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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想让一条龙,一步也不离开爷的身边,可有良策?
上古流传困龙大阵,此阵于你天赋不难研习,唯一麻烦的,是阵眼需镇住那妖龙心爱之物……
冰封千里的海,烧起了绵延不绝的火。
城池上空乌云密布,阴风阵阵,妖气肆意,盘旋着巨大恐怖的龙族。
他们四周跟随簇拥着形态不一的其他海妖,遮天蔽日,虎视眈眈。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天堑一般的实力碾压之下,一切的抵抗都仿若螳臂当车的脆弱不堪。
哭喊与惨叫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挽歌,不停在他的耳边回荡重复。他享受着这场杀戮,享受着对生命绝对的控制权,大笑着从喉管中吐出一团熊熊烈焰,燎原千里。
混着浓郁血腥与肉体烧焦的古怪气味让他的视网膜一片鲜红,嗜血又残忍。
他锋利的爪中还抓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类。
这个人类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瘦瘦小小,还是能称得上“幼崽”的年纪,浓郁的死气缠绕着他。少年黑色的双眸中空荡荡的,是濒死的绝望与痛苦,嘴里呢喃着毫无意义的求救。
粘稠的鲜血顺着他的爪缝滑落,温热的触感让他反胃欲吐。
他感到了一阵和这癫狂杀戮彻底违和的恐惧与恶心。
他想将那具破破烂烂的身体扔掉,但他又怕他一松爪,那个少年就会跌入冰冷的海水中,被鱼群啃噬,彻底死去。
他究竟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彷徨中,他听到了他的口中发出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声音,低沉阴森,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傲慢与嘲弄,“女娲把我们赶到东海,就为了这群弱不禁风的蝼蚁?”
“那我们把他们都吃掉,就能回来了。”
他身边另一条黑龙桀桀地笑着,声音里充斥着让人胆战心惊的恶意,“妖怪吃人,天经地义。就是天道,也拿我们没办法。”
所有的龙跟着一块儿大笑起来,龙吟阵阵,威压如山。
他随意将爪中的少年一捏,看到那具柔软的身体在强大的力量下,逐渐扭曲成一种诡异的形状,又漫不经心地将尸体扔进海里。
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食肉的海兽一拥而上,眨眼间便已分食殆尽。
“他们还没资格当龙族的食物。”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冰冷而无情,“蝼蚁就该呆在蝼蚁该在的地方。”
龙族好斗而又傲慢,而被驱逐的怨恨和人族的弱小,又将他们的愤怒与嫉妒彻底扭曲。
——不过是一群女娲随手捏出来的蝼蚁,竟能凌驾于他们之上,霸占最肥沃辽阔的疆域,成为万物之长,掌管神州。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毁了多少座城池,又杀了多少人族蝼蚁。
第一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他刚撞碎朝歌的城墙。
杀得通红的双眼朝着天空望去,仙人踏云而来,金光阵阵。
镇妖法器的威压让他极为不舒服地晃了晃脑袋,但不少道行浅薄的海妖却已经吐着鲜血死去,就像那些死在他们爪下的人类一般脆弱绝望。
仙人们用拂尘轻轻拂去根本到不了九重天的狼烟与灰尘,目光悲悯,“众生平等,不过区区九州,哪能惹来如此杀戮。”
“弱肉强食,天道都不管我们,你们又凭什么管?”
他身边的黑龙目眦欲裂,冲着苍穹嘶鸣,流着血的双眼满是不甘与憎恨。
“天道?”
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些神仙们笑弯了腰,滚成一团,早没了刚才的飘然出尘 ,“等你站在万物之巅,你,便是天道。”
万仙诛妖阵已开,曾经的屠夫变为猪猡。
在那些真正从洪荒便已存在的大能面前,嚣张跋扈的龙族,不过也就是活得久一些的爬虫而已。
濒死之际,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小蛇,想要活下去吗?”
他想要抬头看清那个人的面目,究竟是怒目金刚,又或是慈眉善目,却只能看到目无下尘的仙人背后模模糊糊的金光普照。
从来没有仰视过谁,自认天地间唯一宠儿的龙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耻辱与绝望。
“想,请让我们活下去。”
“那就臣服。化我出游之坐骑,作我炼宝之原材,任我放血割角,奴役万年。”
他咬碎了牙,咽下了血,点头。
“那现在,就去杀死那些为恶的海妖。杀不死的,就把他们镇在东海。”
仙人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把戏,合掌轻笑。
“就由你们龙族亲自看守吧。”
敖丙慢慢地清醒过来,睁开了眼睛。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那场与其他妖族长达千年的鏖战之中,战败后被他们的妖族同伴们一点点撕扯下龙鳞血肉,沉入冰冷的海底。
而晒得喷香温暖的枕头,则将他从无穷无尽的绝望与恐怖中,一点一点拽回现实,无意识间暴涨的指甲又一寸一寸缩回去,变成圆润精巧的指尖。
宽床锦帐,红绵软被,烛火燃尽,落了一地灰烬,檀香浓郁,不远处传来新兵晨练的震天口号,伴着几声清脆的鸟鸣,浮生若梦。
平静,闲适,宁和,安全。
他离那个阴森寒冷的东海天牢已隔千里。
他在陈塘关。
作为一条龙,敖丙是不需要睡觉的,更不会做梦。
他破壳便有灵智,在父王与师傅的期待中,生命中便只剩下修炼。
龙宫没有床,甚至没有能给他休憩的房间。累到极致,也就随便找块儿阵法薄弱的岩石,打坐片刻,运转两三个周天,便又能继续他仿若没有结尾的课业。
如果不是殷夫人特意给他准备了卧房与寝具,盛情难却,或许他能在李府的房顶上整夜整夜地坐过去。
他是龙,本就不适用凡尘俗规。观星冥想,吸收日月精华,原本也对修行有益。
不过最终他还是没有拒绝殷夫人的好意,尝试着像人类那样,熄灭烛火,褪去外衣,闭眼躺在床上休息。
而这无疑带来了一些小小的麻烦——不论他怎么默背醒神诀,也总会不知不觉地陷入幻境。而每每醒来之后,却总会觉得更加疲倦。
睡着后经历的那些事情,血腥野蛮,绝望残忍,是从小只知道修炼,心思纯净的敖丙所不能接受的。灵珠的善与龙族的恶将他撕裂开,矛盾又迷茫。
他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梦境。
这是记忆。
属于他先祖们的记忆。
龙不像人类那样拥有文字,但他们也有需要铭记的历史。
这种记忆的传承能让每一条龙记住他们先祖经历的一切,不论悲喜,都会化为让下一辈更加强大的养料。
不知是不是灵珠力量太强大,因而封印了他部分血脉本能的缘故,敖丙在东海的时候从不做这样的梦。而在天劫之下肉身被毁,只剩神魂后,这些潮水一般的记忆便汹涌而来。
他在梦境中经历了他所有先祖的过往,每一条死去的龙,死前最浓郁深刻的情感,都一点一点铭印在敖丙的神魂之上,逐渐和他融为一体。
他们有的死于天罚,有的死于其他妖族之手,有的被镇于东海熔浆之下,有的被锁在熔浆之上,永生永世地作为狱卒被囚在东海。
只有他。
承载着龙族全部希望,碎了万龙甲的他。
苟活于世。
“所以,你究竟在困扰些什么?”
好友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哪吒一手撑着下巴,一只手在敖丙面前使劲儿摇晃着,见到那条龙终于从神游太虚中回过神来,皱紧的眉头才稍稍有些放松。
“打架就算了,你竟然还会有下棋输给爷的一天?”
——太乙说哪吒年幼,尚还需要磨练心性,每日修炼之余,便让敖丙陪着下棋打坐。
心性究竟磨练成功没有另谈,但现在哪吒一手棋子当暗器的功夫使得出神入化,逗猫惹狗,百步穿杨。
敖丙愣了愣,垂眸,才发现棋盘上自己的白营已呈颓势,两条大龙都被死死困住。
他瞥了一眼坐在对面嚣张跋扈的好友,修长的指尖点了点棋盘,一颗水滴便凭空落入战局,又在眨眼间凝结而成一枚洁白剔透的棋子。
“你我法力出于同源,我打架不会输你。”
他歪着头,凝视着逐渐活过来的棋局,忍不住抿着唇笑了起来,带着点让人心痒痒的得意。那看上去有些冰冷的眼角被笑意融化,春水一般波光潋滟。
“下棋,更不会输给你。”
哪吒被那个笑容弄得有一瞬间的失神,握棋的指尖不由得紧了紧。
而等他意识到好友只用一步棋,就将他耐着性子谋划了了大半个时辰的布局一口气破掉,便瞬间失了兴致,癞皮狗一般地往桌上一趴,手舞足蹈地将整盘棋局搅乱。
“不下了,爷饿了。不知道今天中午厨房会不会做烧鸡。”
“你弄乱也没用。我记得每一步棋,可以将它们复原。”
敖丙看着那个气得像河豚一样鼓起腮帮的好友,探过身子,捏了捏他软绵绵的脸颊。
“或者,你说一句,敖丙哥哥,手下留情。我让你几子也不是不可以。”
“放屁,明明小爷才是哥哥。”
哪吒眼珠一转,一个翻身跳上了放着棋盘的石台,翘着二郎腿说,“你没听太乙说吗,爷出生之后,申公公才偷走灵珠塞给你父王,你才有机会出生的。”
“师傅的名讳是申公豹,乱唤失礼,切记。”
敖丙将散落在桌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入竹编棋筐,说,“更何况,在灵珠融入我体内前,我早已作为龙蛋孕育千年。正经算来,你叫我一声小祖宗都不为过。”
“爷还作为肉球在娘肚里呆了三年呢。”
哪吒翻了个白眼,却也稍稍往边上挪了挪屁股,让敖丙能够将他坐着的那几颗黑子收起来。
他斜眼看着那张即使收拣棋盘都颇为认真的脸,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脑袋上的小揪揪。
“喂,敖丙,爷不喜欢你今天下棋的方式。”
“你不喜欢所有我能够赢你的方式。”
“爷哪有这么小气……”
哪吒抿了抿唇,觉得似乎有些难以形容自己那莫名的不安与暴躁。
但他向来不懂该怎么在这个人面前掩饰自己的情绪,坦荡直白得毫无顾虑,“你最后那步棋虽然破了局,但你的大龙也彻底没了。这种砍自己一刀去成全大局的事,不要再做了,太傻了。”
敖丙收棋子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专注地盯着哪吒有些气恼的侧脸——刚才那番话对这个混世魔王而言,显然太矫情亲昵。
即使他们是最好的朋友,这也似乎太过肉麻。
他们本是一体,对彼此的情绪不用花什么心思就能摸个大概。他不知道向来没心没肺的哪吒是不是从自己身上揣测到了什么,但他的确是感受到了好友的担心和忧虑。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每个人都有他不可以逃避的责任,也有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达成的宿命。”
“狗屁。”
哪吒嗤笑,“申公公每天就教你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怪不得你打不过爷。”
敖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警告不要再乱唤他师傅名讳。
哪吒无所谓地吐了吐舌头。
“作为灵珠与魔丸,这是我们没法逃避的命运。”脾气温顺如他,被这么呛声,语气中也不由得带上了一些怨愤,“假如有一天,陈塘关遭遇劫难。面对这座生你养你的城池,你也会像我一样,不惜一切代价去拯救他们的。”
“陈塘关是我爹的地盘,小爷不罩着谁罩着?这群白痴给爷新排的歌颂爷英姿的小曲儿还不错,爷多多辛苦一下,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哪吒眨了眨眼,幼童圆润的眉眼间尽是不讲道理的桀骜,有点可笑的可爱。
“但只要爷还活着,就不会准你去搞什么牺牲自我拯救苍生的事。这种蠢事儿让太乙去做就是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敖丙气笑了,“什么时候,我想做什么,还要看你同不同意了?”
“那就从今天开始呗。”
哪吒从石台上跳了下来,吊儿郎当地插着裤兜,冲敖丙做了个鬼脸,“反正你打不过爷。”
因为那一句“打不过爷”,敖丙和哪吒又打了起来,那方他们下棋半月有余的石台也在拳打脚踢中彻底粉碎。
殷夫人路过的时候,敖丙正仗着自己长手长脚的身高优势,将短手短脚的哪吒压在身下揍,换牙期摇摇欲坠的乳牙被他一拳打飞。
哪吒梗着脖子一咆哮,呛了一口血腥味,“打人就冲着脸打?这是你们东海的规矩吗!”
“牙都没长齐的小鬼,还敢跟本太子打?”
敖丙也是气昏了头,甚至从不使用的自称都吼了出来,“本太子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我们东海的规矩。”
殷夫人在一旁看得直乐,还不忘冲他们喊,“乳牙要捡回来的!上牙扔床底,下牙扔房顶,这可是祖宗的规矩。”
敖丙抬起手擦了擦破皮的嘴角,随手一个法术,落在一旁的乳牙就飞到了殷夫人手里。
殷夫人摸了摸那颗小巧却相当锋利的犬牙,看见哪吒一口咬住了敖丙手腕,颇为心疼地看了一眼疼得面目扭曲的敖丙——长得漂亮的人总有些特权。
虽然那个漂亮的龙族少年现在正狠狠地用膝盖撞她儿子的小腹,但爱子如命的殷夫人仍然放弃惯有立场,选择坚定地站在敖丙这一方。
“敖丙,赶紧让这小子认输,干娘中午给你做烧鸡吃,两个鸡腿都给你。”
反正她已经自作主张将这个漂亮的小孩认作干儿子,偏心一点儿也不打紧。
本来牢牢咬着敖丙的哪吒大惊失色地松开嘴。
他顾不上正拼命擦着手腕上口水的敖丙,看着温柔体贴的娘,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别人家的娘,顽劣如他也一下子无法接受这个打击,不由得怒火中烧。
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混天绫环绕在四周,火尖枪飞速变幻发出尖锐的嘶鸣,短短的手指慢慢搭在了脖子挂着的乾坤圈上。
他瞪着敖丙,一字一顿地放狠话,“如果你输了,你要像隔壁小花妹妹那样,乖乖甜甜地叫爷一声哪吒好哥哥,还要把中午的两个鸡腿让给爷。”
对手飞速膨胀的法力让敖丙的身子一瞬间紧绷起来。凭空出现的水流在他手中汇成双锤,平地而起的烈风将他海蓝色长发和月白长袍刮得猎猎作响。法术暴涨,一声清澈的龙吟划破天际,蔚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浅浅星芒。
他勾唇笑得自信又张扬,“敖丙愿一战。”
然而这场天雷勾地火的对决最终还是没有打起来。
哪吒懒洋洋地趴在敖丙身上,手里还拎着自己的两条腿。
“太乙这个蠢货,身子也不给爷捏牢实一点。”
天雷毁了哪吒的肉身,在元始天尊仙游归来前,被废了几百年道行的太乙只能勉强用泥巴给哪吒捏了个肉身将就用着——用他的话说,反正这小魔王成天打架惹事,缺胳膊少腿太正常了,用不着那么名贵的材料。
“他说过,这具身体没办法支撑你更多的法力。”
敖丙抿了抿唇,有些内疚,“对不起,我打高兴了,竟然忘了你不能解除乾坤圈的限制了。”
“啧,你傻不傻。”
哪吒皱眉,但是揽住敖丙脖子的手却紧了紧,身子靠得更近。
殷夫人细致入微,敖丙惯穿的衣物也染上了李府特有的熏香。淡雅熟悉的香味总让哪吒有种,这个人和李府一样,都是自己所有物的错觉。
他靠在敖丙的发际悄悄嗅了嗅,说,“爷见过申公公,也听过龙王不少事。你这啥破事都往身上揽的拧巴性格,究竟像他们俩中的谁?”
“谁也不像。”敖丙思考了一会儿,做出结论,“不过作为更年长的那一个,照顾弟弟是我的责任。”
哪吒将头靠在敖丙背上,翻了个白眼,说,“爷两个哥哥都没你这么婆婆妈妈的。”
“你还有哥哥?”
“当然,不过爷很少见他们。”哪吒说,“他们小的时候就被神仙带走,修仙学道去了。”
敖丙愣了愣,想到自己还被锁在东海镇魔柱上两位哥哥,神色不免有些黯然。
他怕哪吒察觉到他的失落,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题,问,“那你想过像他们一样,修仙学道吗?”
“当神仙有什么好的吗?”
哪吒潮热的呼吸喷在敖丙光裸的脖子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哪吒有些恶意地又冲那儿吹了几口气,看着敖丙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才心满意足地继续接话。
“爷那两个哥哥每次回来,都像两个冰棍儿一样。他们说修仙讲究清心寡欲,不食五谷杂粮,不动七情六欲,每天喝喝露珠打打坐就能过活。”
敖丙解释道,“但凡修成正果,便可比肩甚至凌驾于天道之上,做到真正的日月同寿,畅快于天地。”
“在一个山洞一打坐就打个几百万年,听上去就挺傻的,哪有当人,喝酒吃肉来得快活。”
哪吒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勒紧了敖丙的脖子,凶神恶煞地对着他耳朵吼,“等等,你不会是想去当神仙吧?”
被哪吒突如其来的一吼吓了一跳,敖丙差点松手把背上的人扔到地上。
他半侧着脸瞥了一眼将脑袋搁在他肩上的哪吒,近在矩尺的对视让两个人都愣了愣。
那双泛着浅浅红光的黑色眼眸中是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敖丙,你想去当神仙吗?”
当然,龙族想要振兴,想要复仇,只有封神。
然而话到嘴边,却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就不当。”
哪吒霸道无比地宣布,“就待在陈塘关,和爷开开心心玩一辈子。”
敖丙眨了眨眼,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在他背上的哪吒却也不是真的很在乎敖丙的答案——反正在他的观念中,敖丙打不过他,那他就是无论如何都走不掉的。
敖丙不知道哪吒心里已经将他打上了“哪吒大爷专属所有龙”的标签,正专心认路,往城里的酒馆走,想去寻太乙接腿。
哪吒也不得安生,召出混天绫帮他拎着那两条泥捏的腿,眼珠一转,脏兮兮的手直接摸上了敖丙的额头。
“你干什么!”
敖丙一个哆嗦,这下是真的把哪吒扔到地上了。
他一张如玉的脸红得像是醉人的晚霞,蔚蓝色的眼中是从未见过的慌乱,“谁……谁准你摸,摸,摸我额头了!”
“舌头捋直了,别跟你那结巴师傅一样。”
被摔在地上的哪吒皱着眉揉了揉屁股,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泥捏的屁股摔瘪了一块儿。
腿还没接上,他也没办法自己站起来,干脆无赖地坐在地上,两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着又羞又怒的敖丙,咧着嘴直乐,“嘿,不知道吧,在陈塘关,小爷想摸谁就摸谁。”
敖丙梗着脖子,憋了半天,终于憋出几个字,“无……无耻。”
哪吒傻了,问,“爷只是想看看你角长出来没有,怎么就无耻了?”
敖丙原本都快蹦出舌尖的“下流”又被他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也在天雷中失去了肉身。不过妖比起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便利。只要寻到恰当的妖丹,他们便总能再一次修炼。
太乙捉了一只刚出生还没开灵智的蛇妖,便将敖丙的神魂塞了进去。也得亏敖丙和他父王不一样,对血统尊卑什么的没什么具体概念,要不然堂堂东海三太子,就这么困在一条山间小蛇身躯里,不等天劫,早就能羞愤而死。
蛇修炼之后是能化龙的,两者之间多少有一些相似。
虽然远不如自己本来天材地宝的龙身一般强大,但就平日里他能把泥做的哪吒随意按在地上揍的劲儿,不难看出敖丙对新身体适应得还不错。
不过,唯一有点麻烦的,是蛇没有龙角。
幻化人形的敖丙也没龙角。
那儿终是龙族灵力凝聚之所,继续修炼,也总会长出来。现在敖丙额头那块儿只是微微有点泛红,像是羊脂白玉上的一点绯红,好看得紧,不过却也远比其他地方敏感许多。
更何况,他父王从小耳提面命,龙角不能随便示人,更不能随便给人摸。
虽然老龙王含含糊糊,遮遮掩掩,也没说明白究竟怎么一回事,但是以父为纲的敖丙也是老实将这些叮嘱牢牢地记在了心中。
所以刚才突然被哪吒毫无预警地一摸,才一个没控制住,将人给摔了。
哪吒注意到了敖丙的迟疑。
那张烧得绯红的脸委实太好看,他也看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地吸一吸鼻子,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无比委屈,“爷怕你不适应你的新壳子,好心想帮你检查检查,有没有缺角少鳞的,你不但不感谢爷,还摔爷,骂爷!”
好友红着眼眶的指责让敖丙一瞬间没了底气。
他慌慌张张地半跪在哪吒面前,月白色的长袍沾染上尘土也没注意。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哪吒,法力便顺着哪吒周身缓缓流淌一圈,将那些青青紫紫的伤痕都细细抹平。
敖丙不自觉地咬着下唇,迟疑片刻,还是老老实实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哪吒忍不住窃笑一声——这条龙估计在东海呆傻了,随随便便一逗都能上钩,他可得仔仔细细地看好了,别让谁把这大宝贝给骗去。
敖丙没注意到哪吒骨碌碌直转的眼珠,看他一直低垂着头,以为真的摔出脾气了,伸手轻轻推了推他,讨好道,“别生气了。一会儿鸡腿给你,晚上的鸡腿也给你。”
“小爷是几个鸡腿就能收买的吗?”哪吒说,“你得在再给爷一点好处。”
“可是,我的法宝袋毁在了天雷之下,并没什么能赠你的。”
“那些俗物爷看不上。”哪吒的目光装作无意地扫过敖丙的额头,“你给爷变对角出来,让爷瞅瞅。”
敖丙为难地皱起眉,“你又不是没看过。”
“那时候忙着打架,爷没看仔细。”哪吒说,“就记得蓝蓝的还挺可爱,像我爹给纣王送去的珊瑚。”
“如果我父王知道你说我角像珊瑚,会气晕过去的。”
嘴上埋怨着,但敖丙还是心软了,施了法,泛红的额前一阵蓝光闪过,凝成了一对精致漂亮的龙角,“再过几年,它们还会长大一些的,那时候会更帅气一些。”
哪吒眨了眨眼,伸手想去摸,却只触到光洁柔软的额头。
被摸到快长出角无比敏感的皮肤,敖丙不自觉地又往后退了退。
哪吒不满地挑眉,“怎么,只给看不给摸啊。”
“龙角是灵气汇聚所成,一般的幻术只能现其型。”
“那你赶紧练幻术,或者赶紧长角。”
哪吒蠢蠢欲动地搓了搓指尖,“看上去是比那进贡的珊瑚漂亮多了,不知道摸起来啃起来感觉是不是也会更好。”
“哪吒,虽然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敖丙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下摆的灰尘,皱着眉盯着满脸兴奋的哪吒,看上去似乎有些苦恼,却也依然无比坚定。
“龙神作证,你敢咬我的角,我一定会把你的牙齿一颗一颗敲下来。”
啧,这颗小灵珠可真小气。
哪吒在心里嗤笑一声,反正爷一变大牙就全回来了,还会变得更锋利,咬起来肯定更嘎嘣脆。
太乙被敖丙从酒罐子里挖出来的时候已经醉得认不清人,打着酒嗝抱着敖丙的腰就开始哭,“师弟,师兄真的好想你,冬天的时候,你变成豹子摸起来真是太舒服了!”
他扯过敖丙的下摆,吸了吸鼻涕,“师弟,你回来吧,师兄发誓,再也不试图给你找母豹子配种了。”
哪吒趴在敖丙身上,面无表情地给了那个涕泪横流的肉脸一拳,让他离已经吓傻了的好友有多远滚多远。
即使知道了师傅那些小秘密让敖丙觉得有些尴尬,但他也没忘记此行的任务。
他给自己的衣服施放了几个除尘咒,又给抱着柱子痛哭的太乙施放了个清心咒,等到他悠悠转醒,才将哪吒和那两只腿放到他面前。
“哪吒腿又掉了,烦请师……师叔帮他接回去。”
“嗨,一天能掉十八次,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拿混天绫把你捆起来?你真当这玩意儿随拆随接啊?”太乙捏了捏在灵力倾注之下已经软哒哒的双腿,心疼地直摆脑袋,“这续骨灵药也是百年一得的好东西,你真是暴殄天物啊。”
“让你把你那养了千年的金中火拿出来给爷暂时用用,你又不乐意,一团破泥巴,打架都不尽兴。”
哪吒翻了个白眼,从桌上扯了一根鸡腿,吃得油光满面,“还想用混天绫捆爷?你现在喊它试试,看它搭理你吗?”
敖丙安安静静地站在哪吒身后,看着他和太乙斗嘴,忍不住勾了勾唇。
除了父王,茫茫东海,他的师父申公豹便是与他最为亲近之人。但他们之间的相处,却远不如太乙与哪吒的亲昵。
即使知道自己只是师父计划中的一颗棋子,但他也依然将师父当做父王之外最尊敬最敬仰的人。他想,也不用那么亲近,师父愿意对他笑一笑,他或许就会很开心。
这种类似于期待的情绪,似乎不该属于强取豪夺霸道惯了的龙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失去龙身后,在灵珠的影响下,他的很多情绪都更加接近一个人,而不是一条龙。
在太乙帮哪吒接脚的时候,一直默默警惕着四周的敖丙注意到了酒馆周围其他百姓的窃窃私语和打量窥探。
纵使哪吒是以命相搏,救下了整个陈塘关的英雄,但是他们却仍然无法彻底对他放下戒备。强大本就易惹人畏惧,而这样断了脚还能活蹦乱跳的哪吒,在他们眼中,比起英雄,更像是异端。
对于这种恶意与恐惧,哪吒比谁都要敏感。
他在敖丙之前就察觉到了那些目光,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咬着刚撕的鸡翅,漫不经心地和太乙插科打诨,想从这个便宜师傅裤兜里再骗几样法宝出来才甘心。
敖丙捏紧了拳头,按捺下蠢蠢欲动撕毁一切的暴戾,张唇无声地念了一句简短的咒语,一道最简单的障眼法便落在他们四周,将那些猜测怀疑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察觉到了四周灵力浅浅的波动,哪吒眼珠转了转。
他往后一仰,直接卸下所有力量靠在敖丙的怀里,仰头看着那个眉眼清冷,却比谁都要心软的龙族少年,咧开漏风的牙笑得无比灿烂。
“今天晚上陈塘关有庆典,爷带你这个乡巴佬见见世面去?”
陈塘关的庆典总是盛大而热闹的。
庆典之上,人们总是无比虔诚地匍匐在名讳晦涩的神像面前,祈祷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在这妖魔群雄并起的乱世中,他们只愿能守好自己小小一方乐土,多喜乐,长安宁。
世界嘈杂喧闹,却让人觉得温暖恬静。
哪吒对神仙没有任何的好感。
他曾经在最绝望无助的时候,痛哭着向神灵祈祷,愿意用自己的所有去换那个成为最普通小孩的可能。那是他唯一一次无法自救,希望有人能拉他一把,却被命运留下了更为痛苦的伤疤。
从那时起,他就决定,他的命,只能由他。
从此以往,不管是谁想掌控他的人生,他都会将那人狠狠揍趴下。
哪吒欺行霸市惯了,敖丙又对金钱没什么概念,两个人从长街尽头走来,虽然未带分文,但是怀里依然抱满了各种吃食。
哪吒随手从小摊那儿拿过一个恶鬼面具戴在自己头上,又挑了个相似的,往敖丙脑门上一扣,得意洋洋地挑眉。
“陈塘关的庆典不错吧?”
敖丙双眼亮晶晶的点头,终于有了些三岁的模样,“我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场景。”
“可怜的小灵珠。”哪吒装模作样地摇了摇了脑袋,“走,哪吒哥哥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
他们趁着守城的官兵看着娇娘子走神的间隙,翻身上了城墙。
星河浩瀚,旷野绵延。九州千里仿佛在这一瞬间被他们踩在脚下,唾手可得。
哪吒一屁股坐在城墙边沿,歪着头冲被眼前景象震住的敖丙直乐,“傻珠子,别站着吹风了,快坐下来,爷仰着头看你看得脖子酸。”
“别那样叫我。”
敖丙规规矩矩地在哪吒身边坐下,背脊挺得笔直。星辰之下,那清俊的面容更加动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名字。”
“要是只叫你敖丙,那爷和世间其他千万叫你敖丙之人又有什么不同呢?”哪吒说,“你我原就比旁人亲密无间,当然得有那么一两样特权,你也可以叫爷魔丸大爷呀。”
“胡搅蛮缠。”
敖丙抿了抿唇,眼底光华流转,说,“蠢丸子。”
月华之下,傻珠子和蠢丸子对视一眼,齐齐笑出了声。
哪吒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了一坛子酒,往两人中间一放,一拍封泥,酒香四溢。
他砸了咂嘴,说,“我从太乙那儿拿的,闻起来还真不错。”
敖丙指尖微动,两股清流在半空中逐渐凝成剔透的夜光杯。他把酒倒入其中,琥珀色的液体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香气愈发诱人,果香酒香融合成一汪琥珀,堪比那玉液琼浆,闻香自醉。
他端着杯子一口饮尽,舔了舔唇,说道,“这人世间的酒,比起瑶池,也不遑多让。”
哪吒嫌弃那巴掌大的酒杯喝着不过瘾,用法力将其又变大了一圈儿。
他侧头看着餍足的敖丙,笑嘻嘻问,“你还喝过瑶池的酒?”
“龙族镇海有功,曾获得三坛瑶池玉酿。”敖丙又喝了一杯,说,“可惜被我那嗜酒的父王喝得一滴不剩,要不然还可以带给你尝尝。”
“这有什么稀奇。想喝小爷就去一趟瑶池,给你再抢几罐回来”
哪吒打了个哈欠,又从虚空中掏出一盘毛豆,“你是爷的小灵珠,想要什么,爷都愿意给你。”
“你也是我的小丸子。”
敖丙眯着眼,似乎在回味什么,“那我想喝雪莲鹿茸椰子燕窝汤。”
哪吒说,“你这倒是把东南西北最好的东西给统统找齐了。”
敖丙冷哼一声,却也不再搭理他,默默地将自己的酒杯倒满。
哪吒正拖着腮帮子思考,听说仙人能缩地为寸,一日千里,他得赶紧想办法让太乙教他这招,才可以让小灵珠喝上那劳什子汤。
几个呼吸间,他身旁的敖丙突然用脚轻轻踹了踹他,慢悠悠说,“蠢丸子,酒没了。”
哪吒停下了剥毛豆的动作,侧头,却只见他家小白龙没了平日里的矜持,歪歪扭扭地倚在城墙边。
哪吒乐了,“三杯倒?”
“谁倒了?”
敖丙还在哼哼唧唧,“我可是能和我父王对饮的人……”
敖丙的脸被酒气熏得一片嫩粉,像极了初春开得漫山遍野的桃花,一朵一朵,纯情得勾人。他的眸子亮晶晶的,被微醺的醉意蒸得水润,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哪吒,让他一个恍惚。
城墙下戏班子的头牌小桃红又开始咿咿呀呀唱起来了,今儿唱的曲儿是那小仙女儿和小侠客私奔的故事,啼啭之间,小仙女儿珠帘掩映芙蓉面的眉眼,早在哪吒眼中,化成了他家灵珠被酒气染得柔软粉红的俊秀轮廓。
娇羞花解语,温柔玉有香。
哪吒只喝了半杯酒,也不知究竟是这月色醉人,还是那绯红醉人,他倒也是真晕了。
昏昏沉沉中,哪吒将脑袋靠在了敖丙的肩上,刹那间,酒香,花香,熏香混在一块,让他的脑袋也像浆糊一样混在了一块儿,噼里啪啦,像那烟花窜儿一样炸开了,斑斓绚丽。
他迷迷糊糊听到敖丙轻轻“咦”了一声,随后又小声抱怨道,“哪吒,不过一杯,你竟然醉了?”
哪吒没有心思去管剥了一半的毛豆了,也没有心思去反驳他根本没醉。他跟着那小桃红那哀哀怨怨“莫负月华明,且怜花影重”的调子哼了几句,便痴痴笑了起来。
金戈铁马折戟成沙,仗剑策马浴血沙场,唱得再好,可这些都与他无关。
他只想一步也不离,一辈子守着他的珠子。
敖丙慢悠悠醒过来的时候,哪吒正枕在他双腿上,睡得口水横流。
龙族本就擅水,再好的酒也没法让他们真的一醉不醒。
他垂下眼眸,看着熟睡的哪吒圆润的脸蛋,呼吸间的酒气喷在他腰间,挠的他有些心痒痒。
敖丙抬起手,无声念咒,指尖随即环绕上一圈又一圈晦涩的半透明符咒。他将手掌靠近了自己的心脏,蓝光闪过,一枚银白色龙鳞缓缓破胸而出——那是他身上最坚硬的逆鳞,也是天雷之后他唯一剩下的龙鳞。
他将龙鳞放在哪吒额前印记附近,咒语流淌,龙鳞慢慢地融进哪吒额间。
敖丙松了口气,将哪吒放在了背风的墙边,又破空掏出一件斗篷,将他裹得牢实。
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好友酣睡的面容,终是化作一道银光,踏云离去,一路向东。
不知再见何时,只求这枚龙鳞能保你一世安康。
夜空中的星云一直在闪耀,变幻莫测。璀璨辰光融成了银白月色,裹着酝酿许久的雨,破开了阴霾沉默的逼仄天空,从万尺苍穹前赴后继地跌落,摔在汹涌海面上,碎成一地波光粼粼,流光溢彩。
敖丙掐着避水诀一路疾驰,却在快要抵达东海之时,看到了早已守在那儿的哪吒。
本该熟睡的好友正翘着腿倚在浮在空中的火尖枪上,混天绫和风火轮环绕着他,灵气流转,威压逼人。
那枚被他小心翼翼藏入哪吒神魂中的龙鳞,现在正被他拿着手中,上下抛着玩。
察觉到敖丙的气息,他斜眼瞥了一眼紧抿唇角的龙族少年,冷笑一声,“跑啊,接着跑啊,爷看你究竟多能跑。”
敖丙轻声叹了口气,说,“那枚龙鳞,你既然不喜,随便扔哪儿都可以,别拿在手里。”
他施法放入哪吒体内,能替他挡劫渡灾;但如果哪吒拿了出来,便是替他挡了一切。
他宁愿哪吒将那鳞扔了,也不愿他因为自己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啧,你这颗小灵珠,难得送爷点东西,爷可舍不得扔。”
哪吒一把将龙鳞握入掌心,翻身从火尖枪上坐起,说,“你真当爷傻,不知道这龙鳞是什么意思?以命换命,你可真能耐了啊。”
敖丙强迫自己冷着一张脸,语气疏离,“我是妖,你本不该与我走这么近。”
“爷也不是人呀。”
哪吒嗤笑,风火轮在他脚下烧得更加烈,他握住火尖枪,眉眼尖洋溢着邪气,“你现在非龙非蛇,爷非人非魔,绝配。”
敖丙手间双锤已凝,他看着那个在磅礴大雨中冲自己笑得热烈灿烂的好友,一咬牙,纵身打了过去。
枪锤相交,发出脆响,方圆十里的礁石全被击碎,东海灵兽争相逃逸,生怕晚一步被卷入这场恶战。
双方你来我往间,转眼竟又已拆进了百余招。只见敖丙携锤砸来,直冲哪吒的间关、天机、汇冲三大穴飞去。也就是一晃神的功夫,哪吒已接连劈刺出二十五枪,枪枪直逼要害,而且角度一招比一招刁钻,让人防不胜防。
敖丙不慌不忙的招架住了二十五枪,通体晶莹的锤顺着那长枪锋利的刀刃滑了过去。
此时两人相距已不到三尺。
“回去!别追了!你根本不知道龙族曾经都做过什么!”
敖丙瞪着哪吒那无所畏惧的脸,声音嘶哑,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委屈哭腔,“龙族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善良无害。我们残忍嗜血,身背业债,比阿鼻恶鬼还要邪恶。”
“敖小蛇,你这个看见人类就只会逃跑的怂包。”
哪吒嗤笑,“你难道还能长成为恶一方的大妖不成?”
“你根本不明白!”
敖丙脑门上斜斜戴着哪吒送他的那个恶鬼面具,电闪雷鸣之下,苍白的脸庞看上去让人胆颤。龙威四溢,蔚蓝色双眸中隐隐泛起红光,“这是龙族没法逃避的命运,我们生来就是世间最残忍的妖。”
“啧,麻烦。不就几个破梦吗?”
哪吒心念所动,混天绫已经和敖丙缠斗在一块儿。
他皱着眉,看着那个在大雨中单薄的身影,说,“爷一开始梦见自己杀了一整座城的人,还以为爷终于真的疯了。没想到是你这颗傻珠子的梦。”
敖丙愣了愣,锤子砸出去的动作慢了一刹,被混天绫结结实实地缚住了手腕。
他瞪大眼睛看着毫不在乎的哪吒,一时间,绝望,羞愤,耻辱,恐惧的情绪席卷而来,将他原本就不平静的心绪冲撞得更加混乱。
他通红着双眼,问,“你,你都知道了?”
哪吒点头,“嗯,都知道了。”
敖丙说,“那你难道不怕我吗?”
“你有什么好怕的?有三头六臂的人是爷,又不是你。”
看着那个泫然欲涕的漂亮脸蛋,哪吒莫名有些烦躁。
他一抹脸,压抑住内心蠢蠢欲动将这条龙就这么随便囚禁到哪儿的恶念,说,“你想当妖,爷现在就去抢个妖丹修炼。你想成魔,爷去朝歌地牢屠八十一个恶人。不管你想干什么,爷都会陪你。”
趁着敖丙因为他这番话心念震荡,哪吒指挥着混天绫无声地缠上小白龙另一条胳膊。
他往前踏了一步,直视着那双慌乱的眼眸,咬牙切齿地问,“即使这样,你还是这么想离开陈塘关?”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我也不想走,但是……等等,哪吒,你捆我?”
等到敖丙意识到这个混蛋竟然趁着自己发愣时,已经用混天绫将他缠了个大概,他试着挣了挣,但蛇妖的身躯显然没有能直接破开这神器的蛮力。
他闭了闭眼,按捺下就这么不管不顾跟着哪吒回去的冲动,耐着性子解释道,“我毁了万龙甲,那是整个龙族的希望,我必须回去。”
哪吒皱眉,问,“你连肉体都没了,唯一一块龙鳞都给了爷,回去干嘛?”
敖丙说,“我的神魂是灵珠所化,比万龙甲而言,也算勉强够格。”
“你他妈的不会真是个傻子吧?”
哪吒暴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踩着风火轮直接欺身于敖丙面前,一把拽过他的衣领,“你不会想把自己投进哪个炉子中,炼化自己,去赔那劳什子万龙甲吧?”
敖丙抿紧了唇,神色中是绝不动摇的坚定。
“呸!狗屁!”
哪吒气笑了,眉间的印记鲜红欲滴。他扬起拳头,想一拳打醒这个脑子里全是东海海水的好友,但看着那被大雨淋得可怜兮兮的脸,却又怎么也打不下去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不小心卸出来的魔气一点一点收进体内,却听到敖丙开口,“即使我神魂散尽,龙魄却可以在下一枚龙蛋上重生,不会真的就这么消失的。”
哪吒面无表情,说,“哦,你的意思,是爷还得守着个蛋,再等你一千年?”
敖丙满怀期待地点了点头,“这一次,我有把握五百年就破壳……”
哪吒磨牙,实在忍不住了,直接抬头,狠狠地咬在了敖丙光滑白净的脖子上。犬牙刺穿柔软的皮肤,铁锈味的血液糊了他一嘴,那里面属于敖丙的气息让他眼底的红光更盛。
他想,干脆就这么把这条该死的龙吃进肚子里算了,反正他们本就是一体,等到血肉相融,这家伙便哪儿也去不了了。
但这一切疯狂的想法,却在听到敖丙吃痛的轻吟后,一瞬间全部烟消云散。
他还是舍不得。
哪吒松开牙,看着眼眶通红,要哭不哭的敖丙,恶意与良知几番缠斗,终于下定决心,说,“那好吧,爷跟你一块儿去。”
“胡闹!”
敖丙看着面前唇间染血的幼童,他神色邪佞,魔气四溢,比他更像是恶鬼,“东海底部布满岩浆,你这泥捏的身子下去不出一个时辰就得灰飞烟灭。”
“那又怎么样。你不在了,爷也没心思一个人孤零零等你五百年,还不如早入轮回。”
哪吒耸肩,毫不在乎地说,“不过被岩浆烧死,听上去倒是有些痛。”
看着敖丙痛苦的神情,哪吒竟然浑然而生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缓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引诱着,“喂,小灵珠,不想爷死啊?”
敖丙闭紧双眼,点头。
哪吒满意地勾了勾唇角,“那就跟爷回去吧。”
敖丙瞪大眼睛,说,“我不回……”
他还没说完,哪吒的手指已经搭上颈边的乾坤圈,金光流转,他直接将乾坤圈扣进了敖丙的手腕,两人一个变大,一个变小,不过刹那,被混天绫缚住的敖丙便已化为幼童体型,裹在松松垮垮的月白长袍之中,被已抽长为少年体型的哪吒牢牢抱在怀里。
敖丙大惊,问,“你腿没断?”
哪吒点头,“让太乙多加了几瓶仙露,勉强能撑住。”
敖丙终于回过神来,“你骗我!你根本不准备让我回东海?”
哪吒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理所当然地点头,“你答应过,以后就留在爷身边,快快乐乐地陪爷玩一辈子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这种事情?”
敖丙大怒,挣扎着想要去揍哪吒,但根本用不着混天绫,那团搅在一块儿的衣物便已经束缚住了他大部分行动,“混蛋!你给我解开!”
“你当爷傻啊?解开了封印,这破身子打不过你。”
哪吒眯着眼笑,抬起手,捏了捏怀中肉团子糯糯的脸蛋,“唔,小灵珠,你挺软的嘛。”
敖丙气急,“你这个魔头!”
哪吒乐了,一手牢牢地托住敖丙,另一只手往他屁股一摸,抓住了他还没彻底隐藏好的龙尾巴,轻轻一拽。看着怀中肉团子咬着下唇,要哭不哭的委屈模样,斜着嘴笑得邪肆无比。
“再叫几声魔头给爷听听?”
敖丙宁死不屈地闭上了嘴。
哪吒不顾敖丙反对,将那条龙尾缠上了自己的手腕。他心满意足地看着怀中的小白龙,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说,“你是爷唯一的朋友,爷也不想你难做。只要你说一句,爷马上带着你去东海,一股脑扎进炉子里,不炼成百龙甲绝不出来。”
他看着那个紧紧抓住自己衣襟的小团子,继续逗着,“你看,爷这颗魔丸也称得上是绝世珍宝,赔给你们龙族也不亏不是?”
敖丙一口咬在哪吒坚硬的胸膛上,软软的乳牙连印子都没留下,糊了他一身口水。
“哟,这是舍不得啊?”
哪吒拍了拍敖丙肉嘟嘟的屁股,心满意足地踏着风火轮往回走,“好吧好吧,那爷就勉为其难,带你回陈塘关吧。”
哪吒以少年之姿回到李府的时候,把殷夫人和李总兵吓了一跳,以为他们这儿子又受到什么刺激,暴走魔化。
惊慌之中,殷夫人注意到了哪吒怀中的敖丙,愣在了原地。
少年期的敖丙虽然漂亮,但冷冰冰的眉眼却也相当锋利,像是最坚硬的玄冰,龙威之下,让人不敢直视。
而幼年期的他,五官则更柔软一些,这么裹着长袍和混天绫被哪吒抱在怀中,红蓝相拥,倒是有一种雌雄莫辨的柔弱。
殷夫人叉着腰,打量了那张份粉雕玉琢的脸半天,问,“吒儿,你把我干儿子的妹妹抱回来当童养媳了?”
哪吒说,“这是敖丙。”
“啊?你把我干儿子抱回来当童养媳了?”
殷夫人大惊,然后回过神来,喜笑颜开地一拍掌,“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干儿子哪有儿媳妇亲呀。吒儿你可真聪明!”
羞愤难当的敖丙憋着一口气,将脑袋埋进了哪吒的胸口,准备就这么装王八不管不顾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山河社稷图中,太乙正在替哪吒补那破破烂烂的泥巴身体,“啧啧啧,所以你就这么把你的乾坤圈给那条小白龙了?”
“他一门心思想跑,爷总得想点办法。”
“让人不跑的办法很多的嘛,你又干撒子非要用最麻烦的那一招呢。”
太乙最近刚看完几本凡间话本,被那些强制爱虐恋情深虐得肝肠寸断,“你开口,哪怕是山河社稷图师傅也是愿意借给你的嘛,我还有一条缚龙索,也是可以给你的呀。”
哪吒皱眉,杀气一瞬即逝,“你想关他?”
太乙打了个冷战,抠了抠鼻子,“哎哟,他是你的小灵珠,我哪敢打他的主意哟。”
哪吒冷哼,“最好是这样。”
“哎,既然变态徒弟铁树开花,想要玩养成,作师傅的,掏出棺材本,也得支持你啊。”
太乙还是掏出了珍藏的金中火,一点点融进哪吒身体中,借此让脆弱的泥土能支撑他强大的灵力流转,“以后打架小心一些,你这模样可得浪费不少材料,真是败家子。”
哪吒翘着二郎腿,看着山河社稷图中风和日丽的晴空,问,“太乙,你知道该怎么当神仙吗?”
“那可得有大功德才行。”
“怎么才能有大功德呢?”
“行大善,诛大恶。”
“说人话。”
“就是培养几个拯救苍生的圣人,或者是杀几个山头的为恶大妖。”
太乙捏了捏哪吒刚做好的大腿,确定这身子应该能勉强撑一段时间了,拍了拍他肩膀,“想当年,我师尊让我培养灵童,修大功业。要不是我师弟从中作梗,我早已完成我的功德,顺利飞升十二金仙之一,逍遥自在,哪用像现在这样,每天给你这个小鬼头,捏胳膊捏腿的……”
哪吒找到敖丙的时候,小团子正坐在房顶上,看着下面校场训练的新兵发呆。
少年一屁股坐在好友身边,用手推了推敖丙,说,“爷记得,你父王和你师傅想你能够封神?”
“嗯,这是龙族全族之愿。”
敖丙双手撑着下巴,有些昏昏欲睡——幼童身躯对他的影响远比他想象中要严重,“不过以蛇妖之身,想要封神,至少也得万年。”
“傻珠子,也只有你会这么老实巴交的准备修炼万年了。”
哪吒摸了摸下巴,眼底闪过一丝兴奋,“太乙说,杀妖怪便能封神。爷现在就替你去把天下的妖怪都杀了。”
敖丙愣了愣,抬头看着身边意气风发的少年,问,“如若不呢?”
“那更简单。”
哪吒咧开了唇角,笑得放肆。
“那爷就去把天捅破,让那帮自以为是的家伙再不能再当那劳什子神仙,全部滚去东海,去替你守海底天牢。”
哪吒向来随心所欲。
既然下定决心,以杀证道,当夜他便在爹娘床头留下龙飞凤舞的书信一封,领着他的小灵珠离家出走,踏上了诛妖之行。
“你就这么放心,不用乾坤圈束着我?还将这等神器送给我?”
敖丙已经恢复了少年身姿,乾坤圈缩小后浮在他掌心,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娘亲说过,小孩的样子行走江湖容易被骗。再说了,你不也送了爷一块儿龙鳞吗?那可比这破圈子宝贵多了。”
哪吒嘴里衔着一个刚烤好的烧饼,口齿不清地开口,“还是说,你舍不得变回这个模样,还想被爷继续抱在怀中?”
敖丙抿唇,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哪吒,说,“如果我想走,你现在拦不住我了。”
哪吒点头,“那爷想要跟你一块儿跳炉子,你也拦不住爷。”
敖丙板着脸,面无表情地吓他,“炼魂比凌迟车裂还痛苦,是非常人所能忍受的酷刑折磨。”
“那你走之前,可得想仔细了。”
哪吒弯了弯眉眼,垂下头,压低嗓音凑在敖丙耳侧,“敖丙好哥哥,吒儿怕疼。”
敖丙脸上浮起了一片浅浅的红晕,那一声“敖丙好哥哥”喊得他整个身子都又酥又麻,怪异无比。
他皱着眉推了推面前的哪吒,但少年却往前踏了一步,整个胸膛都贴上了他。
敖丙说,“哪吒,龙神在上,如果我真想回东海,我会告诉你的。你不用离我这么近。”
“啊,你等等……”
哪吒歪了歪头,一只手揽住敖丙的后背,然后突然将唇落在了他泛着浅浅绯红的额角。
敖丙瞪大了眼,几秒之后那双温热的唇依然牢牢地贴着他敏感的额头。
燃起了燎原大火。
“哪吒!”
他手忙脚乱地想把好友推开,但是哪吒却像章鱼一般,紧紧地揽住自己。感觉到怀中小白龙的挣扎,哪吒眨了眨眼,往后退了退,干燥的唇离开额头,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啵”。
两个少年的脸一齐红了起来。
“咳……”
哪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抖,鬼知道他为什么现在这么紧张,“你有什么感觉吗?”
敖丙被他问得一愣,但还是下意识地回答,“我心跳有点快。”
“修为呢?神魂呢?”
敖丙仔细感受了一番,轻轻地摇了摇头,“没什么感觉。”
哪吒点了点头,然后又凑近,将又一个吻落在了敖丙眉间的浅蓝色印记上。
敖丙睁着眼睛,看着哪吒上下轻轻翻动的喉结,下意识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襟。
“现在呢?”
哪吒凑在他耳边问,“还是只有心跳有点快吗?”
敖丙红着一张脸点头。
哪吒抓了抓头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唇往下一滑,精准无比地贴上了敖丙的唇。
两个少年在唇瓣触碰的一瞬间同时瞪大了双眼。
他们凝视着彼此双眸中的自己,一种微妙又暧昧的氛围让他们的耳尖都烧了起来。他们都觉得尴尬又难为情,但似乎谁也不想立刻推开谁。
不知过了多久,哪吒松开了敖丙,唇瓣分离的瞬间,敖丙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这让哪吒惊得连连退了几步。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的唇,磕磕绊绊地开口。
“这……这这次,修为和神魂有什么感觉吗?”
敖丙脸涨得通红。
他刚才神魂激荡,修为不稳,差一点直接软在哪吒怀里。但他看好友一脸不受影响,心无旁骛的模样,咬牙强迫自己从那个莫名其妙的吻中回过神。
他面色平静地摇摇头,“没什么感觉。”
“哦。”
哪吒仓促地点了点头,然后迅速背过身,往前走了几步,大声地说,“太乙这个臭道士又骗我,说什么双*修有助于修炼,我看根本一点儿用也没有嘛。”
不过过于僵硬的动作倒是泄露了他因为神魂震荡而慌乱不已的心思。
敖丙没察觉到好友的异常。他捏着拳,站在原地,又调整了几瞬呼吸,等脸上的红晕终于散了一些,往前追了几步,与哪吒并肩而行。
敖丙问,“我们去哪儿?”
哪吒说,“哪儿有妖,我们就去哪儿。”
敖丙抿着唇笑。他的余光瞥见哪吒的侧脸,英俊张扬,邪肆霸道,但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总是无比柔软。
他的心脏又飞快地跳了跳。
敖丙指尖动了动,然后在晨曦的微光之中,轻轻地往前探,握住了哪吒的指尖。
哪吒眨了眨眼。
然后下一秒,他紧紧地将那只手握进自己的掌心。
他终于抓到了他的小灵珠,便再不会放他离开。
你困住了那条龙吗?
嗯,小爷出马,还有办不成的事?
龙族心爱之物向来是天材地宝,必是众妖争夺,大能镇守,你小小年纪,又是如何将其取到?
呵,哪需要什么天材地宝。爷不过是试了试,把爷自己放在阵眼之中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