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罗伊·马斯坦中将初次见到爱德华·艾尔利克是在盟军解放利森布尔的第二天。那个孩子从残垣断壁中跃了出来,拦住了行进的军队。他才十二岁,却穿上了反抗军的军服:这衣服也不知道是谁改的,随随便便剪去一半的袖子,用粗麻绳扎紧——他细瘦的胳膊便从那里生长出来;整件衣服看上去像破麻袋,书写着血迹、污泥与划痕,被孩子的身体支起,在风中飘着。
站在他前面的是整整齐齐的部队,每一个人都拿着夺人性命的枪,而军人后面就是坦克,器宇轩昂地炫耀着来之不易的胜利。这样一个带来死亡与荣耀的队伍却因为他停了下来。
“为了自由和胜利喝彩!为了亚美特里斯!”孩子扯着嗓音尖叫道。他绷紧背脊、垫着脚,仿佛要被自己的声音提到半空中。士兵们谁都没想到自己会在激战之后遇到这样的礼遇,也禁不住笑了起来。中将也笑了,他绕过乌压压的人群,走到爱德华面前,问道:“我亲爱的朋友,我们来晚了。”
于是他伸出手——想了想又褪下手套——拂过孩子的脸颊。他将黑乎乎的泥巴抹去,露出象牙一般光洁的皮肤。那一刻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所有的一切:包括灰败的天空、百孔千疮的大楼、疲惫哀嚎的人民都变成一幅绝望的画,而孩子抹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从那里透过万丈光芒。
金发的小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一口咬上了中将的手。男人抱怨地呻吟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一排士兵立刻将枪口对准孩子,威胁着要把那个侵犯军官安全的人至于死地。而爱德华似乎毫不在意,他只是皱着眉头,将手吐出去——仿佛那是一快腐烂的肉,然后翻了翻白眼,胡乱地骂着,从黑漆漆的枪口中溜走,消失在废墟中。
“中将!”丽莎·霍克艾中尉上前一步,拉开保险。马斯坦摇了摇头,暗中制止了他。他伸出手,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掌心:被门牙咬到的地方留下深红的两条齿痕,耀武扬威地宣誓着这个野孩子的存在,它和诸多伤口汇合在一起,共同见证着马斯坦上校显赫的功绩。
他才二十九岁,就成为亚美特里斯唯一的希望。克雷塔五年前以闪电战的方式光速占领了亚美特里斯,原来的领袖率领人民抵抗,却被奸人暗杀;在混乱中登台的哈库洛为了自己的虚荣和权力,将国家拱手想让。而罗伊·马斯坦、奥莉薇尔·阿姆斯特朗等人则选择战略撤退,率领军队加入盟军,为解放祖国而战。
那日他们步入东部广阔的沙漠,炽热的风卷席着黄沙,仿佛要将疲惫困顿的士兵吞吃殆尽。侵略者无法适应炎热的天气,失去了往日横扫一切的魄力。他们看着不亚美特里斯最后的军人消失在沙漠中,最终放弃了追逐。
马斯坦中将看着远去的敌军,难言的哀愁似浓痰堵塞了喉咙。他听见热浪中他的故土在哭泣,他看见的是士兵满面的汗中夹杂着遮掩不住的泪水。男人沉默地站立在茫茫的沙漠之中,二十四岁的他心中暗想:无论以什么代价,他都将会让亚美特里斯回归人民的怀抱。
他花了三年,在无数难眠的夜晚披着月光谋划着反击,又在无数次绝境中死里逃生。他终于实现了诺言:在克里兹曼战役中,他率领的盟军以少胜多,成为整个战争的关键转折。从此他再也不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军人,罗伊·马斯坦这个名字意味着传奇和注定到来的胜利,而这个不可一世的将军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孩子伤到。
像只狐狸一样,他揉了揉手腕,想到。
爱德华·艾尔利克似乎天生有这样的本领,他总是打破罗伊的预期,在他的生活中埋线像糖衣炸弹一样的惊喜。就如同当天晚上,那个狐狸般的孩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严加防守的军营(盟军驻扎在一个废弃的旅馆中),呆毛探出床沿,拎出来的是一双黄灿灿的大眼睛。
那是深夜,马斯坦察觉到动静,便翻过身,几乎贴上了孩子的鼻尖。他也没有害怕,只是坐起来,打开床头的开关,裸露在外的电线连接着顶上摇摇晃晃的灯。随着刺啦的火花闪过,孩子就从黑暗中剥离出来。他换下白天那副苦大仇深的军人打扮,套上一件火焰般赤红的大衣。爱德华小小的身体缩在里面,歪着头坏笑,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竟然没有被吓到!”他半真半假地抱怨着。
“你也太小看我了吧。”中将叹着气,示意男孩坐上床。他本想将他抱上来,但是白天男人已经吸取了足够多的教训:爱德华是这个年代最典型的孩子:战争早早地催熟了他们的心性,使他们品尝到离别的苦涩和亡国的屈辱;他们快速地成人,承担起不必要的责任,也正是他们,最讨厌被大人称之为小孩子。
罗伊·马斯坦对这一切太过熟悉,以至于瞬间就看透了利森布尔最臭名昭著的反抗军情报员、代号为“钢”的爱德华的本质。
“你来这里干什么?”马斯坦感受到身下的床铺陷下去,便偏过头问道。男孩皱着眉头,吞吐着字眼,百般不情愿。最后才飞快地说道:“阿尔让我来道歉,我不应该咬你的,对不起。”最后一个词仿佛咽进了肚子里,说完他偏过头,把梳着麻花辫的后脑对着中将。
“阿尔?”
“我弟弟。”孩子愤愤地踢着腿,然后跃下了床,“道德标兵、人见人爱……”然后他嘴角轻轻一勾,“我唯一的亲人。”
他推开门,消失在门板后面,金色的发梢挑起,钻进了逐渐合上的缝隙里。房间又变得空空荡荡,只留下孩子抛弃已久的悲伤,混着空气流入上校的肺部。
罗伊仰着头思索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电话前,拨通了负责守卫的哈勃克少尉,他听着话筒里少尉惊醒时手忙脚乱的杂音,布置了任务:“你去三楼消防通道的后门守着,大概能逮到一只野猫。”接着他挂断了电话,坐回了床上,闭目养神。
爱德华歇斯底里的咒骂比他本人更先来到,他被提着后领,胡乱蹬着双脚发表了自己的不满。哈勃克打着哈欠,将打搅了睡眠的罪魁祸首丢进房间里,敬了个礼、又退了出去。
猫儿将猎物圈进了掌心中,便慢条斯理地玩弄起来。爱德华发现门锁了,便抵着墙,弓起背,警惕地看着在房间中央来回踱步的军官。这是他第一次潜入未遂,沮丧和耻辱锁在他紧咬的牙关尖。这可怜的孩子着实见识到马斯坦上校远近闻名的恶劣脾性。
“你就是故意的,混蛋。”孩子低吼着。
黑发的男人停下了脚步,震惊地眨了眨眼睛,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我可没有,”他小声抗议道,“我只是碰巧想到了一件事,而你又离开了,所以我只能派人把你堵回来。”他换上一个令人生厌的笑容,“能在到达利森布尔的第一天就遇见我们的小英雄,这可是我天大的荣幸,是不是,钢?”
中将分明看见孩子金色的双眼中卷起滔天的怒火,他咒骂一声,握紧双拳。若是在几年前,这个暴躁的小狐狸准是要一拳揍上去,但是情报员的工作和伊兹米老师的教诲按下他揍扁那张不可一世的脸的欲望。他偏过头,啐了一口。
马斯坦收了笑容——可不能把这孩子逼到极限——摊开手,说道:“我郑重地邀请你加入反克雷塔联盟,我是盟军军第46师师长,罗伊·马斯坦中将,请多多指教。”
即将爆发的愤怒被噎在口中,几乎将每一根毛炸起来。爱德华突然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男人的指尖缠绕着火药的刺鼻气味,牵引着他窥觑见一个战火纷飞的世界,英雄在此处诞生、亦在此处安葬;少年在此处成长,最终卷入时代的洪流中。爱德华突然知道,从此以后,他将不再是小小的利森布尔镇的情报员,他听见宏大的命运告诉他,他将会是奇迹的创造者,如同罗伊·马斯坦一般,亦如同无数盟军战士一般。
他伸出手,突然听见中将的呻吟,于是爱德华将掌心中自制的通电铁片露了出来,说道:“马斯坦中将,你知道暴露我的身份的下场吗?”
他们对视一眼,大笑起来。
那一天距离大战的胜利还有漫长而短暂的三年。
就像是上天听闻了盟军扭转了战局的消息,特地前送来一个不出世的天才加以助威。不出几周,爱德华·艾尔利克的名声便响彻了盟军。那个来自利森布尔的金发小个子仿佛晴空劈过的闪电,傲慢地舒展着身姿,让所有人都知晓了他的存在。
第一场任务是孩子收到军服的三天后。那挺拔的、象征着身份的衣服送到他手里便被丢进了角落,孩子还是那一成不变的红色披风,火一样地扫荡进营地里,所有人都被他那逼人的烈焰般的赤红惊得抱怨不已,却没有人看见他出来。
许久以后,马斯坦中将缓缓踱步出来,苍白的脸色吸了午后的暖阳,又恢复一些血色。他的下属们一向不怕他,就扬起声音从空地的对面喊话:“中将!那个小个子去哪了?”
“走了!上前线去了。”他笑着回答道,向远方一指:几公里外就是前线,平坦富饶的田地被战火撕开了伤口,露出被炮弹和坦克燎过褐色土壤。两边都堆着厚实的沙袋,铁刺从中生长出来,看起来像一上一下两排利齿。而爱德华·艾尔利克,那个乡下来的无依无靠又自持傲慢的孩子,如同鹿一般落入其中。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大家纷纷暗中谴责马斯坦行为的疯狂之处:把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送去战场,图什么呢?一点点功勋,那男孩天真的愿望?而这些都被中将听在耳中。他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在一周后的清晨独自散步到树林中。
晨雾被还冰凉着的太阳提起,像情人迷蒙的睡眼,于是松林里每一根细长的针叶都变成带了泪的颤抖的睫毛。将军走在林中,并在一棵树旁停了下来,望着最深处那雾气缠绕的枯叶地。不一会儿,那个本该一去无回的孩子回来了。爱德华仰着尖尖的下巴,插着兜,点着轻软的步子走了过来。他还是那件红色大衣,不过是脏了点,破了点,蒙上了战争特有的血污和汗臭,里面裹着的是敌人的军服。孩子落定,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将一张揉的皱巴巴的便条塞进马斯坦的手中,又把嘴角收了回去,仿佛为这点胜利没有丝毫炫耀的必要。
但事实并非如此,孩子带来的情报正是下一次敌军进攻的拟定时间,甚至探寻到了他们从背后偷袭的蛛丝马迹。而马斯坦再一次靠着这稀少却关键的情报推导出了敌军的所有动向,带了新的胜利。
西部战役发生之时,马斯坦不顾爱德华歇斯底里的抗议,把他和阿尔方斯送回了相对较为安全的利森布尔,并且排了两名士兵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不让他们离开房间半步。战火纷飞的一个星期里,孩子瘪着嘴,看窗外比流星还要灿烂的炮弹——只不过前者给人以希望而后者则贪婪地从人类的生活中索取着幸福。两位士兵吸收了教训,把小房间的每一点缝隙都糊的严严实实,让那天才的情报员也无计可施,只能在家中撒脾气。
一天清晨,那喧嚣不止的战火终于停了下来,本来熟悉的轰鸣的背景音戛然而止,让宁静发出突兀的宏大声响。爱德华终于被放了出来,他骂骂咧咧,却被弟弟强迫着道了谢。金发的小狐狸甩甩金色的辫子,便拉着阿尔的手离开了,发誓要再也不会到这个监狱里。他将弟弟安顿好,便无意识地走到了营地里,慢悠悠地在小空地上踱步。
这时他的行为上又渗透出早已被丢弃的稚嫩,爱德华玩弄着捡来的石头,思考怎样狠狠地报复着马斯坦的囚禁,一个被遣送回后方的士兵!那可恶的男人刚将那个梦寐以求的身份交给他,便用一种可耻的方式狠狠地羞辱了他一番。逃兵,逃兵,孩子咀嚼着这个词语,巴不得从里面嚼出马斯坦的血来。
他沉浸在自己一方天地的愤恨中,全然没有周遭的变化。名誉在他尚未知晓之前便笼罩在孩子瘦小的身躯上。一些字眼转进了他的耳朵中,诸如“钢”,诸如“情报员”,他向来对这个敏感,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讨论,更让他宛如针刺一般。孩子知道他应该把“钢”从自己身上完全剥离出去,却还是禁不住地发抖,半僵不僵地从贴着建筑的阴影走。
突然有人叫住他,是哈勃克。他搔着杂乱的金发,招呼着孩子:“你怎么又来了?我还以为马斯坦那个混蛋把你送回去了。天哪,他竟然想着把你这样半大的孩子丢去前线,真是疯了。”
“我说了我不是小孩子!”爱德华气得尖叫,这引发了更多的围观。他天性不喜欢被人注目,长期情报员的习惯更是让他对目光警惕不已。于是还没等哈勃克继续说些什么,他早就溜得没了影。
爱德华憋着一肚子的怒气,却被人拍了拍肩膀。孩子转身,马斯坦那种令人厌恶(尽管多数女孩会反驳这个观点)的假笑快送到面前来。爱德华尖叫着质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男人只是耸耸肩,笑道:“你为什么要来我的帐子后面呢?”
少年彻底哑住了,他只是无意识地乱窜,脚步却违反了自己的意志,偏要往马斯坦那处送。中将见他不回答,摇了摇头,从背后摸出两瓶易拉罐,是战时难以见得的汽水,“庆祝一下吧,钢。”爱德华听到这个称号,翻了翻白眼,却在饮料的诱惑前息了声。
他从未喝过这个,双手捧着小罐子,一口一口地抿,感受着气泡在舌尖跳跃的刺激感,眯起猫一般的橙黄眼睛,舒服地仿佛摇晃的呆毛都能贴服下来。罗伊只能看见他那金色的发旋,蜷缩着的身体和还未褪去红色的耳尖。这些细节组成了那么年轻而柔软的孩子,仿佛利森布尔草原上飘浮的奶香还未从他身上散去——他马上就只剩下硝烟的刺鼻气息了。
“感觉怎么样?”中将若有所思地晃着易拉罐,向远处的空地一送。
“什么?”
“被人当做英雄的感觉,或者说,被所有人需要的感觉。”
少年从汽水的美味中抬起头,迷迷糊糊地思索着,他应该觉得是开心的,就像口中还未褪去的橘子甜味,但是甘味过去是香精又齁又酸的感觉。爱德华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点儿不对劲,但他还是皱着眉回应道,“我只是做自己的事情而已。”
于是马斯坦耸了耸肩,像是看待一个未谙世事的幼崽,但他的黑曜石般的双目分明藏着悲伤和迟疑。男人俯下身子(这个动作让爱德华抗议地尖叫),撩开孩子额前金色的碎发——也躲开孩子凑上来的尖利的虎牙,叹了口气:“很高兴你能这么想。”
此时爱德华才注意到男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角沉重的青色印了出来。乌黑的双眼几乎没有聚焦,仿佛仅是睁着便耗尽了全部力气,浓重的烟味几乎变成了实体,托着他的胳膊让他勉强直起身体。男人撑起靠在墙上的背,摆了摆手,说道:“明天部队就要继续前进了,我先去睡一会儿。”
爱德华直到两年后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那时钢的名声早已传遍整个亚美特里斯。人们猜测这个响当当的名字后面究竟是谁,或许是一个潜伏在克雷塔军队中的高级将领?又或者是外聘的技术人员?光是为了找出钢的真实面目,军队里便被翻了个底朝天——可谁又想到这一切的背后是一个半大的孩子,而手段更是令人啼笑皆非:他只是混进去,靠着那种神奇的天赋,躲过各种检查和视线,直到偷出情报。
爱德华已经十四岁,马斯坦再也没有什么方法拦住他扛起枪上战场,他还小的时候,中将可以随意让他在军营里悄无声息而又自洽地生活,仿佛一只来去自由的野猫。但少年的身体抽长,已经到了需要服兵役的年纪。战争已经拖了七年,每一个国家都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只得把年轻的孩子匆匆洗去身上的稚气,丢上残酷的战场。
马斯坦别无他法,也不知道能挽救些什么。那个无所不能的中将,联盟的魔法师,此时退化成一个恐惧担忧的普通男人。他请了半天假,特地去把爱德华叫过来,将他从红色的大衣中捞出来,换上深蓝色的军服。
爱德华安静地看着男人坐在椅子上,将头凑上前去,一个个将金色的纽扣套进深蓝色的扣眼中。他的手指细而有力,苍白地似羽翼透明的蝴蝶舞蹈在青年尚为青涩的胸膛。男人的额发掩着深情却也无情的眼,独留少年揣测他的心思。
少年隔着厚厚的衣物,隐约借着视觉的辅助感受到不断变化的压力。它模模糊糊,若即若离,让他不由地想要去追逐叩问其真实性。突然间他又觉得马斯坦的指尖离自己是如此之近,几乎快要贴上跳动的温热的心脏——不,他分明是将它攒在掌心中,不然为什么爱德华会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那奇怪的折磨终于随着马斯坦的手离开他的胸膛而结束。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露出得意洋洋的笑:“我把你弄得多么挺拔,你这样看起来倒是成熟不少。”爱德华敏锐地捕捉到其中对于身高的暗讽,正要发作,男人却突然往旁边一指:
“这件衣服该怎么办?”他说的正是爱德华的红色外衣。说来奇怪,本来那件衣服像火一般燃烧跳跃,让人畏惧而离不开目光。但是离了爱德华·艾尔利克,它就仿佛被抽去了灵活,软绵绵地变成一团布料,破破烂烂,细密地将战争的苦涩编入其中。
“不知道,没啥用了。反正你们——”他扬了扬头,将责任推给了中将,“——不会让我穿这件衣服的吧。”少年显然憋了一肚子气。
男人没有矫正他的错误,却若有所思地摸着那块破布,撩过那因灼烧而毛糙的边角,捻着它感受着廉价的手感。爱德华盯着他的动作,背后发毛,仿佛那衣服脱下来的时候一并剥走了他的神经,附在了布料上。之前那胡乱的思绪又飘了上来,仿佛他和那人之间的空气都变了质,散发着一股难以明说的味道。
他终于憋不住心中的疑虑,龇着牙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马斯坦回应说:“把他送给我吧,就当是这么多年你白吃白喝的代价了。”——于是爱德华再也没见过这件衣服。
取而代之的是深蓝的军装,抹去了孩子最后一点个性,也方便他更好的混进人群中。从此马斯坦向那堆士兵望去,难以寻得爱德华的身影。他化成了一滴倏忽间便能散去的水,又或是整个战争中最微不足道的零件。
——但那只是对于爱德华·艾尔利克而言。实际上,双重身份带来的割裂感开始给他的精神和肉体上带来难以想象的压力。瞧瞧他的头衔,大名鼎鼎的少校“钢”和平凡的中士爱德华·艾尔利克,他像所有稚嫩的新兵一样,无论有多大的报复和勇气,依然会在第一次战斗中被死亡张开的大口撕扯去那些英雄主义的幻想,空留残酷的现实反复灼烧着人们的梦境。
爱德华并非从未经历过战争——他分明是呼吸着硝烟、沐浴着火光长大的。但是当第一排子弹送进队友的身体中,轻易地跨过生与死漫长的旅途,他几乎哀嚎出声。炮火奏响了哀乐,将漫长的黑夜涂抹得雪白。孩子停顿在死亡流动的焦土,难以置信地唤着同伴的名字,他叫弗里茨,17岁,愿望是看到亚美特里斯的国旗在这片土地上升起。
少年伸出手,拍打着那人血肉模糊的胸膛。子弹擦过他的腰部,撕扯开一道血口,一把将他从近乎幻境的哀伤中扯出来。我不要死,他凭借着本能不顾一切地往对方的战壕冲去,将漫天的灾难化成眼中的一星黑漆漆的枪口。
他非得比那夺命的子弹更快,非得比暗中的狙击手更冷静。下一秒,他踏着沙袋高高跳起,将枪口的刺刀买进敌人的心脏——温热的血液汩汩地涌了出来,少年产生了错觉,他的双手颤抖,心脏的跳动顺着枪杆传导他的掌心中,然后颤动慢慢停息,那个人就这样死了。
他杀了人。
这四个字飘忽地飞过,尚且来不及在男孩嘈杂的思绪中驻足,随后他转身,扣下扳机,被后坐力冲得摇晃。几乎跌落在地上。
第二个。
然后他被同伴拉起,绝望中爱德华差点把他当做是敌人,直到哈勃克少尉沙哑的呼唤将他从咸涩粘稠的恐惧中打捞出来。少年仰起头,哀哀地望向平日里和他最亲的男人,而后者只是将视线偏向一旁:“继续打,别紧张……”他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这不是紧张,那孩子祈求着男人向往常那样宠溺着自己,他别无他求,只希望将理智还给自己。
“去吧,孩子。”哈勃克不忍再看,催促着爱德华,“去吧,像个优秀的士兵那样。”
晚上人们坐在战壕里,那片克雷塔军队的营地归属了盟军。地上铺盖的是不同衣服的肉体,不同人种不同民族的血液混合着,浇灌着腥臭的土地——在死后仇人以这种惨烈的形式达成和解,活人在他们的尸体上继续着仇恨。
最新送来的青年死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拖着前者的尸体,浑浑噩噩地不知该感激活着还是悔恨着没有死去。那些年长点的对视了一眼,接过他们手里的活。于是他们得以在死亡的雾气中拨开一处清明,艰难地喘气。“睡吧,孩子们,梦里什么都没有。”
但是又有谁能睡得着?那是多么小的一场战役,小到史学家们宁愿在此圈上一个句点也不会提上一笔,小到中将都不清楚战争开始与否——太小了,只能叫冲突,只能叫遭遇。但是对于那些青年人而言一切都变了。他们被一场厮杀吸入了杀人犯的轨道之中,从此他们手上沾着鲜血,梦中有人催命。
没有人睡着,他们躺在敌人的战壕里,沉默地呼唤着梦境的到来。但是偏偏占据着少年们柔软的身体的是恐惧和罪恶,是逃脱死亡的悔恨和即将步入下一场赌局的迷茫。有人在黑夜中哭了,蔓延开一地的凄惨哀伤,于是更多的人咬着唇,将苦痛吞进肚子里,却从眼眶中混着液体落下。
爱德华没有哭——他不能让自己哭。因为不眠的一夜过去,第二天清晨,一个人走了过来,把他领到越野车上。“马斯坦中将找你。”他一边说着,一边开着车,毫不犹豫地碾过一地残骸,将他送回了之前的军营。
离开时方还是个青涩的孩子,回来之后便染上了战火的焦黑。马斯坦无端地漏了一拍心跳,像是被毒蛇快而急地咬了一口,麻了半边。他张口缓了好久才黏在舌尖上的话刮下来:“任务书在这里,三天后回来。”
少年恍惚地看着,仿佛早已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爱德华。”“爱德华。”——“钢!”
他突然醒过来,像是陡然被那个词燎了一下。那一刻他的神情近乎恐惧,仿佛眼睁睁盯着重物像自己坠来,下意识地要逃走。马斯坦尚来不及细看那个表情下的含义,便被爱德华盖了下去。他沉下脸,勉强让自己像一寸百炼的钢——好配得上那沉重的名号——回应道:“好。”
“我还会在那等你,”马斯坦叹了口气,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蹭去少年脸颊上的污泥,却被爱德华偏着头避开了。他身后是清晨送进的第一束光芒,他站在其中,身形被弥漫的晨光蚕食了边角,显得更加瘦而苍白。钢微微颔首,便转身,大踏步地流进了朝阳的光辉下。
他真是变了。不再会气呼呼地亮出犬牙狐狸般地咬人;不再会偷偷的——以为没有人会发现地——品味着“钢”带来的荣耀和成就。少年一夜间被战争夺走了最后一点不符合这个年代的东西,马斯坦小心翼翼地护了这么久,便被轻易地夺去了。
三天后,他照例在那片小树林中等着,抽了支烟,像是茫茫雾气中的灯塔,守护着最后一只迷航的小船。他等到中午,人迟迟未来。不安沉了下来,重重地挂在胸膛前。他闭着眼,像是祈祷又像是说服自己地暗想着:他会来的。
于是上帝眷顾了他,将迷途的幼崽送到他身边。孩子满身是血,一瘸一拐地走着,快破落得没有了人样。他下意识地捂住腹部,理智却强行把缩起的身体掰直,做出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马斯坦尚且来不及反应,便感觉一个温暖的东西窜进了怀里。
孩子咬着牙,将小小的脸颊埋进男人的胸口,抵着跳动的心脏。他半天没有话语,直到马斯坦发觉衣料被打湿了。男孩将脆弱的泪水融进了马斯坦的身体中,渗进了胸口。他非得用这个姿势才能小心翼翼地将苦涩吐出来。
“我想……”他近乎哽咽,“明年就不要打仗了,这样阿尔就……不用知道这一切。”
“我会让它结束的,爱德华。”
“我会的。”男人抱着这句话走过了余生。
