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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冰涼的刀面以相同頻率貼在蘇巴西奇臉上移動,他盯著眼前人專注的模樣,這反而使他分心,滿腦子只想著要親吻那人如精靈翅膀般扇動的睫毛,想親吻漿果般紅潤飽滿的鼻頭;但鋒利觸感提醒他:刀子還在對方手上,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在傍晚慢跑的習慣,剛好讓他和曼朱基奇能各自擁有和維達獨處的時間。一早起來陪維達在床上賴十分鐘,然後一起進浴室刷牙洗臉,順便想早餐吃什麼,一直都是蘇巴西奇最喜歡做的事,他多希望每天早上都能有這樣溫存的時光,但他的運動員事業沒有太大的協議空間。
「所以我說──你是不是還沒醒?我問的問題你聽見了嗎?」維達抬眼對上帶點傻氣的眼神。
「顧著看你了。」
維達不客氣地翻白眼,眼角的笑意卻藏不住,他扳過蘇巴西奇的臉,接著刮右半邊的鬍子。
「我剛才問你,想好寶寶的名字了嗎?」
「我才正想問,你早就有想法了吧?」
「David。」維達的嘴角又上揚了幾分,他的心裡的確早就有答案,「因為他被我們愛著,還有什麼名字比這更適合一個惹人疼愛的孩子?他是你們給我的禮物。」
「我喜歡,馬里奧肯定也會同意。」蘇巴西奇被維達捏著臉整理蔓延到脖子和鬢角的毛髮,薄荷味的泡沫抹到鼻子上,吸入一陣涼意害蘇巴西奇嗆咳了幾下,維達手一抖,脖子立刻就見紅了。
「給我吧。」蘇巴西奇把剩下的部分處理完,用毛巾擦過一遍,剛才的小傷口已經不見蹤影,「這樣就不會老扎得你不舒服了。」
「真的沒必要這麼做的,反正再怎麼理也快不過它們生長的速度,一星期後你又會像在野外求生的狼狽探險家。更何況,我很喜歡你的鬍子──」柔軟的指腹在蘇巴西奇嘴唇上來回摩娑,維達不安分的手總能順理成章地往他想去的地方。「在我身上蹭來蹭去的感覺。」
「昨晚親你的時候,你的表情可不是這麼說的。」蘇巴西奇在維達的唇撲上來時摟住對方做了緩衝,維達的吻一向不是太溫柔,常撞得兩人唇齒一陣麻痺,暈頭轉向,「多馬戈伊......」
「那天......」維達圈住蘇巴西奇的脖子讓對方不得不低下身子,兩張臉貼在一起,淡金睫毛搔著對方的鼻樑,一如既往的慵懶嗓音多了幾分僵硬,「那天害你想起不好的事了,我知道你也很難受,我答應你,一定趕快恢復健康,到時候我們再試試看,好嗎?」
「怎麼就突然提起了?」
「我一直都記在心上......」
這段日子,比起曼朱基奇變得頻繁的碰觸,蘇巴西奇在遠處靜靜盯著的目光就顯得疏遠。很多時候表現出不在意的樣子,其實只是想讓身邊人心裡好過一點,但當情緒崩潰時才不得不承認問題終究沒解決。
『孩子會認人。』某日早晨蘇巴西奇把臉貼在他的肚皮上,兩人都確實感覺到寶寶在動,但與曼朱基奇靠近時引起的胎動相比起來,卻平淡許多。當時蘇巴西奇剛起床,精神飄忽的狀態下說出的話他下一秒就後悔了。維達繼續揉著對方的頭髮沒說話,蘇巴西奇說的是事實,他無法反駁。原因總歸是出自維達,他一看見曼朱基奇就會想起肚裡的孩子,這並不代表蘇巴西奇就不會激起他的喜悅之情,但就如同曼朱基奇的信息素能讓他一聞就腿軟,寶寶分辨得出賜與他生命的人給他的生長環境帶來的脈動。
「不要給自己壓力,有些事勉強不來就讓它去吧,我不想看你再受苦。」
「我想給你生個孩子,這是我一直在期待的,無論如何都要做到,我不會讓你失望。」
「你永遠不會讓我失望,多馬戈伊,你永遠是最好的。」蘇巴西奇從後環住維達與他十指緊扣,臉埋進相對瘦弱的肩膀,「我也很抱歉在寶寶面前說了有失分寸的話,我只是一時對你們之間如此深刻的連結感到迷惘。」
「『你們』是指我和寶寶?還是馬里奧?」蘇巴西奇的手抽動了一下,維達下意識握緊,對方卻將手縮回去,使他慌了手腳,「抱歉忽略了你的感受,我知道你會像愛我一樣愛這個孩子,你這麼溫暖,我怎麼可能會亂想?你是我想要共度餘生的人,丹尼爾──」
忽然感到一陣冰涼拂過,維達從鏡中的倒影看見無名指上一閃一閃的銀光,蘇巴西奇靠在他肩頭咯咯地笑,眯起的眼裡同樣閃著光。
「又被你搶在前頭告白了。原本計畫向你求婚,連隊友們都串通好了,卻總找不到適合的時機,後來想想可能是我太急,不如先穩定下來再安排,沒想到被你先發現了戒指。」
蘇巴西奇又如變魔術般,打開掌心,秀出另外兩只指環。
「婚姻是你我身心結合的宣誓,卻也只是一紙契約。讓我和馬利奧一起照顧你,從今往後無論生老病死,我們三人將互相扶持,共度一切甘苦。」
維達拿過其中一只為蘇巴西奇戴上,他在金屬小環上摸到的不規則紋路,讓他意識到這不是他在衣櫃裡發現的那對金戒指。
蘇巴西奇重新做了一組。
屬於他們三人的。
「我願意。」這三個字蹦出口時都岔了音,維達轉過身磨蹭愛人的鼻尖,對方被幸福染上粉紅的笑臉,和當年他答應對方的追求時一樣燦爛。
「我希望你能留著這個。」蘇巴西奇把他帶回臥室,拿出被繫上了細繩的對戒。陽光穿透逐漸消散的雲,灑進房裡每個角落,胸前的金環像燃燒的火圈在兩人臉上映出閃爍光影。
「你多早之前就有這樣的打算了?」
蘇巴西奇沒想到維達會問出口,他想答出一個折衷的說法,卻沒有頭緒。
「以為會有孩子的時候?最後我卻讓你......」藍灰眼珠被蒙上一層霧,顫動著不知道要將視線定在何處。那天蘇巴西奇在他們懷裡哭得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他才驚覺自己無意間扒開了從未癒合的傷口,「對不起。」
「不要道歉,不要感到愧疚,你沒有欠我任何東西,看著我,多馬戈伊,看著我。」蘇巴西奇抵著維達的額頭逼他正視自己,微瞇的眼睛試圖支撐搖搖欲墜的淚水,他不希望他們一起哭到無法收拾,「就像你說的,我們可以再試,把狀態調整到最好,任何事就都順著心意走了,你說是嗎?」
大家都是過來人,道理自然都懂,但蘇巴西奇認為這些話不多餘,給點鼓勵總是有幫助的。有段時間,維達不論聽到多正面的話都還是會陷入憂鬱,但現在他會瞇起他的眉眼,在蘇巴西奇的拇指旁笑出一個小酒窩。
「嗯。」維達扶住蘇巴西奇的腰,掂起腳在對方唇上啄了一口。
「別摔著了。」蘇巴西奇再次低下身子回摟,低頭在維達頸窩亂蹭,像隻撒嬌的貓,埋在屬於自己的貓薄荷裡,「現在什麼都別多想,放心把孩子生下來。」
69.
維達靠在流理台旁,研究福薩里科整理給他的孕期食譜,和蘇巴西奇一起在廚房裡鼓搗著。福薩里科真是當家庭主夫當出了心得,這厚度媲美百科全書的食譜中,維達嘗試過的還不到一半。
「下次帶我一起去,不然你們都不知道怎麼挑食材。」維達嚐了口木匙上的醬汁後評論道。
「市場裡太多人了,都是小孩在亂跑,萬一出了什麼差錯......」蘇巴西奇舔掉維達嘴邊殘留的醬汁,並不覺得他們的午餐有什麼大問題。
「孩子出生後這就不成理由了。」
「你就是想趁機出去玩。」
「我是。關在家裡快發霉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想念草皮和大海。」
「後院有的是地方讓你跑。」蘇巴西奇又怎會不知道維達多渴望恢復自由之身,雖然孩子出生後他也不能到處跑了,但總不會像現在一樣任何事都需要人照顧。
維達嘆了口氣,放碗的動作有些粗魯,陶瓷碰撞的聲音讓蘇巴西奇著實嚇了一跳,他想著自己果然不該拿這種事來開玩笑,正考慮是不是該轉頭道歉,卻見維達撐著餐桌發出悶哼,臉色難看。
「怎麼了?不舒服嗎?」蘇巴西奇隨即拉開椅子讓維達坐下。
「肚子......疼......」
「又來?找時間去趟醫院?」
「用不著大費周章,休息一下就好。」
「別逞強。」
「真的沒事。」維達抵著蘇巴西奇的額頭,他知道這樣能讓對方安心一點,「倒是鍋子要起火了,你要不要先搞定我們的午餐?」
「噢,糟了!」蘇巴西奇跳起來關掉瓦斯,木匙攪拌到鍋底有點濃稠的手感,讓他捏了把冷汗,不過肉醬的香氣並沒有被燒焦味毀了。
「我該擔心你們把廚房燒了嗎?」曼朱基奇不知何時已經靠在冰箱前,觀賞蘇巴西奇的滑稽行為。
「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倒是你,該關心一下你的丈夫。」
「怎麼回事?」曼朱基奇把手中的小包裹放下,空出手按摩維達的肩。
「沒什麼,老毛病。你拿了什麼過來?」
曼朱基奇從包裹裡抽出一疊相片,是他們請專業攝影師拍的產前全家福,維達興奮地把它們攤開在桌上,一眼就看見他最想洗出來掛在臥室牆上的那張。當時他們花了一個下午拍攝,到最後已經沒姿勢可以擺了,準備收工,曼朱基奇搭在維達肚子上的手正要收回來,卻被站在維達身後的蘇巴西奇抓住,維達用戒指將他套牢,一連串輕快的快門聲捕捉到曼朱基奇驚訝的瞬間。
「我好喜歡這張,就掛臥室裡吧。」維達不自覺蹬了蹬腿,開心得像個考試滿分的孩子。
蘇巴西奇接過照片端詳好一下子,遞給對面還在翻看其他相片的曼朱基奇,同時挑了挑眉,「表情挺可愛。」
「你說誰呢......」
相片中一人把嘴笑裂,一人把眼睛笑沒了,而收到驚喜的當事人都要把眼珠子瞪出來,活像齣整人節目。
曼朱基奇沒有發覺自己盯著照片微笑,直到蘇巴西奇打了響指,叫他們把東西收拾收拾,準備吃飯,他才把相片塞回維達手中。維達把它放在那疊相片最上面,說著要多洗幾張,讓他們放進皮夾,或貼在置物櫃裡。
70.
維達愣在臥室門前大聲叫喚,他不想大驚小怪,但他確實在蹲下又站起的一連串動作後感到不適,有水不停自他腿間流出,連灰色短褲都被浸得深了一階色。曼朱基奇衝上樓,見到維達嚇得毫無血色的臉,趕緊讓還在一樓的蘇巴西奇去開車。
往醫院的路上,維達枕在曼朱基奇腿上與他十指緊扣,兩人的手心都在不停冒汗,要比他身下的毛巾還濕。眼前搖晃的車頂使他頭暈,他闔上眼,雖然看不見丈夫的表情,但他知道他們比他更緊張。
「別擔心,我現在很清醒。」
幸好一路上交通順暢,在抵達醫院時維達除了輕微的陣痛現象並無大礙,只是在醫生評估之後認為胎兒的肺部已經足夠成熟,建議提早催生,畢竟在提早破水的狀況下胎兒也不適合待太久。
維達在病床上聽得心裡七上八下,這種分泌物從身體裡流出來的情形,在他人生中從不是什麼好事,但眼下的狀況不容他猶豫,且陣痛愈來愈頻繁,他也怕自己拖太久會變得意識不清。這時候蘇巴西奇和曼朱基奇居然互讓著要對方陪進產房,維達二話不說拉住曼朱基奇;一來是因為這是他的孩子,二來是維達想看看他會不會有什麼有趣的反應。
事實證明維達根本無心觀察曼朱基奇的任何舉動,催生的過程中維達一直掛念著寶寶,全部的精神都用在醫生和護士給他的指示上,以至於感覺時間過得特別快,他的體力也幾乎被消耗完。即使痛到無力了,他也硬撐著沉重的眼皮想要看寶寶,護士卻沒有馬上把寶寶抱到他面前,讓他不安地喘了起來。曼朱基奇幫他把黏在臉上的頭髮撥開,揉揉他的胸口要他別擔心。
寶寶微弱的哭聲在一分鐘後才逐漸宏亮,但他來不及看寶寶一眼,就昏了過去。
不過他依稀記得曼朱基奇的手一直到他失去意識的那刻,都還緊緊攥著他。
71.
由於早產,寶寶得在保溫箱裡住了好幾天,體溫穩定後被抱到維達身邊,除了體型看起來相較瘦弱之外,器官功能一切正常,可說是讓他們虛驚一場,反倒是維達體力透支,需要住院更久。
「才35週,這麼心急。」維達湊近用鼻子頂了頂寶寶的手,被淡淡的奶香糊了一臉,他想那股味道大概是來自醫院餵的配方奶。
沒有在第一時間親餵讓維達有些挫敗,他的丈夫一人抱起寶寶,另一人攙扶他讓他坐起,原本以為身上少了胎兒的重量會輕鬆點,其實並不,他覺得自己被卡車撞了又碾,小聲哀嚎著在曼朱基奇手上留下握痕才終於坐穩。
所幸寶寶一貼上他的胸口就開始摸索,這讓維達鬆了口氣,他敞開衣領,翕動的小嘴不過幾秒就找到能夠汲取營養的源頭。
──天啊。
維達垂著眼,薄唇被他抿得泛紅。努力撐在睫毛上的淚珠抵不過積累的重量,打濕包裹嬰兒的毛巾,接下來便如午後陣雨來得又急又猛,毛料都來不及將水分吸乾。眼裡的淚水讓他看不清寶寶,他只能撫摸軟綿綿的臉頰和搭在他病服上的小手,顫動的胸口打亂寶寶吸奶的節奏,讓他挨了一頓拉扯。
「太好了,他不偏食。」
勉強結束第一次親餵,蘇巴西奇幫維達把鈕扣扣回,維達讓寶寶靠在肩上,輕拍他的背讓空氣打出來。到目前為止的一切,對於他來說都太不真實,他很害怕這是他在病床上做的夢,醒來就什麼都沒有了。兩人都看出他的焦慮,曼朱基奇站起來親吻寶寶的臉,然後揉了揉金髮都糾成一團的腦袋。
「你撐過來了,謝謝你,多馬戈伊。」
維達扯了扯嘴角想說些什麼,卻覺得自己忽然失去了語言能力,好多想說的話跑到嘴邊都變成亂七八糟的音節。他想問有沒有將孩子第一次喝奶的畫面記錄下來;他想說孩子的眼睛是否有點像他;他想對他的丈夫、他的孩子訴說愛意。但這些都被他如釋重負的吶喊掩蓋,剩下破碎的隻字片語。
「我好累......好累......」
維達沒拿捏好力道,把自己的雙眼揉出可怕的紅,他懊惱地想自己以後肯定會後悔現在說的這句蠢話。曼朱基奇想抱走寶寶,讓維達好好休息,卻被拒絕。他知道維達現在急需安全感,便由他去。
72.
蘇巴西奇的胸膛被孩子當成彈簧床,雖然大衛還不會走路,但坐在蘇巴西奇身上撲騰的樣子簡直是天生的運動好手,小腳丫不停往蘇巴西奇臉上懟,被鬍子扎到腳底時發出小孩特有的嘎嘎笑聲。
曼朱基奇穿越客廳,才在落地窗前找到被大衛壓制在地的男人,他跟著躺下,把孩子抱到自己身上。大衛在曼朱基奇胸前積了一攤口水,有力的小手在他胸上又抓又捏。
「Tata要過來了,Tata要過來了,別抓......」曼朱基奇握住大衛的小拳頭假裝和他比腕力,一扭頭就看見維達疑惑的臉。
「你們應該哄他睡,而不是讓他更興奮。」維達在蘇巴西奇身邊坐下,把剛盛好的奶放在一邊,接著滾到蘇巴西奇身上,他聽到身下的人發出悶哼,「我變重了嗎?」
「沒關係,你待著吧。」
看樣子大衛還不打算午睡,維達在蘇巴西奇懷裡暖得開始神遊,雖然他的胸部被壓得有點疼,但孩子身上的奶香正在一點一點催眠他;孩子本人倒是致力於把他叫醒,捉住他的馬尾又拉又扯,還把可憐的髮圈甩到遙遠的角落。
折騰半天終於把孩子抱回嬰兒床安頓下來,維達陷進懶骨頭裡,目光掃過桌上一團混亂,一個小時前他們還在安排婚禮流程、思考該穿什麼參加喬爾盧卡和莫德里奇的婚禮,一被孩子打斷他就忘了自己的進度到哪兒了。
「親愛的,你聯絡烏克蘭的朋友了嗎?」蘇巴西奇好不容易整理完一部分邀請名單,起來活動筋骨。
這提醒維達必須打一通很重要的電話。
他溜進廚房,給自己倒杯蜂蜜水,深呼吸,等電話的那頭接通。
『喂?』
「喂?安德烈,你考慮得怎麼樣......」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