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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山顶的灵气总是最足的,但不是每个妖怪都有命来到这里。
遍地的枯枝落叶将险象丛生的地形掩盖的很好。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底下尖利的白骨碎片。
像你这样的小猫妖,为了更快的成长,必须努力前往最靠近天的地方。
然而这灵药疯长的环境,也是最容易被雷波及的。
天神应该是不允许任何人滥用这里。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逃不过天雷的妖怪,没有资格在灵气充沛的宝地继续生存。
同你一起上山的鹿妖,因为那一对角在逃避雷劈时被卡在了树上,不幸地被击中。
你最后看到的,白色的光芒闪过,活蹦乱跳地小鹿变成无数透明的碎片,消散于灰暗的天空中。
你每天都活在惶恐之中,随时保持警惕,一旦发现天空凝聚乌云,就仓皇往山脚跑。
山顶的雷来得毫无规律。无暇顾及你珍爱的毛发外表,不管沾了多少泥土尘埃,你全部的念头也只剩下了逃跑。
心里太急的后果就是,你被突起的骨刺绊了一下,摔了个大跟头,直接滚下了山。
好不甘心啊。
就快修成人形可以离开这是非之地,你一直想和普通人一起正常的生活,有说有笑,结识好友,得一挚爱……
神一定要这么苛刻地对一只无害的猫吗?
雷是躲过了,可是你也没力气移动了。
浑身的擦伤和划伤,用灵力疗伤必定会荒废大半修为。
望向天空的眼睛空洞而迷茫。
一双手把你抱了起来。
人类……比天雷更难以揣摩的危险。
后腿已经抬不起来了。被划伤的大口子流了很多血,剧烈的疼早就感受不到了,只有灵力不断流失的无力感。
“孩子,没事的。”
【二】
你醒来的时候,差点被浓烈的药草味呛死。
简陋的草堆,天花板的木头似乎年久失修,瓦片之下透出天光。动了一下爪子,那药味果然是从你身上传来的。
喵呕。
你的毛发被梳洗干净,伤口也用人类的方式包扎好了。抬起小小的脑袋, 巡视周围。
三面墙都放了高高的柜子,被分成了非常多的小抽屉。每个小箱子上糊了一层宣纸,苍劲有力的毛笔字写着中草药的名字。
好壮观。
虽然木质的柜子桌椅都有了古旧的年代感,但非常干净,木头干枯的裂纹里一点灰都没有。
“阿弥陀佛。”
笑眯眯的老和尚扣了扣门,身边跟了好多小动物,争先恐后的朝你围过来。
“别去打扰人家。”
老和尚捻着佛珠,黑色的大狗狗非常听话地退到一边。
懂人言,非妖即怪。
可这些动物,不对,应该是你的同类,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
有蛇。你本能地想要弓起背开始战斗,但这蛇妖身上居然没有一点血腥气。
“嘶嘶————”
青蛇还是有点怕猫,见你逐渐平和,才稍微往前挪了挪,和你低语。
三年前。
青蛇快要修炼成人了。
她的梦想是当一个绣娘,穿针引线,手下生花。
但是捕蛇人的网差点葬送了她的梦想。
这大概就是所谓每个妖怪都要经历的天劫吧。
她在编织袋里挣扎得累了,外面的人好像在说话。
“和尚又不吃肉,怪人。”
商贩把编织袋扔到地上,但没办法,买卖哪有不做的道理。
“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怀。”
“喵。”
原来是这样吗。
这里所有的妖怪都是老和尚救下来的。
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用自己的方式,帮妖怪渡劫。
真怪。
【三】
这里的灵气不亚于山顶,大概是因为那些储藏的药材,还有书籍。
老和尚端坐在桌前,挑灯夜读。古旧的铜灯里,摇曳的火苗颤颤巍巍地舒展,直到你轻盈地跳上桌面,四只爪子带起的沙沙微风差点就熄灭了灯火。
老和尚笑着摸了摸你的脑袋,把你抱到他的左手边,让你安静地和他一起读书。你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泛黄的书页。
看着这些毛笔小字,你也不知自己怎能识字。
这样的学习持续了很多天。
莫名的熟悉感,这些书好像记忆里都读过一遍。
“医者崇尚的四个基本医治手段,为‘望闻问切’。”
老和尚慢悠悠地念着书。
你喵了一声,爪子拍了拍老和尚的书页,示意你知道这一节的内容。
“好了好了,这书比你大多了,可经不起猫爪子折腾。”
慈祥的老者站起来。
“孩子,你差不多也可以化形了吧?”
近一段时间的学习,关于医经圣典的记忆像是被点燃了,你修炼的进度也大大提高。
黑色的猫脑袋点了一点,你跳下桌子,运转浑身的力气。
你给自己熟练地变了一件素色长裙。少女体形修长,青丝如瀑,只是尚未完全隐藏的猫耳朵还在头顶摇摇晃晃,身后的猫尾也不满地立了起来。
老和尚的表情平淡,像一位慈祥的老者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孩。
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袍,转身拿了一本书给你。
这是孙思邈的《千金要方》的第一卷……
大医精诚。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侧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脑海里闪过一段对话。
【四】
“泽言哥哥,这是什么意思呀?”
“凡是品德医术俱优的医生治病,一定要安定神志,无欲念,无希求,首先表现出慈悲同情之心,决心拯救人类的痛苦。”
“泽言哥哥,为什么不直接学习怎么治病的书啊。”
“笨蛋。”
少年认真地看着女孩的眼睛,发问。
“如果是我生病了,你会用多少努力救我?”
“一定是用全力救治!”
"那蔡老先生呢?"
“蔡老先生总是逼我吃蔬菜,可能不会那么费力吧。”
“门口不相干的路人,守卫,宫女呢?”
“……”
“虽然素不相识,但是我觉得还是会全力救治的……不然会后悔的吧……”
“这就是了。大医精诚之所以放在了《千金要方》第一卷,就是为了警戒所有的医者,学医不仅需要精湛的技术,更要修炼圣人般高尚的品格。”
“但凡有病患苦求医生救治的,不管他的贵贱贫富,老幼美丑,是仇是亲,是密友还是萍水相逢,是什么民族,是愚笨还是聪明,你都必须同样看待,把他们当做亲人一般。不能瞻前顾后,优先考虑自身的利弊得失、身家性命。”
“看到病人的烦恼,就等同于自己的烦恼,内心悲痛油然而生;你要不避忌艰险、昼夜、寒暑、饥渴、疲劳,全心全意地去救护病人,不能产生推托和摆架子的想法。像这样才能称作百姓的救世主,与此相反的话,就是人民的大害。”
“学医术,医德应该先牢记于心。我说的,你可记住了?”
“嗯,泽言哥哥,我知道了。”
【五】
你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觉得他似乎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应该就是他教了你医术,而他是谁,在哪,为什么与你分开,你一概不知。
这段记忆的空白,意味着你作为一个“人”,修炼将永远无法完整。
找回这段记忆,就要去找他。
你将自己的想法一吐为快。
老和尚一定不是普通人,他听完你的提议之后,说道自己可以帮你找到那个人。
“孩子,别的妖怪的劫我能看到,唯独你的,我看不真切。当初天顶之雷并不是为你而来,你命里的劫数还没有过,若是入世,需要万事小心。”
下雨的夜晚,老和尚带着你下了山。
一队华贵的车马驻扎在山脚下。其中当属那四驾马车最为夺目。鎏金的车厢即使在雨中都散发着光芒,四匹名贵的宝马训练有素,平稳的驾驶着整个车队。
老和尚果然不是普通人类。
你曾经在妖书之上见过天眼,因为其逆天的预知能力在妖怪中脱颖而出,成了妖仙。附身于人则可以长生,只是躯壳的主人需避世不出,不能沾染人气。
“孩子,接下来的路,就靠你自己了。”
你变成小猫,跟着马车走了一段,喵喵地叫着。
很快有侍卫发现了你,车队停了下来。
下人恭敬地请示着那最大的车厢里的人。你抬起猫头,看着那高大的身影向你走来。
如果你此刻是人的样子,也会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是如此的渺小,更不用说现在你只是一只小猫咪。男子蹲下来,把你抱到他的怀里。
他身上有让你熟悉的温暖。
比翼双飞鸟,灵犀一点通。
但去心中障,劫难自会除。
隐世的木屋里,传来一声长叹。
“终于……还是选择了回去啊。”
【六】
那人虽然一副冰冷的模样,内心却异常的柔软。
一直不停地抚摸你脊背的手也很柔软。
你随他回到了宫殿,各处的装潢虽然都是崭新的,造型却是仿古的。
带你回来的人,便是梁王。
几日后,坊间传言迅速游走整个涟雨城:梁王府上,除了那掌控一切的梁王,最高贵的竟是一只猫。
偌大的庭院随意进出,爱去哪去哪,没有人敢拦着。
梁王书房等禁地,来访的官人权贵都需要敬畏三分,无论刮风下雨还是烈日当空,都只能等在门外请魏侍从通报,得到准许才能进入。
那猫倒好,要是乏了,就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也不管门口身披铠甲,手持长剑的守卫,径直走进去,一个鱼跃跳到梁王的红木云纹雕花椅上,再一个鱼跃跳到紫檀木桌上,灵巧地避开四足鼎式香薰炉,走到盛满清水的玉缸边,畅饮起来。
那原本可是梁王取水研墨的宝贝。
后来他不得不舍弃这进贡得到的玉石笔洗,换了个简朴的容器自己使用,把那玉缸给他的宝贝猫咪。
可没想到那猫像是故意的,无论换什么容器,猫都从他用的里头喝水。
梁王大人没办法,只好依着。
这天,你又偷偷地去梁王的书房里喝水。要办公的梁王大人实在受不了你这么让他分神,趁你不注意,宽阔的手掌啪地拍了猫屁屁一巴掌。你本能受惊,迅速逃走了,怎奈直接闪进了梁王寝宫。
这里也不错,怪舒服的。
你四仰八叉地赖在梁王大人的雕花玉枕上,享受天然美玉的冰凉质感。
梁王回到了寝宫,看到的便是你爪牙并用,玩乱了他床头垂纱的金线吊坠,结果自己累了,倒头大睡,不停地呼噜呼噜。
“笨猫。”
【七】
十七年前,李泽言还是个少年王储。
他虽然尚且年幼,但是生长在皇宫这样明争暗斗的地方,怎能不磨练得早熟。
宫中来了一个云游四方的高人,带着一个抱着医书的女孩。
高人是来拯救皇上的病的。而跟着他的女孩,在偌大的宫里没有可以说话的人,除了年龄相仿的李泽言。
于是李泽言有了放松的出路。
少女纯净的似乎什么都不懂,对李泽言更加没有防备之心,俩人十分投缘。
男孩看着兵法政书,女孩则捧着各色医书攻读。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侧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责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智愚,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险巇、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如此可为苍生大医,反此则是含灵巨贼。”
稚嫩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读着冗长的文字。
少年和女孩坐在书房里,男孩华贵的衣料上绣着暗金的虎纹,偌大的房间里到处都是书籍古典;女孩比他矮了一个头,捧着一本泛黄的书,将上面的文字朗读出来。
素色小裙子虽样式简单,衬得她带着药香的黑发更加明亮。
黑发的少年虽然尚显稚嫩,眉宇之间俨然已有了皇家贵族的气场。不怒自威,学识丰富,严谨自律。
他对身边一袭藕荷色裙的小女孩却又十分温柔。
那是李泽言很少见的温柔。
【八】
她已经在宫中呆了四个月了。
皇上的病不见好转,但是比御医预测的半年爆发期,要延缓了很多。那位高人也是一直呆在深宫,没有踪影。
女孩一定也是受过高人指点的。
宫里但凡有人有一点伤寒小病,而繁忙的御医又无法顾及的时候,她出手给人看诊。
无论出身贵贱,是达官贵人还是闲杂仆从,在她眼中都是平起平坐。
稚嫩的少女瞬间俘获了众多人的尊敬。
李泽言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模样,倍感欣慰。
皇宫这样的地方,再怎么纯净的白纸,也会随着时间的污染,沾上势利,谄媚,油嘴滑舌的陋习。
可她不一样。御医和官人眼里,坏了就换一个、如同器具一般,懒得动用资源人力去救的下人,她心生怜悯,一心赴救,不问责富贵贫贱。
大医精诚,精在医术,诚在品格。
她,也许将来会成为一代苍生大医。
最近的她十分忙碌。
按理来说,春日换季,虽然倒春寒猛烈,但也不至于如此多的人受伤寒。
她的眉头紧蹙了几日。半夜三更,少女还在挑灯夜读,漂亮的眼睛里已然有了少许血丝,气色也不似以往红润。
李泽言想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需要请教师傅。并发症不似普通的伤寒,按书对症下药只是治标不治本。”
“可是你师傅在皇上那里,应该走不开。”
少女思考了一番李泽言的话,吹灭了油灯,蔫蔫地趴在桌子上,望向窗外的月光。
【九】
这次的伤寒,来得实在是太猛烈了。
李泽言在危难关头站了出来,和身边的少女联合,向百姓各种预防措施。家家户户烧起来艾条,人们更加注意烧开水再放凉饮用。
既然不能根除病原体,那就首先从传染途径上控制。
这场无声的战役,打响了小梁王的威望。
师傅的头发白了很多,好在三个月后,大规模的伤寒疫情总算得到了抑制。
朝中有大臣认定这次的瘟疫是妖邪作祟,雇佣了许多除妖师,在皇宫四周巡逻。
解除了灾难,少女却失去了笑容,反而更加忧心忡忡。
李泽言不擅长哄人,尤其是对于女孩子。看着她忧郁成病,也于心不忍。
“你不开心?”
“…没有。”
“过来。”
李泽言牵着她,在御花园的水池边玩耍着。然而少女这次笃定地摇头,没有向李泽言透露一星半点的内心活动。
她想不通。
妖怪也是生灵啊,为什么从古至今,背锅的都是她们妖怪呢?
朝代灭亡,不怪昏君治国无能,可怜的狐狸被痛骂了几千年;明明是人祸,导致战火蔓延大地,却要把罪名推给根本不存在的妖邪,安上弑杀的名头。
泽言哥哥。
若你知道我是妖,可会留一份情?
少女不想知道答案,更不会去试探他问“你对妖怪有什么看法”。
泽言哥哥,我不想离开你啊。
【十】
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
梁王遭到了毒手。
铁定是有人记恨皇上对于他的扶持,少年英才,威胁到的那些老臣,其中不乏心术不正的邪人。
刀上淬毒,背后偷袭,双重的防不胜防。
若不是少女感知敏锐,发现了倒在台阶上的李泽言,恐怕…
少女看着床上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的男子。
逐渐长开的他愈发显得英俊,比常人早熟的李泽言也多了一份男人的魅力。
不希望泽言哥哥就这么离开。唯有一个办法。
只要妖怪主动舍弃自己的修为,甘愿把千百年来修炼成的精元,炼成世间最巧的灵丹妙药。
人一息尚存,便可以完全治愈。
堪称起死回生的秘术,自然也是需要代价的。
施术者舍弃的不仅是修为,更是记忆。
如果救了人,关于那人的记忆将会永远被封锁。而记忆不完整的妖怪,再也不能变成完整的人。
少女没有勇气面对知晓身份的他,更别提等他恢复之后,再出现,讨要记忆和内丹了。
能量化为圆珠,脱离了少女的心口,她才后知后觉想到这个问题。
泽言哥哥,我对你的,是爱吗?
不完整的妖怪,不能化人,不得懂世俗情与爱。
可惜没有机会找到答案了。
李泽言费力地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露出尖尖的猫耳,口中吐出一颗金黄的珠子,将之沉在了自己的胸口。
她是妖怪。
她在哭。
李泽言想要抓住面前的人,无奈根本抬不起手。
高人形无影,出现在了李泽言的房间里。地上躺着一只昏过去的黑色小猫。
老者抱走了猫,从此消失在皇宫,再无踪迹。
【十一】
梁王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
那些悲伤和歉意都已经产生,他也无力逆转。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寻。当年事发之后,梁王首先是设计让针对自己的凶手现出原形。皇上震怒,彻底在贵族之中来了一次大清扫。
另外李泽言还进谏,请求皇上撤出对妖怪的欲加之罪。
这是梁王的私心。
他不会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心,早就被一只小猫妖叼去了。
我可以为你做一切事。不要怕我…
求你。
对她,李泽言有太多的愧疚。
她救了自己的命,即使她是人人诛之的妖,她何尝做过坏事。
她定是认准了,妖怪不会被接纳,所以在救了自己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梁王空闲时,还会自己去各种隐世山林寻找。整整十七年,徒劳无功。
李泽言感到一阵胸闷。
愧疚有一。
然而更主要的,是因为那小黑猫趴在自己的胸口上,呼噜呼噜睡得正香,还忍不住用爪子踩了踩奶。
真是笨蛋。
男人用手轻拍着毛茸茸的猫屁屁,呼噜呼噜的声音更响了。猫咪很舒服地在他的胸肌上打了一个滚。
她啊……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了。
【十二】
皇宫里的气候不太对。
看似安静的人来人往之下,暗流涌动。
你虽然不知道人类为什么会这样互相斗争,但是猫眼很容易看出敌意。宫中针对梁王的人不多,但有一个人的气,实在过于明显。
梁王给你提供了奢华的生活,不感激他是不可能的。
你不知道他的真名,只觉得应该是认识他的,说不定自己的记忆就在他那里。
这个时候,你还不知道,自己对他,还有深爱,一并也被封印在他的身体里。
梁王今天难得的没有把你赶出书房。
他审阅着叠得高高的文件,蝇头小字看得你昏昏欲睡。
梁王将心腹魏侍从叫了进来。
“今晚有一个宴会,你乔装一番,随我同去。”
然后他把你抱起,认真的摸了摸你的脑袋。
“你呆在这里,不要乱跑。”
“喵!喵喵!”
深夜,你躺在梁王的寝宫里,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脚步声。
梁王被魏侍从搀扶着,高大的身影轰然倒塌在床边。你吓了一大跳,爪子胡乱地扒拉他的衣服。
“大人,我去叫御医……”
“不可!”
梁王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你去派人封锁我的府邸,不可让任何人进来……消息一旦传出去,那些人会送什么过来……咳咳,你我都心知肚明。”
“可是您中的毒……”
“我自有办法。”
这里,也有一个医生,不是吗。
魏谦没有理会你这只受惊的猫,赶紧出门。
果不其然,身份不明的马车出现在了前门,穿着御医服的不明人示意要进梁王府。
魏侍从出其不意地用剑挑落了那人的面纱。
哪里是御医院派来的医生,那人,是没落的罗氏千金。
【十三】
酒里,有合欢蛊。
你凑近梁王的嘴唇,嗅了嗅。
觊觎梁王妃宝座的人,才会想到这样的手段吧。
中毒者需要与异性交/合,只有对方身上的相反气质才可以平衡阴阳。
才怪!
这药好解,对于妖怪来说。哪里需要那种舍身救人情感纠结还会闹出一堆后果的大戏。
本来媚毒就是取自妖气的精华,你只需要控制妖毒引出人体之外,就行了。
梁王双眼紧闭,身上的热度烫的你有些难受。
心里……是在抗拒什么。你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是妖怪。但是本能又在呼喊着,救他,救他。不然就来不及了。
你化成人形,故意弄乱了长发遮挡自己隐不去的猫耳,随即扶着梁王仰卧在床上,解开他的衣服,祭出十八银针,封住了穴位以防媚毒流窜。
“一心赴救,不可有杂念。”
脑海里莫名又想起了那个少年的声音。即使很久没动用医术,你也能忽略身下的人有多诱人英俊,心里只有干净简单的医治念头。
他难受,你自然地感同身受,只想为他化解炙热烤心之苦。
梁王咳出了一口黑色的血,你刚封住那妖气,却不想男子心口浮出了一粒金黄色的圆珠。
金光流转,倒映在你惊诧的眼眸之中。
你寻了这么久的内丹,原来就在他那里。
【十四】
李泽言很快地揉着头转醒。
那猫果然就是她!
她终于回来……终于肯来见我了。
李泽言按下房间的秘密机关。
金色的符咒从房间的每一块木头和石砖上浮现,整个寝宫陷入了奇异的光,闪了一阵,消散在一石一木之中。
这是他特制的锁妖符。
当初救灾一事,高人耗了阳寿,索性接受了妖仙天眼附身,成了山里隐居的老和尚。
李泽言去找过他,得知小猫为了救他,废了自己的修为,需要重新开始。
好在她还活着。
“十七年后,她自然会来寻你。”
天眼有预知能力,老和尚早算准梁王来访,在门槛前留下一帖。
“我可以帮你护她重新恢复,指引她回到你身边。然而你需除掉对她不利的人,当年一事,定有人知晓你被妖怪所救,污蔑你被妖怪蛊惑。你需保全自己,才能更好的护她。如此她才能真正平安无忧。”
李泽言对于妖怪,向来是不报偏见的。
他不管天下人怎么看,但是他的小猫,当初就是因为误会,错过了十七年。
他不允许她再次不给自己解释的机会,就逃离自己的身边。
宫里的障碍早就已经铲除。
可是她的心障,不是梁王清理几个外人就可以消除的。
抱歉,我的小猫。为了让你这只小笨猫不到处乱窜,只能靠锁妖符委屈你了。
李泽言看着救他的少女,在房间的一角。
金色的光将她包裹其中,她像是睡过去了一般,被光托在半空,黑色的长发飞舞,露出了头顶尖尖的一对小耳朵。
你没有睡着。
融合记忆碎片的过程有点疼。不仅仅是力量重新注入身体的切肤之痛,还有……
那段记忆。
梁王,李泽言,就是你的泽言哥哥。
那个拉着你的手,认真向你解释《大医精诚》的泽言哥哥。
那个会担心你有没有睡好吃好,带你散心,无微不至的泽言哥哥。
那个永远把你护在身后,用比你高一个头的背影,挡住任何危害的泽言哥哥。
那个一身正气,很有可能……知道你是妖怪,势不两立的泽言哥哥。
对不起,是你教会了我,众生皆是如一。我能做到对于怎样的种族,怎样的出身,都一概同仁当做前来求诊的病患。
但我无法克服我的心障,无法说服我自己,在你眼中,我这样的妖怪,可以和你这样的人,普同一等。
【十四】
金光散去,已经是第二天日上三竿了。
你的猫耳没有了,尾巴也能自如的收起来。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逃跑了。
在他发现你是妖怪之前。
你变成原形,往窗外跳去,没想到一头撞在了玻璃上,被弹回了床上。
呆呆地坐在李泽言的床上。
你不信邪。用人形走门,结果也无法出去。
锁妖符?!
心凉了大半截。
原来……我的心意,在你看来,还是一个需要镇压的妖怪,产出的大害啊。
十七年……为何要重新修炼成人,做自由的妖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不留恋爱的人的温暖,才是适合我的出路吧。
原来……我问了自己那么久的问题,答案真的是……
李泽言,你讨厌妖怪,一份情都不会给我留啊。
找回了记忆,变成了完整的人,融入他们的世界,你再也不会被发现真实身份了。
可是你的心,却空了。
你知道什么是爱了,也知道,不被允许的爱,得不到回应的苦了。
那个人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身后似乎还有别人的脚步声。
李泽言,斩妖除魔,如果是你的正义的话,那请让我为了爱,献身吧。
至少,这也是你们人类表现爱的一种,不是吗?
【十五】
你闭上了眼睛。
这个男人和初见时一样,高大威严,不可一世的气场让他立刻与世间所有人都区分开来。
李泽言迈着大步,向你走来。
被泪水模糊眼睛的你看不到他脸上温柔的笑,只能看见他腰间的长剑反光,如此刺眼。
“停!别说了!”
七夕的闹市上,李泽言搂着你的腰。
小小只的你赖在他的怀里,听到他说你糗样,你炸毛了,用手挠他的胸口,被男人大手拉住,亲了一口。
“怎么?我还想知道你看见我怎么哭成那样,是本王太丑了?不入你的眼?和我结婚的消息委屈了你?”
“我哪知道你不是来除妖的…”
“所以才说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李泽言有些生气的弹了一下你的脑门。
一个星期之前,当你又一次救了李泽言,却被他锁在房里瑟瑟发抖,心确实是寒的。
你闭着眼睛,一副大义凌然的样子,像奔赴刑场。
“能快点吗?”
“好。”
可你等到的不是淬毒的快刀,而是李泽言坚实的怀抱。
你惊讶地睁开眼睛,梁王府的下人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各式红色的衣裙和饰品。
“恭喜梁王!恭喜梁王妃!”
为首的魏侍从特别激动。
李泽言没有放开你的意思。你在他耳边小声嘀咕:
“李泽言…?你不杀我?我是猫妖啊?”
“这么多年了,果然还是笨得让人心力憔悴。”
“闭眼。”
你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脸越来越近。
“呵,看着我也好。”
嘴唇上传来了温暖的触感。
“所以你也没说到底为什么要娶我嘛…”
七夕节的氛围让你也不住感慨。你和李泽言散步到了河边,花灯沿水而下,点燃了地上水,与天上的银河相映成趣。
“需要我说多少遍,我喜欢的是你。”
李泽言霸道地捏着你的脸颊,逼你直视他。
“和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出身,没有关系。有关系的,只有李泽言爱你,李泽言属于你。”
“呜呜…放开喵…”
“笨蛋。面对别人都能做到,自己却总是自我怀疑,白教你那么久的书。”
兜兜转转十七年,一瞬错念误情缘。
“记好了,李泽言是你最不用怀疑的人。”
“他爱你,始终如一。”
终是,璧人一对,美满双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