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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来,我们上辈子就认识。”
国家队出征前的最后一天,集训刚刚结束,全队人马四仰八叉地摊在集训中心那座三层小楼的客厅里,听音乐的听音乐,刷手游的刷手游,姑娘们小声讨论着除了队服之外还要带什么衣服,责任感未泯还在继续钻研排兵布阵的几个心脏以肖时钦为中心盘踞在沙发的转角处,围着一个iPad戳戳点点。心脏编外人士王杰希倚坐在一旁的沙发靠背上,捧着本不知什么鬼画符的破书,本来看得十分投入,冷不丁忽然抬头来了这么一句,大几十平米的客厅瞬间就冷了场。
所幸王杰希这人平日里就有几分神叨,坊间传他会算命会看相大小眼能通阴阳传得有鼻子有眼,偶尔装腔作势泄露几分天机,还都说得挺准。看清了是他,大家的惊讶程度也就顺势减了几分,黄少天带头嚷了一句“王大仙儿这是又要开命盘了”,他一口广东普通话拗不过那个儿化音,音调生硬,其他几个四期的听了笑作一团。
喻文州小心翼翼地伸手在王杰希眼前晃了一晃,试探性地叫了声“王队”,王杰希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目光却没有斜视分毫,喻文州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过去,心里默念着光线沿直线传播,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然后看到张新杰推了推眼镜。
一贯淡定的喻文州一瞬间觉得三观受到了莫大冲击。“所以……‘你们’?”
王杰希又嗯了一声表示肯定。张新杰迎着他的目光回望了他三秒,然后又推了推眼镜。“前辈。”他开口换了个不常用的称呼,表情看起来比一屋子眼珠都要掉下来的人要镇静许多,“我可以认为……这是某种方式的搭讪吗?”
“那倒不是。”王杰希啪地一声合上了书,就着一点点高度差俯瞰着他,表情愈发神棍,“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了,所以跟你说一声。当年我们不但认识,还是……”
满屋子的人都竖起了耳朵,期待王大仙儿给个爆炸性的词汇,王杰希环视了一圈,让目光重新回到张新杰地脸上,不负众望地换了种柔软而微妙的语调,薄唇轻启,吐出了两个震惊全场的单字:“……情人。”
全员厥倒的一片鸡飞狗跳之中,只有当事人还奇迹般地保持着冷静的思考能力。张新杰依然一脸严肃地仰视着他,虽然拧起了眉毛,但最终还是得出一个基于理性判断的结论。
“那我只好认为这是某种方式的告白了,前辈。”他一字一句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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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领队从体育总局开会回来,就听苏沐橙和方锐一起七嘴八舌地八卦了这件事。姜到底还是老的辣,叶领队听完神色自若,毫不慌张:“老王那点儿怪力乱神的毛病是没药救的。你们关爱一下张新杰的心理健康就好,全队唯一奶妈,可千万别被神棍吓出什么不可磨灭的阴影来了。”
方锐立刻表示这个不用担心,张新杰看起来比谁都健康,仿佛已经毫无障碍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反倒是年轻的几个比较错乱,尤其是一贯对王杰希很有执念的唐昊,已经陷入了怀疑人生的精神恍惚状态。
苏沐橙在一旁凉凉地补刀,说他可能是在纠结男神的前世情人为何居然不是我。
叶领队假意思索片刻,挤眉弄眼:“那你们去给唐昊编个故事让他死死心,就说王大眼上辈子是个惊天大渣男,玩弄了张新杰的感情,卖了七八回睡了几十遍,死去活来不说最后还是始乱终弃,在时代的大潮之中天各一方生离死别。还可以加点儿三角虐恋啊拈酸吃醋啊霸王硬上弓什么的,重点是又狗血又煽情,能骗小姑娘的眼泪加大男人的肾上腺素,全看你的才华了方锐大大。“
方锐连忙摆手说这事儿有风险,唐昊当年三度求娶张新杰不得,心里可有疙瘩的,给他编这种故事他铁定抄起板砖就去找王大眼PK了。大战在即,哪能这样破坏队友间的默契关系呢。
苏沐橙歪着头想了想,举起了手。“我有一个严肃的问题。”她说,“他俩上辈子是情人的话……那谁是女的?”
叶领队这下吓得烟都掉了。“原来你不看小戴那种口袋本的吗?!都是男的也不妨碍事儿啊!还是你能脑补一个性转版的张新杰来看看?”
方锐思索了半秒,见鬼般地拼命摇头。苏沐橙却一脸云淡风轻看着叶修:“少见多怪。要看张新杰性转版口袋本吗?冰山美人款,胸大腿长肤白貌美,你还和韩队抢着要‘她’生孩子。”
叶领队一脸地球好可怕我要回火星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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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新杰鬼使神差地跟着王杰希回了他寝室,他在进门之前特别留意了一下王杰希手里鬼画符一样的破书。那书十分老旧,纸张泛黄发脆,看上去总得有百八十岁,封面上写着两个扭来扭去的毛笔字。他算是这群游戏宅里为数不多好好把高中念完了会考成绩还全优的高材生,但也只能勉强认得这是两个大篆,至于写的是什么,那就完全两眼一抹黑。
王杰希显然对他的疑惑洞若观火,把书往他面前一递:“诗经。”
张新杰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来,作为优秀高中生代表,“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之类还是背过的。他捧着书翻来覆去看了看, 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异样。“看上去很有年代了?”他怕稍微使劲儿就扯脱了书页,没敢翻得特别仔细。
“就是在国家队召集集训之前,夏休刚开始的时候,我家西直门的老宅子拆迁,清了一堆破烂古董出来,我在一堆锅碗瓢盆里捡到的。”王杰希重新把那本书拿回来,拂了拂皴裂的封面,“那些个瓶瓶罐罐不值什么钱,但它身上藏着点儿故事。”
“什么故事?”
王杰希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慢条斯理地翻着书页,直到翻出一张缺角变色的书签来,他拈着那张书签对光看了看,那玩意儿不像是一枚正经书签,倒像是张泡过了水的相片,表面有显影的那一层已经剥落殆尽,背后则是被晕开的墨迹,原本仿佛是字,但现在晕成一团,完全分辨不出究竟写了什么。
王杰希把书签放在了茶几上,用三根手指压住了原本书签夹住的那一页。“张副队是更相信有人能相貌不变地活了上百年呢,还是更相信有人能记得上辈子的事儿呢?”
——这搞不好是个鬼故事,张新杰不自然地吞咽了一口用来消化今晚过大的信息量。他把难以控制的心神不宁归因于明天要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无法按时睡觉带来的焦虑,否则他一个科学至上主义者,无论如何也不该在世邀赛的出发前夜来听这种地摊文学一般开头的神展开故事。
“老实说,都不相信。”他盯着那张书签看了一会儿,无端觉得有些眼熟,然后他抬起头注视着王杰希那双眼神不明的大小眼,“但我对于听完告白的全文保有最基本的礼节。”
“哦,那可能有点长。”王杰希看了眼手表,“离11点还有两个半小时,我争取尽快讲完。”
“我需要留一个小时收拾行李。”张新杰毫不客气的讨价还价,“还有半个小时洗澡。”
“那就是说我只有一个小时了。”王杰希笑了起来,“——好。”
他松开了手指,书页像时光倒流一样呼啦啦地倒翻回去,在那之前短暂的一个瞬间,张新杰看清了原本被他压着的那一页。
——《鄘风·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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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完全不在普通高中语文教学大纲里,就算是以985大学为目标的高中生也不会去背,张新杰能认识“鄘”这个生字已属不易,还亏得是这字读半边不算错。
“一首情诗。”王杰希屈起手指敲了敲那张被墨迹晕染的书签,他看上去被一种说书式的气场包围着,投来的目光似是在期待张新杰的发问,“曾经被抄在这张纸上。”
“你抄写的吗?”张新杰略略思考了一下提问的角度,“或者说,它曾经的你的东西?”
“不,是你的——曾经的你的东西。字是你写的,很美的小楷。不过已经过去好几十年了。”
张新杰皱起了眉头。“我今年25岁。”他在数字上加重了声调,“没有练过毛笔字,从没有仔细读过高中课本以外的《诗经》篇目,更没有在纸片上抄诗的中学女生式的习惯。”
王杰希眨了眨眼睛。“那下面的部分你就当个故事听听,权当是大赛前的放松。”他轻笑了一声,带点自嘲,“我也不是出于自愿而想起来的,但这一行做久了,难免会附带着点儿祸福难辨的礼物,有些人是说什么坏话都应验,有些人是用什么电器都烧电路,在我身上则体现为……总会莫名想起一些有的没的事儿。”
所以他说的“这一行”不是指电竞。张新杰迅速地下了判断。那就只能是坊间传闻里的看相算命风水堪舆之类了。“虽然那也是一种正当的职业。”张新杰以无可挑剔的理客中态度评价道,“但以我个人的价值观而言,很难相信其科学性。”
“这不重要。”王杰希摆了摆手打断他,他看了看表,“重要的是我们只剩50分钟了,抓紧时间?”
张新杰立刻点了点头。“抱歉。”他诚恳地说。
“我从老宅的一堆拆迁破烂里面捡了这本书回家,第一次翻出这张书签的时候,我发现它是一张照片。反面写着那首诗,正面是两个人。”王杰希拈起那张书签正反翻了两回,“我起先以为那是我家上数两三代的什么亲戚,拿去给家里人看,结果被他们反问说,‘这不就是张泡了水的纸片吗’?”
张新杰在他暂停的间隙里再次看了一眼那张书签,那确凿无疑只是一张泡了水的纸片。他疑惑地看向王杰希,年长他一岁的前辈给了他一个颇具深意的浅笑。“是的。”王杰希说,“我意识到只有我能看到它的本貌,在其他不相干的人眼里,它就只是一张泡了水的纸片。”
“所以,你看到了什么?”
王杰希把那张纸片推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指在纸片的空白一面上勾画着,他的手指看起来特别电竞选手,毫不江湖术士,但在他指尖划过的地方,似乎一闪而过地浮现出某些照片般的光影,两个人并肩站立的轮廓像是浸泡在显影液中一样显露出来,不过当他将手指移开时,张新杰发现人影又消失了。
他的指尖最后落在照片的右上角,那里显出一行字来,但在手指的遮挡之下,只能看到残缺不全的“国二十三”等字样。
“那时——将近一百年之前的我,和你。”
张新杰似乎立刻就想提出反对意见,但在目光相触的瞬间,他因为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某些期许,而把原本打算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质疑这个故事的科学性已经不是当下的刚需了,现在驱赶他发问的是另一种冲动。“你刚才说我们曾经是……”他在说出那两个字之前少见地迟疑了一下,“情人?”
王杰希的视线仿佛穿过了他,聚焦在某个虚空中的点上,然后点了点头。“虽然从不曾真的在一起过。”
“那么一个悲恋故事。”张新杰冷静地总结道,但他仿佛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你最好不要告诉我,那时你是位女性。”
“你为什么不考虑相反的可能呢?”这一回王杰希促狭地笑起来,“好的,非常遗憾地告诉你,你在将近100年前的性取向就不走寻常路,我不知现在有没有改变?”
“这同时说明你也不走寻常路。”张新杰针锋相对,“而且你与‘那时’还存在联系,但我没有。”
王杰希眯起了双眼。“我说过那时我爱你吗?”
张新杰认真想了想。“但我不认为自己可以长期稳定处于无回应的单恋状态中。我们在没有挑明的状态之中相处了多久?”
“相识16年从来没有挑明过,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到3年,然后分开了30多年,再也没有见过。”
张新杰的脸上浮现出一闪而过的震惊神色,然后他注视着王杰希。“那你一定是爱我的。”他用一种柯南指出凶手时的笃定语气说道,完全不容辩驳,“否则你毫无必要记住分开的时间,已经结束的关系本没有被长久记忆的价值,但你仍然愿意旧事重提,哪怕听起来很荒诞。——所以,’我们‘的关系曾经进展到什么程度?”
放弃了对于科学性的纠结之后,他入戏得十分顺畅,王杰希甚至略微感到了招架困难。“一切你能想到的情人之间会做的事。”他答道,意料之中地看到对方的眉毛跳了一下,不仅是惊讶,还混合了某种近似于恍然大悟的意味。
“比如接吻?”张新杰问。
“不太容易想象吗?”
张新杰短暂地闭上了眼睛,王杰希怀着恶作剧的心情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希望看到某种窘迫,但在他看到期望中的神态之前,张新杰忽然倾身靠近过来,毫无征兆地衔住了他的嘴唇。
他的吻技乏善可陈,但相当专注,舌尖仔细地在唇瓣和牙龈上描摹着,然后撬开齿关探了进去。
王杰希在猝不及防地丢失了主动权的惊惶之中睁大了眼睛——现在他两边的眼睛看上去一样大了。更糟糕的是他在自己能够意识到和控制之前就发出了一声暧昧的鼻音。
“是不太容易想象。而且实际的感受跟想象差很远。”张新杰放开了他,满怀探索精神地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抚了抚自己的嘴唇,“以及,原来你接吻时是不闭眼睛的,跟我的预测略有出入。”他停了停,“还有其他的吗?”
这完全不是重点。王杰希的内心涌起不受控制的波动。,他将此归因于被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打乱了节奏,嘴唇的触感和气息将他一下子扯回了记忆里的年代。他们曾经交换过比这更激烈得多也更苦涩得多的亲吻,孤注一掷、难舍难分。
“当然还有。某些此时此地不能重演的……”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地换了种堪称幽怨的语气,“但那个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
“那未必真的是我。毕竟在我的时间线上,我们从未在过去的时代相识过。”张新杰正色答道,“ 我认识的王杰希是微草的队长。”
令人感到无懈可击的不知是他的逻辑还是他的口吻,王杰希感到一丝无力。张新杰可能察觉到了这一点,轻轻地叹了口气。“退一步而言,”他新起了一个话题,“如你所说,时间已经过去了近百年,毫无变化是不可能的——那时的’我‘很爱你吗?”
王杰希忽然感觉到对这个问题给出肯定的回答变成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是。”他努力说出了这个字,指尖再一次划过那张书签,淡淡的光影像墨色一样晕开,然后又消失得不留一丝痕迹。“——我想是的。”
“那也和现在我是否爱你——毫无关联。”
王杰希几乎惊讶于这个回答的冷酷无情,刚刚唇舌交缠的感觉还未消失,但张新杰这种生活习惯无可挑剔的人反倒没什么容易记忆的味道,薄荷味漱口水的气息淡淡残留在口腔中,只像是嚼了一片double mint的绿箭。
“你说得没错。”王杰希最后点了点头,“我在后来的30年中想通了很多事,又产生了更多的疑惑,我需要告诉你——他,我很……”
“他没有和你一起来到这个时代中。”张新杰很少见地抢着打断了他,但眼神平静而无辜,“对我而言,那些’过去‘是不存在的。或许当时确实有一个人深爱过你,但至少,那并不是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我。”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这是足够明显的暗示。“感谢王队的故事,我认为带着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去参加世邀赛并非明智的举动,所以如果它仍算是一个告白的话,我会在剩下的3分钟里给出答复。”
他摘下手表放在书签的旁边,伸出手拿起那本破旧的书,翻回最初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然后拈起那张泡了水的书签重新夹进去。
王杰希不易察觉地挑了挑嘴角,一半是个苦笑,另一半模糊不明。张新杰的动作不快,手指的动作有条不紊。但在他合上书将之递还给王杰希之前,却忽然停在了半空。
他看到那枚书签上,以他自己的手指所触到的地方为起点,一圈小小的涟漪向着纸张的边缘泛去,仿佛他的指尖是一枚投入岁月的石子,把死水般的平静一举打破。
而在那圈涟漪平推过的地方,照片灰黄的本色显露了出来。两个年轻人并肩而立,其中一张面孔就在他面前,鲜活而近在咫尺。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移开了手指,但画面并未消失,他将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几行端正的小楷,像是从晕染的墨迹里析出似的,边缘慢慢变得清晰。那些他本该从未读过的词句,像是与生俱来一般划过脑海。
他惊讶地抬起头。王杰希向着他微笑了起来,指了指他的手表。
“我等你的答复。——还有30秒。”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