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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雷狮六岁时掉了第一颗乳牙。
妈妈给她讲了牙仙的故事,让她把乳牙放在枕头底下。她把那颗小石榴籽大小的乳牙用纸巾包好,塞到枕头下面,然后以一副惆怅的模样对她幼小的堂妹说,卡米尔,我去不了梦幻岛了。
彼时卡米尔才三岁多,刚刚开始识字。她从枕边抱来雷狮给她的《彼得潘》绘本,奶声奶气地问,为什么呢?
因为我换牙啦,彼得潘没有换牙,还记得吗?雷狮替她翻开绘本,指着男孩大笑时露出的洁白如珍珠的乳牙,梦幻岛的孩子乳牙都是完整的,我没有完整的乳牙啦。
不过你还可以去梦幻岛,她又说。你还没开始换牙。他们白天带你去看美人鱼,晚上带你回地穴睡觉,你要给他们补袜子和口袋,就像雯雯做的那样。
我不想去梦幻岛。……我不会补袜子和口袋。卡米尔合上绘本,将它推到一边。
没关系,以后你就学会了。雷狮也不会补袜子和口袋,但是她觉得卡米尔那么聪明,识字那么快,肯定能学会的。梦幻岛那么好玩,你会喜欢的。唉,我是去不了啦。
可是卡米尔不想去梦幻岛,她也想和雷狮一样掉一颗乳牙,这样彼得潘就不会在半夜推开她的窗户飞进来,带她到梦幻岛上给孩子们补袜子。她想起爸爸用钳子扭螺丝钉,本来很紧的钉子变松了,然后像雷狮的乳牙一样掉了下来。于是她打开工具柜搬出钳子,那么大那么重,小小的她光是提着都好辛苦。还没等她把钳子塞进小小的嘴巴里,就被雷狮发现了。
雷狮被她吓坏了,一把夺过钳子将它踢得远远的,然后很用力地扳着卡米尔的肩责问她为什么要做那么危险的事。卡米尔从来没见过那么凶的雷狮,和平时那个对自己很温柔很亲切的姐姐完全不一样,大颗大颗的眼泪争先恐后地从她海蓝色的眼睛里涌出来砸在地板上。她抽噎着解释说,她不想去梦幻岛,不想和姐姐分开,所以她要拔掉自己的乳牙,这样彼得潘就不会带她离开了。她感到很难过,满心委屈,比被妈妈冤枉了偷吃罐子里的糖骂了一顿还要伤心一万倍。
雷狮怎么也想不到是为了这事,又好气又好笑,把哭唧唧的小团子抱在怀里哄,在她哭到打嗝时轻拍她的后背,发誓说如果彼得潘来带卡米尔,她就敲掉他所有的乳牙,让他回不了梦幻岛,这才让卡米尔破涕为笑。
2.
卡米尔六年级的时候有了经期。
那天在上体育课,她肚子不太舒服,去了一趟厕所以后什么都明白了。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雷狮,不是同学,不是老师,也不是妈妈,只是雷狮。
雷狮的初中和卡米尔的小学只隔了一道攀着爬山虎的铁门,并不算矮,可是雷狮就是有办法翻过它来找卡米尔,经常性的。她溜到铁门下面,回忆着雷狮翻门时的动作,稍显笨拙地翻了过去,侥幸没有伤着哪里,不然雷狮那里交代不过去。她悄悄的跑到篮球场,刚好看见雷狮在里面打球。
初二时的雷狮已经开始拔高,愣是比周围的同学高出半个头去。她身姿轻盈灵敏,扎得高高的马尾辫在空中甩出利落的弧度,每进一球,她便转头朝队友露出笑容,炫目得让人移不开眼去。
她真好看。卡米尔站在观众台上,在心里想着。长的好看,打球好看,笑起来更好看。
然后雷狮转头看到了她,绽开一个更加好看的笑容。
她把球随手丢给队友,打了个招呼以后三步并作两步,朝卡米尔跑来,不一会儿就到了卡米尔面前,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没有因为翻门而受伤,然后摸摸她的头问,怎么了?
卡米尔低下头去,声音很小很低,快要被风吹散一样。她很不好意思的告诉雷狮,姐姐,我裤子脏了。
雷狮愣了一秒,看着自己妹妹别扭的神态,明白了她的意思。然后她转头朝队友挥挥手,说有事先走了,拉着卡米尔上了教室。她从书包里翻出一片卫生巾,在厕所的隔间里教卡米尔垫好。
放学后姐妹俩去了超市,买了好多卫生巾打算屯着。结账时收银员问要不要用不透明的布袋单独装卫生巾,雷狮皱着英眉果断地拒绝了她。
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东西,不必遮遮掩掩。雷狮说。
回去的路上,雷狮左手拎着大大的购物袋,左手牵着卡米尔的小手。在十字路口等绿灯时,她说,卡米尔,这种事情没什么好害羞的。如果有哪个弱鸡敢笑话你,你就去厕所捡一片夜用的摔他脸上。
当然,记得洗手。她又补充了一句。
但是卡米尔知道她没说出来的话——他敢报复你,姐姐帮你摆平。
——因为这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每个人都不应该觉得它羞耻。如果有人用这个来说笑,只能说明他不会尊重异性。所以,你只需要以牙还牙就够了。
她抬头去看着姐姐,雷狮刚好映在夕阳的余晖里,落日在她脸上镀下美丽的光芒,那双神秘的紫色眼睛里有比这逐渐暗淡的太阳明亮一万倍的光芒,带着雄狮般睨视一切的傲气直视前方。
这么强大而美丽的人,是她的姐姐。
是独属于她一人的,可靠又温柔的守护者。
3.
雷狮上高中的时候,理所当然的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她长得俊俏,个子高挑,身材也好,即使穿着肥大的校服都很出众。她的成绩也和脸蛋一样漂亮,数理化能甩出同龄人三条街。但这些只在她的魅力成分里占很小的比重——她生来带着与众不同的气质,举手投足间贵气却不过分矜持,让人忍不住接近。她能和男生称兄道弟,放学后一起驰骋球场,也能记得新出的口红色号,挑出最合适的一款送给同班的女友。
这样一个传奇人物,周末不在学校似乎也不值得奇怪。高中课业繁忙,双修成了妄想,但雷狮就是有办法请假,带着卡米尔逛街买衣服,用清丽的碎花连衣裙换下堂妹深色的长袖长裤,看着她因为不好意思而攥紧裙边的手笑得开怀。
姐姐好像总喜欢看我穿裙子。回家的路上,卡米尔右手牵着雷狮的手,左手拿着雷狮买给她的奶茶,一边咬着吸管一边想。
——那她会在学校里喜欢上一个穿裙子的女生吗?
事实上她会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像鲜花吸引蜜蜂一样,魅力自然招来爱慕,而表达爱慕的方式之一就是写情书。雷狮曾经把那些五彩缤纷的信给她看过,信封上的花纹各不相同,落款也多是不同的名字,却无一例外地倾诉着对雷狮的仰慕。卡米尔又翻过一页信纸,看到写信者提到的“连普通的黑色指甲油在你白暂的手指上都那么的神秘优雅”。她丢开信纸,跑去牵起雷狮纤长的手,指甲上透着健康而自然的粉红色,没有指甲油。
姐姐涂指甲油吗……?
啊……上周末和女生们出去的时候她们帮我涂了过了两天我就擦掉了。
以后不要涂了。卡米尔慢慢放下她的手,欲盖弥彰的加上一句,对指甲不好。
雷狮眯起眼睛玩味地笑,打趣道,卡米尔你怎么像妈妈一样管我呀?
但是卡米尔知道,如果可能的话,她还想管更多东西。她想摘去雷狮所有的饰品,把雷狮放在宿舍的衣服全部换成普通的校服,想要雷狮不要对其他人笑,最好也不要和别人说话……
但是雷狮就是雷狮呀,她不会受任何人的管教,包括卡米尔。她像纵横山野的风,是飘忽不定的云,谁都无法让她停下脚步。
卡米尔垂下眼帘,正准备回头把情书收好,却听到雷狮说:
那好吧,以后不涂了。
她惊讶地抬起头,雷狮摊开手朝她笑了一下,眼睛里是满溢的宠溺与纵容。
4.
卡米尔上高中的时候,雷狮还有不到一年就毕业了。
虽然她拿到了保送名额,但是学校委婉地表示希望她能在高考中为校争光。她留在班上和同学们一起在书山题海中拼搏,放学了去找卡米尔一起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然后又回到紧张的学习中。
后来雷狮和家里商量了一下,在学校的教工生活区租了一套房子,从宿舍里搬出来住了进去,又邀请卡米尔和她一起住,理由是方便照顾。
可是,我不会打扰到姐姐吗?
雷狮只是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她的头,说,不会。
于是卡米尔搬到了雷狮的屋子里,晚上两人各占一半桌子学习,雷狮大半时间都在钻研难度极大的压轴题,有时候感觉思路有点乱,就把卡米尔拉过来给她讲题。卡米尔才刚刚高一,哪里听得懂她讲的题目,只是似懂非懂的点头,乖乖地认真地听着,等雷狮讲着讲着自己捋顺了,再去做她自己的事情。
偶尔雷狮会学到很晚,但她总是准点把卡米尔赶到床上,要卡米尔早睡,还贴心的准备好了耳塞和眼罩——她知道卡米尔睡眠浅。卡米尔盯着门缝里漏进来的一丝橙黄灯光,在心中默默道一声晚安,才拉下眼罩悄然睡去。
时光流逝,盛夏袭来,知了趴在青芒上喧嚣,空调与冰镇的西瓜搭配更令人心情舒畅。这个西瓜甜得过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雷狮带来的缘故。
雷狮在昨天毫无预兆地跑到卡米尔家里,怀里抱着一个大得吓人的西瓜,重得她手臂酸疼。她是在张榜那天来的,因为分数太高,轰动了全城。趁着自己的证件照还没有刷爆朋友圈,雷狮收拾了几件衣服跳上公交车去卡米尔家。西瓜是在卡米尔家楼下买的,她特意挑了一个最大的,老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她是不是今年的高考状元,雷狮连连摆手否认,付了钱抱起西瓜撒腿就跑。
此刻雷狮悠闲地躺在布艺沙发上,一边吃卡米尔切好的西瓜一边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半晌,她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轻笑一声。
卡米尔。她坐起来唤她的堂妹,顺手把西瓜搁在茶几上。你还记得那些情书么?
记得啊。卡米尔不明所以。
喏,其中一个女生刚才给我发消息说,已经毕业了,不想再留下遗憾,问我能不能和她交往一个夏天。
——你说,我要不要答应呢?
那一刻空调仿佛被突然调低了三十度,雷狮唇边的微笑结上霜花。卡米尔只觉得周身泛寒,冷得如坠冰窟。后来回忆起这件事情,她很奇怪为何在那种情况下,自己还能出声。
——
你说什么?雷狮歪着头问她。
严寒稍稍退去,她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
不要。不要答应她。不要和她交往。
那么,你希望我答应谁?
风雪再次呼啸,她被冻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雷狮一步步走来,伸出食指抵在她左胸第三根肋骨处。
于是她剧烈的心跳声,沿着那根手指一直传到雷狮的心里。
说话,卡米尔。她听到雷狮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感情。
她没办法在雷狮面前说谎,小时候是,长大了也是。她被迫在王的威压下剖开自己,吐露出藏匿多年的心事。
……我……我希望你答应我……我不想把你让给其他人,任何人站在你身边我都会嫉妒……我发誓,我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要爱你。
姐姐,雷狮姐姐……我说出来了,你听到了……你还会要我这个妹妹么?
然后她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再也说不出话来,闭上双眼沉入绝望的黑暗中。
——但是雷狮的声音继而响起。
等你拿到了和我一样的录取通知书,再来告诉我你的决定吧。
卡米尔睁开眼,直直撞入那一片深邃的紫色海洋中,她惊讶地发现那海并不冰冷,却弥散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5.
玉兰花凋谢的时候,雷狮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临行时卡米尔去车站送她,陪着她在候车室坐了半个钟头,却只是沉默。后来开始检票了,雷狮背起鼓鼓的背包,说,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卡米尔点点头,雷狮便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排进检票的队伍。卡米尔踮起脚,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最后消失在下行的电动扶梯上。
她一直没有眨眼,泪水从酸涩的眼睛里留下,越擦越多,打湿了她颈上的红围巾。
之后的两年里,她们之间明显没有那么亲密了。雷狮上了大学后更忙了,每年只有过年回老家才能见到卡米尔。但她也不会像之前一样亲密地和卡米尔聊天,反而连对方的近况都不曾过问,只是塞给她一个厚得让其他弟弟妹妹眼红得不行的红包,然后再摸摸她的头。
但是卡米尔觉得雷狮还像以前一样陪伴在她身边。雷狮高考后把自己所有的学习资料都给了她,她一页页地看那人写过的笔记和习题,用指尖抚过雷狮笔锋锐利的字迹。有人看到了原主人的名字,问她要来复印,她一口回绝,把资料藏在上了锁的行李箱里,再次来到教室时果然看到了自己被他人翻得乱七八糟的桌面和抽屉。
后来她自己誊写了雷狮的笔记,只在夜深人静时拿出原件,仿佛它们也是自己晦暗的心事,不允许再有任何一个人来知晓。
卡米尔本就聪颖,也许还有雷狮当时对她无意识的灌溉,再加上雷狮的笔记和自己的刻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老师们都对这个聪明又用功的孩子很有好感,说她不愧是雷狮的妹妹。换作别人也许会对这样的评价有些抵触,感觉自己依然被笼罩在他人的光芒下,但卡米尔却觉得很开心,似乎她离雷狮更近了一些。
但她有时也会从噩梦中惊醒,满身冷汗地坐起来,回想刚才的梦。
梦里她终于来到了雷狮的大学,终于找到了雷狮,却发现后者早已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另一个人。
6.
十七岁那年的夏末,卡米尔乘火车北上去找雷狮。
她如愿考上了雷狮的大学,分数甚至比雷狮当年还要高一点。整个城市都向她道喜,她却只是早早收拾了东西,揣着录取通知书上了火车。路途遥远,车程漫长,她在轻微的颠簸中闭上眼睛,想象这两年和雷狮交往的人。他们有男有女,或潇洒或温柔,全部都是优秀而耀眼的模样,全部都不是她的模样。
再远的目的地也有到达的时刻。列车停在终点站,卡米尔拖着行李下车,又坐了几站地铁,才到大学附近。雷狮和她约好了在地铁站等她,靠在栏杆上把玩着一小盒薄荷糖,见面后自然而然地把薄荷糖塞进她嘴里,接过她大部分的行李,顿时让卡米尔轻松了不少。雷狮领着她先去了自己在校外租的房子,把行李放在客厅,才带她去看看大学。
校园很大,被设计得很美,优美的建筑与高大葱茏的法国梧桐相得益彰。偶尔有人从校道上路过,见到雷狮都会和她打个招呼,也顺便问起她身边的卡米尔。雷狮笑道,这是我妹妹,以后可要多照顾她。朋友们点点头,又打趣说,看你们这样子,倒是挺般配。卡米尔闻言偷偷去看雷狮,后者依旧微笑,紫色眼睛里的情绪让她捉摸不透。
雷狮带着她看了她系里的教学楼,办了入学手续后又顺路去自己上课的地方转了转,最后才来到宿舍。她们到得很早,宿舍里干净而空荡,只有她们两个。雷狮在卡米尔关上门后转过来看着她,阳台上投下来的光笼罩着她。她说,卡米尔,两年过去了,你的心意还是和当时一样吗?
——这一刻终于来了。
苦涩从卡米尔心里涌出,淹没她的四肢百骸。绳索套上囚犯的脖颈,窒息是解脱的前兆。
她用尽了此生所有的勇气,颤抖着说——我以为我站在这里,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明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默默地等待着她的神明对她的判决。
但是她等到的是一声轻笑,有温暖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最开始只是单纯的双唇摩挲,后来柔软的舌头探进来,舌尖上还带着清凉的薄荷味。卡米尔以前从来不知道接吻到底魅力何在,直至此刻,她才明白为什么热恋中的情人爱极了亲吻。
但是她仍然没有真实感,像在做一个太过美好的梦。一吻结束后,她也只是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雷狮。
于是她看到那双紫色眼睛里真真切切地流露出笑意。
雷狮拥她入怀,把下巴垫在她肩上,温暖的手掌抚摸着她的后背,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欣慰。
你不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
7.
你不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
但现在你来了,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我们将并肩看过世间一切风景,携手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至此,再也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