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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雷娅出身于维多利亚的贵族家庭。她的家族作为这个时代的医疗科研先驱者,其所取得的系列成就已经足够让贫民窟不问世事混混度日的流民都牢牢记住他们的光辉并为之感激——纹章图案象征着瘟疫,流着瓦伊凡血液的这个看似离经叛道的家族,曾带领维多利亚几乎所有的医疗学者,压制住了维多利亚境内差点蔓延的瘟疫,并不断在保持药物效果的基础上压低药物造价,使患病的贫民也有了活命的希望。如今,这个家族的部分成员,依然活跃在维多利亚医学术界的第一线。
在家族的影响下,赛雷娅从小就对医学科研有着浓厚的兴趣。虽然她依然有好好地按照母亲的要求接受家庭教师的礼仪课程,但在窗外修剪枝条时窥见小赛雷娅上课过程的佣人保证,即使所有课程中赛雷娅都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和高度的专注,她在接受生物科学和物理等知识时,眼里的神采会明显光亮一些,就像她被第一次允许进入父亲的书房时那样,满溢着对每一条公式和理论的求知欲望。
而同样地,比起在开满红白两色玫瑰,芳香扑鼻的午后庭院里和一众太太小姐参加茶会,赛雷娅更喜欢躲在父亲的书房里翻看那些晦涩难懂的大部专业书籍和家族留下的记录手稿。她能轻易理解书中常人看来天书般的推论,却始终无法明白茶会的乐趣所在。
那是因为你的世界和我们不一样。她的母亲在邀请她参加某次茶会被拒绝之后这样说。参加茶会的人做梦会看见鲜花,衣裳和珠宝,而你大概会梦到你父亲那副鸟嘴面具。赛雷娅不反驳,昨晚她确实梦见自己终于有了一个专属于她的巨型书房,里面塞满当今最先进的医学书刊。母亲前面说的那些从未在她脑海烙下过一星半点的痕迹。
好在赛雷娅的母亲同样是一个聪慧、开明且体贴尊重孩子的女性。她并未强制要求小赛雷娅放弃求知的时间而强迫她与贵妇人们一起聚会,只是严格要求赛雷娅学会必要的社交礼仪和教养谈吐,并在此基础上找到家庭教师教导她学习简单的擒拿术,避免她过于入迷而在沉闷的书室中终日不见阳光导致的身体素质下降。而让谁都没想到的是,赛雷娅在这方面的学习能力也相当惊人,只是她本人志不在此,使她的家庭教师始终找不到把她的这项才能推销给外界的机会。在眼见为实之前,谁都不会相信,一个本应用束腰和裙撑将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的千金小姐,会像男人一样穿着齐膝灯笼裤,在院子里汗流浃背地练习粗野的擒拿术。
不知是不是因为运动量大的原因,赛雷娅的身体成长并不像其他小姐一样丰满有曲线美,反而显得高大直削,厚实而稳重。当她难得出席某些场合的时候,总是多少与其他同龄小姐格格不入,像是开满华美矮灌木鲜花的花园中间扎了一棵苍直的青松。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加深了赛雷娅对这种活动的抗拒程度,因为人们的话题总会时不时地转移到她的身上,不管他们是带着何种语气讨论的,但赛雷娅讨厌这样毫无营养和意义的指指点点。
她对这种活动能避则避,反而开始跟着父亲去参加一些科学研讨会。为了避免全场只有自己一人穿着笨重而繁复的华丽大裙过于瞩目,她甚至专门为此定制了一套男士的服饰。当然,这并不代表她更喜欢男性化,只是这样更方便和轻松罢了。她也并不会剪掉自己蓄留多年的银白色长发来为那层伪装添砖加瓦。她天生是女性,用不着对这一既定事实加以掩饰。
赛雷娅第一次参加这类会议时,在场所有人都对女性研习医疗学科感到惊讶,其中不乏对赛雷娅的女性身份加以冷嘲热讽,认为女性的手只需要戴满五颜六色、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的宝石戒指,端起镶金边的白瓷茶杯就足够了的人。但他们很快便折服于赛雷娅那精湛到近乎恐怖的解剖刀法。她对生物体尤其是各已知种族的躯体结构研究相当深入,配合拿起手术工具毫不颤抖的双手和极度冷静的意志,毫不夸张地说,她完全有能力在维多利亚的上层社会中找个合适的地方开张一家私人医馆,并因此不愁生计。
赛雷娅的名字由此被传及开去,成为上流阶层男人和女人间的热门话题。那些日日享受纸醉金迷生活,在摆满精巧蛋糕塔的长桌之间迈着优美步子穿过的贵族们无法想象,会有女性喜悦于自己满手腥臭血液划开他人皮肉的场景。赛雷娅的母亲成为了每次舞会的焦点,而她总是用最得体大方的笑容为自己再次逃脱的女儿打圆场。
父母的坚定支持使赛雷娅始终拥有最好的学习条件和最大的学习热情。她开始不再借父亲的名义,而是使用自己的名字发表论文。这个一看便可辨其女性性别的署名和那篇优秀的文章一起漂洋过海传到彼岸的哥伦比亚,吸引了那边的相关学者。他们写信请求与维多利亚的学者进行交流,并在信中特地邀请了赛雷娅。聚会地点定在赛雷娅家中那片漂亮的玫瑰庭院,而这是第一次,赛雷娅欣然应允参加在那里的聚会活动,且甘愿为了这场活动提前准备,比如难得地定制了新裙子和首饰,化上精致的妆容,将总是披落肩头的长发交由女仆打理,挽成端庄的造型。她从不掩饰自己能见到异国他乡同性学者的喜悦心情,也许是因为她一个人在这条路上孤独地走了太久。
比起维多利亚,哥伦比亚对女性参加科研活动的宽松度高许多,但依然存在着一定程度的性别歧视,因此这次活动上,哥伦比亚那边虽然出现了两三个女性学者,但与男性相比依然少得可怜。且她们全部穿着男装剪了短发,竭力把自己伪装出男子的气质来。她们围在赛雷娅的身边赞美她勇于坚持自我的勇气,但赛雷娅不喜欢这种与学术交流毫无牵扯的交流。试图几次将话题转移到医学上失败之后,她用维多利亚贵族特有的客套话术轻易地甩脱了她们的纠缠,然后转到一个偏僻的阴凉处。
这里是她学习擒拿术的上课场地,老苹果树的绿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一个坐在树下的陌生女性正挨着粗壮的树干入梦。她同样留着短发,穿着男装,手里一叠写满字的纸页被风翻动得哗哗作响,大概是同样来自哥伦比亚的学者。
赛雷娅走过去,鞋子踩在草地上的声音让那人一下睁开眼。看到有人来,她推了一下滑落到鼻尖的眼镜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
抱歉,我是哥伦比亚莱茵生命医学研究所派遣来的交流人员赫默,由于黎博利的种族特性,我存在一定的嗜睡症状,请原谅我擅自在这里休息。她的声音很轻,淡漠又微凉。
不,没关系,我也是来这里休息的,请自便。赛雷娅也在树下坐下,见赫默开始重新翻动手稿,便提出了交流请求。赫默很爽快地同意了。她将手里的笔记递给赛雷娅,在赛雷娅翻阅的同时加以简洁的说明。赛雷娅一眼发现这个科研方向与自己当前的研究大致相同,两个对此深怀热忱的年轻人一拍即合,并很快成为了科研路上的好友。虽然赫默存在时不时突然耷头睡着的毛病,但赛雷娅并不介意,只是安静地等待她醒来,推一推眼镜自然地继续先前的话题。
这份异国友谊即使在赫默回到哥伦比亚之后也仍在继续。赛雷娅总是期盼着邮差送来一封贴有哥伦比亚风格邮票的信,并在第一时间阅读之后回之以自己的感想和建议,或是提出新的问题,然后将染有清淡香水味道的信纸装入信封,在封口处小心翼翼地盖印由自己署名的火漆印章,再委派自己的贴身女仆邮寄。哥伦比亚的科技水平比起维多利亚要略高一些,于是赛雷娅便会不时收到赫默寄来的最新医学期刊。那些书籍被她极其珍重地排列在贵重的玻璃门书架里,定时邀请维多利亚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上门对书籍进行养护。那些书籍不仅仅只是知识的延伸,也代表着赛雷娅难得拥有的友情——她从小没有知心的好友,因此如今便对这份情谊加倍地珍惜。
后来,维多利亚的局势开始无形地动荡。奢华的晚会依旧热闹如常,但上层的人们都能感受到,在维多利亚弥漫的薄雾之上凝集,压在钟楼上方的乌云正在隐隐地透出电光。只需一个小小的契机,狂风暴雨就会和着闪电惊雷碾压过所有的灯红酒绿,将彩琉璃的酒盏和其中的金色香槟一齐踩作满地的华装尸体和流淌在大理石地板上的鲜血。据传维多利亚王室之中已经掀起了暴乱的前奏,国王被逐出城堡,流落在维多利亚的街头,生死不明,但无人能证实这一点。许多贵族开始打点行装预备可能的被逼外逃。他们不得不从繁多的收藏品中挑选自己最喜爱的,并做好放弃其他的心理准备。富人的大宅里偶尔传出贵妇人挑拣裙袍时难以抉择而发出的恸哭,但那一切都和围墙之外的平民没什么关系。
赛雷娅的父母几乎是瞬间作出了将赛雷娅送出去的决定。这个外人看来离经叛道的女儿有着她自己的骄傲和未来,是整个家族引以为荣的一颗新星,也是维多利亚乃至世界上不可多得的科研人才。维多利亚的落败绝不能成为她追求更高目标的绊脚石,他们不会允许任何事物横阻在赛雷娅前进的道路上。赛雷娅的父亲给莱茵生命科学研究所写了信,请求他们录用赛雷娅为他们的就职人员并保障她的生命安全。莱茵生命的回信到得很快,他们爽快地同意了赛雷娅的就职申请,并保证为她提供良好的生活环境。
赛雷娅在一个阴雨天的早上被送上了马车。她的手里紧紧抱着一本用以打发旅程时间用的医学书籍,但她此刻并没有翻开它,只是隔着玻璃试图多看父母两眼,但连绵的雨水将马车窗泼得模糊不清。她正想不顾雨水飘入马车带来的寒意打开窗户时,车夫一抽鞭子,马蹄踏响,赛雷娅只模糊地看到父母撑着雨伞的身影,她甚至没来得及记住那天父母脸上的表情,就像那匹马儿一样被催促着匆匆向前,再无回头的机会。
莱茵生命热情地迎接了漂洋过海而来的她,并安排了她的好友赫默帮助她尽快适应全新的环境。虽然这里有着代表哥伦比亚最高科技水平的先进仪器,赛雷娅也对其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但细心的赫默能看得出来,赛雷娅第一次被研究以外的事物扰乱了心神,对父母现状的担忧使她难以再像从前一般全神贯注在学术上。尽管她骨子里天生的贵族气质让她足够在外人面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为此得到了“钻石”的外号,但赫默能肯定,赛雷娅的心理状态不容乐观。为了时刻陪伴赛雷娅,赫默在那段时间悄悄对自己使用了许多提神的药物以强行违抗黎博利的嗜睡天性,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对她的健康造成了长久的影响。她保持着高度精神的状态带领赛雷娅了解莱茵生命的研究进程,直致赛雷娅真正安定于此,她才放心地向莱茵生命请了一小段假期,然后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狠狠地睡了一天一夜。
请不用担心,赫默医生只是需要弥补最近积压的睡眠不足。莱茵生命的白面鸮在面对赛雷娅的提问时这样回答道。或许如果你实在担心的话我建议你去宿舍看望她。据我所知赫默医生的宿舍备用钥匙总是挂在门牌后面。
赛雷娅决定去看看这个帮助自己许多的好友。她不想打扰休息的赫默,于是按照白面鸮的指示前往赫默的宿舍,通过拉下门牌下悬吊的羽毛装饰获得了赫默的宿舍钥匙。
房间里很黑,赫默正用毯子将自己裹成一团陷入沉睡之中,没有意识到有来客造访。赛雷娅安静地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就静静锁上门离开,将钥匙重新塞回了门牌之后。
除了感恩赫默的善良以外,某种奇怪的情感也在赛雷娅看着那张毯子上的花纹时在她的心中升腾而起。她想要俯身将那看起来柔弱的一小团抱在怀里,这个想法使她急于离开赫默的宿舍,因为她不知如何处理这个荒诞的念头。
她试图将这种奇怪的感情深压在心底不去理会,但赫默回到工作岗位,并带着一向的清浅微笑向她说早安的时候,赛雷娅镜一样平静的心湖又荡起了涟漪。这一次的动摇比上一次还要剧烈。她的大脑在尖叫,疯狂地叫喊出想要亲吻那张薄唇的直白欲望,使赛雷娅的脸红烫得吓人。赫默以为她患了感冒,有些担忧地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被空调凉得有些冰意的手指碰上赛雷娅的皮肤,轻而易举地绷断了赛雷娅最后的理智。回过神来时,赛雷娅发现赫默正抬头看着自己,脸红,眼里有浅浅的泪光在泛动。两个人都喘着气,两张嘴之间牵出一丝银色的丝线,很快断了,一滴唾液落在赫默的白大褂上。
赛雷娅难得地陷入慌乱。她试图道歉,但赫默只是用嘴将那些话全部堵在了赛雷娅的肚子里。她踮脚轻轻将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按在赛雷娅的唇角,便奇迹地按住了赛雷娅所有的不安和惊恐。然后她往赛雷娅的手心里塞入一个同样柔弱的物什,便看似心情大好地收拾了开会所需的资料离开,留下杵在原地捂着嘴的赛雷娅。直到一阵以后她才想起来查看赫默塞给自己的东西。
那是一根小小的棕色羽毛,夹杂着白色的斑花纹路。赛雷娅将它制成挂件,珍而重之地随身携带。
事后赛雷娅向白面鸮寻求帮助。白面鸮面无表情地听完之后,用毫无感情起伏的语调回答她,这就是爱。恭喜两位恋爱了。
恋爱?这个词语对赛雷娅而言实在过于陌生。她尝试向白面鸮了解更多,但被白面鸮以没有相关经验为由拒绝并赶出了办公室。她站在别人的办公室门口发愣,没有听见里面的争吵声。那是同来咨询白面鸮的赫默被白面鸮以不带感情和笑点的玩笑话逗弄之后的恼羞成怒。
她们一齐坠入爱河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