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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八戒經常會想,未來會是什麼樣的幸運兒,能陪伴在三谷隆這樣的人身邊。
他咬著筆蓋,假裝專注地解三谷不久之前才給他講過的題,實際上思緒從數學公式裡輕易地飄移開來,接著眼珠一轉,視線再度悄悄地落到身旁的人精緻的面孔上。
三谷正在數學習題上畫著圖軸,另一隻手撐著下巴,袖子一如既往蓋住半截手背。他安靜地仔細思考問題時,長長的上睫毛低垂舒展,特別吸引人的目光。
他曾擔心過自己的目光過於殷切灼熱,但時間一久,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以三谷的角度,根本無法察覺他的視線。於是他藉著無法跨越的身高差距,更加肆意地打量起來。
三谷今天穿了一件領口寬大的便服,露出大半鎖骨。他的脖頸修長,延伸到肩膀的曲線柔和又青澀。如果此時八戒的視線再高一些——像午後三谷給他開門,他俯下頭和他打招呼那時候一樣,但他發誓那是無意間瞄到的——就能看到三谷白皙平坦,卻又肌理分明的胸膛。
他嚥了嚥口水,伸手捏了一把微熱的耳根,不自在地挪動暖桌裡發麻的雙腳——溫度是不是調得太高了?
“八戒,剛剛讓你做的題寫完了嗎?”
柴八戒趕緊收回視線,倏地挺直腰桿,把筆好好地握回了手上。
“正在!正在寫呢——”
三谷顯然對這樣的回答不甚滿意。他從數學座標軸中抬起眼睛,眼神狐疑地望了過來。
“正在?”
八戒來不及抽走習題本,事實上他連意思一下的遮掩都沒想到——因為三谷突然朝他湊了過來,半個身體倚在他的手臂上。這樣的姿勢,他只要稍微後退一些,或是不動聲色地半轉過身體,三谷整個人就會摔進他懷裡。
三谷傾身向前,用筆戳了戳與他腦海同樣一片空白迷茫的數學題本,“已經過了十多分鐘了吧?你還是解不出來嗎?”
柴八戒一句話都答不上來,他的身體此時不再屬於他。他聽見三谷嘆了一口氣,接著耐心地為他重新講解題目,但八戒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的指尖發麻,血液和一時之間的衝動一併回流,使得他一動也不動。他盯著三谷耳後和髮際線之間的皮膚,那裏有一條淡青色的血管,細細地起伏脈動,和他失速狂奔的心跳成為鮮明的對比。
“這樣懂了嗎?”
三谷沒等到答覆,於是擰著眉毛轉過頭,用手肘頂了頂八戒的肋骨,“喂,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八戒咬緊了牙關也憋不住從耳根泛到臉上的紅暈,“小隆。”
“怎麼?哪裡有問題?”
“小隆下次不要穿這件衣服了吧。”
“哈?突然之間為什麼這樣說?”三谷皺了皺眉,低頭瞧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他伸手扯動衣衫下襬,困惑地問道:“不好看嗎?”
三谷無意間的動作使得八戒在心裡倒抽了一口涼氣。八戒反射性地捉住他的手,急忙地補充說道:“當然好看,但不適合外出的時候穿。”
“哦。”三谷應了一聲,任由他握著手,接著問道:“你很熱嗎?我記得我沒把暖桌溫度調太高啊。”
八戒愣了一會兒,連忙把手收了回來,乖乖地擺在自己的膝蓋上。他臉上的溫度不降反升,吞吞吐吐地回答:“沒有的!只是——好像、那個……有點渴。”
這樣不經意的肢體接觸總會讓他感到低微的幸福。三谷的手偏小,因多年的家政工作生成的薄繭嵌入肌肉裡。而八戒的手掌很大,能輕而易舉地將三谷的手包覆起來,像方才他無意間做的那樣——將這樣的一雙手握在掌心裡,捏起來意外的柔軟平整,幾乎感覺不到骨頭。
“抱歉,我去給你倒杯水吧。”三谷從暖桌裡起身,摸了一把他的額頭,“沒發燒啊。”
三谷的手心覆在他的額頭上,粗糙的指尖輕觸過他的眉毛,只一下子就離開了。
八戒看著三谷拉開和式的拉門,莫可奈何地喝斥在外間追逐嬉戲的兩個妹妹:“我剛才不是讓妳們睡午覺嗎?”
§
柴八戒沒有料到他心中卑微的、快要承受不住的快樂,在一小時後竟會不受控地滿溢出來。
他試探地低喊了幾次三谷的名字,但對方細勻深長的呼吸顯示他睡得很沉。
三谷枕著自己的手臂,臉頰下壓著厚厚的日本史課本,眉宇間的放鬆,微張的唇,和因熟睡而發紅的雙頰,都流露出屬於他原本年齡層該有的稚氣。
八戒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一邊猜想三谷今天或許起得很早去晨跑,亦或是昨日因家事忙到太晚,才會這樣毫無防備的在他面前熟睡。
他觀察的視線比起任何時候都更加恣意大膽,但八戒清楚他想要的不只是有這樣——他想親吻他,想要感受他,想要把他擁入懷中。
柴八戒絕不會否認自己是貪心的人,但如果逾越了界線,三谷還會願意接受他嗎?那彷彿無條件的溫柔會跟著消逝而去嗎?每當他鼓起勇氣時,被三谷冷淡拒絕的景象一再出現他的腦海裡,猝然令他從夢中醒來,並使他喪失勇氣。
但他的勇氣,總在獲得日常中那些微不足道的幸福時,又回到了最初的問題上:
他想要的不只是這樣。
柴八戒有一股衝動,想將三谷攬入懷中,但他沒有這樣做,他只是慢慢地、躡手躡腳地貼近他。他知道這樣的行為過於魯莽,但他已經盼望很久了。他懷抱一顆忐忑不安的心,既緊張又警戒,比起任何時候都還要小心翼翼,也比以往都更加膽大妄為——三谷會不會突然醒過來,伸手推開他?他現在沒有時間顧慮那些,他的快樂他的渴望他的不滿足驅使他像卑劣的小偷,將嘴唇輕輕地印上三谷的唇角。
那只有一瞬間,像是蜻蜓點水般的觸碰和不小心的擦撞,卻又是他對他所做過最親密的事情。
八戒聽著自己騷亂有力的心跳聲,靜靜地後退,往後拉開了一個安全的距離。
三谷沒有醒來,彷彿剛才發生的事情只是他旖旎美夢中一小段荒唐的環節。
八戒按著胸口,對自己的大膽而感到詫異不已。他的理智隨著緩緩冷卻的血液回到腦中,於是週遭的環境和聲音也逐漸清晰了起來——他聽見除了自己和三谷以外的呼吸聲。
他側過頭去看聲音的來源,只見拉門不知何時開了一條縫,縫中擠了兩對明亮清透的眼睛,正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看。
瑠奈對他做了一個誇張的口型:我、看、見、了。
真奈躲在姊姊身下,嘴巴張成一個小小的圓。
八戒的臉色倏地發白,她搶著在真奈發出任何聲音前一個箭步跨過去摀住了她的嘴。他的腳趾不小心撞到了桌腳,疼得眼眶一濕。
“唔——”真奈張開嘴咬他的手指,用手去扳他的指節。而瑠奈雙臂在胸前交叉,不發一語地看著他。
八戒鬆開真奈的嘴巴,近乎低聲下氣地問道:“能……能幫我保密嗎?”
瑠奈看著他眼角泛出的淚花,嫌棄地說:“真沒用啊,八戒哥哥。”她雖然心軟,卻仍強硬地回答:“保守秘密是要付出代價的。”
真奈像鸚鵡一樣地覆誦:“八戒哥哥真沒用。”接著在八戒的默許下,捉住他的毛線衫爬上了他的肩膀。
八戒欲哭無淚。
“我知道了。”
§
三谷隆是被一陣尖銳的歡笑聲吵醒的。他睡眼惺忪地抬頭時,看見八戒跪趴在榻榻米上,而發出聲音來源的他的妹妹,真奈,正歡快地坐在八戒寬闊的背上,揪著他的毛線衣咯咯地笑。
三谷看出八戒的衣服快被真奈給扯壞了,於是疑惑地開口詢問:“你們在做什麼?”
說起來八戒身上這件鐵灰色的毛線衫還是入冬前他和母親一同去逛街時買下的。回來後他看著覺得單調,拿了銀線在袖口繡上八戒的名字,找了個藉口當作禮物送給了他。為了這件事,八戒這傢伙至少在他面前傻樂了整整一周。
坐在一旁打遊戲機的瑠奈和坐在八戒背上的真奈異口同聲地回答:“騎馬!”
三谷一下子反應過來,毫不遮掩地大笑出聲,換來八戒一聲帶著哭腔的委屈抗議:“小隆!”
八戒經常為了一些小事得罪他這兩個鬼靈精怪的妹妹。三谷伸了個懶腰,接著拿起手邊的習題本,開始幫八戒檢查課題。
“剛才的數學習題寫完了嗎?”
“小隆——救我——”
§
八戒被抓了個現行,只得認命地任兩個小鬼頭玩弄,他聽著真奈的指令,無奈地背著她去外間拿她的洋娃娃。
理所當然,他也就錯過三谷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用袖子輕輕抹過嘴角,用呢喃自語的音量輕聲罵道:
“膽小鬼。”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