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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他怎么样?”东方仗助把照片递到承太郎面前,在办公桌的一角坐下。坐没坐相——以前承太郎一定会这样说他。
“稍等。”他在整理从上周的海外考察带回来的资料,将它们归类到几个文件夹里。他把照片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会,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
东方仗助再次征求他的意见。
“这种事你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吧。毕竟你要选择的是跟你一起生活的伴侣。”
东方仗助轻轻啊了一声,“我的直觉差劲得要命,考试遇到不会做的选择题从来蒙不对,打牌的时候,跟我合伙的队友总是骂我出错牌……”
“不关直觉的事,那是因为你太笨了。”承太郎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这样吗?……总之,我就是没有办法做出什么明智的决定啦。你是我最尊敬、最崇拜的人,所以我希望你能为我指明一个方向。”东方仗助脸上笑嘻嘻的,但细听他的语气,竟然还算认真。
承太郎沉默了一会,终于扬起眼睛看他。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选择伴侣这种事,我也很不在行。”——看看他本人失败的婚姻就知道了。
徐伦的母亲很好,一个漂亮又坚强的女性,结婚七年以来数年如一日地细心照料丈夫和女儿,从来没有给承太郎添过半点麻烦。但他们最终还是分道扬镳了。
带着离婚协议书到他的私人办公室里找他那一天,女人穿了一条嫩黄色的连衣裙,新剪了短发。她在他的办公桌前坐下,手指紧紧绞着手提包的提手,显得非常紧张。承太郎也不怎么自在。她建议他仔细阅读文件里的条款,他说不用,飞快地把字签了,丢下笔。两人什么都没有说——他们早已厌倦了通过谈论徐伦来填补彼此之间的空白。分别的时候,她很尽力地对他笑了一下,饱含歉意,又带有几分解脱的意味。那一瞬间,承太郎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认识到:他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丈夫、一个冷漠又自私到极点的男人。他不会再结婚了。他几乎是赌气一般地想,他不会再去“祸害”别人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贺莉女士一直有心让儿子去寻觅和发展第二春,她这样安慰承太郎:“你还年轻、帅气,事业有成,一定能找到命中注定的爱人。再说,一个称职的母亲能给徐伦的成长带来很多正面的影响……”承太郎甚至以减少回家探望的频率相逼,贺莉女士才把那些挂在嘴边的陈腔滥调收回。
“我刚才没有在开玩笑哦。”东方仗助正色道。孩童时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景仰着一些强大的人,比如说妈妈、外公,二年级三班的数学老师,电视里的铠甲金刚和超人等等,随着年龄增长他就会发现,他景仰的对象要么稀松平常,很快就被自己超过,要么只是一张虚假的纸糊的面孔,不可能在他遇难的时候从天而降救他于水火之中。“只有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我还像我16岁的时候那么喜欢你。”
东方仗助16岁那一年的夏天,发生了很多他从未料想过的奇事——素未谋面的父系亲属横空出世、和同学一起大战小镇上的变态杀人犯、遇见了来自大麦哲伦星云的外星人,包括他深夜打车去杜王町大饭店里照顾深陷“离婚后抑郁期”不可自拔的大外甥,也包括在一场恶斗中,在卑鄙的敌人的alpha信息素的诱导之下,他头脑嗡的一下,接着就发情了。当时他浑身燥热、四肢软得像面条,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不肯让任何人靠近……承太郎用白金之星将他扛起,一路狂奔到最近的医院挂急诊,让医生给他注射速效抑制剂——东方仗助从注射室里出来的时候,承太郎已经离开了。他说自己要去处理一些别的事情,但东方仗助猜测是自己的信息素影响到了他。
承太郎先生是alpha,他一直都知道的。
那时候东方仗助对他还没有多余的想法,所以当天晚上他只顾着回味:平时看起来凶巴巴、不近人情的大外甥原来也有体贴温柔的一面。
他听说alpha也是有易感期的,那么,承太郎先生这个人,也有因为欲望感到煎熬的时刻吗?只是好奇而已,他这样告诉自己。尽管对方是一个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优秀得过头了的alpha,但他们是亲叔侄啊。他们的血管里流淌着相似的血液,左肩上刻画着一模一样的星型胎记,名字里都有两声“JO”的发音。就连从眉梢眼角、举手投足中也能看出二三分隐秘的相似。幻想那种有违伦常的下流事,是会下地狱的——东方仗助警告自己。
离开他的办公室之前,东方仗助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室内香薰,放到他的办公桌上。他委婉提醒,他的办公室里烟味很重,让人很不好受。
“如果你决定好就是他了,把他带来让我见一面吧。”
“好。”东方仗助答应他。他说学校的实验室里还有事,他要在老师下班之前赶过去一趟。他在医学院念研究生三年级,春天就要毕业了。他就要满25周岁。“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他的话如同扯断一串珠链的最后一丝力气,珠子嘈嘈切切地落在地板上,弹跳着滚了一地,再也无法被收集起来了。就像他们相处九年的那些过往,被人粗鲁地拆散、揉碎、抛弃,被空气里的黑丝吞噬,不留下一丝痕迹。
门关上以后,承太郎仰在靠背椅上,用帽子盖住脸,挡住从天花板落下来的灯光。办公桌上的熏香散发出温和的木香,有催眠安神的作用——这一款是卧室专用的,东方仗助不小心拿错了——他睡得很浅,梦到了很多年前徐伦的生日。他从国外赶回来,给她准备了丰盛的晚宴,蛋糕,公主裙,还有游乐场的门票。但是,当他悄声回到家里,决定给女儿一个惊喜时,佣人告诉他,徐伦昨晚就已经被母亲接走了,住到周末才回来。
东方仗助也收到了生日宴会的邀请,他逃掉了大学里的晚课赶到承太郎家里时,却发现小寿星不知所踪,屋里门窗紧闭,一推开门,烟味、酒精味劈头盖脸涌来。
两个人很快都想起几年前,东方仗助在杜王町大饭店里照顾他那一次。
“抱歉,总是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承太郎左手拎酒瓶,右手端酒杯,边倒边喝,神色语气如常,但东方仗助知道他有些醉了。
“哪里有‘总是’?承太郎先生才是总是在照顾我,你偶尔依赖我一下也没什么吧。”
承太郎在沙发上坐下,伸长的胳膊搭在沙发背上,听东方仗助讲学校里的琐事,不时点点头,微笑一下。东方仗助发现这个男人在喝上头的时候,表情和动作都比平常要多,他乐意看到他更多的一面,尽管他知道,英雄也是拥有血肉之躯的凡人,过分亲密难免会破灭一些美好的幻想。但是,他乐意牺牲掉那些不切实际的想象,换取和眼前人的一场肌肤相亲、耳鬓厮磨。
没有人能想起来当晚是谁先贴上了对方的嘴唇,总之,从他们客厅到房间到浴室的战绩来看,他们两个人都没有他们自以为的那么醉——众所周知酒精会降低男人的性能力。第二天睡醒过来,两人都很庆幸他们没有一时精虫上脑做出比做爱更荒唐的事——比如说成结标记。
你能想象这件事有多荒唐吗?九泉之下,乔瑟夫老头如果知道他的亲儿子和亲外孙在同一张床上睡过,估计会气到踹棺材板吧
后来,他们假装那只是一场曼妙的春梦——并没有真实发生过。
对承太郎来说,那场不算是意外的意外,既是多年累积下来的对身边那个男孩的欲望的释放——噢,已经不是男孩了,他总是忘记这一点——同时也启发了他许多全新的渴望和欲念。
他睡得很不安稳,过往的回忆和现实的想法互相入侵如同海潮汹涌翻腾。他模模糊糊地想到,他应该给东方仗助买一份礼物,庆祝他将满25周岁。25岁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由于国家的生育率久跌不涨,新出台的法规规定所有身体健全的omega都必须在这个年龄之前完婚,否则将会面临高额罚款和学业、工作上的不便——非常野蛮、荒唐,但现实就是如此丑恶。
近一两年,东方仗助同很多匹配度不错的alpha来往过,男人女人都有,承太郎每次都听到他说:“感觉很不错。”但过一段时间再问,往往都是不欢而散、无疾而终。他装作漫无目的地拖拉着,迟迟不做出决定。他在赌一场毫无胜算的博,所幸输了他也不会损失什么——他从来没有得过过他,谈何失去。
“明天晚上你有空吗?”周五,东方仗助给承太郎打电话,“他邀请我们去他家里吃饭。”他说他厨艺很好,比外面做得还要好吃。
他们两个人都不会做饭。煎鸡蛋下面条就是极限了。
第二天下午,承太郎开车到学校去接东方仗助。汽车后座上放着红酒盒子。东方仗助说:“你太客气了,吃一顿便饭而已。”
“毕竟是初次见面,礼貌一点总不会错。”
“说的也是。”
“你妈见过他没有?”承太郎问。
“明天我就把他带回家。”
正是下班高峰期,路上堵得水泄不通。车子来到十字路口,停在漫长的车队后面。承太郎看了一眼手表,“我们可能要迟到了。”
如果他数到三,绿灯还没有亮起来的话,他就要凑上去吻他。但是承太郎甚至还没开始想,绿灯就亮起了。排在前方的车子陆续往前移动。他有过很多机会,有很多机会去亲吻他、触碰他、爱他、保护他,但是,这一切都让他白白错过了。他意识到他不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跟我结婚吧,你愿意吗?”承太郎看着路的前方,单手握方向盘,从小格子里取出戒指盒丢到他怀里,“很久以前就买了。”他怕他误会,特地补充道,“为你买的。”他努力克制住自己,以免把掌心里的汽车方向盘捏碎。三个月前偷袭的替身使者差点砍下他的三分之一个脑袋他也没有这样紧张过。
东方仗助看上去并不吃惊,也没有打开戒指盒来看,他只是相当平静地提醒他,民政局不会允许他们登记结婚的。
但是,没有必要因为愚蠢的血缘关系就毁掉他们原本应该拥有的一切,对吧?
“原本应该拥有的?”他觉得难以置信,反问道。
对。承太郎语气非常坚定地重复,原本应该拥有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