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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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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9-07-28
Words:
4,46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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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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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7

【龚方】青橄榄

Summary:

方书剑用力嚼着橄榄,直到腮帮子的肌肉酸疼,他停了下来,垂着眼睛。

“是吗?”

这一丁点的甜味太微小,他甚至没有察觉到。

Work Text:

清晨,马来西亚,槟城码头。
马六甲海峡周围都是浅海,太阳方一冒头,那薄一层雾立刻融进海水里,在浪尖上留一抹金黄。

回来的渔船吃水很深,这个时候出去的都是捕鲭鱼的船。鲭鱼刺少,剖开鱼肉拔了脊椎一溜大刺,深炸一轮,浇上三巴酱配椰浆饭,几小时后就能在槟城小摊贩的手推车上冒香气。巷子尾的杂毛猫都能给吸引得颠吧颠吧来巷子头,眼巴巴盼着被施舍一两只没下锅炸的鲭鱼。

 

龚子棋眯着眼睛抽烟,单手开船,海风一阵一阵吹,吹得他白背心松松垮垮,右边胳膊挨过枪子儿的地方露出来。他受过枪伤的胳膊抬不了太高,抽烟只能低头深深吸一口,搁肺里憋一会儿,再直起脖子从口鼻放出来。
船舱里满客了,扎紧的网里全是鲭鱼,还有满满一渔网的鲭鱼放不下,只好先放在甲板上。鲭鱼闹腾,鼓着眼睛泡儿,动不动就要挣个鱼死网破的架势,滑溜溜的银色鳞片上洒满了日出时的阳光。

 

槟城码头比城市苏醒得更早,接着醒来的会是集市。码头上挤挤挨挨的全是人,下货的、下锚的、杀鱼的、还有开卡车过来拉货的,满地的鱼泡儿鱼鳞鱼血,码头的每一寸木头都又腥又滑。就连被拿来交换的钞票都冒着海货的腥味儿和手汗味儿。

龚子棋三两步从甲板跳下来,拴好船,转身招呼道:“光哥。”
洪之光穿了件干净的短袖衬衫,一点油星子也没舍得沾上,瞅一眼就知道是余笛给买的。这会儿他瞧见了龚子棋,指了指码头边上那条街:“我去把卡车开过来。”

 

龚子棋点了几张钞票,叫上几个熟悉的搬运工过来卸货。
停好车的洪之光把衬衫脱了搁在驾驶座上,也打赤膊过来帮忙。
“不错啊,几乎满载了吧?”
“差不多,”龚子棋答,“有两千公斤,接下来一周都不用出海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今天回来得早,不知道怎么,鱼群都汇聚在离岸很近的地方。”
洪之光往海上看了一眼,说:“有点反常。”

俩人没继续闲聊,洪之光点好钱给了龚子棋,对方数也不数就往兜里一塞:“谢谢哥。”
“去集市啊?”洪之光问了一句。
龚子棋点了下头,笑着说:“买早饭送到局里去。”
洪之光恍然大悟:“听笛哥说了,好像槟榔河的案子挺棘手的,小方队不眠不休扑案子上肯定想不起吃饭。”
余笛从警近二十年了,现在不再出外勤,专职犯罪侧写师。这次槟榔河分尸案的犯罪侧写也是由余笛来负责。照理来说他凭借这么多年的从警经历和表彰早该加官晋爵退居领导层,谁知他竟主动放弃所有调级晋升机会,转职为槟城警局唯一一位犯罪侧写师。

“对了,笛哥让我告诉你,上回递上去的关于增加退役警察津贴补助还有增加殉职警察家属补助的议案有消息了,似乎是通过了。”
“替我谢谢笛哥。”龚子棋拍了拍洪之光的肩膀,“我先走了啊。”
“笛哥说应该的,”洪之光看着他的背影,视线在他右肩上停留了几秒,叹了口气,“龚队。”

“炒粿条,不加辣,豆芽多抓一把。”龚子棋站在小摊儿边上,一下子看见地下滚来滚去的一堆椰子,来了精神,“老板,再拿个塑料杯子装一杯椰汁行吗?”
“成。”老板是第三代华裔,正颠锅,刷啦一声火焰蹿出来,粿条的香味爆出来,连同油星子一起溅出锅外。

龚子棋左手提着打包好的炒粿条,右手拿着一杯加了冰块的椰汁,边走冰块边撞着塑料杯。槟城已经醒了过来,小摊贩骑着三轮赶过来支摊,空气湿热,整座城市像给热水里泡过的湿抹布紧紧捂住一样,汗水把大街上所有人后背弄得黏糊糊的。

走到槟城警局门口他才猛得想起了件事,把椰汁炒粿条换到同一只手上,腾出来的手捏着白背心的前胸,鼻子埋下去嗅了嗅。
鱼腥、炒粿条、海水的味道杂糅在一起,还好,没闻见烟味。龚子棋松了口气,小方支队长的鼻子出名得灵,之前出警只需要蹲在墙根底下闻一闻就知道三天前有人在这地方吸过weed。

 

警局里也热得像蒸笼,三个电扇在吊顶上晃晃悠悠,下一秒就要罢工的模样。

小方队连独立办公室都没有,办公桌挤在旮旯里,主动让出了电扇能吹到的地方。

这时候还没到上班时间,硕大一间办公室里没几个人,黄子弘凡跟他点头:“龚队好!”
龚子棋:“队什么队,早就编制外了。你们方队来了吗?”
黄子弘凡指了指后头的办公桌:“昨晚压根儿就没回去。

 

方书剑趴在办公桌上,龚子棋过去,把炒粿条和椰子汁都放下。方队瘦了,颈椎骨和肩胛骨都耸立出嶙峋的轮廓。他侧脸压着手臂,房间里太热,前额一层汗,后颈上也是一层亮晶晶的汗珠。

龚子棋屈起来的手指关节都快挨到他头顶了,正准备敲下去,想了半天又收回来。

他想起来黄子弘凡那句,方队昨晚压根儿没回去。
实在没狠下心。

 

方书剑右手压着一份侧写报告,手写的,看着像余笛的字。
右手边缘漏出来几个词。
“餐饮相关职业”
“女性交往障碍”
“南亚裔”
“男性”
“三十到四十岁”
“槟榔河附近”

 

槟榔河分尸案?龚子棋皱眉。

 

闻到炒粿条香味的小方队睁开了眼睛,一抬迷迷瞪瞪的眼睛就看到是自己的前支队长,一下子清醒了:“龚队?”
“醒了?”龚子棋把加冰块的椰汁往他面前推了几公分,“吃点东西。”

 

不用想就知道自从槟榔河分尸案立案以来方队就没好好吃饭睡觉,出外勤、现场勘测、分析尸检报告和侧写报告,还要寻访可能存在的目击证人,最让他心力交瘁的还是媒体,动不动就来势汹汹地堵上槟城警局的门。

这起槟榔河分尸案与五年前的另一起槟榔河分尸案相似程度太高,且当年的槟榔河分尸案至今仍是悬案,两个案发地点距离不超过半里。五年前的受害者的头部以及左下肢至今仍未找到,媒体一个劲儿地询问是否是同一人所为,如果是的话,第二次作案是不是可以让警方揪出杀人凶手。

 

上周恰逢台风登陆,狂风暴雨之下的槟榔河汹涌澎湃,浑浊的河水不断上涨,一具只有躯干的女性尸体被一段横长的莞香树枝桠截下来,第二日早上被河岸的村民发现这才报了案。

 

方书剑扒拉开塑料袋,抬头看龚子棋一眼:“你呢?吃了吗?”

“吃了,在船上烤了条鲭鱼吃。”

 

小方队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他看起来年纪很轻,苹果肌鼓鼓的像个孩子:“今天也是满载而归吧?”

“是啊,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光哥店里吃烤鱼?”龚子棋问他。

方队收敛了笑容,摇了摇头,拧着眉头说:“不行啊,要不结案之后吧。”

“槟榔河的案子这么棘手?”

“嗯。”

“一会儿看现场我和你一起。”

方书剑吃惊地看着他:“龚队?”

“不算违反规定吧?”

“……不算。”

 

方书剑头发长长了一点,总也想不起来去剪,头发丝显得软软的。

龚子棋没忍住揉小方队长的脑袋了一把,说:“你先把早饭吃了,我去看看笛哥。”

方书剑愣愣的,应了句好。再一转头,正听见黄子弘凡发出缉毒组张超副队著名的“啧啧啧”的声响。

“……黄子弘凡,下次高杨从吉隆坡回来休假的期间你别想我给你批假。”

黄子弘凡立刻把嘴闭上,速度之迅猛令人瞠目结舌。

 

在等待龚子棋的期间,小方队给自己泡了一杯旧街场,猛干大半杯后揉着熬了俩通宵的红眼睛从尸检报告上的图片看到犯罪侧写报告。

暴雨加上河流,残缺的尸体上许多线索已经被水流冲刷殆尽,包括血迹、凶手留下的指纹或是纤维残留。余笛的犯罪侧写报告是在线索极其缺乏的情况下写出的,他自己也承认这次的犯罪侧写准确率对比前几次可能会大幅度下降,但至少聊胜于无。

方书剑摁了摁胀痛的太阳穴,喝了第二口旧街场。
空气愈发湿热,室内无风,闷得他胸口发堵。这时候想起龚子棋带来的冰镇椰汁还有半杯没喝,他眯着眼睛就着吸管又喝了一口,比白咖啡甜一百倍。

 

 

余笛坐在办公桌边上,双手交叉支着下颌:“你也想到了吧,子棋,五年前的悬案。我的犯罪侧写是建立在凶手是同一人的假设上,单凭上周槟榔河分尸案的线索,我没办法进行侧写。”

“本次槟榔河受害人被分尸的工具是一把小型菜刀,切口断面和五年前的无头尸一模一样。”

“刀刃较软,钢铁质量不过关,凶手砍了许多次才将尸体肢解。分尸工具应该是是一种槟城小摊贩常用的廉价菜刀。”

余笛推了推黑框眼镜,炎热的天气下他好像永远冷静,每一步缜密的思维都能挣脱恶劣的环境。

“至于犯罪侧写里我提到的南亚国籍,这是一个大胆的推测。推测依据是香蕉叶……”

龚子棋皱起眉头:“香蕉叶?”

“五年前槟榔河犯罪现场留下的极少线索之一就是一片被丢弃的染血香蕉叶,槟榔河犯罪现场之后走过棕榈、香莞,没有香蕉树种植,香蕉叶应该是凶手擦拭刀刃后留在现场的。菜刀和香蕉叶的联想让我猜测凶手会不会是一位南亚裔,从事餐饮相关职业的男性。”

“香蕉叶在南亚料理中的几乎是必不可少的,例如包裹饭菜。而南亚移民则把这种料理习惯带到了东南亚。”

“男性的推测是因为在槟榔河的两位女性受害者的体内的jing液提取物。而且第一第二位受害者腿上都有刀刃切开后进行腿交的痕迹。”

“心理变态?”龚子棋问。

“不能确定。暂时判断为女性交流障碍以及一部分xing障碍,推测是一名单身或者离异的男性。”

 

龚子棋突然想起了什么:“笛哥,我想看一看五年前第一期槟榔河分尸案的案卷。”

余笛起身:“在档案室,跟我来。”

 

 

槟城集市。

“那我先走了啊,光哥。”南枫提着一份鲥鱼炒面,跨上了电驴,后头横着一块儿冲浪的长板。

“等等,”洪之光取了抹布蹭蹭手心,从小摊追出来。太阳烈,他眯着眼睛,“最近最好别去冲浪了。”

“出什么事了,哥?”南枫问。

“总觉得有点反常,这个夏天海上不太平,这个月台风登陆两回了。今天早上我听子棋说,鱼群一直在离岸很近的地方徘徊,我担心海上有什么事会发生。”

“哥,”南枫咧嘴一笑,“这里不一直热带气旋活动频繁吗?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但愿吧,”洪之光转身回了他卖炸鱼的小摊,客人催得紧,他只来得及再多说一句,“尽量离海远点。”

 

 

“这里的线索太少了,几乎相当于没有,”龚子棋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河岸上,“分尸地点找到了吗?”
槟城断断续续下了近一周的台风雨,雨水彻底渗进土壤里,一脚下去,吱哇乱叫着又冒出来。

“沿河一直在找,不会在离河岸太远的地方。不过前阵子的雨冲刷掉了太多痕迹。”方书剑皱着眉头跟在他身后,精神有些萎靡。

 

“找找沿河的餐馆,”龚子棋突然停下脚步,方书剑差点撞上他后背。

“重点排查后厨。”

 

小方队左右甩了甩头,迫使自己保持清醒:“好,我叫黄子带几个人过来。”

 

 

电话很快就通了。

“黄子弘凡,你……”

他才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方啊,你听说蔡蔡的事了吗?”

蔡程昱是缉毒组的,照理来说只能算方书剑和黄子弘凡的半个同事,但是他、方书剑、梁朋杰、黄子弘凡、张超是打警校时就挤一条裤腿儿的关系。半夜一块儿出去了摸寄居蟹,清早赶海撬海蛎子,偷偷借渔船被着郑云龙和阿云嘎警官出海玩的事儿没少一起干过。

“没……”方书剑咽喉发紧,直觉告诉他,出事了。

“肋骨断了三根,一根戳肺里了。胃出血,本身就胃溃疡又被反复殴打。两条胳膊都脱臼了,右腿骨折。超儿赶过来的时候正好蔡蔡被推进手术室,他就见着了蔡蔡一面,然后彻底崩溃了。方儿啊,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见超儿哭成这样。”

黄子弘凡喉咙那样紧,那样干涩,明明是一把最会说俏皮话的嗓子。

毕竟手术室里的是蔡程昱啊,他还那样年轻、挺拔、昂扬,像一棵向阳生长的白杨树。而且他的妈妈只有他可以依靠了。方书剑想到蔡妈妈在除夕夜送过来的饺子,想到等下她眉眼尽头细细的皱纹。

 

方书剑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浑身上下,骨髓到皮囊到心脏,无处不疼。但是在他身体内部扎根的职业素养迫使他冷静。

“怎么回事?”

“不知道,好像是缉毒任务中出了什么纰漏。具体得等蔡队醒过来再问。”

“等蔡蔡醒过来我立刻去看他。黄子弘凡,张超一个人守着就够了,案子还需要你,带几个人来槟榔河。”

 

龚子棋站得离他近,对话大致都听了去,眼见着年轻的支队长双肩颤抖,牙关紧咬,眼圈通红,还绷着一股劲冷静地下达命令。

 

小方这些年成长了许多,以前龚子棋还是龚队的时候,他总把方书剑当小男孩——稚嫩,柔软,悲悯,理想主义,总是眼睛发光,觉得刑警是很酷的职业。他不知道自己走后这个小孩是怎么撑起整个支队,怎么一步步生出了钢筋铁骨。
成长是痛苦的事,他能从方书剑的眼睛读出来。

 

“小蔡队没事吧?”龚子棋问。

“有事,但暂时还没殉职。”方书剑这下是彻底清醒过来,眼窝里藏一盏清光,凌厉得很,准过头来问龚子棋,“龚队,有没有橄榄?”

龚子棋在裤兜里揣橄榄的习惯没有改。

青皮的橄榄苦得他心脏都变得皱巴巴的,眼泪在眼眶里转悠三圈被憋回去。
“会回甘的。”龚子棋说,“再等等。”

一片苦海过去,总算有一丝丝甜愿意在味蕾上稍作停留。

方书剑用力嚼着橄榄,直到腮帮子的肌肉酸疼,他停了下来,垂着眼睛。

“是吗?”

这一丁点的甜味太微小,他甚至没有察觉到。

 

他早就知道他们与荣耀和死亡的距离一模一样。
如果真的有人会以身殉职,可以是我,但不要是蔡程昱,方书剑想。 我没有家人了,但他还有妈妈,只有妈妈。

 

 

与此同时,沿河打捞小队也有了新消息。

梁朋杰:“报告方队,找到受害者的头部了。”

没两分钟,周深也来了电话。

“技术组比对了五年前案发现场和槟榔河案发现场受害人体内的jing液残留,是同一个人。”

但是槟城的基因库建设一直处于停滞状态,想依靠基因库匹配凶手身份是不可能的。

 

受害者身份很快出来了。
胡莉莉,二十二岁,是槟城一名从事xing相关职业的女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