住。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韩文清,觉得自己大概做了场荒唐可笑的梦。
石不转。
“……你说什么?”他的嘴唇翕动两下,吐出的句子像梦呓一般。他眼睁睁看着韩文清又叹了一口气,弯下腰来抱住他,却连抬起手做个推拒的动作都不能。
——“石不转啊……心如匪石,不可转也,挺适合你的。你要是愿意,以后加入联盟,通过考核后还可以继续用这个代号。”
——“哎呦望山雾,这家伙指认你是他同伙,你有什么想说的?”
——“石不转?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无懈可击的铠甲碎裂了,暖流顺着血液遍布四肢百骸。他感觉到彻骨的冷,好像他之前从未感觉到一样。
原来他没自己想得那么厉害,能面不改色地将地狱十八层层层走一趟;原来他并非冷血无情,手起刀落心中一丝波澜也无;原来他在深渊里孤零零地走了这许多年……
也不是不委屈。

尘封多年的七情六欲如决堤的洪水,来势汹涌。可他那堪称顽固的理智却如一叶死不悔改的扁舟,非要从这大喜大悲的人之常情中挣扎出来。他嗓子里闷着一股血腥气,死死地揪住了韩文清的衣领:“你知道了多少……”
他的眼神却已经散了。韩文清对上他还在努力聚焦的眼睛,眉头一皱再也看不下去,伸手在他后颈的穴位按了一下。怀里的人骤然松了力道,毫无知觉地软倒下去,被韩文清一把捞住。太轻了,他想。真要打还是舍不得。

他凝视他眉间消散不去的疲乏,终于轻柔地低下头去。

 

【Chapter 13】
张新杰这一昏就昏了一整天。韩文清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手上一直在翻组员传送过来的资料——季冷已经成功潜出了Z市,顺利地和联盟的外勤队搭上了线。外勤队的权限比他们高,短短两小时恨不得把别动组一行人出生以来所有的信息都挖个底朝天。虽说不至于一锤定音地给人戴叛徒的高帽,总还能筛选出几个敢用的。韩文清一目十行地扫过,阅过即删,一点儿痕迹都不留下来。杂乱的线索在他脑海中渐渐梳理成型,化成一块块碎片,又相互勾连着拼凑起来,磕磕碰碰试图还原不知被掩埋了了多久的真相:
——“你以为望山雾就是好人了?他手上沾的血可比我黑得多啊。你这么护着他,小心被反咬一口,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石不转的资料太少了,不过望山雾倒是很有名啊:这家伙做非法器官移植起家,崭露头角后接手了一部分情报工作,因为能力突出升为核心干部,不过他出名主要是因为一次内部处刑事件——呃具体的组长你自己看吧。”
——“这个望山雾背的人命太多了,就算他真的是那个什么石不转,毕竟没走官方渠道备案,恐怕之后得接受刑事审判。”

韩文清删掉最后一份资料,疲惫地闭上眼睛。什么是公正?此间唯有太阳日日升起,公正得一塌糊涂。
“你手里到底捏着郑化龙的什么把柄?”
他闭着眼睛,似乎在跟空气对话。一阵沉默过后,张新杰安静地睁开了眼睛。
“为什么这么问?”
韩文清拎起茶壶倒了杯水,隔着床头柜推给他:“我实在想不通,一个失去上线的卧底有什么值得忌惮的。郑化龙不蠢,大张旗鼓地把我们调来总不至于是为了给自己挖坑。‘望山雾’在组织里身居高位多年,想必藏得不错,莫名其妙地突然要抓卧底,证据不足就放人,前后态度也差太多了。所以我猜,恐怕真正想抓卧底的不是这什么神秘组织,而是跟他们有密切合作关系的郑局长。”
他从头到尾一个“你”字不提,有意无意地要把“张新杰”这个人从这个“神秘组织”里摘出去。张新杰默默喝着水,安静地压下没来由的烦躁:“有道理,你还知道些什么?”
韩文清瞟他一眼:“诈我?”
张新杰语塞。他是存了这个心思,也不怕韩文清看出来——只是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来。捏住杯子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按得血色尽失的指尖衬在白瓷杯上尤为分明。韩文清看见了,心脏又是轻微的一抽。
“夏仔日记里的纸条是你夹进去的,前任别动组长穆子麟是你的上司,你胁迫组织里的无根竹给你打掩护,还想联合她来诓我。”
他放缓了语气,开门见山地将自己知道的信息一条条罗列了出来,末了还加了一句:“你行啊张新杰,陪我装了这么久的孙子,大敌当头居然还想着坑我,有你这么当情人的吗?”
张新杰被他一连串信息砸得发蒙,愣是没听出这“情人”一词的意有所指来。韩文清有心调节气氛,故意板起脸,半开玩笑地提醒他:“怎么,昨晚上宣告主权的时候不是很嚣张吗,转头睡醒就忘了?”
张新杰立刻反应过来了:“你当时就在那里。”
韩文清点点头,也不藏着掖着:“来找你的路上撞见了那个什么竹,混进去的时候顺手在她身上安了个窃听器。”
难怪昨天他布置任务的时候那女人神色古怪,原来还有这么一出!
“事态紧急,不小心占了点口头便宜,我道歉。”张新杰不动声色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强行让自己回归谈正事的状态,“之前我也不清楚你的来路,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韩文清打量他一番:“那你都知道些什么?”
张新杰咬了咬牙:“穆先生死后别动组就解散了。我失去上线,只能留在组织里等待机会……等一个能把证据传出去的机会。”
他知道联盟的清剿令。韩文清心里一动,道:“这么说来,你知道郑化龙有问题。”
张新杰点头:“对,所以没敢贸然跟你摊牌。你们一行人空降Z城,我分不清是敌是友。”
听上去毫无破绽,把他的三缄其口也说成了无奈。韩文清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那你怎么现在相信我了?”
张新杰想了想:“可能是被你的好人品所折服?”
韩文清一听就乐了。他半跪在他身边,覆住他放在床沿的手,温柔地抬头看他:“张新杰,你说谎前打过草稿吗?”
那只手条件反射地动弹了一下。
“别跟我玩心术,我懒得跟你斗。”猜想得到了证实,韩文清也没放开他的手,反而蹬鼻子上脸地抓着不放了,“前任组长死了五年了,郑化龙现在才想起来抓卧底?我到Z城不过一周时间就能在车站跟你碰上,你想跟我说这是偶然?不知敌友的人你也敢贸然接触,艺高人胆大?”
他摸着那人突然加快的脉搏,叹了口气:“再给你一次机会,想好了说。”
张新杰将嘴抿成了一条沉默的直线。他直勾勾地看着韩文清:“你不相信我吗?”
韩文清简直想揍他。他反复告诫自己要耐心克制有礼貌,不要跟自我感觉良好的倔驴一般见识,可惜自我斗争了半分钟未果,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撑起身子,凑过去狠狠咬住了那人的嘴唇。
张新杰惊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想推开他,却被韩文清捉住了另一只手,折到他背后囫囵压在了怀里。男人逼迫他接受这个吻,攻势之激烈恨不得直接把他拆吞吃了:津液在唇舌碾压间溢出滑落,陌生的舌头长驱直入,不由分说地舔舐过他口腔的每一个角落。他感到窒息,惶恐,和如在梦中的不知所措。他不敢回应,还生怕挣扎间会咬到他。
没有什么比这更残酷的刑罚了。

韩文清的本意只是咬他一口泄气,谁知一贴上去便鬼迷心窍地要得寸进尺。那人的抵抗意志堪称微弱,他完全没费什么工夫就撬开了那两片柔软的嘴唇。
要是交代问题也能这么顺利就好了。
“我不仅相信你,我还喜欢你。”他按着他的后脑勺,将自己的额头抵过去,认真地在这咫尺之间牢牢盯住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别逼我严刑拷打。”
他这话说得义正言辞,其实内心惴惴不安,生怕张新杰不给他这个台阶下——也怕他给台阶,那不正坐实了他的一厢情愿?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他深刻检讨了一番后暗地里一拍板,心想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死不悔改了怎么着?
想到这里,他不仅没松开张新杰,反而“一厢情愿”地将人按在了怀里。张新杰被他这又蛮横又笨拙地一抱,僵硬的灵魂震成了碎片,又悄无声息地粘了起来——也不知道仓促间凑成了个什么,好歹人形是有的。
“五年前我从Q大法医系毕业,来到了Z城。”他不动声色地挣开他的臂膀——虽然只挣开了一点点——平铺直叙地“坦白”道,“我的入职通知书被扣了下来,没递交到系统里。扣我通知书的那个人姓穆,是当时别动组的组长。”
这就说得通了。季冷压根就没在系统里搜出过“张新杰”的存在,之前韩文清喊他石不转其实是诈他的。意识到张新杰可能是“自己人”之后他们翻查了郑局上位的十年内系统里所有失踪死亡或叛逃的名单,却根本没找到能跟张新杰对得上号的角色。最后还是组里的那个姑娘铤而走险黑进了郑局的终端,才得到了一些有关石不转的信息——也就两三句话,仅仅能证明前任别动组组长穆子麟手里确实有这么个“隐形卧底”的存在罢了。
“穆组长当时已经疑心局里的成分不干净了。他以私人身份接触我,问我愿不愿意加入‘深渊计划’。”
韩文清眉头一动。在他们所能搜集到的有关“石不转”的只言片语中,这个语义模糊的单词总是如影随形:“深渊计划?”
张新杰扯动嘴角笑了一下,有点勉强的样子:“穆组长认为,如果想要击溃敌人,最好的办法是无限近似于敌人。深渊计划一开始进行得非常顺利,我也确实为他揪出了一部分人。”
可惜揪出来的都是小兵小虾,反而打草惊蛇。穆子麟确实是个有几分手段的人物,可惜一错在急功近利,二错在信了不该信的人。
“郑化龙不知道你的身份,他被排除在计划外了?”
“他知道这个计划。穆组长是他的学生,对这位老师可信任至极。”张新杰淡淡地说,“不过他有很严重的被迫害妄想症,所以计划的具体信息和参与人员只有他自己知道。”
所以穆子麟一死,潜伏在组织里的张新杰彻底成了“黑户”,更不用说跟其他参与者搭上关系——何况确实有叛徒。他抿了抿嘴唇,没把这话说出来。
“那你是怎么知道郑化龙有问题的。”韩文清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你没提醒你的头儿他上司有猫腻?”
张新杰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我不知道他有问题。”
韩文清:“……”
这好像跟之前说的不一样。
好在张新杰没试图挑战他的分析能力:“穆组长大概发现了他的老师不对劲,但是出于某些原因他没说出来,只是自己默默追查。直到他死,没有交给我们任何可以指证那个人的证据。”
韩文清把这句话反复咀嚼了两遍,下意识地随口问道:“我们?”

“他给了我别的。”
张新杰垂下眼眸,避开了那句不经意的问话。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他闭上眼睛,听到万念俱灰之地传来的厉声尖叫……或狞笑。

【Chapter 14】
就算他没从拿过手术刀,他们也能想出别的法子。当血肉成就狂欢的盛宴,猎奇不过是烹制美味的调味品。
——“不!不要杀我!我有情报!我有同伙!不要杀我!”
——“望山雾,他指认你是他同伙,你说这可怎么办呐?”
——“哎!你不是医生吗?想必对人体经脉很熟悉吧?我听说古人有种刑法叫凌迟……不过那个不够好玩,不如你给我们瞧瞧人体内部的秘密呗?”
——“啊呀,这还没断气呢?望山雾,记得你总共下了多少刀吗?”

“新杰?新杰?张新杰!”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咬紧了牙关,如同溺水的人骤然浮出水面那样狼狈不堪地大口喘气。 他当然记得,每一滴溅在手上的血都记得。他咳嗽着弯下腰去,借着这个动作掩盖住了搭在脖颈上的手——手指猛地收紧,手掌向内压缩,指甲狠狠地嵌进皮肉里。窒息和眩晕只在一瞬,他几乎立刻就恢复了“正常”:“他交给了我一份卷宗,是……”
韩文清用力掰过他的脸,手掌覆在他的喉结上逼着他仰头:几道新添的指甲抓痕还未消去,乍一看十分触目惊心。张新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依不饶地继续说下去,摆明了要求他视而不见:“是郑化龙上任局长后的一次任务报告。我调查过那次任务……”
“闭嘴。”韩文清冷冷地说,“我不想听。你现在给我解释点别的。”
张新杰倔强地瞪着他,丝毫不惧。两人僵持了足足两分多钟,终于还是韩文清败下阵来:“你简直是狼心狗肺。”
这也没错。张新杰漠然地想。毕竟他不仅极残忍地手刃了自己的同伴,前前后后还助纣为虐了无数起丧尽天良的罪行。苍天有眼,叫他喜欢的人在得见他的真面目后厌恶了他。
“郑化龙杀了那个人的独子。”张新杰生硬地把话接着说下去,“就算他不是故意的,也绝对不敢叫他那无恶不作的合作伙伴知道这件事。我将卷宗中的几个细节抽取出来,发给了郑化龙,暗示他深渊计划的人还没死绝——‘石不转’还活着,并且随时可能向他的老伙伴告密。他不敢明着让组织清盘,最大的可能性是会利用一批完全听他命令又不知道真相的人来帮他促成这件事——很大几率是他联盟的旧属。一个失去上线的卧底若是还未放弃任务,一定会想方设法争取新的联络人。虽然冒了些石不转可能通过这些人将他的底细暴露给联盟的风险,但两害取其轻,大不了地头蛇一把弄死所有鱼饵,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轻笑了一声,颇有些轻松自嘲的意思:“再说一个罪孽深重的黑户卧底能有什么可信度呢?”
韩文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完了?”
张新杰一点头:“如果还有不清楚的可以问我。不过时间紧迫,我认为应该尽快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那些不着急,我心里有数。”韩文清抱着胳膊,冷漠地抬了抬下巴。
“给我解释下你身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我是说鞭伤。”

张新杰的呼吸一窒。
“当卧底的,总会有那么些……”他住了嘴,话头生硬地一转,“你好奇这个干什么?我的身体没问题,绝对不会在行动中拖你的后腿。”
韩文清交叠的手死死抓住了大臂肌肉——他怕自己真忍不住一拳头挥过去:“你是学医的,PTSD不需要我说明了吧。”
“哦,我没有创伤。”张新杰一扶眼镜,刀枪不入地说,“韩警官,你连合作对象的个人爱好也要管吗?”
一团黑影直冲他鼻梁撞来。张新杰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一点躲闪的意思都没有。可是意料之中的撞击并没有出现,韩文清的拳头堪堪停在他面前几厘米的地方,攥得紧紧的手不住地抖,最终泄了气似地松开落下去。韩文清近乎怜爱地抚摸他的面颊,眼眸中盛着的激烈情绪浓得要将他淹没:“张新杰,你再这样我就……”
不管我了?那就别管了吧。
他冷漠地想。痛苦扎根于灵魂,伸出枝条缓而坚定地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刺破他的肌肤以血肉为养分再一点点收紧勒住他的喉咙。他仿佛被分裂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绝望而欣慰,为着他的理智抉择;一部分愤恨而兴奋,为着他正在承受和即将承受的痛苦。张新杰冷眼看着这两部分扭曲而混沌的灵魂互相撕咬,内心平静得毫无波澜。
“我就押着你去看医生了。”
张新杰错愕地看着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互相撕咬得起劲的混沌自我被这不合时宜的无厘头一闹,竟乖乖安静了下来。
“看什么看,医药费我出。”那些浓得溢出来的深情眨眼间消失得干净。韩文清若无其事地松开他,训人训得何其自然,“半路出家的卧底心理抗压能力太成问题了。那个什么穆,你这种半吊子也敢用他是不是眼瞎——哦我忘了他已经死了,那看来是挺眼瞎。联盟竟然出了这样的傻缺,怕不是毕业考核作弊才过。”
张新杰:“……”
那些见不得光的枝条像被骤然暴晒在日光之下,顷刻间碎成了齑粉。张新杰阴晴不定地看着他:“这么相信我,不怕我骗你?”
“骗吧,随你,反正我已经栽在你手里了。”韩文清毫无触动,“既然话说开了我也不瞒着你:我们的人暂时没有搜到可以证明你是石不转的直接证据,之前是我诈你的。还有,无论能不能证明你是石不转,你作为望山雾干的那些事全都记录在册,回头联盟的刑事审判肯定逃不掉。”
张新杰默默地把头低下去。
“不过那算什么,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韩文清无所谓地耸耸肩,“你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判死刑,最坏的结果是无期,那我只能委屈点陪你一块儿蹲号子了。不过听说联盟的监狱伙食不错,正好我也不用做饭了。”
能将人活活消磨至死的无期徒刑被他说得无可畏惧,倒像是难得一游的度假圣地。张新杰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被他一伸手摸乱了头发。
“行了,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个大概。”他坦然地去揭那些伤疤,像是完全没意识到那是“伤疤”一样,“但是别以为我会放你一马,我等你亲口给我解释——等你放过自己之后。”
张新杰突然握住他的手腕,目光锐利而阴冷:“我要是放过我自己,必然放不过其他。你愿意……”
你愿意承担我的恶吗?
他没说出来,韩文清却懂了。
“好说,前提是你能打得过我。”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来,“我完全不介意自己的对象辣一点,带劲儿。”
张新杰:“……”
“行了,不逗你了。”韩文清满意地看着人的皮肤从脖子到耳际红成了一片,正色道,“联盟的外勤组已经到了Z城外,但是因为那个操蛋的规定他们只有在拿到证据后才会协助行动。你在这里潜伏了这么久,一点儿痕迹都没摸到吗?”
“很多,全都不是你们要的那种。”张新杰毫不客气地回答,显然也是觉得清剿令对于有效证据的判定太操蛋了些,“我之前只怀疑他有猫腻,这回要不是你那条录音暴露我都不能肯定他逃不了干系。”
“联盟不吃那套嫌疑人收监提审的套路,证据确凿就杀,露不出端倪丧尽天良也不管,根本不会通过联盟法院。”韩文清沉吟一会,有点想破罐子破摔直接把人绑过来动用私刑——反正那帮不懂变通的呆子只知道看证据论结果,才不会管那玩意是不是屈打成招来的。
“我有个建议。”张新杰平静地开口,“直接去做了他行吗?”
韩文清条件反射地否定:“不行!”
开玩笑,张新杰身上已经背了不少官司,要是再背一条谋杀联盟上将的罪名——能拿到证据还好——妥妥的死刑,半点周旋余地都没有。
“开玩笑的,我也不想你背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张新杰轻轻笑了一下,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提,“我可舍不得。”
韩文清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话在耳边无意识地多绕了两圈才嚼出些不对劲:“等等……你刚刚是在调戏我吗?”
张新杰给了他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我靠,小兔崽子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韩文清在那个微笑中错愕了两秒,当机立断手臂一伸把人捞进怀里:“提醒我了,你占我口头便宜的帐我还没跟你算。你打算怎么偿还我?”
张新杰的脖子被他勾着,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被韩文清眼疾手快地抢走了。视线一时模糊,他强作镇定地试图蒙混过关:“我错了,原谅我吧。”
“这么随便,岂不是显得我这名分太没价值了。”男人的声音离得极近,刻意压低的嗓音听在张新杰耳朵里简直催命,“既然是口头便宜,不如你口头还我怎么样?”

【Chapter 15】
刺耳的一连串震动突兀地撕裂了一室旖旎。韩文清一扫先前的流氓行径,嗓音严肃得有些发沉:“讲。”
如果有什么事是一定要通过打电话联系,只能说明事态已经发展到了不得不为之的地步——多半不是什么让人心情愉快的好消息。果然那边季冷一听是他声音,招呼都不打劈头盖脸一句话道:“郑化龙跑了。”
韩文清的眉头皱起:“怎么回事,不是让人盯着了吗?”
“别动组全员上了局里的叛徒名单,现在是人人喊打的局面。”季冷说,“还好我们有防备撤得快,但是盯梢的人被这么一搅和可不就丢了目标么。”
张新杰突然插嘴道:“在哪里跟丢的?”
季冷没想到韩文清这边还有其他人在,但还是老实地报了个地名出来。张新杰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地图,微微皱起了眉头:“奇怪。”
他神情古怪地看向韩文清:“那是莫小怜的地盘。”
韩文清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个被你崩了的人妖?”
张新杰沉思道:“他去那里干什么?他好歹还披着警局局长的皮,一般的手下根本不知道他——”
他蓦地屏住呼吸,似乎想到了什么:“季副,能不能麻烦您查一下监控记录,看他是不是去过108街。”
听筒里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过了半分钟季冷说:“是。就在我们跟丢他后不久……奇了怪了,你怎么知道的?”
张新杰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是去拿东西的。”
韩文清还没跟上他的思路:“拿东西?拿什么东西?”
张新杰咬着后槽牙,看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手机。活见鬼的是,那玩意竟真的在此时震动了起来。他接起来开了免提,一个字都没说。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透过听筒传来一段听起来十分失真……且耳熟的对话:
——“韩文清,现任专案组组长。望山先生,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是我的情人。”
“大意了,没想到他敢把间谍设备带进去。”那边放完录音就挂,一点要寒暄的意思都没有。张新杰面无表情地合上手机,“看来在莫小怜那吃回扣的也是这位。难怪那酒囊饭袋在干部的位置上坐那么久都没出纰漏。”
韩文清已经反应过来了。他叫住季冷:“外勤组有收到什么风声吗?”
“暂时没有。不过他们知道咱俩的关系,要真到了那一步恐怕……”季冷忍了一忍,还是没忍住,“我靠老韩你,你们俩……特么真的假的?”
张新杰干咳了一声:“当时情况比较特殊……”
韩文清:“真的。”
季冷:“……”
“老子懒得管你这摊子破事。”他幽幽地说,“你最好快点拿个主意出来,不然兄弟我只能去号子里捞你了。”
韩文清一挑眉:“想着呢。你帮我盯着点那边,让其他人先分头藏匿起来,不要回自己家省的被人蹲点。”
他挂了通讯,看向张新杰:“你怎么看?”
张新杰摩挲着手机,“唔”了一声:“我认为他不会那么快把监控记录发给联盟。”
“他是想制约你……还有我。”韩文清表示英雄所见略同,“有了这个,我说什么都能被歪曲成反咬一口。”
“除非我们弄到可以直接指控他的证据。”张新杰纠正他,“他有点着急了,这对我们来说是好消息。”
韩文清不语。现在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从这方面来讲或许他们才是最该着急的人。
不如硬碰硬算了。他冷酷地想。郑化龙大概巴不得亲手弄死他,或许他坦坦荡荡地往大街上一站那人反而会跟过来。这馊主意好不好用另说,张新杰肯定不会同意,真要办估计也得先打昏他才成。
他焦虑地抽了根烟出来,却听张新杰突然说:“我想到一个办法。”
韩文清精神一震,烟也顾不上点了:“怎么说?”
张新杰却蹙起眉头,有点犹豫的样子:“我不太确定是否可行。你能不能给季副打个电话,我想跟他确认一些情况。”
韩文清不疑有他,反手一个电话就拨了回去。那边的人很快就接了起来:“喂,怎么说。”
韩文清:“新杰刚刚说想到一个办法,但是要跟你确认些情况,让他跟你说吧。”
一听说有办法,季冷连忙凝神屏气,沉声道:“没问题,张新杰同志,你有什么……”
听筒那边却突兀地传来一声钝响,接着是重物撞击地板的声音。季冷被这变故吓了一跳,第一反应以为是敌袭,如临大敌地举着话筒愣是一句话都没敢吭。过了几秒那边终于又有人拿起电话,说话的已经换成了“张新杰同志”:“他没事,只是被我打昏了。季副是吗?您好,我是张新杰。”
季冷整个人都凌乱了。什么叫“没事只是被我打昏了”,有你这么若无其事的嫌疑人吗?!
那边张新杰倒是很快解读出了他的沉默:“不好意思我没有说清楚:我确实有个方案需要您的协助,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只不过……”
他摸了摸那人略微有些扎手的短发,垂眸的眼神无比温柔。
“恐怕不太方便让他知道。”
无根竹戳在一辆黑轿车旁,见张新杰出现,侧了半步为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她看上去非常平静,不作妖的时候难得能露出些照片上那人的影子来。张新杰一时有些恍惚,下意识地扶了下眼镜。无根竹见他久久不动,不耐烦地一挑眉:“后悔了?”
张新杰笑笑:“劳烦你亲自来接我。”
无根竹哼了一声,鄙夷之意溢于言表:“你现在可是掉了马甲的叛徒,又是事关小老板下落的重要线人,押送你的任务舍我其谁啊。”
张新杰不置可否:“东西呢?”
无根竹把一枚小小的“黑纽扣”扔给他:“按照你说的布置好了。枪你带不进去,不给你准备了。”
张新杰低头把玩了一下那个微型控制器,眉尖一挑:“这个型号是双控制的吧,另一份在你那?”
“是啊,万一你下不去手让他逃了我岂不是血亏。”无根竹毫无掩饰之意,“警方那个老不死的接到消息,已经在路上了。”
“那就好。”张新杰点点头,长腿一抬就要钻进车里。无根竹却拦下他:“等等。”
“炸弹是你安的,控制器也在你手里,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张新杰有点无奈,“你总不至于下不去手吧?”
“放心,保证把你炸得灰都不剩。”无根竹冷冷地说,“有件事我要问你。”
“什么?”
“你……”她顿了一下,做什么思想斗争似的,最终却只自嘲地“哼”了一声,“你有什么遗言吗?”
张新杰转头打量她。她其实很年轻,论年龄更像是女孩而不是女人。只是风霜世道过早地催熟了她,像朵还没完全绽放就腐烂衰败的花。张新杰又想起来那人钱夹里藏着的照片,可能那个样子的她更该是“她”吧。
“他知道。”张新杰说,“有关你的事情都是他告诉我的。”
无根竹仿佛没听到。过了一会儿她掏出烟叼上,用手拢了一下根本没被风吹动的火苗。
“哈……你是他的人啊。”她在烟雾朦胧中含糊不清地说,“你真厉害啊,在害死你上司的人面前藏了这么多年……一点都不恨我?”
“我有什么好恨的,那是你们的事情。”张新杰淡淡地说,“他知道你过去的事,未必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哦,那他真是活该。”无根竹面无表情地抽了几口,把烟头扔到地上一脚踩灭,“走吧,上路了。”
张新杰沉默地目送她绕过车身向驾驶座走去,突然说了两个字。女人明显一震,回过头时又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讥讽模样:“哎呀,你不提我都快忘了这个名字了……”
“穆先生原谅你了。”
无根竹的笑容僵住了。那些疯癫暴戾一点点从她浓妆重彩的脸上褪去,她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从那张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哦,他原谅我了,那又怎么样呢?”她勾起唇角,眉眼冷淡得近乎温柔。
“他又不爱我。”
【Chapter 16】
“韩?”
韩文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觉得视网膜上蒙着一层雾气,看什么都看不真切。有个人向他弯下腰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额头。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你醒了?那我就走了。”
你走哪去?韩文清张开嘴,却发现自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可那个人还是懂了他的意思,回答道:“去我该去的地方。”
你给老子站住。一股怒火淤积在心肺,暴躁地撞击着他的五脏六腑。
你哪都不许去。
“你这人怎么这样死脑筋。”那人笑了一下,非常放松的样子——像是终于解脱了似的,“因果报应罢了,我无怨无悔。”
那我呢?我算你的什么因什么果?韩文清咬牙切齿地想。张新杰,是你招惹我在先,想让我放手?别说门了狗洞都没有!
然而他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在原地,动也动不得说也说不出,只能干瞪着一双模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人渐渐淡去的身影。
别走,新杰。别走。
“别摆出那副表情,我会心疼的。”那人叹了口气,无奈又温柔,尾音渐渐消失在虚空里。
你值得更好的。
“张新杰!”
韩文清猛地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起来,却因为头重脚轻又栽了回去。旁边有人手忙脚乱地过来扶他,一个靠垫被塞到了他的腰后。
“组长醒了!”
韩文清眼前一阵发黑,太阳穴突突地疼,说的话却有条有理:“季冷呢?”
“副组已经带人进城了,应该快赶到约定的地方了。”一个组员说,“您喝口水,再休息一下吧?”
“给季冷打电话。”韩文清推开了递过来的水杯,手掌摊开向上。组员不敢怠慢,很快将拨通了的电话递到他手上。
“醒了?”季冷正在忙着接收张新杰那边发过来的信号,头也不抬地对着无线耳机道,“快结束了。你随便看看能支援哪里是哪里吧。”
韩文清没理他:“张新杰跟你说什么了?”
季冷:“他说他有办法把郑化龙骗出来并且诈他露出马脚,我们负责封路别让人乘乱跑了就行。”
韩文清敏锐地抓住了重点:“诈他?他去找郑化龙了?”
“那倒不是,他也不知道人在哪里。”季冷耸耸肩,“他去找他们组织的头儿了。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不过监控已经拍到郑化龙跟进去了。”
韩文清皱起眉头:“他没跟你说他准备怎么撤退?”
季冷愣了一下:“啊?他说他在组织里有人,会接应他出来。不让你知道是怕你担心……”
“接应个屁。”韩文清粗暴地打断他,“他们那邪教组织个个巴不得他死无全尸,哪来的内应。地址发给我,准备强攻掩护他撤离。”
“不太可行。那地儿密不透风,跟活死人墓似的,贸然摸进去风险太大。”季冷把手头的资料转给他一份权限,“小朋友心思挺缜密的,总不可能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吧?”
何止,恐怕是巴不得以死谢罪。韩文清翻开地图,一眼就发现那正是他之前潜入过的建筑。
“组长!有电话找您!”
“接。”
韩文清全部的心力都用在琢磨如何解决张新杰留下的烂摊子上,耳机挂到耳朵上根本没留意是谁打来的:“说。”
“韩先生。”
韩文清顿了一下,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是你。”
“楼里布置了炸弹,起爆器在他手上。”那个人说,“我猜你们是不是全都守在外面啊?不用守了,肯定会爆炸的。就算他不按起爆器我也会按。”
“你想要什么。”韩文清面色不善地打断她,“开条件吧。”
“他们仨的命我都想要,这个已经在我手中了。”那女人说,“韩先生,按照你们正派人的观点,望山雾最多算死得其所,另两个干脆就是罪无可赦。Boom一声三个恶人都得到了惩罚,何乐而不为呢?”
韩文清冷冷地说:“不要把你的臆想强加给别人。”
“哦——看来你是真的爱他。”那边的人嗤笑一声,大有不合时宜的调侃揶揄之意,“怎么,你们睡过了?”
韩文清忍无可忍地将手指移到了挂断键上。
“我不会再打过来,你最好不要挂。”那女人似乎早料到了他的动作,话头一转,“望山雾的命我可以不要,组织的头目必须死。能做到的话我就答应你不按起爆器。”
韩文清:“我凭什么相信你。”
“老板要是不在了,那小子手里捏着的秘密对我也构不成什么威胁。”女人道,“劝你动作快点。姑且不论我会不会反悔,我看望山雾倒是挺想跟人同归于尽的。”
韩文清眼皮一跳,沉声道:“什么意思。”
“穆子麟当年不是没有向联盟提交证据,最后还不是死得一点用都没有。前车之鉴摆在那,你真觉得他会把希望寄托在你们公正无私的联盟上?”女人啧了一声,“我实话讲了吧,他之所以非要在弄死郑化龙之前把他的话套出来,纯粹是想洗脱你们的嫌疑而已。何况——”

张新杰站在审判室的正中央,从容不迫地举起了双手。
“您不必这么快就拿枪指着我吧?”他看着胸前一动不动的红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一个已经暴露了的卧底还有什么值得您忌惮的吗?”
“被迫暴露的卧底不足为惧,主动摊牌的另当别论。”残破的声音穿透空旷的大厅,听起来很不真实,“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一走了之这么多年,我这份产业是准备传给你的。”
“您太抬举我了。”
“也许算厚爱,却绝不是抬举。”那人说,“心狠手辣的人我见得多了,心狠手辣又理智冷静的你算独一份。如果是你坐到我这个位置上来,想必能带着组织更进一步。”
张新杰笑笑,顺着他的话接道:“可惜我的背景不干净,还跟条子搅到一起。就算您能力排众议传位于我,我这情况也不能服众吧。”
“这取决于你能……咳咳咳……告诉我什么。”
似乎是说了太多话的缘故,那人咳了几声,不吭气了。一时间整个大厅只能听见他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像是寒冬的风雪穿过一套破旧的风箱。
“您手里有枪,不至于还要躲着我这个手无寸铁的小卒吧。”张新杰耸耸肩,也不管那人是否看到,“我是很想保我那情人的命,但也得我自己有命回去见他不是吗?”
一阵沉默之后,是什么东西摩擦过地面的声音。一个坐着电动轮椅的人从黑暗处徐徐而来,扶手上架着一挺狙击枪。他看上去六七十岁,胡子邋遢,眼睛下一圈乌紫的黑印。他形容消瘦,骨瘦嶙峋的手搭在扳机上,整个人透出一种半死不活的虚弱感——但拿枪的手很稳。
这就是那统领了一帮恶徒的“老板”,显然半只脚踏进坟墓的身体状态并没碍着他祸害人间。
“难道我不能当面杀了你吗?”他又咳了两下,“望山雾,我欣赏你的花招,但是你最好不要在我这玩那套胡说八道。”
“怎么会,上次我也是一时情急。”张新杰温和地说,“您大人大量,现在还给我机会,我自当肝脑涂地以报。”
“肝脑涂地就免了吧。我年纪大了,受不了打打杀杀的。”老人说,“录像我看了,你知道那说明不了什么吧?他那花天酒地无事生非的德行我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若知道他是因为不知轻重惹了不该惹的人栽的,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言下之意,要真是这么个结局也不用专程当个宝献上来了,不稀罕。张新杰轻叹一声,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令公子在地下赌场喝了点酒,被不长眼的小混混伤了,还是赶来的条子送他去的医院。那个单枪匹马闯进赌场的警察叫郑化龙,联盟退休的上将,Z城上任快五年的警局局长。他是恰巧路过接到路人报警才赶过去的。令公子那次失血过多,还是他张罗着让医院及时调配了血袋。这您都知道,我就不细说了。”
老人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异状:“说点我不知道的。”
“接下来算是起因于我的推测。”张新杰不紧不慢地讲着,“不过我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借着职务之便查些旧事倒也方便,自然不敢拿着捕风捉影的事情来糊弄您,请放心。”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老人顿了顿,“我倒不相信,你这三寸不烂之舌还真能搬弄是非。”
张新杰掩在碎发下的微型耳机里,季冷传来的消息就两个字:“来了。”他眼睛眨也不眨,仿佛毫无察觉似的:“令公子血型特殊,哪怕在当年的‘仓库’里也鲜少见与其一样血型的‘货物’。有意思的是,这段录像之前不久,录像里出现的这位郑局长通过某些途径,委托代理人向‘肉铺’下了一笔订单,开的条件跟令公子的各项指标都极为符合。”
老人慢慢坐直了,半浑浊的眼睛竟明亮如刃。他冷冷地看着张新杰,突然将枪抬了起来。张新杰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端得四平八稳神色如初。
“我看这小子倒是个编故事的奇才。”他一字一句,却不是冲着张新杰说的,“郑兄,出来陪我看这一场好戏可好?”
季冷屏住呼吸,只听到一段长久的寂静后,有沉重的脚步声缓缓逼近,几秒之后,张新杰适时地转了下身体,让针孔摄像头拍到了来人——
“老伙计说笑了,他这出戏编得也不是很精明。”郑化龙踱着步现出身来,“在你那下的单子都有记录:我用的分明是个女孩。”
“是吗?据我所知您那份订单下的是加急,仓库迟迟找不到所需的货物甚至一度面临被退订;小老板从医院出来没两月,仓库突然就找到了合适的货源?”张新杰露出一个了然的笑,“何况有进才有出。我查了那段时间的出入库资料,根本没有匹配的货进入仓库。”
郑化龙额角一段青筋暴起。那个败家子确实是他杀的没错,但那是死于误伤,根本不是他的本意。当时得知那混小子的血型时他不是没有起过歹心,只不过一查那人的背景便生生断绝了这个念头。机缘巧合之下他后来又认识了一个符合条件的下城区女孩,便立刻出钱买下她将人带去了手术室——自给的货当然不会入库,只是没想到被这狡猾的石不转揪出来当了小辫子。
可是这也不对劲。这人给他发过密件,分明是个知晓内情的。拿着足以置他于死地的证据不摆出来,偏偏搁这玩什么胡编乱造,是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路一条了吗?
“老伙计”抬起的枪口不动声色地微微移了几寸。郑华龙余光瞟见了,凭着几十年军旅生涯和十几年与魔鬼称兄道弟的直觉,想也不想将枪拔了出来——
他毫不犹豫地扬手一个点射,将子弹送入了老人瘦弱的胸口。
【Chapter 17】
他这一枪又快又准,瞬间打穿了那人的心脏。而后他将枪口迅速向上一抬,扳机一扣又是一颗子弹打穿了他这位合作伙伴的眉心——双保险,是绝无生还希望的杀招。在腥风血雨里兴风作浪了大半辈子的老人恐怕不是没想过自己会被人反水杀害,只是没想到对方翻脸翻得这么没预兆,翻得一点儿余地都不留给他。那颗满是皱纹的脑袋被子弹的后坐力打得仰翻在椅背上,睁开的眼睛里甚至连愤怒都未来得及有。他手里的枪落了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出一声刺耳而嘲讽的钝响。
张新杰在第一声枪响后就反应过来了,当即一个矮身前滚的动作,眨眼间闪到了立柱后——方位不算太好,他本来是准备用这根立柱去挡那老人的子弹——大吼一声:“郑先生!”
郑化龙两枪干掉了他的老伙计,转过身来轻轻松松地定位到了张新杰藏身的立柱:“我没有给人留遗言的习惯。”
“我的心跳一旦停止,这整个楼都会被炸塌。”张新杰迅速说道,“现在杀了我对您没好处。”
郑化龙的枪口对准了石雕的柱子:“你现在想跟我谈条件了?”
“只要能达到我的目的,跟谁谈条件都是一样的。”
“哦,你什么目的?保命吗?”郑化龙笑道,“那你今天就不该来。”
“您大概对我不了解。我这个人很贪心,不仅想保自己的命。”张新杰冷静地说,“我要是放任您一走了之,回头您再把录音捅给联盟,我倒是没什么事,他可不就惨了吗。”
郑化龙一挑眉,惯于慈眉善目的脸上勾出了一丝讥讽的笑意:“怎么,借你老板这把刀杀我不成,后悔站错队了?年轻人,你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穆子麟就培养出了你这么个玩意?”
“穆先生死在您手上,是他技不如人还不知悔改。”张新杰说,“我就不一样了。虽然愚笨了些,但是比他识时务:您冒着被联盟成员围剿的风险来到这里,是因为您觉得老板的‘阎王帖’比联盟的‘清剿令’棘手;现在老板死了,阎王帖没人下,您只需要担心触发清剿令的东西存不存在。”
他用的是陈述句。郑化龙神色纹丝不动,过了一会儿极吝啬地开口:“你,或者他,你们手里没有那种东西。”
“现在是没有,以后未必。”张新杰不慌不忙地吊了他一口气,“您这马脚已经露了,一旦被他们抓住,拿到那东西是早晚的事。”
“好说,不被抓住不就得了。”郑化龙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年轻人,你想跟我谈条件,总得拿出点我需要的东西做筹码吧。”
“如您所愿。”张新杰从立柱后绕出来,手心悄悄扣了一枚“黑纽扣”,“我帮您把别动组的其他人都杀了,永绝后患,如何?”

季冷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他切了个频道跟韩文清惊叹:“我有点看不懂他的操作,他是想给自己挖坑还是给对方挖坑?”
“触发清剿令的证据不一定是往期的。”韩文清压低了声音,简洁地解释道,“我看他下一步就是要毛遂自荐取代那死人的位置了。只要郑化龙答应跟他‘同流合污’,这就是一个完整定性的证据。”
他话音未落,季冷挂着的另一只耳机里传来张新杰那谦逊礼貌的声音:“我连组织首领的位置都坐得,区区一个韩文清而已,我还怕搞不定吗?”
季冷:“……”
还真荐上了!
郑化龙可能没见过如此大言不惭的人物,上下打量他一番道:“文清这孩子我了解,把自己弟兄的命看得比自个儿的命重要。你杀光他的组员,不怕他记恨你?” “我是为了他好,他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张新杰淡淡地说,“大不了我折断他的手脚,用药重塑他的意志,他总会留在我身边的。”
被远程威胁了的韩文清嘴角一阵抽搐,听到耳机里传来季冷没压制住的一声气音。
“笑屁。跟他说我们马上进去,五分钟后到。”他说,“我看他敢炸不敢炸。”

“……望山雾,你在组织里是这个名对吧。”郑化龙阴晴不定地看着他,“他跟我提过你。”
“那您也该知道,面对联盟的诘问我比您更不占优势。”张新杰笑笑,“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掀翻了对谁都没好处。”
郑化龙眯着眼睛,面露讥讽之意:“这倒是实话。不过我联盟出身的人没那么好杀,初次合作,我可以帮你一把。”
季冷手边的机器捕捉到这句话,骤然亮起了红灯。一行字干巴巴地浮现在屏幕上,显示清剿令申请通过。
“妈的,终于有反应了。张新杰你再拖延他一会,韩队他们马上就到。”
张新杰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来,做出一副愿洗耳恭听的样子:“您说。”
“这栋楼不是已经安了炸弹吗?只要你把……嗯?”
机械的电子音平铺直叙地回荡在大厅里,一丝人情味都没有:“联盟第一百三十一号清剿令申请通过,目标:郑化龙,上将。”
张新杰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清剿令会发到他的终端上!
他想也不想就地一个翻滚,正擦着脚边一串子弹溅起的火花窜到了那老人的尸体后。郑化龙大笑着向他逼近,从容不迫地换了个弹夹:“有点意思,你不怕……”
一声枪响打断了他的话。郑化龙猛地僵住了,过了几秒才低下头来摸了一把腰腹处渐渐晕开的血。他迟疑地转过身去,看到他那心爱的部下稳稳地举着枪,枪口犹有硝烟未散。
清剿令,杀无赦。
“文清啊……”他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你……来了?”
韩文清用一枚子弹回复了他,迎面正中心脏。那人受了这两枪,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仰着倒了下去,像个破麻袋一样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一切都结束了。
韩文清面不改色地收起枪走过来,眉眼间毫无触动:“清理现场,收尸。季冷,拆弹的工作你来负责。”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向张新杰,语气很冲:“你没事吧?”
张新杰下意识地点点头:“他没打到我。”
韩文清冷着脸看他:“过来。”
张新杰迟疑了一下,顺从地走了过去。经过郑化龙尸体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突然觉出些不对劲来:一点微弱的红光掩在那人带血的夹克里,断断续续地闪着,并且越闪越快,催命似的……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猛地向前冲去,将迎面走来的韩文清拦腰抱住向后倒去。耳畔一声轰然巨响,伴着炸裂开来的血肉与火光,砸在人脸上像下了场腥臭怨毒的雨。
——“何况什么?”
——“他说,生死无畏,他的灵魂自由了。”
原来这才是真的结束。
“新杰……新杰……张新杰!”
【Until】
两年后。
“空调怎么又他妈坏了!”
“这个月第几次了?联盟上次不是说给咱们换空调吗?怎么还没换。”
“哦那个上次……四个月前的事吧?”
季冷深吸一口气,摸出手机给韩文清发了条短信:“你挨完骂没?这儿的兔崽子们急需你的暴政镇压。”
韩文清回了他一串省略号。
接替郑化龙当局长的是联盟已经退休的老主席,姓冯,当时只是个被紧急派过来镇场子的人形吉祥物,谁知一来就走不了了——韩文清死活不肯接替局长的位置,联盟一时又抽不出其他人来,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吉祥物冯主席扔在了Z城,美其名曰战略性妥协。
谁知一妥协就是一年。冯主席当然不乐意,隔三差五就要把韩文清叫到办公室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几次三番劝不动,这种谈话都快成了例行走过场了——
“所以,你到底干不干?”
“不干。”
大道理抖了一箩筐、讲得口干舌燥的冯局长深吸一口气,痛心疾首道:“滚吧。”
“没问题。”韩文清干脆地一点头,“您之前说的报告我下午就让人收拾出来给您。”
冯局长简直哭笑不得。那报告是他用来糊弄韩文清见他的借口,哪是真的想看。眼看韩文清手脚麻利地退出去带上门,他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
唉……算了,左右也不用自己干什么活,随他去吧。
他抿了抿白瓷杯中温度刚好的新茶,顺手拿起一旁的报纸,准备继续琢磨他没做完的填字游戏。戴上老花镜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好像忘了交代韩文清什么事……是新人报道吧?
算啦,小问题。他们自己能解决的。
他将笔尖落在油墨印刷的方格中,满是皱纹的眼角流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来。

韩文清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顺手从门口的泡沫箱里捞了瓶冰镇酸梅汤:“送来了?比我想象的快。”
他抬起头,却看到一屋子神色各异的面孔:激动的,茫然的,更多的则是“有好戏看了”的揶揄。
“酸梅汤数量不对?”他纳闷地想,转头看到季冷一脸四大皆空地说:“你还记得吴法医说要辞职退休的事吗?”
“不是没给他批吗。”
“他从联盟转了一圈回来直接跑冯局那申请了,人给他批了。”
韩文清眼角一阵跳动:“他跑了?”
“吴法医说他本来就是联盟那边临时过来顶缸的,不能呆太久——好吧这不是重点,他跑之前给你推荐了一个人过来。”季冷深吸一口气,眉眼间一股子难言之隐,“今天不是新人报道吗,人已经来了。”
韩文清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个事:“我们之前不是申请调一个战术规划过来吗?他也来了?”
季冷的表情更复杂了:“来了,在你办公室。”
韩文清莫名其妙地被他推到办公室门口,直觉别动组全员的目光都追到了他背上。他猛地一回头,正逮住了几双没来得及躲开的眼睛。
“……新人报道没见过吗?都干活去!”他沉下脸来,“还有没有一点前辈的自觉!”
季冷干笑了两声开始打圆场:“行了行了,来日方长。小心下次组长不给大家订外卖。”
各组员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酸梅汤,又恋恋不舍地看了眼组长办公室的门,终于还是迫于组长的“威压”,老老实实钻回了工作岗位。韩文清看了眼显然心里有鬼的季冷,摇着头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报道。”
季冷看到那人瞬间僵硬的背脊,叹了口气,将门从外面带上了。
“别瞎猜了,来日方长。再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淡淡地说着,打开酸梅汤的盖子喝了一口,“谁要是多嘴多舌我扣他这个月的奖金。”

韩文清以前觉得自己肯定不会做白日梦。
他愣愣地杵在原地,看到他日不能思夜不敢想的人站在咫尺处,眉目谦谦,光明磊落——活生生的。他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描摹那人的容颜,却又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生怕一口气会吹散了眼前这过于真实的幻影。
“报道。”
可能是见他久久没有回应,那人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韩文清强行压抑住越来越喧闹的心跳声,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见那人举起一封盖着着联盟印章的文件,无辜地冲他眨了眨眼睛。
“联盟第111届荣誉毕业生张新杰,领命赴任Z城别动组战术规划一职,兼贵组法医。联盟代号——”
他弯起眸子,透亮的镜片后流露出遮掩不住的温柔笑意。
“石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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