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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猫王子,你有九条命,我现在取你一条,剩下八条日后来算!”
十分钟之前活生生的茂丘西奥说。鲜血在两个人的身体里奔涌,阳光落在茂丘西奥橘红色的发梢,他拥抱太阳一般张开双臂,空荡荡的衬衣下摆掐在腰带里。他的脸上浮现令人厌烦的笑容。
彼时是白天,意味着他们必须被冠上被诅咒的两个姓氏,太阳升起那一刻,夜晚就被撕裂。
提拜尔特没有看见那一幕。他背对着自己的刀,背对着被割裂的皮肤,他的手向后从罗密欧的臂下穿过。他下意识拔了一下刀,没拔出来。茂丘西奥死死握着刀柄往自己腹腔里捅,像是迫不及待寻求解脱。
后来发生了什么,茂丘西奥是如何演戏一般夸张的大笑大叫鞠躬,如何跌倒,胸口如何不再起伏,罗密欧如何悲伤如何发怒,亲王何时出现,伯爵和夫人又何时出现如何吵架,他一概没有确切印象。出人意料的头没有疼,他像隔着一层冰冷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周围两家人隔着一个尚有余温的尸体,仇恨的语言抛来接去。
结果是给他一个晚上忏悔,明日审判。
他躺在床上,房间一篇漆黑,意外地发现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今日不过是一场决斗罢了,这在城中再平常不过,只不过今天死的人和杀人的人名字排在别人上面。
过去的那些日子,以后再也不可能经历,无论是打架斗殴还是骑马钓鱼,甚至是发病吃药的经历也不会再有,也许算一件好事。现在看来那些时候,确实有一种隐秘的气氛在城中涌动,或许可以称之为仇恨,或者是死亡。现在死亡来到他身边了,可就算今日不来,明日也要来,总会有那一天。
明日的时辰来了之后,若要问他是否故意杀人,他并不知如何回答,决斗也并非要一死一伤才算决斗。可是他又确实受到了引诱,无论是令他厌恶的亮惨惨的阳光还是茂丘西奥的笑容,也许这两者并无差别。
但是他也并不需要杀人,他大可以手从罗密欧的臂上穿过去捅在肩膀,但即便戳在腹部,茂丘西奥也大可不必死亡,又不叫医生来止血,自己还要做戏剧表演!若说我是杀了人,茂丘西奥简直是杀了自己。原来如此!他翻了个身,想,今日的这桩案件,竟是由我和茂丘西奥共同谋杀。
他简直忍不住要赞叹茂丘西奥了,多么高明的手法,借由死亡将自己从这座死气沉沉的城中拔出去,茂丘西奥是主谋,他才是从犯。他只觉得血气上涌,血管鼓胀,却没有借助任何药物和外力就让自己平静了下来。死亡,这个以前看起来漆黑的字眼,此刻却仿佛光明。难怪以茂丘西奥那种性子,要这么轰轰烈烈地奔向死亡。
生活就是如此怪诞。是今天死,是明天死,是好端端活了几十年死,并无优劣之分。在这种情形下,也许今日早早地将自己的心脏送上罗密欧的刀子还划算一些。死了一两个人,这座城也不会如何改变。哪怕罗密欧那小子和他表妹结婚了,难道就会改变蒙太古和卡普莱特这两个姓氏吗?
唉!可恨茂丘西奥可以这样明目张胆地过去,他却不行。黑夜如此沉重地压着他,就像他在的家族。若是他也这样反抗一般地死去,夫人也会伤心。他也不能拥抱罗密欧捅过来的刀子,罗密欧会被审判,在朱丽叶心里也许比杀了一万个他还难受。朱丽叶,朱丽叶……他盯着天花板,心里总算悄悄地抽了一下。
说起来,这一切都是他自愿,是他自愿为朱丽叶倾心,自愿为卡普莱特斗殴,自愿杀了茂丘西奥。命运是这么紧地锁着他,他也自愿向下沉去。茂丘西奥确是轻飘飘就出去了。是命运将他推向广场,让他看见那两个人。少了几十年的寿命,确实有些不甘,但那几十年和过去几年、过去的每一天并无差别,就算他活了剩下八条命,实际上只活了一天。
现在,他自觉他已经完成使命了,不知道命运是否对他满意。最后一步仅需静静地死去——久违的愤恨终于蔓延出来,他实在无法把人生当做一场戏来看,他恨恨地翻身下床,寻来一张纸,上书大字:“再见!”墨点乱飞。又觉得旁人看来,定是觉得他疯病已入膏肓,于是涂掉,假意表明自己畏罪自杀如何如何。然后在房间搜了一遍,竟是没发现一把刀、一根绳子,想来是怕他自我了断,甚至存了明日让他全须全尾出来的念头,让他再次走入这座监狱。
于是他从外衣内袋里套出两瓶药,是平日治他疯病所用。此时他一粒粒全数吞下,静静躺在床上。然而活人的世界毕竟温暖,那些美人和风景也都不是假的,心里不甘的火焰已经燃起来了。可既然算来算去只活了一天,也杀掉了一个所谓的敌人,使命已经完成,最后所担忧的,不过是死相难看一点,没有茂丘西奥死得那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